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北京男子睡凉席,醒来姑娘说:睡了姑娘的席得娶姑娘
一九八五年的北京,夏天热得邪性。
胡同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片一片地往耳朵里钻,像是有谁拿了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你脑门上来回地拉。
我叫陈建军,那年二十六,在崇文门外的一家机床厂当钳工。
每月工资三十八块半,加上乱七八糟的补助,勉强能凑够四十。
这岁数搁现在不算什么,搁那会儿,妥妥的大龄青年。
我妈为我的对象事,急得满嘴起泡。
她老人家原话是这么说的:“你再娶不上媳妇,我这老脸都没地儿搁了,上街买菜碰见街道居委的大妈,人家问一句小陈还没对象啊,我都不好意思接茬。”
这话她说过不下八百回。
我其实不急,真的。
男人嘛,有手有脚的,还怕饿死?至于媳妇,缘分没到,急也白急。
可我妈不这么想,她觉得我不急就是大逆不道。
那是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盼着我成家立业,好抱孙子。
我也理解她,可理解归理解,真让我去相亲,我这心里头就一百个不乐意。
相亲那点事儿,我经历过两回。
头一回是隔壁王大妈介绍的,纺织厂的女工。
见面地点选在王府井的东风市场门口。
我特意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溜光。
结果人家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第一句话问:“你家几间房?”
我说:“一间半。”
她问:“多大面积?”
我说:“加起来不到十五平。”
她连市场都没进,转身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甩下一句话:“就你这条件,还想找对象?”
第二回是厂里老李介绍的,托儿所的阿姨。
这回好点,没直接问房子。
俩人去吃了顿饭,我点了个木须肉,她嫌油大。
点了个炒青菜,她嫌没肉。
最后她自己要了个红烧排骨,吃了一半,说去趟厕所,再没回来。
账还是我结的,花了我三块多,心疼了我好几天。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相亲了。
什么对象不对象的,一个人过挺好。
下班回来,二两小酒,一碟花生米,听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神仙日子。
可神仙日子没过几天,我妈又开始作妖了。
这天我刚下班,浑身上下都是铁屑味儿,脸上还蹭着机油。
一进门,我妈就迎上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老太太又憋着什么坏呢。
“建军啊,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
她接过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殷勤得反常。
我警惕地看着她:“妈,您又要干嘛?”
“我能干嘛?我是你亲妈,还能害你不成?”
她把饭菜端上桌,一碟拍黄瓜,一碗炸酱面。
“吃饭,吃完饭有个事儿跟你说。”
我心里更没底了,但饭还得吃。
面条刚挑进嘴里,我妈就开口了。
“建国他媳妇,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建国是我发小,他媳妇叫秀芳,在街道办事处工作。
“我说了不去。”我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回不一样。”我妈压低声音,像是说悄悄话,“这姑娘是秀芳的远房表妹,从天津来的,在咱们北京临时上班。长得可水灵了,秀芳偷偷看过,说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那她看上我的概率有多大?”我冷笑。
“怎么就没有?你长得也不差,工作也稳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岁数大了点,可岁数大知道疼人啊。”
我叹了口气,知道犟不过她。
“行,见就见。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不成,您以后别再逼我了。”
我妈满口答应,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厂子附近的一家国营饭馆。
这饭馆叫“聚宝源”,卖的是涮羊肉。
那年头涮羊肉可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
我咬咬牙,从私房钱里掏出十块钱,准备好好请人家姑娘吃一顿。
相亲那天,是周日。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那件的确良衬衫又翻出来,洗了洗,晾在院子里。
自己则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
烟是大前门,三毛钱一包,算是不错的了。
抽着抽着,我就在想,这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天津姑娘,听人说都挺会过日子。
可别跟前两个似的,一开口就问房子。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清脆,悦耳。
“建军哥在吗?”
是秀芳的声音。
我赶紧掐灭烟,站起来。
“在,在。”
推门进去,秀芳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我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就嗡了一下。
秀芳没骗人,这姑娘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清清爽爽的。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裙。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这是林晓琪,我表妹。”秀芳介绍道。
“你好。”我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好,陈大哥。”林晓琪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天津口音的尾音,听着软绵绵的。
“进屋说,进屋说。”我妈从屋里迎出来,热情得过了头。
进屋后,秀芳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借口有事走了。
屋里就剩下我、林晓琪,还有假装去厨房忙活、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我妈。
这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陈大哥,你……在机床厂上班?”林晓琪先开口了。
“对,钳工。”我干巴巴地回答。
“钳工好啊,技术工种,走到哪都有饭吃。”
她这话一出,我对她的印象分立刻上去了。
不问房子,不问工资,先夸工作。
这姑娘,有点意思。
“你也别陈大哥陈大哥地叫了,叫我建军就行。”
“那行,建军哥。”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绢。
“今天出来急,也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从天津带来的麻花,你尝尝。”
我接过手绢,里面包着两根麻花。
还带着点余温。
“谢谢,谢谢。”
我脑子一抽,把麻花放在桌上,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沉默。
尴尬的沉默。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是我妈在故意制造动静。
“建军哥,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林晓琪又问。
“听评书,下象棋。”我实话实说。
“我也喜欢听评书,袁阔成说的《三国演义》,我天天追着听。”
这下好了,找到共同话题了。
我们俩从评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工厂里的事儿。
她说话很得体,不卑不亢的。
我问她:“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她说:“在一家服装店当裁缝,临时工。”
“临时工啊。”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这语气,听着像是嫌弃人家。
果然,林晓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也是靠自己手艺吃饭。”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了,建军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拿起包,“今天见面也就是走个过场,秀芳姐的面子。既然大家观念不同,也没什么好聊的。我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相亲,又黄了。
而且这回是我把人给气走的。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
“人呢?怎么走了?”
“我……我把人气走了。”
“你个死心眼的东西!”我妈拿菜刀指着我,“这么好的姑娘,你气她干嘛?”
“我就说了一句临时工啊……”
“临时工怎么了?你正式工又怎么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没人家临时工挣得多呢!”
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不敢反驳。
晚饭没吃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晓琪那张脸,还有她走时那句“临时工也是靠自己手艺吃饭”。
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混蛋。
人家姑娘好端端的,你刺挠人家干嘛?
第二天上班,我无精打采的。
车间主任老赵看我不对劲,问我:“建军,怎么了?让媳妇给揍了?”
“没媳妇呢,谁给揍。”
“那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把昨天相亲的事儿说了。
老赵听完,哈哈大笑。
“你小子,真是木头脑袋。人家姑娘说临时工也是靠手艺吃饭,这话没毛病啊。你倒好,一句临时工把人给怼回去了。活该你打光棍。”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虚心求教。
“去道歉啊!这还用问?”
“上哪道歉去?我都不知道她住哪。”
“你不是知道她在服装店上班吗?去服装店找她去!”
“那……那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大老爷们,脸皮厚点。去吧,买点水果,诚心诚意道个歉,说不定人家姑娘就原谅你了。”
老赵这话给了我底气。
下班后,我去供销社买了两斤苹果。
提着苹果,满北京城地找那家服装店。
林晓琪没说具体是哪家,我只好一家一家地问。
从崇文门找到前门,又从前门找到王府井。
腿都快走断了,才在一条小胡同里找到一家叫“红霞服装店”的小铺面。
这店很小,门脸也不起眼。
我站在门口往里瞅,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林晓琪正坐在一台缝纫机前,低头踩着踏板。
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节奏感很强。
她没看见我。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那个……晓琪同志?”
她停下踏板,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道歉。”
我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
“昨天是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没看不起临时工的意思,我自己就是个干粗活的,哪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我这番话,是路上想了半天的,掏心掏肺。
林晓琪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扑哧一声笑了。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光为了说这个。”我挠挠头,“我还想请你吃顿饭,算是赔罪。”
“吃饭就不用了,苹果我收下。以后别再说什么临时工不临时工的了。”
“不说了,打死都不说了。”
从那以后,我和林晓琪算是正式认识了。
我不忙的时候,就去服装店看她。
看她踩缝纫机,看她裁布料,看她跟顾客讨价还价。
她手很巧,一块普通的布料,经过她的手,就能变成一件漂亮的衣服。
我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我脸上有花啊?”
“没花,就是觉得你好看。”
这话我说得很顺溜,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林晓琪脸一红,低头继续干活。
“油嘴滑舌。”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是高兴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和林晓琪的关系越来越近。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催着我把人家姑娘带回家吃饭。
我答应了,选了个周末,把林晓琪领回了家。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全是硬菜。
林晓琪也不见外,吃得津津有味。
“阿姨做的菜真好吃,比我们天津的馆子都强。”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送林晓琪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
夏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建军哥,阿姨对我真好。”
“她早就盼着有个闺女,你来了她当然高兴。”
“那……我以后能常来吗?”
“这儿就是你自己家,想来就来。”
林晓琪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夏天也没那么热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事儿就来了。
林晓琪的服装店,是别人合开的。
合开的那个老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
这人我不熟,但听着不是什么好鸟。
这天林晓琪下班,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问。
“没谁,就是店里有点事。”
“什么事?跟我说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孙老板最近总跟我搭话,说些不着四六的。今天还动手动脚的,被我骂了一顿。”
我一听,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敢动手动脚?不想活了!”
“你别冲动,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不敢怎么样。”
“不行,我得去找他!”
“建军哥!”林晓琪一把拉住我,“你别去添乱。我要是处理不了,早跟你说。你这一去,万一闹起来,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是啊,她一个临时工,工作本来就不好找。我要是闹起来,她丢了工作怎么办?
“那……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我已经托人在找新的工作了,等找到新工作,我就辞职。”
“找得怎么样?”
“有点眉目了,在东城区那边,也是一家服装店。老板是个女的,好说话。”
“那就好。”
虽然林晓琪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
男人嘛,自己的女人被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那还叫男人吗?
可现实就是这样,容不得你冲动。
第二天,我下班特意绕路去了那家服装店。
没进去,就在对面的胡同口蹲着。
我想看看那个姓孙的到底长什么样。
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鸟笼子。
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走后,林晓琪才从店里出来。
我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别来吗?”
“我不放心,来看看。”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
她嘴上这么说,但手却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
我知道,她也害怕。
这世道,女人混口饭吃不容易。
过了几天,林晓琪告诉我,新工作找到了。
“下周一就能去上班。”
“太好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我明天就去辞职。”
“嗯,辞了好,眼不见心不烦。”
辞职那天,林晓琪去得很平静。
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提着个包袱。
“怎么了?他难为你了?”
“没有,就是结了结工资,把东西拿回来了。”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布料。
浅绿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知道什么料子。
“这布料不错,哪来的?”
“以前客人做衣服剩下的,我看着好看,就留下了。怎么?你也想要?”
“我?我一大老爷们要布料干嘛?这是给你自己的吧?”
“才不是呢。我是想着……给你做件衬衫。”
“给我?”
“嗯,你不是没有件像样的衬衫吗?那件的确良的都洗得发白了。我用这布料,给你做一件。保证比买的还好看。”
我心里一暖,说不出话来。
“那……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你以后穿我做的衣服,那是我的脸。”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舒坦呢。
新工作的地方,离我厂子不远。
我下班后,经常去接她。
俩人推着自行车,走在长安街上。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但快乐。
转眼就到了七月中旬。
这天热得离谱,连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
我妈从早市买了一领新凉席。
“建军,今儿太热了,把凉席铺上,晚上好睡觉。”
我接过凉席,铺在床上。
这凉席是竹子编的,绿油油的,散发着竹香。
“这凉席不错,多少钱?”
“两块五,贵了点,但值。”
晚上,我洗完澡,往凉席上一躺。
凉飕飕的,舒服得我直哼哼。
这大夏天的,能躺在凉席上,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我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连梦都没做,睡得死沉。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妈正站在床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我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是林晓琪。
她怎么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林晓琪咯咯地笑。
“建军哥,你可真能睡啊。”
“几点了?”我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条大裤衩。
赶紧扯过被子盖住。
“八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妈在旁边插嘴:“晓琪一大早就来了,说是给你送东西。我喊你半天都喊不醒,这不,让她进来了。”
我脸一红,瞪了我妈一眼。
“妈,你先出去。”
“行行行,我出去,你们聊。”
我妈出去了,屋里就剩我和林晓琪。
她看着我,脸也有点红。
“你……真睡了一晚上?”
“废话,不睡一晚上睡什么?”
“那你可知这凉席是谁的?”
我愣了一下。
“我妈买的啊。”
“才不是呢。”林晓琪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这凉席是我的。”
“你的?”
我更懵了。
“怎么回事?”
林晓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其实……这凉席是我编的。”
“你编的?”
“嗯。我爹在天津那边,就是编凉席的手艺人。我从小跟他学过,也会编。前几天,我看你那旧凉席破了,就编了一领新的,托阿姨拿回来给你铺上。”
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我妈确实问过我凉席是不是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那你刚才说什么睡了姑娘的席得娶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才想起刚才迷迷糊糊听到的那句话。
林晓琪脸更红了,小声说:“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要是姑娘家编的凉席,被小伙子睡了,那就得娶这姑娘。不然……不然就是不吉利。”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规矩?
“那……那你是说,我得娶你?”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她声音更小了,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别说睡了你编的凉席,就是睡了你家的床,我也娶你。”
这话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说都说了,大老爷们不能反悔。
林晓琪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等我跟我妈商量商量,越快越好。”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我也等了好久了。”
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手很凉,是因为紧张。
我的手很热,是因为激动。
“晓琪,我这人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但我能保证,这辈子对你好,一辈子不让你受委屈。”
“我信你。”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
请假了,旷工。
车间主任老赵第二天问我干什么去了。
我说:“相亲去了。”
“相亲?相成了?”
“相成了,准备结婚。”
老赵愣了半天,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啊小子,终于开窍了。结婚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忘不了。”
结婚的事,提上了日程。
可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最大的问题,就是房子。
我家只有一间半房。
一间是我妈住,半间是我住。
这半间房,也就是个五六平方的小屋。
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
结婚总不能还住这半间房吧?
我跟我妈商量。
“妈,这结婚的房子……”
我妈叹了口气:“我也在愁这事。要不,把半间房腾出来,做你们的新房。我在那间大房里搭个铺,住着也行。”
“那怎么行?您年纪大了,住小屋太憋屈。”
“那你说怎么办?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买不起新房,也分不到公房。”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那年代,房子比媳妇还难找。
我跟林晓琪说了这事,她倒不在乎。
“房子小怕什么?能住就行。再说了,咱们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挣。”
“你不嫌委屈?”
“有什么委屈的?只要人好,住哪都一样。我爹妈在天津,一家六口人挤一间半房,不也过来了?”
她这么通情达理,我心里更愧疚了。
“晓琪,委屈你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最后,还是决定把半间房腾出来做新房。
我妈去跟邻居借了一间小房暂住。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刷了墙,买了张新床,添了些新家具。
家具是凑合的,床是林晓琪她爹从天津托人带来的木料,自己打的。
结实得很。
结婚那天,来了不少人。
厂里的同事,街道的大妈,还有林晓琪服装店的姐妹们。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在家摆了几桌。
菜是我妈和林晓琪一起做的。
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炸丸子,还有一大盆凉菜。
酒是二锅头,烟是大前门。
大家吃吃喝喝,闹腾了一晚上。
老赵喝得醉醺醺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你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是自然。”
送走客人后,屋里一片狼藉。
林晓琪开始收拾,我帮她。
“别收拾了,明天再弄。”
“不行,看着乱糟糟的心里难受。”
我只好陪她一起收拾。
收拾完,已经半夜了。
我们俩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屋。
虽然小,但很温馨。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放着暖壶和茶杯。
“累吗?”我问。
“不累。”
“今天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知道。”她脸红了。
“那……那咱们歇了吧。”
“嗯。”
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踏实得很。
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婚后的生活,平淡但幸福。
林晓琪手巧,不光会做衣服,还会做饭。
她做的炸酱面,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酱香浓郁,面条筋道,菜码丰富。
我一顿能吃三大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太好吃了。”
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秋天,天气凉快了。
厂里的效益不太好,开始有下岗的传闻。
我心里有点慌,但没跟林晓琪说。
男人嘛,有些事自己扛着就行。
可纸包不住火,没过多久,林晓琪就知道了。
“听说你们厂要裁人?”
“是传闻,也不一定。”
“你别骗我。秀芳姐在街道办,消息灵通。她跟我说,你们厂确实在准备下岗。”
我沉默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真下岗了,就再找活干。我有手艺,饿不死。”
“你有手艺是不假,可现在到处都在裁人。你那手艺,除了在厂里,外头能用上的地方不多。”
这话扎心,但是实话。
钳工这活儿,离开机床,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林晓琪想了想,说:“要不,咱们自己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
“做衣服。我手艺你信得过吧?咱们开个小作坊,专门做衣服卖。现在个体户越来越多了,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
“开小作坊?咱们有那个本钱吗?”
“本钱我攒了点。再加上咱们结婚收的份子钱,凑一凑,应该够。”
我犹豫了。
我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厂里待着,对做生意一窍不通。
这突然让我下海,心里没底。
“你别怕,有我呢。”林晓琪握着我的手,“咱们俩一起干,肯定能行。”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心里的犹豫消散了。
“行,听你的。咱们干!”
说干就干。
林晓琪辞了服装店的工作,在家附近租了个小门面。
门面不大,也就十来平方。
但位置不错,在胡同口,人来人往的。
我们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台新缝纫机,又添置了些布料。
招牌是林晓琪自己写的,叫“晓琪服装店”。
开业那天,没什么客人。
我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发慌。
“别急,刚开业都这样。等有了口碑,人就多了。”
林晓琪倒是沉得住气。
她坐在缝纫机前,开始做衣服。
做的是一件旗袍。
浅粉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几朵牡丹。
她做得很仔细,每一针每一线都一丝不苟。
我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安定了不少。
过了几天,真的有客人上门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大妈,要做一条裤子。
林晓琪量尺寸,记下来,然后选布料,算价钱。
价钱公道,大妈很满意。
“姑娘,你手艺看着不错。等裤子做好了,我带我的姐妹们也来。”
“谢谢大妈,您放心,肯定让您满意。”
大妈走后,林晓琪对我说:“看见没?只要手艺好,就不怕没生意。”
“你真行。”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媳妇。”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模样俏皮得很。
果然,大妈的裤子做好后,她很满意。
没过几天,她真的带了几个姐妹来。
都是要做衣服的。
有做裤子的,有做衬衫的,还有做外套的。
林晓琪忙得团团转,我也帮忙打下手。
我虽然不会做衣服,但会裁布料。
林晓琪教我怎么用剪刀,怎么顺着线裁。
我学得慢,但还算凑合。
生意越来越好,我们俩忙不过来,就雇了个人。
是厂里下岗的一个女工,叫王大姐。
王大姐人实在,手艺也行。
有了她帮忙,林晓琪轻松了不少。
转眼到了冬天。
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
风呼呼地刮,像刀子一样。
小门面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煤炉子。
我每天早上去生炉子,弄得满屋子烟。
“这炉子真难生。”
“你再忍忍,等挣了钱,咱们买个电暖器。”
“电暖器多贵啊。”
“贵也得买,总不能冻着。”
林晓琪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说。
她手上生了冻疮,红肿着。
我看着心疼。
“你歇歇,让王大姐干。”
“没事,我不冷。这活儿赶着要交货呢。”
她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晓琪的手,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晃。
那双曾经白嫩的手,如今变得粗糙了,还有冻疮。
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倒吃了不少苦。
“建军哥,你怎么了?睡不着?”
“嗯,心里有点事。”
“什么事?”
“你的手……冻疮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碍事。”
“晓琪,我觉得……我挺对不住你的。”
“说什么傻话呢。”
“真的。你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什么叫好日子?有吃有穿,有你有家,这就是好日子。”
她翻过身,抱住我。
“建军哥,我不怕苦,只要咱们俩一条心,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我心里。
我抱紧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生意越来越好,我们攒了点钱,搬了个大点的门面。
还买了台电暖器,林晓琪再也不用挨冻了。
可好景不长,麻烦又来了。
这天,店里来了个男的。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他进门就问:“谁是老板?”
“我是。”林晓琪迎上去。
“听说你这做衣服手艺不错?”
“您要做衣服?”
“我不做衣服,我想请你做。”
“做什么?”
“做一批工作服。五十套,一个月内交货。怎么样?”
五十套工作服,这可是大生意。
林晓琪犹豫了一下。
“五十套,时间有点紧。您要什么样的?”
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林晓琪。
“就照这个样子做。布料我自己提供。”
林晓琪看了看图纸,样式不复杂,但要求做工精细。
“这……可以做。但价钱怎么算?”
“一套十块,五十套五百块。怎么样?”
五百块!
那可是我一年多的工资。
林晓琪也有些心动。
“行,什么时候交货?”
“一个月后。但有个条件,必须按时交货,晚一天扣十块。”
“没问题。”
那人留下布料和定金,走了。
他走后,林晓琪跟我说了这事。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这人靠不靠谱?”
“不知道,但定金给了,布料也给了。咱们只要按时交货,就没什么问题。”
“五十套,一个月能做完吗?”
“能,就是累点。这段时间,咱们得加班加点地干了。”
于是,我们俩开始了疯狂的加班。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半夜才睡。
王大姐也跟着加班,累得够呛。
林晓琪更累,既要裁布料,又要踩缝纫机,还要检查质量。
我看她眼圈都黑了,心疼得不行。
“歇歇吧,别累坏了。”
“不行,还有十套没做呢。再不赶,就来不及了。”
“我帮你做点吧。”
“你会做什么?”
“我……我帮你剪线头。”
她笑了,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行,你帮我剪线头。”
我们俩就这么没日没夜地干。
一个月后,五十套工作服终于做好了。
那人按时来取货。
他检查了衣服,很满意。
“不错,手艺确实好。这是尾款,你收好。”
他留下钱,走了。
林晓琪数了数钱,笑得合不拢嘴。
“五百块!建军哥,咱们挣了五百块!”
“是啊,辛苦没白费。”
“有了这笔钱,咱们可以再添置点设备,扩大点规模。”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也跟着高兴。
可没过几天,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俩人。
一进门,脸色就不对。
“怎么回事?”林晓琪问。
“衣服有问题。”那人冷冷地说。
“什么问题?”
“我们工人穿了衣服,没几天就开线了。你这做工,也太差了吧?”
林晓琪接过衣服一看,确实有几处开线了。
“这……这不可能啊。我们做工很仔细的,每一针都检查过。”
“事实就在这,你还狡辩?”
我听出不对劲,走上前。
“兄弟,有话好好说。衣服开线了,我们可以返工。但你上来就兴师问罪,这不太好吧?”
“返工?晚了!我们老板说了,这批货不合格,不要了。不但不要了,还要你们赔偿损失!”
“赔偿损失?什么损失?”
“我们因为这批工作服,耽误了好几个大订单。你说什么损失?”
“你这是讹人!”我火了。
“讹人?你看看这衣服,再看看这做工。讹你?你配吗?”
那人说着,把衣服往地上一扔。
“拿出合同来,咱们按合同办事。要是没合同,那就法庭上见。”
“你们……”
林晓琪拉住我,低声说:“别冲动。”
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仔细看了看。
“这开线的地方,不是我们做的。你们是不是把衣服给别人动过手脚?”
“你什么意思?”那人脸色一变。
“我意思是,这衣服我们做的时候,好好的。交货的时候也检查过。现在你说开线了,谁知道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你血口喷人!”
“谁血口喷人,心里有数。”
两人僵持着,气氛很紧张。
我站在一旁,手心都出汗了。
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这人明显是来找茬的。
要么是眼红我们生意好,要么就是想讹钱。
那几个人走后,林晓琪脸色苍白。
“建军哥,这事儿怎么办?”
“别怕,有我呢。他们要是再来,我报警。”
“报警?报警有用吗?这种事,警察也管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她坐在椅子上,眼圈红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大不了咱们不干了,回厂里上班。”
“回厂里?厂里不是也下岗了吗?”
“那就再找别的活。反正我有一双手,饿不死你。”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无力。
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那几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生怕那几个人又来找茬。
可奇怪的是,他们没来。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秀芳来了。
“晓琪,听说你店里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街道里传开了。说有人来你店里闹事,要你赔钱。”
“是闹了,不过……我顶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秀芳听完,皱了皱眉。
“我知道那人是谁。”
“你知道?”
“他叫孙大强,就是以前你那个合开服装店的老板。”
“孙老板?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你生意好,眼红了。本来他那个店就没什么生意,你走了之后,更不行了。他听说你接了个大单子,挣了钱,就怀恨在心,故意来找茬。”
“这……这也太卑鄙了吧?”
“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林晓琪气得浑身发抖。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别急,我有办法。”秀芳说,“我老公建国,在派出所工作。我让他去查查这事,看看能不能治治他。”
“真的?那太好了!”
秀芳走了后,林晓琪的脸色好了一些。
“建军哥,你看这事……”
“秀芳既然说了,应该有办法。咱们等等消息。”
过了几天,建国来了。
他穿着警服,看着挺精神。
“建军,晓琪,事我查清楚了。那个孙大强,确实是故意找茬。他拿去的衣服,自己让人动了手脚,然后再来找你们讹钱。”
“我就知道!”我气得直拍桌子。
“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要是再敢来闹事,直接抓进去。”
“那就好,那就好。”林晓琪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建国说,“那个大单子的事,我也打听了。那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就是个皮包公司。他们到处下单子,然后找茬讹钱。你们以后接单子,得小心点。”
“谢谢建国哥,我们知道了。”
这件事过后,我们接单子谨慎多了。
不是熟客不接,没有合同不接,定金不够不接。
生意虽然淡了一些,但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二年春天,林晓琪怀孕了。
这消息把我高兴坏了。
我妈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天天给林晓琪炖鸡汤。
“多喝点,给我大孙子补补。”
“妈,您怎么知道是孙子?说不定是闺女呢。”林晓琪笑着说。
“闺女也好,孙子也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
怀孕后,林晓琪就不怎么去店里了。
店里的活儿,交给了王大姐和几个新雇的工人。
我每天下班后,去店里帮忙。
虽然累,但心里高兴。
十月怀胎,林晓琪生了个闺女。
六斤八两,哭声很响亮。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闺女,爸爸的小公主。”
“行了,一个大老爷们,别哭哭啼啼的。”我妈在旁边说。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
“给闺女取个什么名字?”
林晓琪想了想,说:“叫陈念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陈念,好名字。”
有了闺女后,日子更忙了。
但也更有奔头了。
我每天下班后,先去店里帮忙,然后回家抱闺女。
林晓琪坐完月子,又开始忙店里的事。
她闲不住,说坐在家里闷得慌。
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
但给她定了规矩,每天只能去半天,不能累着。
她满口答应,但真去了店里,又忘了时间。
我只好去店里把她拽回来。
“说好的半天,怎么又干到晚上了?”
“我看这批货赶得急,就多干了一会儿。”
“再急也不能累着你。要是累坏了,我跟谁过日子去?”
她笑着,跟我回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闺女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生意也越做越好。
我们搬了更大的门面,雇了更多的工人。
甚至还接了一些外贸的单子,挣了不少钱。
九零年的时候,我们攒够了钱,买了一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有个独立的房间。
我们一家三口搬了进去,我妈也跟着一起住。
“妈,以后您就享福吧,不用再操心了。”
“享福?我还能享什么福?看着你们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我妈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搬家那天,林晓琪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全是硬菜。
跟结婚那天一样。
“来,咱们干一杯。”
我举起酒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晓琪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建军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
“怎么不记得?你问我家几间房,我说一间半,你差点没走。”
“那是第一次相亲,不是跟你的。”
“跟我也差不多。我说你临时工,你差点没把我吃了。”
“那能怪我吗?你那话听着就是嫌弃人。”
“我哪敢嫌弃你?我那是紧张,不会说话。”
“得了吧,你就会贫嘴。”
我们俩互相调侃着,笑声充满了整个院子。
闺女陈念在旁边跑来跑去,咯咯地笑着。
我妈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什么苦啊累啊,都值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时间转眼到了九五年。
闺女已经上了小学。
每天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我和林晓琪的服装店,也越做越大。
不再是那个小门面了,而是有了一个小工厂。
雇了二十多个工人,专门做中高档服装。
生意不错,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厂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时髦。
她来谈合作的,想让我们厂代工一批品牌服装。
量很大,要求也很高。
林晓琪跟她谈了半天,最后达成了意向。
那女的名叫赵燕,是个做服装品牌的。
她有自己的品牌,也有自己的门店。
但自己生产力不足,想找个代工厂。
林晓琪觉得这是个机会,打算接下这单子。
我有些犹豫。
“这单子量这么大,咱们能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可以扩产啊。这是个机会,错过了就可惜了。”
“扩产需要钱,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可以贷款。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发展,银行有低息贷款。”
“贷款……风险太大了吧?”
“有什么风险?咱们做了这么多年,手艺没问题,工人也熟练。只要按期交货,就能挣钱。”
我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行,听你的。”
于是,我们贷款扩产,接下了赵燕的单子。
第一批货做得很顺利,赵燕很满意。
第二批、第三批也顺利交货。
钱挣了不少,工厂也扩大了规模。
可就在这时候,赵燕突然出事了。
她因为涉嫌偷税漏税,被查了。
她的公司也被封了,货款也结不出来了。
我们这批货,已经做好了,等着交货。
可现在货交不出去,钱也收不回来。
银行贷款又到了还款期。
这一下子,我们陷入了困境。
“建军哥,怎么办?”林晓琪急得直哭。
“别急,我想想办法。”
我到处找人托关系,想把货卖出去。
但这批货是按照赵燕的品牌要求做的,别的客户不要。
最后只能低价处理,亏了一大笔。
银行贷款还不上,工厂也面临倒闭。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
每天催债的电话不断,工人们也人心惶惶。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林晓琪也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建军哥,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这事是咱们俩决定的,不怪你。”
“要不是我非要接那单子,也不会出这事。”
“别说了,事已至此,怨谁也没用。咱们得想办法渡过难关。”
最后,我们把工厂卖了,把小院子也卖了。
还了银行贷款,还欠了一些外债。
一家三口搬回了原来那个小门面。
我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们收拾东西。
“妈,对不起,让您跟着受苦了。”
“说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闺女陈念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我们。
“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爸爸想换个地方住。”
“哦。”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我消沉了很久。
天天在家躺着,不想出门,不想见人。
林晓琪也没催我,只是默默地操持着店里的事。
店里生意冷清,没什么客人。
她一个人守着,从早到晚。
有天晚上,她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
“建军哥,今天卖了一件衣服。”
“嗯。”
“是一件旗袍,浅粉色的,上面绣着牡丹。”
我愣了一下。
“是不是……跟当初咱们开业时,你做的那件一样?”
“嗯。”
她放下菜,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建军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刚开这家店的时候?”
“记得。”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一台缝纫机,一把剪刀,一块布料。可那时候,咱们有干劲,有希望。”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咱们虽然亏了钱,可手艺还在,人还在。只要手艺在,人还在,就能从头再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坚定。
“建军哥,别泄气。咱们不是没穷过,穷日子咱们也过过。只要咱们俩一条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的话,像一道光,照进我黑暗的心里。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消瘦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坚定。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晓琪……”
“嗯?”
“你说得对。咱们可以从头再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月光很亮,照在胡同里,亮堂堂的。
“明天,我去找老赵。他退休了,但人脉还在。看看能不能帮咱们找点活干。”
“好。”
“咱们不接大单子了,就做小生意。做咱们擅长的,做咱们能做的。”
“好。”
“咱们一点一点攒,一点一点挣。总有一天,咱们能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嗯。”
林晓琪走过来,抱住我。
我们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日子还得过,坎还得迈。
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第二天,我真的去找了老赵。
老赵退休后,在家养鸟。
听我说了情况,二话没说,帮我联系了几个老客户。
都是做小批量的服装加工,量不大,但要求高。
正好适合我们这种小门面。
林晓琪带着王大姐,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我也帮忙,裁布料、剪线头、送货。
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们一点一点攒钱,一点一点还债。
五年后,外债还清了。
我们搬出了小门面,租了一处稍大点的房子。
虽然比不上以前的小院子,但也够住。
闺女陈念也长大了,上了初中。
成绩很好,年年拿奖状。
“爸,妈,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给你们买大房子。”
“好,爸妈等着。”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两千年初,个体户越来越多了。
竞争也大了,生意不好做。
林晓琪开始转型,不再做普通的服装加工,而是做定制。
专门给有钱人做定制服装。
一件衣服,能卖好几千。
她的手艺好,口碑传开了,找她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
生意又红火起来。
我也不再帮忙了,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就在家里做饭、打扫卫生,给林晓琪打下手。
“老陈,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娶了个好媳妇。”
老赵来家里串门,笑着说。
“那是。”
我笑着,看了林晓琪一眼。
她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这话,脸红了。
“去你的,少贫嘴。”
老赵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林晓琪忙碌的身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虽然不再年轻,脸上有了皱纹,但在我眼里,还是那么好看。
跟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看。
“想什么呢?”
她浇完花,走过来。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当年说的那句话。”
“哪句?”
“睡了姑娘的席,得娶姑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跟当年一样甜。
“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那……你这席睡得可值了?”
“值了,太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凉了,而是暖暖的。
“晓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我过了这辈子。”
“傻子,说什么呢。”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但手却紧紧地握着我的。
院子里,花开得正好。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平淡,但真实。
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轰轰烈烈。
但每一个日子,都踏踏实实。
每一个瞬间,都值得铭记。
晚上,我们还是睡在那张凉席上。
凉席已经旧了,竹片有些发黄,但依然凉快。
那是林晓琪亲手编的,是我们这一辈子的见证。
“建军哥,你说咱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辈子没睡够你的席,下辈子还得接着睡。”
她笑了,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凉席的凉意,感受着身边人的温暖。
心里无比踏实。
这就是幸福吧。
我想,是的。
这篇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一段从相遇到相守的平凡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狗血的误会,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相濡以沫的温情。故事始于一张凉席,终于一生的陪伴。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用勤劳和坚韧编织着生活的希望,也用真诚和包容经营着爱情与婚姻。陈建军的木讷与林晓琪的坚韧,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他们共同经历了时代的变迁、下岗的阵痛、创业的艰辛和失败的考验。每一次跌倒,都是因为身边有彼此,才能重新站起来。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生活中最动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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