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自动锁上的,发出“滴答”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长沙冬夜,这声音像是一记闷棍,重重敲在我的后脑勺上。

一阵刺骨的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居家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长款羽绒服。

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右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和手机,左边是半个多小时前,被刘浩然从门里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的黑色行李箱。

箱子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的一件米色毛衣。

凌晨一点四十分。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

我站在一片漆黑中。

死死咬着牙。

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墙之隔的门内,还能隐约听到婆婆尖锐的长沙口音。

“让她滚!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

“一个外地嫁过来的,还真把自己当菩萨供着了?”

“我告诉你浩然,明天她要是回来敲门,你不准开!必须让她在门外认错!”

随后是刘浩然不耐烦但顺从的声音。

“行了妈,你少说两句。她身上没带钱包,证件都在家里,在长沙她一个人都不认识,能去哪儿?”

“顶多去小区外面网吧或者便利店坐一宿,冻得受不了了,自己就乖乖滚回来了。”

“到时候你看我怎么治她这臭脾气。”

我站在门外。

听着这对母子的盘算。

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我放弃了江浙老家的一切。

不顾父母反对。

远嫁过来三年。

全心全意伺候的丈夫。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大学宿舍楼下,冒着大雨给我送感冒药,发誓说“这辈子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的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反而让我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了。

我没有敲门。

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痛哭流涕地拍打着防盗门求他们开恩。

我弯下腰。

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

把那件米色毛衣塞了进去。

然后,我拉起拉杆,转身走向了电梯。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的地砖上滚动,发出空旷而决绝的回音。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

坐进我那辆白色的大众高尔夫里。

我立刻打着了火。

把暖风开到最大。

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气,扑在我的脸上。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手机银行APP。

屏幕荧荧的光照在车厢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

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才点了进去。

余额那一栏,原本应该是一长串数字。

现在,只剩下可怜的312块5毛。

就在今晚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前核对一下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顺手查了一下我那张一直放在抽屉最底层的招商银行储蓄卡。

那张卡里,有整整五十万。

是我结婚前,我妈偷偷塞进我行李箱的。

我妈当时红着眼睛对我说。

“初夏,你非要远嫁,爸妈拦不住。这五十万你拿着,不要告诉刘浩然,也不要告诉婆家。”

“这不是给你们买房买车的,这是你的底气。万一在那边受了委屈,有这笔钱,你随时能买机票回家。”

这三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张卡。

连我自己都没舍得动过一分钱。

就在一个月前,婆婆突然开始旁敲侧击地跟我哭穷。

说小叔子刘浩宇准备结婚了,女方要长沙市中心一套全款房,不然就不领证。

“初夏啊,浩然说你手里有点积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做嫂子的,总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吧?”

婆婆当时在饭桌上,笑得一脸谄媚。

我当场就拒绝了。

我说。

“妈,浩然创业这两年,家里开销都是我的工资在顶。我那点钱是留着以后生孩子用的,不能动。”

婆婆当时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一碗汤溅出了大半。

“生孩子?你肚子三年没动静,谁知道是不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防贼一样防着我们刘家,我就知道你这外地媳妇不是一条心!”

那天晚上,我和婆婆大吵了一架。

刘浩然回来后,不仅没有帮我,反而指责我不懂事。

“我妈也是着急,你手里有钱就先借给浩宇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你那钱放着也是放着,借给自家人怎么了?”

我态度坚决。

死死咬住说钱已经买了死期的理财。

拿不出来。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晚。

当我看到手机银行里。

那五十万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今天下午三点的转账记录时。

我觉得天都塌了。

收款人:刘浩宇。

我疯了一样冲出卧室,找到正在客厅看球赛的刘浩然。

“我的钱呢?!我卡里的五十万呢?!”

我浑身发抖地质问他。

刘浩然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试图拉我的手。

“老婆,你先别激动。那钱……我转给浩宇了。今天他交首付,实在差五十万。”

“你怎么知道我密码的?你凭什么动我的卡!”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尖锐地吼道。

婆婆听到动静,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碎花睡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叫魂啊?”

“你密码不就是你生日吗?浩然拿你的卡去网点转的,怎么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母子俩。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你们这是盗窃!”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什么盗窃说得那么难听!”

婆婆翻了个白眼,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嫁到我们刘家,就是我们刘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浩然的钱,就是刘家的钱!”

“当嫂子的出点钱给小叔子买房,天经地义!你闹什么闹?”

刘浩然也附和道。

“初夏,你别这么自私行不行?浩宇是我亲弟弟,我能看着他结不了婚吗?”

“钱等他以后有钱了慢慢还你就是了。你至于在家里像个泼妇一样大呼小叫吗?”

看着面前这理直气壮的母子俩,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三年前,我放弃了家里安排的舒适工作,放弃了从小生活到大的圈子,一个人提着两个行李箱,义无反顾地来到了长沙。

那时候的刘浩然,还是个刚毕业没多久,在公司里唯唯诺诺的小职员。

他没有钱,没有背景,连买这套婚房的首付,都是我厚着脸皮跟家里借了一部分才凑齐的。

就为了他说的那句。

“初夏,只要有我在,长沙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结婚这三年,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每天下班不管多累。

都要赶去菜市场买菜。

做好三菜一汤等他回来。

婆婆从乡下搬来和我们同住后,我的日子更是如履薄冰。

婆婆有洁癖,却从来不自己动手。

她总是用挑剔的眼光检查我拖过的地板,甚至会用手去抹窗台,如果有一点灰,就会在吃饭时阴阳怪气地数落我。

“城里的大小姐就是干不了活哦,连个地都拖不干净,还要我们浩然养着。”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我每个月的工资比刘浩然还要高两千。

但她选择性地无视这一切。

在她眼里,她儿子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我能嫁给她儿子,是我高攀了。

她尤其排斥我的饮食习惯。

我是江浙人,口味清淡,偏甜。

他们一家嗜辣如命。

为了迁就他们,我学会了做辣椒炒肉,学会了做剁椒鱼头。

每次做饭,我都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直流。

可是有一次,我因为胃不舒服,实在吃不下辣,给自己单独煮了一碗清水面,窝了一个荷包蛋。

婆婆看到后,立刻拉下脸。

“怎么?嫌我们家的饭菜不好吃?还是觉得我们亏待你了,要躲起来开小灶?”

刘浩然不仅没有帮我解围,反而说。

“初夏,你就不能融入一下吗?一家人吃饭,你非搞个特殊的,让我妈心里多难受。”

那天晚上。

我把那碗面倒进了垃圾桶。

饿着肚子在床上躺了一夜。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包容,足够忍让,总能焐热他们的心。

我以为,刘浩然只是孝顺,只是夹在中间难做。

但我错了。

有些人的骨子里,就是带着掠夺和算计的。

五十万。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他们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合谋把我的钱转走了。

“我要报警。”

我咬着牙,拿出手机就要拨打110。

刘浩然脸色一变,猛地冲上来,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

“林初夏,你疯了吧!你报警抓你亲老公和小叔子?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把手机还给我!”

我扑过去抢。

婆婆从侧面撞了过来,直接把我撞倒在沙发上。

“你这个搅家精!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婆婆指着大门,唾沫星子横飞。

“你不是要报警吗?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管不管我们家里的事!”

“你不是心疼你的钱吗?那你就滚出去!我们刘家不留你这种没良心的女人!”

刘浩然站在一旁。

手里捏着我的手机。

冷眼看着我从沙发上爬起来。

他没有阻拦他母亲的发飙。

他甚至连一句打圆场的话都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说。

“初夏,你今天实在太过分了。我妈有心脏病,你非要气死她才甘心吗?”

“既然你觉得在这个家受了委屈,那你走吧。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再回来。”

我看着他,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你让我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难道还让我求你留下来吗?”

刘浩然转过头,避开我的视线。

“好。”

我没有再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

我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

随意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婆婆跟在后面,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我。

“我告诉你,这屋里的东西,除了你带来的破衣服,一样都不准拿走!连那个吹风机都是浩然花钱买的!”

我没有理她。

我拿起了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和我的身份证。

然后,走到客厅,向刘浩然伸出手。

“手机还我。”

刘浩然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

“你别指望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穷。”

他冷哼了一声。

我拿起手机。

拖着行李箱。

走出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防盗门。

然后,门在我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思绪被车窗外一阵急促的警笛声拉回现实。

车厢里的温度已经打上来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打开微信,没有一条新消息。

刘浩然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我穿得冷不冷。

他们母子俩,大概现在正坐在客厅里,喝着茶,庆祝着成功拿到了那五十万,并且成功地把我扫地出门,立了威吧。

在他们看来,我一个外地女人,在长沙举目无亲。

我没有闺蜜可以投奔,没有亲戚可以借宿。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找个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一晚,或者在哪个24小时便利店坐到天亮。

等明天我身上的钱花光了,受够了冷风和委屈,就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乖乖地回去敲门认错。

从此以后,在这个家里,我将彻底失去话语权。

那五十万,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小叔子的买房款,再也别想拿回来。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并不知道,我林初夏,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我深吸了一口气,滑动手机通讯录。

在那个被我设为星标,却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拨打过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

毕竟现在是凌晨两点多。

就在我以为对方不会接听,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夏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低沉,带着浓重江浙口音的男声。

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我原本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

突然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爸……”

我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不到两秒钟。

我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似乎是父亲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接着,旁边传来我妈迷迷糊糊的声音。

“老林,怎么了?大半夜的谁啊……”

“嘘,是夏夏。”

父亲压低了声音,然后对着话筒,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紧张。

“夏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哭,慢慢跟爸说。”

我紧紧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着抽噎的声音。

“爸,我的钱被刘浩然他们转走了……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感觉自己像个在外面被欺负了,终于见到家长的受气包。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忍气吞声,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决堤的委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父亲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问了三个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

“安全吗?”

“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吸了吸鼻子。

“我在小区地库的车里。门锁着,没受伤。但是卡里的五十万,被他们偷偷转给刘浩然的弟弟交首付了。”

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我听到我妈在那头急切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夏夏怎么了?”

父亲没有回答我妈。

而是对着手机。

用一种极其冷静。

甚至透着几分冷酷的语气对我说:。

“夏夏,听爸的。”

“现在,开车出地库,去找长沙最好、安保最严的五星级酒店。开一间房,洗个热水澡,把门反锁好。”

“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其他的,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想。”

“天塌下来,有爸在。”

我捏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着。

“好。”

“别怕,丫头。”

父亲的声音在那一刻,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爸现在就安排。你睡醒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发动了车子。

高尔夫驶出地库,冲进了长沙冬夜的冷雨中。

我没有去便宜的快捷酒店。

我直接开到了湘江边上一家知名的国际五星级酒店。

把车交给门童,我拖着那个破旧的黑色行李箱,裹着羽绒服,在一众穿着光鲜亮丽的住客中,走到了前台。

“给我开一间行政套房。”

我递上身份证和那张只剩三百多块钱的储蓄卡。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

看了看我略显狼狈的打扮。

微笑着说。

“女士,行政套房一晚的价格是2888元。请问您确定吗?”

“确定。”

我平静地说。

我当然知道卡里没钱了。

但是,就在我挂断父亲电话不到五分钟。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招商银行】您的尾号为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02:25分,收到转账人民币 200,000.00元。

当前余额:200,312.50元。

我付了房费,拿着房卡上了楼。

套房很大,很暖和。

落地窗外,是湘江的夜景,虽然下着雨,依然灯火辉煌。

我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

任凭滚烫的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

我没有哭。

我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林初夏,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我要把这三年受的委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一夜,我睡得意外地安稳。

也许是因为父亲的那句承诺,也许是因为彻底死心后的轻松。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半。

来电显示:刘浩然。

我冷笑了一声。

按下了接听键。

并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刚接通,刘浩然那充满优越感和施舍意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喂,林初夏。在外面冻了一夜,冷静下来没有?”

他的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婆婆在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

“我妈说了,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只要你现在回来,在门口给她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提那五十万的事,她就不计较你昨晚的无理取闹了。”

“我等会儿要去公司开个早会,没时间跟你耗。你赶紧回来吧,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笃定。

笃定我无处可去,笃定我必须妥协。

我靠在酒店柔软的床头上。

看着落地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语气出奇的平静。

“刘浩然,你不用去公司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林初夏,你别给脸不要脸啊!你以为我真怕你不回来?”

刘浩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没说不回去。”

我淡淡地说。

“不过,不是回去认错。是回去拿属于我的东西。”

“你不用去公司了,现在,下楼。到小区大门口来。”

“你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起床,洗漱,换上了一身从行李箱里找出来的干净衣服。

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我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退房,提车。

半个小时后,我把车停在了刘浩然小区对面的马路边。

雨已经停了,天空有些阴沉。

我坐在车里,看着小区大门。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看到了刘浩然。

他穿着平时上班穿的那套西装,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身边,跟着我那个穿着红色花棉袄的婆婆。

婆婆一边走。

一边四处张望。

脸上满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大概是觉得我会像个叫花子一样蹲在小区门口等他们。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初冬的冷风吹起我的风衣下摆。

我穿过马路,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哟,还真敢回来啊?”

婆婆最先看到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干干净净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嘲讽所代替。

“怎么?去哪个朋友家借宿了一晚,现在知道没地方去了吧?”

“我告诉你林初夏,今天你要是不跪下给我认错,这小区的门,你休想踏进去一步!”

刘浩然也皱着眉头看着我。

“初夏,你这又是何必呢?闹了一夜,大家都不好看。你赶紧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他习惯性地摆出那种大度、包容的姿态。

似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我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这对母子。

“五十万,什么时候还我?”

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婆婆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

“还什么还!我说了,那钱是刘家的!你既然嫁过来了,你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

“你再敢提钱的事,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说着,婆婆竟然真的扬起了手,朝我的脸挥了过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这一巴掌,她绝对打不下来。

就在婆婆的手即将碰到我脸颊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是打在脸上的声音,而是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半空中截住的声音。

婆婆发出一声惨叫。

“哎哟!你谁啊!放手!放手!”

刘浩然也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过头。

不知何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和两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我们旁边。

车牌全是苏B。

抓住婆婆手腕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穿着黑色风衣,留着寸头的男人。

这是我大堂哥,林强。

以前在道上混过,后来被我爸收编,在家里厂里管安保。

“老太婆,嘴巴放干净点。这只手要是敢碰她一下,我今天就在这把你手给卸了。”

堂哥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刀口舔血的戾气,吓得婆婆瞬间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谁?干什么打人啊!保安!保安!”

刘浩然这时候也慌了,他扯着嗓子喊小区保安,一边指着我。

“林初夏,你从哪找来的流氓?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

我的目光,越过堂哥,看向了中间那辆迈巴赫。

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手工皮鞋的脚踏在了积水的柏油路面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气场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我的父亲,林建国。

在无锡拥有三家重型机械配件厂,身价过亿的林总。

父亲的身后,跟着三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

那是公司法务部的首席律师团队。

而在父亲身边。

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

笑眯眯的中年男人。

当刘浩然看清这个男人的脸时。

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嚣张、愤怒,在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张……张总?”

刘浩然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正是刘浩然公司最近这大半年里。

像孙子一样求爷爷告奶奶。

陪吃陪喝陪笑脸。

甚至不惜让出三成利润。

只为能搭上线的一个江浙大客户——张总。

张总是无锡乃至整个长三角地区,最大的机械设备代理商。

刘浩然的小公司如果能签下张总的单子,就能直接起飞。

如果签不下,他公司的资金链马上就要断裂。

张总看了刘浩然一眼。

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冷哼了一声。

“刘老板,好大的威风啊。大清早的,带着老娘在街上欺负媳妇?”

“张总……您……您怎么在这儿?您认识她?”

刘浩然结结巴巴地指着我。

张总根本没理他。

他转过身,对着我父亲,微微弯了弯腰。

“姐夫,就是这小子。”

刘浩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姐夫?

张总叫我父亲姐夫?

也就是说,这个他拼命巴结的大客户,是……我的亲舅舅。

父亲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有些憔悴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受委屈了。爸来晚了。”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顾忌地流了下来。

“爸……”

父亲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刘浩然身上时,已经变得像冰一样冷酷。

“你就是刘浩然?”

刘浩然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不是傻子。

看着眼前的阵仗,迈巴赫,保镖,律师,还有那个叫他老婆外甥女的大客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怎样一块铁板。

他一直以为,林初夏只是个普通的江浙女孩,父母是做点小买卖的。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随意拿捏这个没有背景、为了爱情远嫁的傻女人。

“叔……叔叔好。我……我是浩然。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浩然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误会?”

父亲冷笑了一声。

“我女儿十八岁出国留学,二十二岁拿双学位回国。从小到大,连大声跟我说过话都没有。”

“为了你,她瞒着家里自己的身份,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你们家做牛做马三年。”

“结果,你们不仅合伙偷了她卡里的五十万嫁妆。”

“还敢大半夜把她赶出家门?”

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锤,砸在刘浩然的心上。

地上的婆婆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看出了这些人惹不起。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凑上前去。

“亲家公啊,这都是误会!小两口吵架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谁是你亲家公?!”

父亲猛地转头,一声厉喝。

婆婆吓得一哆嗦,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父亲没有再废话,他偏了偏头。

身后的首席律师李律师,立刻走上前来。

李律师打开公文包。

拿出一叠文件。

直接递到了刘浩然面前。

“刘浩然先生,我是林初夏女士的代理律师。”

“这是起诉书和报警回执。”

律师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第一,你涉嫌伙同他人,非法转移、侵占我当事人婚前个人财产五十万元人民币。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警方已经立案侦查。银行的转账记录和流水,我们已经全部调取保全。”

“第二,这是离婚协议书。要求你净身出户。这套婚房,首付里有三十万是我当事人的借款,剩下的房贷也是我当事人用工资在还。这套房子,必须归我当事人所有,或者你立刻按照市价折现赔偿。”

“第三,如果你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们将提起诉讼离婚,并附加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刘浩然看着那白纸黑字的文件,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这……这……初夏,你不能这样啊!我们是夫妻啊!”

刘浩然突然扑通一声,竟然当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初夏,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五十万我还你,我马上让浩宇把钱退回来!”

“你原谅我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婆婆一看儿子跪下了,也慌了神。

她跟着跪在刘浩然旁边,开始干嚎。

“初夏啊,妈错了啊!妈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抓我儿子去坐牢啊!钱我们还,我们砸锅卖铁也还啊!”

看着地上这对昨天晚上还趾高气扬、要赶我出门的母子。

现在像两条可怜虫一样趴在我的脚下。

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只有深深的悲哀和恶心。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们伸过来想抓我裤腿的手。

“刘浩然,迟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昨天晚上,你在门里说,等我在外面冻透了,就会回来求你的时候。”

“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舅舅张总,走上前,冷哼了一声。

“刘浩然,你也别装可怜了。你那破公司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

“本来我看在你是我外甥女婿的份上,打算拉你一把。现在看来,你不配。”

张总拿出手机,当着刘浩然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小王。通知下去,立刻终止和长沙刘浩然公司的一切业务接触。另外,放出话去,谁要是敢接他的单子,就是跟我张某人过不去。”

挂断电话,张总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浩然。

“在长三角的机械圈子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准备好违约金和破产清算吧。”

听到这句话,刘浩然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他不仅失去了这段婚姻。

失去了那五十万。

还亲手砸掉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饭碗。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的贪婪,他的懦弱,和他那盲目自大的妈宝属性。

我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那对母子。

“李律师,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

“好的,林小姐。最迟明天下午,五十万会原路退回您的账户。离婚手续我会督促他尽快办理。”

李律师恭敬地回答。

我点了点头。

父亲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走吧,丫头。咱们回家。你妈在无锡熬了你最爱吃的排骨汤,等着你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长沙冬日的空气,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嗯,回家。”

我跟着父亲上了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

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冷风中的刘浩然。

他还在绝望地拉着律师的衣服,试图狡辩什么。

而他的母亲。

正坐在水坑里。

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越来越多。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那个小区,驶向了机场的方向。

我闭上眼睛。

三年的远嫁,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梦醒了,我也该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了。

没有底线的退让,换不来尊重;毫无保留的付出,只会喂大白眼狼。

但幸运的是。

我还有重新开始的资本。

和永远站在我身后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