我40多岁那年头一回坐飞机，目的地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城市，是美国。我是去打工的。
放着国内的日子不好好待，跑那么远干嘛？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当年有人跟我说，在美国干装修搬砖，一个月能挣1万美金。1万美金折成人民币就是六七万，那时候我在国内一个月才挣3000块，家里在村里就一间墙皮快烂透的破房子，活了半辈子连火车卧铺都舍不得买，次次硬扛硬座。
一边是3000，一边是六七万，换谁不心动？那时候我就想，都活了40多年了，这辈子再不出去闯闯，可能真就这么浑浑噩噩混过去了。
办签证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冬天，我在美国使馆外面排了三个多小时队，风吹得脸生疼。排队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有学生，有穿西装的白领，也有跟我一样打扮的普通人，好多人一看就不是专门去旅游的，我自己更是装都装不像——家里一贫如洗，月入3000，哪有底气装有钱人？
签证对我来说跟开盲盒没两样，我找了个懂行的人帮我整理资料，进去后面试官问什么我就照实说，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结果说完人家直接给过了。
我前面那个人英语比我好太多，穿得也规整，一看条件就比我强，反而被拒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啥能过，可能是运气好，也可能是老天爷看我穷了40多年，终于想起我这么个人了。
拿到签证我直接买了去洛杉矶的机票，活了40多年，连火车卧铺都舍不得买的人，第一次坐飞机直接飞了半个地球。飞机上空乘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那时候也不会用手机翻译，就提前在纸上写了几个常用的英文单词，听不懂就掏纸给人家看，再不行就拿手比划。
我那时候想得特别开，聋哑人都能自己生活，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怎么就活不下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跌跌撞撞，我真站到了洛杉矶的土地上。结果美国给我上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挣钱，是怎么花钱。
老乡帮我找了接机车，司机张嘴要60美金，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乘7，420多人民币啊！我在国内一天才挣多少钱？美国一分钱还没赚到，刚下飞机就先花出去400多，心疼得我直抽抽，要是知道公交怎么坐，我恨不得拖着两个大箱子挤公交过去。
后来我才发现，刚到美国的人多半都有这个毛病，人在美国，脑子还留在人民币的换算体系里，买什么都要乘7算一遍。吃碗面20美金，折合140多人民币，睡个床位20美金，又是140多，坐个车60美金，400多。那段时间我一掏钱包，心就跟被人拿刀割一样疼。
后来老乡把我送到华人区，我一下车就踏实了，到处都是中文招牌，餐馆、超市、租房中介、职业介绍所应有尽有，感觉不像出了国，倒像从国内一个县城坐飞机去了另一个县城，不会英语也能活，什么事都有人帮你办。
我先找住的地方，问了一圈，床位有15美金的，16美金的，最贵的20美金。别以为20美金能住什么好地方，就是一个屋子塞六七个人的上下铺床位。
我又开始算，20美金就是140人民币，睡一晚上就没了，我那时候甚至看见广场附近有人睡帐篷，心想实在不行我也整个帐篷凑活得了。
后来又觉得，毕竟是来挣美金的，刚到第一天就睡马路，开局也太惨了，咬咬牙还是住了20美金的床位。
住的问题解决了就该找工作，我转了好几圈找到一家职业介绍所，里面的大姐上下打量我半天，问我能不能吃苦。我说当然能，我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挣钱，什么苦都能吃。
她摇摇头说，你这个样子干装修估计扛不住，干两天就得跑，还是去餐馆吧。
她给我介绍了一家餐馆的后厨打杂的活，包吃包住，一个月3000美金。我一听3000，脑子又自动乘7，两万多人民币啊！
我在国内一个月才挣3000，这一下翻了六七倍，当时觉得这美国真来对了。结果大姐下一句就说中介费100美金，我手伸到兜里摸着那100美金，摸了半天舍不得掏出来。
大姐都看不下去了，说你马上一个月挣3000美金的人，怎么100块还舍不得？我苦笑，这100美金在我脑子里是700人民币啊，搁国内是我小半个月工资。
人生地不熟也找不到别的活，最后还是跟割肉一样把中介费交了，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上班时间是上午11点到晚上11点，整整12个小时。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以前国内的餐馆我也见过，忙的时候忙一阵，闲的时候还能聊聊天抽根烟晃悠晃悠，一天也就过去了，美国的餐馆还能不一样？
结果第一天干完我就傻了，这里说12个小时，是真让你一刻不停干12个小时，后厨所有杂活都是你的，刚把这个收拾完，那边又喊你拿东西，那个刚弄好，这边的活又堆过来了，基本上屁股挨不着凳子。光做完还不行，还得快，做得慢了活堆起来，老板脸色马上就沉下来。
后来有个工友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别说让你在后厨干12个小时，你就在自己家客厅什么都不干，连续走12个小时，你看看你能不能扛下来。
我后来自己想过这个问题，没人催你不用干活，就光走12个小时我都不一定能撑下来，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40多岁的人了，每天下班回去腰酸腿疼，感觉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更让我有危机感的是，这里你干不了，马上就有人顶上来。之前后厨有个工友，动作慢了点，没干几天，老板当场把工资结了就让他走，人上午刚走，下午新人就到岗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对于我们这种刚来美国，没英语没学历没技术的人来说，工作从来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干的问题。
你今天还能扛得住，就有工资有饭吃有地方住，哪天扛不动了呢？我那时候不敢往下想。
不过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我还是高兴的，拿着那叠美金数了好几遍，以前国内一个月3000人民币，现在真的能赚几千美金，说不高兴是假的，甚至觉得那12个小时的累也不是不能忍。
人就是这么矛盾，累的时候觉得第二天绝对不来了，工资一发到手，又觉得还能再撑一个月。
后来有人问我美国工资高不高，我说高，确实比国内高太多，但是这个钱真不是地上捡的。以前只听别人说美国一天能赚100多美金，没人告诉我这100多美金背后要熬多少累，受多少罪。
餐馆已经够累了，我们宿舍还有几个干装修的，每天回来的样子比我还惨。有人开玩笑说，餐馆是让你空着手走12个小时，装修就是让你扛着一袋米走12个小时，这话有点夸张，但那个累是装不出来的，个个都喊腰疼肩膀疼手疼，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干活。
我们每天下班，六七个人挤在小屋子里，餐馆虽然管饭，但是天天闻油烟味，到最后根本吃不下，大家自己随便炒个菜，喝两瓶啤酒吹吹牛，聊聊今天老板又骂谁了，谁又辞职了，谁这个月赚了多少。
现在回头想，那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只有那时候的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我们隔壁住了个35岁左右的男人，听说来美国快10年了，一直在餐馆干活。他基本上哪也没去过，没什么朋友，也没女朋友，每天就是起床、上班、下班、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大家都说他越来越怪，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那半天不知道想什么。
一开始我也觉得他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直到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他来美国10年，我要是继续这么干10年，10年后我50多，还是每天上午11点进后厨，晚上11点下班，我会不会就变成他？
那天我第一次慌了，不是怕餐馆的活累，是怕有一天我习惯了这种生活，连自己当初为什么来美国都忘了。那时候我才开始想，我们这些人跑这么远来美国，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挣钱，这肯定没错，可挣钱又是为了什么？身边有人把钱寄给老婆孩子，有人寄给父母，有人想回老家盖套房，有人想在美国买房，大家每天挂在嘴边的都是再干几年，再攒点，再多挣点。
可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也一晃就过去了，有人家里的房子盖好了，自己一年住不了几天，有人钱确实赚到了，最年轻能拼的十年也没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到底什么叫梦想？以前我觉得梦想就是有钱，后来觉得是有房，现在反而觉得，梦想就是一件你明知道自己不一定能享受到，还是愿意为它付出的事。
有人为了孩子，有人为了父母，有人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比自己好一点。所以我现在也不敢说那个在餐馆干了10年的人，这十年到底值不值，可能我们觉得他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可他寄回去的钱养大了孩子，让父母过得安稳，对他来说就值。
可我自己呢？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美国其实很大，打开地图看有那么多州，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山海风景，可在那几年的我眼里，美国又特别小，小到只有三个地方：宿舍、餐馆、超市。
别人眼里的美国是纽约、拉斯维加斯、黄石公园、大峡谷，我眼里的美国是后厨的油烟，是晚上11点下班的路灯，是站了12个小时之后终于能坐下来的那张椅子。
有时候我觉得这里像个没有围墙的监狱，门一直开着，我随时可以走，可真正的问题是，我出去了能去哪？又会干什么？这才是我最迷茫的地方。
我40多岁，没什么文化，英语也不会，来美国这么久最熟悉的事就是在后厨干活。我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这么干下去，可你让我现在说下一步怎么办，我真的说不上来。去学装修学个技术？做点小生意继续攒钱？还是哪天干脆回国？我不知道。
我不想给这个故事编一个什么逆袭的结局，因为我现在还没有逆袭，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40多岁，在美国餐馆打工的中年人。
我现在真的想问问大家，如果你是我，40多岁，没学历，英语不好，手里也没多少积蓄，可又不甘心后面十年还是这么过，你会怎么办？
你们的想法可以写在评论区，我会一条一条认真看，你们随手写的一句话，对你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可能真的能看见另外一条路。
我40多岁才第一次坐飞机，那张机票把我从中国带到了美国，可我现在才发现，来美国其实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来了之后，你到底要往哪里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