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失恋的那晚,下着小雨。
闺蜜在外地赶不回来,派了她那个出了名高冷的哥哥,敲开了我的门。
他手里拎着热的吃的,衣角还在滴水。
我没好意思哭出声,只小声说了一句:「你回来啦。」
他顿了一下,答:「嗯,我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
他不是那天才回来的。
他是为了我,才回来的。
云澜市又下雨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霓虹一点点晕开。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是苏晚棠打来的。
我接起。
「薏宁,你那边还好吗?我看周屿珩发的朋友圈——」
我打断她:「别提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不提。我明天飞回来陪你。」
「不用。」我说,「你项目正忙,别因为我耽误。」
「那怎么行!你昨天哭到半夜,我今天——」
「晚棠。」我轻声喊她,「我真没事。」
她叹了口气。
「沈薏宁,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最有事的时候。」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那你派个人来行不行?」她忽然说。
「派人?」
「我哥刚好在云澜出差,我让他去看你。」
我愣住。
陆砚辞。
那个苏晚棠嘴里「常年不在家、冷得像块冰、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在说'嗯'」的哥哥。
「别别别——」我连忙摆手,尽管她看不见,「我真不用,我一个人挺好。」
「沈薏宁。」她语气罕见地严肃,「你听我说。你胃不好,心情一差就不吃饭。我哥就在你家附近,让他给你送点吃的,十分钟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开门就行。」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
陆砚辞要来?
那个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十八岁出国、二十八岁回国、三十岁出头就成了业内传说级建筑师的陆砚辞?
那个苏晚棠说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疏远」的陆砚辞?
他要来我家?
给我带吃的?
我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胡乱理了理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假装自己很从容。
门铃响了。
很短,很轻,两声。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眉骨高,眼深邃,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衣角还在滴水。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热气从袋口氤氲出来。
他看着我。
目光很静,像云澜湖冬天的水。
「沈薏宁。」他开口,声音低,「晚棠让我来给你送吃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把纸袋递过来。
指尖碰到的时候,他冰凉,我滚烫。
我缩回手。
他忽然皱了下眉。
「你哭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下意识摸了下眼角,故作轻松:「没有,刚才切洋葱。」
他没拆穿我。
只是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趁热吃。粥和小笼,晚棠说你爱吃这家的。」
我接过,低头看着袋子。
「要进来坐吗?」我问。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太客套了,像招待快递员。
他沉默了一瞬。
雨在他身后织成帘。
「方便吗?」他问。
「方便方便。」我侧身,「进来吧,你衣服湿了。」
他迈步进来。
风衣上带着雨和冷松的味道。
我关上门。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02)
我给他拿了条毛巾。
他接过,随意擦了下额前的碎发。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茶几上还摊着我和周屿珩的合照,我没来得及收。
陆砚辞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
我没错过那一秒。
「坐。」我慌忙把相框扣下去,「喝茶吗?我只有普通的绿茶。」
「不用。」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风衣没脱,「你吃吧,我看着你吃完就走。」
「这么急?」
「你不想被人打扰。」
他说得很淡,却精准得像把刀,直接剖开我心里那层勉强撑着的壳。
我鼻子一酸。
赶紧转身去厨房拿碗筷,背对着他平复情绪。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稠。小笼包八个,皮薄得透光。
都是我爱吃的。
苏晚棠这丫头,倒是记得清楚。
我端着碗出来,坐在他对面。
他没看我吃,而是望着窗外。
雨更大了。
「你……怎么会在云澜?」我咬了口小笼,烫得直吸气。
「出差。设计一个美术馆。」
「哦。」我点点头,「挺厉害的。」
他转过头看我。
「晚棠说你分手了。」
我筷子顿住。
「她说得没错?」
我垂下眼:「嗯。」
「因为他?」
「……嗯。」
他没追问。
只是「嗯」了一声,和我一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我喝粥的声音,很小,很轻。
「沈薏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啊?」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
我愣住,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静,很深,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像有人在你摇摇欲坠的时候, quietly 站到你身后。
「我不是可怜你。」他说,「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在我这里也戴着面具。」
我喉咙发紧。
「我没事……」
「你看。」他微微倾身,手指点了点我的碗沿,「你连喝粥的手都在抖。」
我低头。
真的在抖。
小米粥晃出细小的涟漪。
我放下碗,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三年。」我闷闷地说,「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嫌我太黏,嫌我太平凡,嫌我配不上他现在的圈子。」
陆砚辞没说话。
「他说他累了。」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说跟我谈恋爱谈累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他说。
「那是什么?」
「是他配不上你。」
我猛地抬头。
他表情没变,依旧那么平静。
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情话,而是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我愣了很久。
然后,很没出息地,哭了。
不是嚎啕,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陆砚辞没递纸巾,也没安慰。
他只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回我面前。
「慢点哭。」他说,「别噎着。」
我「扑哧」一声,又哭又笑。
「陆砚辞,你这人……真奇怪。」
他看着我,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很浅,转瞬即逝。
但我看见了。
(03)
他陪我坐了四十分钟。
我没再哭,安安静静把粥和小笼都吃了。
胃里暖了,人也清醒了些。
他看了眼手表。
「我该走了。」
「哦。」我赶紧站起来,「谢谢你专门跑一趟。代我跟晚棠说声谢谢。」
「不用谢我。」他拿起风衣,往身上披,「是她惦记你。」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忽然回头。
「沈薏宁。」
「嗯?」
「失恋不是你的错。」
我怔住。
「也不是你不够好。」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沉稳,均匀,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亮了。
是苏晚棠的消息:
「我哥到了没?」
我打字:「到了。刚走。」
「怎么样?有没有被他冻死?我这哥哥啊,从小就跟个冰雕似的,我都怀疑他有没有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陆砚辞临走前那句「失恋不是你的错」。
笑了笑,回她:
「他挺好的。不像你说的那样。」
苏晚棠秒回:「???你俩才见面四十分钟,你就替他说话了?」
「沈薏宁!你不会是看上我哥了吧!」
我脸一热,把手机扣下。
看上?
怎么可能。
人家是顶尖建筑师,常年出入各种高大上的场合,身边围着的不知道多少名媛才女。
而我呢?
一个在云澜市南薰巷开小花店的姑娘,每天跟玫瑰百合打交道,最大的成就是让客人买花时多付了二十块。
我们之间,差的不只是一个苏晚棠的距离。
我摇摇头,起身收拾茶几。
相框还是扣着的。
我拿起它,看了眼照片上周屿珩的笑脸。
曾经觉得温柔,如今只觉得陌生。
我把相框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亮。
这次是陆砚辞。
他居然存了我的号码——应该是苏晚棠给的。
消息只有简短一行: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带过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顺路。
他在云澜有酒店住,我家在南薰巷,他住的晏海路酒店过来,根本不顺路。
可他这么说。
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我打字:「不用麻烦了,我明天自己去吃。」
他回:「七点半,楼下。」
「……我真不用——」
「晚棠让我照顾你三天。她明早的飞机,落地前我得对你负责。」
我看着「负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但理智很快把我拉回来。
他是受妹妹所托。仅此而已。
「好吧。」我回,「那……谢谢。」
「嗯。早点睡。」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
沈薏宁,别犯傻。
人家只是尽职尽责当个好哥哥。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比平时早了一小时。
对着衣柜发呆十分钟,最后挑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配浅牛仔裤。
照镜子的时候,我有点想抽自己。
你打扮给谁看呢沈薏宁?
人家是来送早餐的,不是来相亲的。
七点二十五,我下楼。
南薰巷的清晨很安静,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气。
巷口那棵老樟树下,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陆砚辞。
他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深灰大衣,整个人像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
手里照样拎着牛皮纸袋,这次是两个。
看见我,他微微颔首。
「早。」
「早……」我走过去,「其实你真的不用——」
「粥、豆浆、粢饭团、茶叶蛋。」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趁热吃。另一个袋子里是午饭,中午热一下就行。」
我接过,沉甸甸的。
「你……连午饭都准备了?」
「嗯。你一个人懒得做饭。」
他说得理所应当,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低头看着袋子,喉咙有点涩。
「陆砚辞。」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轻浮了。太不知分寸了。
可他没笑,也没退开。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
「误会什么?」
「……没什么。」我慌忙低头,「谢谢你的早餐。快上去吃吧,外面冷。」
他没动。
「沈薏宁。」
「嗯?」
「我没有在对谁好这件事上'顺便'过。」
我愣住,抬头看他。
晨光穿过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碎金一样。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才做的。」
他说完,转过身。
「去上班?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小花店就在巷子尽头,走五分钟就到。」
「那傍晚我来接你。」
「……啊?」
「晚棠说你下班晚,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南薰巷很安全的好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沈薏宁,你争辩的样子,跟晚棠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了。
大长腿迈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抱着两个牛皮纸袋,半天没动。
花店的小妹林小满来上班时,看见我站在门口发呆,喊了我一声。
「老板娘?你咋啦?魂丢啦?」
我回过神:「没、没什么。开门吧。」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给客人包花的时候,几次缠错丝带。
林小满偷偷问我:「老板娘,你谈恋爱啦?春心荡漾的样儿~」
我瞪她:「瞎说什么!我刚失恋好不好!」
「哦——」她拖长音,「那就是有新目标了。」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我摸了摸脸,烫得厉害。
该死。
傍晚五点半,我关了店门。
天边烧着晚霞,云澜市的初冬,黄昏总是格外好看。
巷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陆砚辞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看见我,他直起身。
「上车。」他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他的车是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饰简洁,和他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装饰。
暖气开得很足。
他递给我那杯热饮:「桂花酒酿圆子,热的。」
我接过,暖意从掌心传上来。
「陆砚辞。」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沈薏宁。」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三十岁那年,也失恋过。」
我怔住。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一个女人认真。」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嫁给了别人。」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难过了很久。比我想象的要久。」
「所以你懂这种感觉?」
他侧头看我一眼。
「我懂。」他说,「所以我更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车子驶出南薰巷,汇入云澜市的车流。
霓虹一盏盏亮起来。
我捧着那杯桂花酒酿圆子,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忽然觉得,这个初冬,好像没那么冷了。
(05)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云澜市郊外的一座湖。
云澜湖。
湖水在夜色里泛着墨色的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星河。
湖边有一家很小的餐馆,叫「归帆」。
木质的招牌,暖黄的灯。
推门进去,老板娘认出了他。
「陆先生,您来啦!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他点点头:「麻烦你了,周姨。」
我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就是湖。
「你常来?」我坐下,好奇地问。
「嗯。读书时候就来。那时候我还在云澜一中念书,周末会骑车来这里坐一坐。」
「云澜一中?」我惊讶,「那可是云澜最好的中学。」
他淡淡一笑:「苏晚棠也是那里毕业的。我们家离这儿不远。」
「你们家……也在南薰巷?」
「不。在东区的晏海路。不过我外婆以前住在南薰巷,我小时候常来。」
我恍然。
难怪他对南薰巷那么熟。
老板娘端上来几道菜: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一盘素炒时蔬,还有一小锅莲藕排骨汤。
「都是沈小姐爱吃的。」陆砚辞说,「晚棠告诉我的。」
我看着这一桌菜,心里五味杂陈。
苏晚棠这丫头,是真把我当亲姐妹。
连她哥都被她动员成这样。
「陆砚辞。」我忽然正色,「你老实告诉我,晚棠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比如……让她哥哥趁机'照顾'一下她那个失恋的闺蜜之类的?」
他抬眼看我。
目光很深。
「她提过。」他说,「但她没'安排'什么。来不来,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来?」
他放下筷子。
看着我,很认真。
「沈薏宁,你还记得三年前,在苏晚棠的生日宴上吗?」
我愣住。
三年前。
苏晚棠的生日宴。
那时候我刚跟周屿珩在一起不到半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那场宴会,我确实去了。
但……陆砚辞也在?
我只记得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坐在角落,全程没怎么说话。
难道是他?
「你……你当时在?」
「嗯。」他点头,「我刚从国外回来,晚棠非要我参加。我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那你怎么……记得我?」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因为你那时候在帮晚棠吹蜡烛,笑得特别好看。」
「而且你说,你最喜欢的花是洋桔梗,因为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我睁大眼睛。
那是三年前的话。
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居然记得。
「陆砚辞……」我声音发颤,「你……」
「吃饭吧。」他打断我,重新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汤,热气氤氲了视线。
原来。
有些相遇,比我以为的要早。
有些记忆,被某人小心翼翼地,藏了三年。
(06)
那顿饭,我吃得心事重重。
陆砚辞也没再多说,只是偶尔给我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回去的车上,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陆砚辞,你……喜欢我很久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良久。
「嗯。」
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躲闪。
我心跳如鼓。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那时候有周屿珩。」
「可后来我跟他分手了啊。」
「才分手一天。」他侧头看我一眼,「沈薏宁,我不想趁人之危。」
我愣住。
「趁人之危」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我等了你三年。」他说,「不差这一个礼拜。」
车子停在南薰巷口。
他熄了火。
转头看我。
车厢里只开着暖气的微光,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
「沈薏宁,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回应我。」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
「至于要不要接受我——」
他顿了顿。
「等你真正走出上一段感情,再决定。」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十出头,事业有成,眉眼深邃,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端着一碗热粥出现在我门口。
他不逼迫,不哄骗,不趁虚而入。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像云澜湖的水,表面平静,内里深沉。
「陆砚辞。」我轻声喊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发顶,「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走了两步,我忽然回头。
「陆砚辞!」
他降下车窗。
「嗯?」
「明天早上……我还想吃你带的粥。」
他看着我,唇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好。」
(07)
接下来的日子,陆砚辞真的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南薰巷口,手里拎着热腾腾的早餐。
傍晚五点半,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接我下班。
有时候带我去云澜湖的「归帆」,有时候带我去晏海路那边的老街,吃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馄饨店。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
我胃不舒服,他会在袋子里多放一瓶温好的蜂蜜水。
我加班晚了,他会在车里备好小毯子。
我随口提了一句喜欢某家的桂花糕,第二天他就能从城东买来,还是热的。
苏晚棠从外地回来后,听说这事儿,直接在电话里尖叫。
「沈薏宁!我哥他——他居然——他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你知道他以前那些相亲对象怎么说吗?她们说他'冷得像个机器人'!」
我笑着说:「可能是我比较特殊?」
「特殊个屁!」苏晚棠骂,「他是喜欢你!他喜欢你!我敢拿我一个月工资打赌!」
「别瞎说。」我脸热,「人家只是受你之托,照顾我几天。」
「照顾?」苏晚棠冷笑,「他连我这个亲妹妹都没这么照顾过!我上次感冒,他只发了条微信说'多喝热水'!」
我:「……」
「薏宁,我跟你说正经的。」她忽然严肃起来,「我哥这人,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他不是那种玩玩的人。你要是也对他有点意思,就别错过了。」
「我……」
「你什么你!你跟那个周屿珩都分手了,有什么好顾虑的?」
「不是顾虑……」我低头,「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糊里糊涂开始下一段。那样对陆砚辞不公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晚棠轻声说:
「薏宁,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真的长大了。」
「我哥值得你这么慎重对待。他也一定会等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十天过去了。
我和陆砚辞之间,依然保持着那种微妙的距离。
白天他来送饭,傍晚他来接我。
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夜晚他说过的话。
直到——
周屿珩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在花店包花,林小满忽然喊了一声:「老板娘,你前男友找你。」
我抬头。
周屿珩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薏宁。」
我放下手里的花,擦了擦手。
「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薏宁。」他走近一步,「我知道错了。这十天我想了很多,我离不开你。」
我冷笑。
「十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十天前你说我'配不上你的圈子'。」
「那是我混账!」他声音提高,「我被那帮人带偏了,我以为我要的是门当户对,可这十天我发现,我想要的只是你。」
「周屿珩。」我平静地看着他,「晚了。」
「不晚!薏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
「我不要。」
「薏宁!」
「我说,我不要。」我一字一顿,「我不爱你了。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爱了。」
他僵在原地。
良久,他苦笑:「是因为……那十天里,有人取代了我吗?」
我没回答。
他看到了我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茶——陆砚辞刚送来的。
「是他。」周屿珩眼神暗下去,「那个每天来接你的男人。」
「薏宁,你跟他才认识多久?十天。我们可是三年。」
「可这十天,他给我的,比三年还多。」
周屿珩闭了闭眼。
「我输了。」他说,「输得心服口服。」
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林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板娘……你刚才那番话,太飒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巷口,陆砚辞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这边。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隔着重叠的时光,撞在一起。
他下了车,走进花店。
「都听到了?」我问。
他点头。
「那你……怎么想?」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单膝蹲下,与我平视。
「沈薏宁。」
「嗯?」
「我现在问你,不算趁人之危了吧?」
我愣住。
随即,眼眶热了。
「……不算了。」我小声说。
他唇角扬起。
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我再说一次。」他说,「沈薏宁,我喜欢你。从三年前那个吹蜡烛的夜晚开始,喜欢到现在。」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花店里很安静。
林小满早就识趣地躲进了里间。
我看着他。
这个跪在我面前的男人,眉眼依旧清冷,可眼神里却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紧张。
他在等我。
像等了三年那么久。
我反握住他的手。
「陆砚辞。」
「嗯。」
「我也喜欢你。」
「……多久?」
「从你拎着热粥,站在我家门口那一刻起。」
他怔住。
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云澜湖的晨光还要暖。
(08)
我们在一起了。
苏晚棠知道后,在电话里嗷嗷叫了五分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哥他——啊啊啊啊我太开心了!我要当伴娘!」
我笑着骂她:「八字还没一撇呢,伴什么娘。」
「迟早的事儿!我哥这人,认定了就不会改。你等着瞧吧。」
和陆砚辞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
他依旧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只不过不再是把早餐递给我就走,而是会陪我一起吃。
他依旧每天傍晚来接我,只不过不再只是开车带我去吃饭,而是会陪我在南薰巷里散步,手牵着手。
云澜市的初冬,因为有他,变得温暖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
「陆砚辞,你那时在国外,怎么会突然回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外婆去世了。她临终前跟我说,让我回云澜,找个安稳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你……找到没?」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找到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陆砚辞。」
「嗯。」
「我上一段感情,给了我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不要为了迎合别人,弄丢自己。」
他搂紧我。
「你不用迎合我。」他说,「你就是你。沈薏宁。开小花店的沈薏宁。喜欢洋桔梗的沈薏宁。哭起来会抽鼻子的沈薏宁。」
「……谁哭起来抽鼻子了!」
他低笑。
「我看见了。第一天晚上,你哭的时候,鼻子一动一动的。」
「很可爱。」
我脸烫得厉害,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明明平时那么冷,可对我说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我的心。
可幸福的日子,总有波澜。
十二月初,云澜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寒潮。
气温骤降到零下。
那天晚上,我花店的水管冻裂了,整个店面淹了水。
我急得团团转。
林小满已经回家了,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正拿着拖把狼狈地拖地,门被推开了。
陆砚辞匆匆走进来,大衣上都落着雪。
「怎么回事?」他皱眉。
「水管冻裂了……」我鼻子红红的,「我打了维修电话,他们说要明天才能来。」
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
「你去旁边站着,我来。」
「可是——」
「听话。」
他蹲下身,检查水管破裂的地方。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水里摸索,心疼得要命。
「陆砚辞,你别弄了,明天师傅来弄就好。」
「不行。」他头也不抬,「今晚不处理好,你的花全冻坏了。」
他徒手把破裂的水管拧了下来,用备用件换上。
整个过程,十分钟。
站起来时,他的衬衫袖子全湿了,手冻得通红。
我赶紧拿毛巾给他擦。
「笨蛋。」我眼眶热了,「为了我一盆花,至于吗?」
他任由我擦着他的手,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
「至于。」他说,「因为在乎,所以至于。」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他紧紧抱住我。
店外,雪簌簌地下着。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
我仰头看他。
「陆砚辞。」
「嗯。」
「我好爱好爱你。」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也是。」他说,「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然后,他吻了下来。
那是我们的初吻。
轻柔,绵长,带着桂花和雪的气息。
(09)
水管事件之后,陆砚辞在我花店对面租了间小公寓。
「为了方便照顾你。」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哭笑不得:「你那么大个建筑师,住我花店对面?说出去谁信。」
「信不信由他们。」他淡定地开始搬行李。
苏晚棠知道后,直接杀回云澜,冲到我花店,指着对面的小公寓,恨铁不成钢:
「沈薏宁!我哥他这是要跟你同居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眨眨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认定你了!认定了!」苏晚棠抓狂,「我这哥哥啊,以前连女人手都没牵过,现在直接搬你对面!我的天,我苏晚棠这辈子没见过我哥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 human!」
我哈哈大笑。
陆砚辞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一杯递给我,一杯递给苏晚棠。
「说什么呢?」他问。
苏晚棠接过奶茶,哼了一声:「哥,你老实交代,你跟薏宁,什么时候结婚?」
陆砚辞淡定地喝了口水:「等她愿意。」
「她当然愿意啊!」苏晚棠看我,「薏宁,你愿意吧?」
我脸红:「……急什么。」
陆砚辞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不急。」他说,「一辈子还长。」
苏晚棠捂脸:「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你们俩太肉麻了!」
她转身跑了。
我和陆砚辞相视一笑。
他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冷吗?」
「不冷。」
「进去吧。」他牵起我的手,「晚上炖了排骨汤,给你暖暖胃。」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小公寓。
不大,一室一厅,但他布置得很用心。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是我花店的写生。
画里的南薰巷,老樟树,青石板路,还有「薏宁花艺」的木质招牌。
画得很细腻,一笔一画都透着温柔。
「这是……你画的?」我惊讶。
「嗯。」他点头,「建筑师的基本功。」
「什么时候画的?」
「你睡着的时候。那天夜里我在这儿守着你,看你睡颜,顺手画的。」
我脸又红了。
这个男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撩我?
「陆砚辞。」
「嗯。」
「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遇见你?」
他放下手中的汤勺,走过来,把我拥入怀中。
「不是。」他说,「是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三年前那场生日宴,你吹蜡烛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的归处,是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
云澜市的冬天,被我们的爱情捂得暖暖的。
可我没想到,一场风波,正在悄悄逼近。
十二月中旬,周屿珩又出现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很端庄、很有气质的女人。
约我在云澜湖的「归帆」见面。
我本来不想去,但周屿珩在电话里说:「薏宁,这次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只是想正式跟你道个歉,顺便……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坐在老位置,看着窗外湖面。
周屿珩带着那个女人走进来。
「薏宁,这是林雅芝。」他介绍,「我的……未婚妻。」
我愣住。
未婚妻?
十天前他还说离不开我,十天后就订婚了?
「你好。」林雅芝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久仰大名。屿珩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我礼貌地握手:「你好。」
我们坐下。
周屿珩开口:「薏宁,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之前那番话,伤了你。我现在正式道歉。」
「……没关系。」我说,「都过去了。」
「另外——」他看了林雅芝一眼,「雅芝知道我和你的往事,她不介意。我们……希望能和你做个朋友。」
林雅芝微笑:「薏宁,屿珩跟我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他辜负了你,是他没福气。」
我看着这对"未婚夫妻",心里忽然觉得很荒诞。
十天前,这个男人还说爱我,要跟我复合。
十天后,他带着未婚妻来跟我"做朋友"。
爱情这东西,在他那里,怎么就这么廉价?
「周屿珩。」我平静地说,「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朋友就不用了。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我起身要走。
林雅芝忽然叫住我。
「薏宁。」
「嗯?」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现在是跟陆砚辞在一起,对吗?」
我顿住。
「是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得多说一句。」她压低声音,「陆砚辞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个很复杂的家庭。」
我皱眉:「什么意思?」
周屿珩脸色一变:「雅芝,别说了。」
林雅芝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下去。
「总之,薏宁,你好自为之。」她说,「陆家……不是你能轻易驾驭的。」
我离开「归帆」的时候,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陆家?
陆砚辞的家庭,很复杂吗?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
(10)
回到家,陆砚辞正在做饭。
看见我脸色不好,他关了火,走过来。
「怎么了?」
我把在「归帆」的遭遇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我没早点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家里的情况。」
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父亲,是云澜市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陆氏做地产起家,现在涉足金融、文化、科技多个领域。」
我惊讶:「陆氏集团……那个陆氏?」
云澜市人人皆知的陆氏集团,总资产上千亿的商业帝国。
陆砚辞,居然是陆家的少爷?
「嗯。」他点头,「我是长子。还有一个弟弟,陆砚舟。」
「那……你为什么会去国外?又为什么会回来当一个建筑师?」
他苦笑:「因为我父亲要我继承家业。我不想。我跟他就这个问题吵了十几年。最后妥协的结果是,我可以先做我想做的事,但三十岁之后,必须回陆氏。」
「你现在……」
「三十一。」他说,「还有一年。」
我愣住。
「所以……你只剩一年时间,可以陪在我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
「不。薏宁,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件事。」
「什么意思?」
「我要跟我父亲摊牌。要么他允许我继续做建筑师,要么我放弃陆氏的一切。」
「那……那你弟弟呢?他不能继承吗?」
「他……」陆砚辞眼神暗了暗,「他不适合。」
「为什么?」
陆砚辞没回答。
只是说:「薏宁,陆家的事情很复杂。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既然有人跟你说了,那我干脆都告诉你。」
「我父亲这个人,强势,独断。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是父亲唯一的爱人。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再娶,但他在外面,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女儿,叫陆嫣。她一直以陆家'大小姐'的身份自居。我父亲宠她,把她当亲生女儿养。」
「陆嫣……」我喃喃,「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陆砚辞看着我,目光深沉。
「她不喜欢任何可能'威胁'她地位的人。」他说,「尤其是,可能成为陆家女主人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陆砚辞。」
「嗯。」
「你父亲……会接受我吗?」
一个开小花店的姑娘,家境普通,没有任何背景。
在陆家那种豪门眼里,我算什么?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薏宁,听我说。」
「无论我父亲接不接受你,无论陆家任何人反对——」
「我都只要你。」
「陆氏集团,我可以不继承。陆家的少爷,我可以不做。」
「但沈薏宁,我必须要。」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那样对你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是我说了算。」他拇指轻轻擦去我的泪,「薏宁,我三十一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想为一个人,对抗全世界。」
「那个人,是你。」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不是难过。
是感动。
是这个清冷如月的男人,给我的,最坚定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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