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点二十七分,我在广东佛山桂城跑滴滴,接到一单从旧市场后门去逢简水乡的活。

这个点不算早了,街边的烧烤摊刚把炉子烧旺,外卖员一辆接一辆从我车边蹿过去。我盯着手机上的起点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旧市场后门。

那地方我熟,白天卖鱼卖肉,晚上收摊以后,旁边垃圾压缩站一开,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味。

我本来想划掉,可一看距离不远,路费也还行,就把车掉了个头。

我在路边停好,点了“到达”。

风从巷子口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鱼腥味。广东这边一到夜里,热气散不干净,垃圾堆的味道就像被闷在锅里,越闷越重。

我把窗户升上一半,心想人应该在市场门口,不会真从垃圾站那边出来吧。

过了两分钟,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女孩子从昏黄的灯下跑出来。

前面那个穿着浅蓝色短袖,外面套了件塑料雨衣,个子不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背包。后面那个更瘦,扎着低马尾,怀里抱着一个红色整理箱,箱子外面裹着破雨布,走得很小心。

她们离车还有几步,我就闻到味了。

不是普通的臭。

是烂菜叶、鱼肠子、馊饭、湿纸皮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像垃圾车压完一整天的东西,最后那一股黑水全泼在了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车门刚拉开,那味道一下子冲进来,像一盆热乎乎的脏水泼在脸上。

我差点没忍住干呕。

“师傅,对不起。”前面的女孩喘着气说,“我们垫了东西,不会弄脏太多的。”

她说着就往座椅上铺了两层塑料袋。

后面的女孩没说话,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整理箱,整个人缩在后座最里面,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裤腿上全是黑泥。

我做滴滴这么多年,酒味、烟味、榴莲味、海鲜味都闻过。

可这种味道,我真没遇到过。

我把车窗全降下来,忍着说:“你们这是从哪里来的?”

前面那女孩低声说:“垃圾站。”

我手刚搭上挡位,动作停住了。

“垃圾站?”

她没马上答,只说:“师傅,麻烦您开快一点,定位没错,去逢简。”

后座那个抱箱子的女孩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姐,你别晃,外婆会磕着。”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婆?

我猛地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整个人都傻住了。

红色整理箱的雨布被掀开了一角,里面不是菜,不是行李,也不是她们说不出口的什么脏东西。

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瓷坛。

青灰色的坛身,被垃圾水泡得一塌糊涂,外面缠着半截褪色的红布。坛子旁边还有一张过塑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碎花衫,笑得很温和。

照片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只看清了三个字:梁秀珍。

我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车里风呼呼地吹,臭味乱窜,可那一瞬间,我连鼻子都忘了捂。

“你们抱的是……”我话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后座那个女孩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发白。

“我外婆。”

她说得很轻,却像在车里敲了一下钟。

前面那个女孩赶紧接话:“师傅,您要是介意,我们现在下去。我们不会投诉,也不会让平台扣您钱。前面已经有两个师傅不愿意拉了,我们理解。”

我看着她们。

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个脸上沾着烂菜叶的碎末,一个手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们身上那么臭,可抱着那个瓷坛的姿势,小心得像抱着一个刚睡着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问:“怎么弄成这样?”

浅蓝色短袖的女孩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声音哑了。

“今天下午旧楼清杂物,外婆的箱子被当垃圾拖走了。”

她说,她叫阿婷,抱着坛子的妹妹叫阿莹。

她们的外婆梁秀珍,去年冬天走的。

老太太以前在逢简水乡那边摆过糖水摊,后来两个外孙女在桂城上学、打工,她也跟着搬到城中村住。她没什么讲究,临走前就交代过一句话,说以后别把她丢太远,能回逢简就回逢简,那里有她年轻时候的铺子,也有她认识了一辈子的水。

外婆走后,她们一直没凑齐时间回去安放。坛子和几件旧衣服放在租屋里,包在一个旧纸箱中。阿莹怕潮,昨天把纸箱搬到门口通风,临时去上晚班。

谁知道下午楼里统一清理杂物,房东喊来的工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连纸箱一起扔到了垃圾压缩站。

她们晚上八点多下班回来,找不到箱子,追到旧市场后门。

垃圾站的师傅说,今天的垃圾还没全压走,要找就趁现在找,再晚就进大车了。

“我们翻了快两个小时。”阿婷说这话的时候,鼻音很重,“翻到最后,我都不敢看阿莹了。她一直不说话,就跪在那堆垃圾边上扒。”

阿莹低头抱紧那个整理箱。

她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已经被脏水泡得发白。

我看着那道伤,心里突然有点堵。

我开车之前,在老家也干过几年装修活。人穷的时候,什么脏活都干过,可我从来没见过谁能把一堆垃圾翻得像找命一样。

“你们家里没人来帮?”我问。

阿婷苦笑了一下。

“我妈在阳江厂里上夜班,赶不过来。其他亲戚……外婆活着的时候走得也不近。师傅,我们不怪谁,真的是我们自己没看好。”

阿莹忽然开口:“不是我姐,是我。”

她的声音小得快被风吹散。

“昨天我嫌屋里有潮味,怕外婆的红布发霉,才把箱子挪出去的。我想着下班回来就搬进去,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手指用力扣着整理箱边缘,指尖都发白。

我看了一眼导航,到逢简还有四十多分钟。

“这么晚去逢简干什么?”我问。

阿婷说:“明天一早,姨婆那边会带我们去村里的骨灰堂办手续。可阿莹说,不能让外婆刚从垃圾堆里出来,就直接放进一个陌生格子里。她想先带外婆去以前摆摊的老桥看一眼。”

阿莹抬起眼看我。

“师傅,我知道这事听起来怪。可是外婆最怕我们嫌她脏。她以前在市场帮人洗碗,手总是泡得发皱。她说,脏手挣饭不丢人,丢人的是把人忘了。”

说完这句,她又低下头。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导航声。

我本来想说,骨灰坛这种东西,放后备箱吧。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阿莹那句“外婆会磕着”,让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还在梅州老家,今年七十二。前阵子她摔了一跤,给我打电话,我正好在跑机场单,就让她先找邻居。我说我忙,晚点回去看她。

那个“晚点”,到现在也没晚过去。

我重新挂挡,车子慢慢起步。

“坐稳。”我说,“我送你们过去。”

阿婷愣了一下,马上说:“谢谢师傅。我们一定给洗车费,真的。”

“先别说钱。”我把车窗降得更低,“你们俩把手别乱摸,伤口要处理。”

车开出旧市场那段路,臭味还是很重。

风吹进来,吹得阿婷的塑料雨衣哗啦啦响。阿莹抱着整理箱,一直用自己的袖子擦坛子上的污水。可她袖子也是脏的,越擦越花。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擦了几下,又停住了,像是怕把坛子弄得更脏。

“别擦了。”我说,“前面有便利店,我停一下。”

阿婷马上紧张起来:“师傅,我们不用买东西,别耽误您。”

我没接她的话,靠边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下车的时候,那股味道跟着我一起出来。店员本来在整理货架,抬头看见我,又往车里瞄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我买了两瓶水,一包湿巾,一卷保鲜膜,还有一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

结账的时候,店员小声问我:“师傅,你车上拉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拉人回家。”

店员没听明白,我也没解释。

回到车边,阿婷已经下车站在路边,怕味道熏到别人似的,把自己缩在树影里。阿莹没动,还是坐在后座,双手抱着箱子。

我把东西递给阿婷。

“先给手消一下毒。”

“师傅,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我们自己买就行。”

“都付了。”

阿婷咬了一下嘴唇,没再推。

她把水倒在妹妹手上,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流。阿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把手收回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

她们的手都很小,不像干重活的手,可掌心被垃圾里的碎玻璃划得一道一道的。阿婷一边给妹妹贴创可贴,一边轻声骂她:“刚才我叫你戴手套,你不戴。”

阿莹低着头说:“戴了翻不动。”

“那你也不能直接伸进去。”

“我怕大车来了。”

这句话一出来,阿婷就不说话了。

我把保鲜膜递过去。

“把箱子底下垫一下,别再滴水。坛子别包太紧,稳住就行。”

阿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意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以为我会嫌晦气,会催她们快点,会把车窗开到底,然后一路上皱着眉头。

说实话,我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

我跑车靠的就是这辆车,车里味道大,一晚上都可能接不到好单。座椅要是真渗进去,明天洗车也未必洗得干净。

可看着两个姑娘蹲在路边,拿湿巾一点点擦那个瓷坛,我突然说不出那些话了。

她们擦得很慢。

阿莹用湿巾先擦照片,擦完又用自己的衣角轻轻吸干水。照片里的老太太还是笑着,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她叫什么?”我问。

阿莹说:“梁秀珍。”

“多大走的?”

“七十六。”

我点点头。

“是高寿。”

阿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还想看我毕业。”

这句说完,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眼睛,手背又脏,她脸上立刻多了一道黑印。

阿婷把她拉起来:“别哭了,外婆不喜欢你哭。”

阿莹吸了吸鼻子,把整理箱重新抱好。

我们继续上路。

车里还是臭。

便利店买来的湿巾和碘伏味道混进去,反而变得更奇怪。像垃圾堆旁边开了一间小诊所。

导航带我们走佛山一环辅路,再拐进镇道。夜里的车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阿婷坐在副驾后面,一直盯着导航,怕我走错路。阿莹靠窗,怀里抱着外婆,一动不动。

开到一个减速带前,我下意识踩了刹车。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阿莹立刻低头看箱子,确认瓷坛没碰到边缘,才松了一口气。

我从镜子里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更不是滋味。

活着的时候,很多老人坐车,子女都嫌麻烦,嫌晕车,嫌要扶。人走了,一个小坛子,反倒被外孙女护得这么周全。

车开到顺德那边,阿婷突然接了个电话。

她压低声音:“姨婆,我们找到了……嗯,找到了,没碎。就是有点脏,我们现在带她回逢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阿婷一直说“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问:“家里人知道了?”

“姨婆知道。”她说,“她在老屋等我们。”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外婆以前不肯麻烦别人。她总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别让人捡了嫌脏。今天要不是姨婆一直催我们回去看看,我们可能明天才发现箱子没了。”

阿莹低声说:“那就来不及了。”

这几个字让车里又静下来。

我突然明白她们为什么一定要昨晚走。

不是因为手续,不是因为迷信。

是因为她们刚刚从垃圾堆里把外婆找回来,一分钟都不想再让她停在城市的臭味里。

有些事别人看着没必要,当事人却过不去。

我把车速放稳。

阿婷小声问:“师傅,您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傻?”

我说:“刚才是有点。”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接着说:“现在不觉得。”

“为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

“我妈还在老家。我上次回去,是清明。她给我打电话,我总说忙。你们让我想起来,人不是等空了才该惦记的。”

阿婷没说话。

阿莹把脸转向窗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快到逢简水乡的时候,导航把我们带进一条窄路。

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上有潮气,门口挂着一串串晒干的鱼。夜里的水乡没什么游客,河涌旁边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阿婷忽然坐直。

“师傅,前面桥头停一下就行。车进不去了。”

我看了看路,确实窄,再往前开容易刮到墙。

我停好车。

计价器显示七十多块。

阿婷刚要扫码,我摆了摆手:“等回来再说。”

“我们不回桂城了。”她说,“今晚住姨婆家。”

“那就不用说了。”

她急了:“不行,师傅,您已经帮我们很多了,车也弄成这样。”

我没看她,只把后备箱打开,拿出一把旧雨伞。

“拿着。巷子里还滴水。”

阿婷站在车门边,手抓着手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莹已经抱着整理箱下来了。她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差点踩空。

我顺手扶了一下箱子。

她立刻紧张地看我。

我说:“我不抢你外婆。”

她愣了愣,眼泪里带出一点笑。

我们三个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臭味跟着我们往前飘。

巷子两边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关上。那味道太明显了,不用问都知道我们身上不对劲。

走到一棵老榕树下面,阿婷停住了。

树旁边有个很小的铺面,卷闸门拉着,门头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秀姨糖水”四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阿莹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蹲了下去。

她把整理箱放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按着箱沿,低声说:“婆婆,到铺子了。”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从河涌那边吹过来,卷闸门轻轻响了一下。

阿婷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红布。

那红布叠得很整齐,和她们身上的狼狈一点都不一样。

“这是外婆以前包糖罐子的布。”阿婷对我说,“她走的时候,我们没舍得烧。”

她说完,和阿莹一起把瓷坛从整理箱里捧出来。

那动作很慢。

一个托底,一个扶盖,像怕惊醒谁。

坛子外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污痕,红布已经被垃圾水染黑了一大半。阿莹用水一点点冲,用湿巾一点点擦,手上的创可贴湿透了,也没停。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一个外人不该看。

可脚又挪不开。

阿婷把新的红布铺开,阿莹把坛子放上去。她们一起把旧布解下来,换上干净的。

换到一半,阿莹的手抖得厉害。

阿婷按住她的手:“慢慢来。”

阿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红布上。

“姐,我今天真的以为找不到了。”

“找到了。”

“我扒到一个碎坛子的时候,心都停了。”

“那不是外婆。”

“要是没找到怎么办?”

阿婷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们就一直找。”

阿莹终于哭出了声。

她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哭,而是压着嗓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着她,喉咙也有点紧。

我四十六岁,一个大男人,天天在车上听人吵架、讲价、抱怨,早就觉得很多事不过如此。

可那晚在那间关了门的糖水铺前,我看着两个满身臭味的女孩子给一个小瓷坛换红布,突然觉得有些情分,比香水干净。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太太拄着伞,从前面院门出来。

“阿婷?阿莹?”

阿婷赶紧站起来:“姨婆。”

老太太走近,闻到味道也皱了皱鼻子,可她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摸了摸瓷坛。

“秀珍姐,回来了就好。”

就这一句,阿莹哭得更厉害。

姨婆打开身后的木门。

屋里不大,堂屋摆着一张旧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灯泡昏黄,照得人脸都柔下来。

阿婷和阿莹把外婆捧进去,放在八仙桌正中间。

阿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砖,声音很轻。

“婆婆,我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

阿婷也跪下去。

她没有哭,只把腰弯得很低。

姨婆站在旁边擦眼睛。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婷回头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师傅,您等等,我给您转钱。”

她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沾了水,屏幕怎么点都不灵。

我说:“真不用。”

“不行。”阿婷声音一下子急了,“您车里那么臭,您还等我们,还买药。师傅,我们不能让您亏。”

我看着她。

“你们今天已经够难了。”

“难也不能占别人便宜。”

这句话说得很硬。

我有点意外。

她刚才一路都在道歉,我差点以为她只会说软话。可一提到该她们承担的事,她反而站得很直。

阿婷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又去点手机。

“车费平台会扣,洗车费我另外转。您说个数。”

我说:“洗车我自己洗。”

“师傅。”

她看着我,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没退。

“外婆教我们的,欠人情要记,欠钱要还。人情以后慢慢还,钱今晚必须清。”

我一下子被她说住了。

姨婆在旁边也开口:“师傅,你收下吧。你不收,两个孩子今晚睡不着。”

我看了看阿莹。

她还跪在八仙桌前,听见这话,回头望着我,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叹了口气。

“那就按洗车票来。明天我洗完,多少钱截图发你们。多一分不要。”

阿婷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让我加她微信,备注写的是“臭车师傅”。

她自己写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删了,改成“林师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莹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姨婆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杯子是老式搪瓷杯,边上磕掉了一块瓷。水很烫,我捧着没喝。

堂屋里的臭味还是有,但没车里那么冲了。或许是因为红布换了,或许是因为屋里有檀香味,又或许是因为外婆终于被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阿婷送我到巷口。

她身上的雨衣已经脱了,短袖后背全是污渍。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冷战。

我说:“你们两个等下先洗澡,手上的伤别碰脏水了。明早最好去诊所看看。”

“知道。”

她低头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师傅,您刚才转头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我说:“是。”

她抿了抿嘴。

“我也吓到了。我在垃圾堆里摸到坛子的时候,手都软了。可阿莹在旁边一直叫外婆,我就觉得,不能怕。我们要是怕,她就真没人要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其实外婆生前不喜欢我们为她麻烦别人。她要是知道自己把您车弄成这样,肯定会骂我们。”

我看着巷子尽头那点灯光。

“她不会骂。”

“为什么?”

“她要是会骂,也是骂你们不戴手套。”

阿婷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师傅,您也有女儿吧?”

我点头。

“有,一个,在广州读书。”

“那您多给她打电话。”她说,“女儿有时候不说想家,不代表不想。”

我想反驳,又没反驳出来。

因为我女儿前几天确实给我发过消息,说学校饭堂的汤太淡。我回了一个“嗯”,后面就没再聊。

阿婷把伞递还给我。

“谢谢您送外婆回家。”

这一次,她没说送我们。

她说送外婆。

我接过伞,点点头,转身往车边走。

打开车门的时候,那股臭味又扑出来。

我坐进去,反而没有刚开始那么难受。

后座塑料袋上有一圈湿痕,脚垫上粘着几片烂菜叶。车里混着垃圾水、碘伏、湿巾和夜风的味道,难闻得很具体。

我关上车门,没马上走。

手机屏幕上跳出平台派单提醒,我看了一眼,又关掉了接单。

那晚我不想再拉人了。

不是矫情。

是怕下一位乘客一上车就骂,我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

我把车开到附近一个自助洗车场。

洗车场只剩一盏灯亮着,水枪挂在墙上。我投了币,把后排脚垫拿出来冲。黑水顺着地面流进下水道,里面夹着菜叶、纸屑,还有一点红色布线的碎毛。

我冲了很久。

脚垫冲干净了,座椅也擦了三遍,可味道还是在。

我打开四个车门,坐在洗车场旁边的矮墙上抽烟。

烟刚点上,我又掐了。

我妈以前最烦我抽烟。每次回老家,她总说:“你在外面我管不了,回来就别让我闻见。”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已经十一点五十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我妈才接。

“喂?建明啊?这么晚什么事?”

她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老人的沙哑。

我听见那声音,鼻子突然一酸。

“妈,睡了?”

“都几点了,不睡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跑夜车?我跟你说多少次,晚上少跑一点,眼睛不好。”

还是那些话。

以前我嫌烦。

那晚听着,却觉得心里稳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脚还疼不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早不疼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

我说:“这个周末我回去。”

我妈明显清醒了点:“真的?”

“真的。带小悦一起回。”

“她有空吗?别耽误孩子读书。”

“我问她。她要是没空,我自己回。”

我妈又沉默了。

再开口的时候,她声音轻了很多:“回来提前说,我去买只鸡。”

我笑了笑。

“别买太多,吃不完。”

“吃不完你带走。”

我挂了电话,坐在洗车场边上,看着车门敞开。

夜里十二点多的佛山,路边还有货车经过,远处有工厂的灯。我的车停在那里,后座湿着,味道散着,看起来狼狈得很。

可我心里反倒比平时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在车里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刚亮,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味道淡了很多,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一点。

我去洗车店又做了一遍内饰清洁。

老板拉开后门,皱着眉问:“你昨晚拉海鲜了?”

我说:“差不多。”

他拿着喷壶往里喷,边喷边念叨:“这味儿够狠。”

我坐在旁边小凳子上,手机响了一下。

是阿婷发来的。

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小瓷坛已经擦干净了,红布换成新的,端端正正放在一张老木桌上。旁边摆着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糖水。

下面是一行字:

“林师傅,外婆到家了。洗车费您发给我,我一定转。”

我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我把洗车店老板开的票拍给她。

一百二十元。

她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还多转了八十。

我退回八十。

她又转。

我又退。

来回两次后,她发来一句:“师傅,您这样我不好跟外婆交代。”

我想了想,回她:“那八十留着给阿莹买药。你跟外婆说,车已经洗干净了。”

这次她没再转。

只回了一个“好”。

中午,我照常出车。

第一单是去医院,第二单是去火车站,第三单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妻。有人一上车就说车里有股消毒水味,我说昨晚洗过车。对方没再问。

下午四点多,我女儿回了消息。

“爸,你周末真回梅州?”

我说:“真回。”

她说:“我周六上午没课,可以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又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句:“你怎么突然想回去?”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回:“昨晚拉了两个女孩,想起你奶奶了。”

她回:“什么女孩?”

我想了想,没有把那些臭味、垃圾站、瓷坛都打过去。手机里说不清,有些事要当面讲。

我只回:“回去路上跟你说。”

晚上收车前,我又经过旧市场后门。

垃圾压缩站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音。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酸臭味。我把车速放慢,看了一眼。

昨晚那两个女孩就是在那里,把手伸进一堆别人不要的东西里,把自己的外婆找了回来。

我以前总觉得臭就是臭,脏就是脏。

跑车的人,最怕乘客把车弄脏。车干净,评分才高;评分高,单才多;单多,日子才能往下过。

可昨晚以后,我突然明白,有些臭味不是用来嫌弃的。

它可能是一个人拼命找回另一个人的证据。

它可能是两个女孩不肯让外婆留在垃圾堆里的倔强。

它也可能提醒一个中年男人,别等到人变成一张照片、一个坛子、一句“到家了”,才想起该回去看看。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

“妈,周六中午到家。你别去菜市场挤,我回来买。”

发完以后,我重新启动车子。

车里已经没什么味了。

可我一转头,看见后座空荡荡的地方,还是会想起昨晚那一幕。

两个浑身臭味的女孩,抱着一个小小的瓷坛坐在我车里。

我当时是真的傻眼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没想到,在广东这样一个潮湿闷热的夜晚,在旧市场后门那股散不开的臭味里,我会看见那么干净的一份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