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郭闻 杨晓轩 文/摄

本期讲解:

“月照银山”展策展人: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 中国丝绸博物馆馆员陈架运

中国丝绸博物馆正在进行的“月照银山——丝绸之路上的高昌与龟兹”展,9月1日就要闭展了,想参观的抓紧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展厅现场 杨晓轩 摄

“文物很哇塞”栏目对这一展览展品的介绍也接近尾声,这一系列的最后一期就来讲讲一块产自金华兰溪的麻布是怎么、又是为什么跑去吐鲁番的。在展览过程中,它屡屡引起人们注意,人们从它身上看到了当时唐朝政府的统筹协调能力,也看到了唐代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治理。

而实际上,它还是古代中国赋税制的直接反映,这块麻布的万里西行,正是唐初起便采用的赋税制度租庸调制的产物。然而短短几十年的开元盛世之后,租庸调制便难以为继了。

这块不起眼的、陈旧的麻布身上,有着怎样的秘密和故事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兰溪调麻布 图源:视觉中国

兰溪麻布去西域

这块兰溪麻布摆放在展览第四单元“万里同光”部分,中央独立展柜呈现,足见策展人的郑重其事。而它值得。

麻布在1959年出土于阿斯塔那古墓群306号墓,它的标准名字叫“婺州兰溪县调布”,之所以这么称呼它,源自布面上的一行墨书题识:“婺州兰溪县瑞山乡从善里姚君才庸调布一端,绚,神龙二年八月□日绪”。寥寥数字,如同一份唐代的“纳税凭证”,清晰记载着婺州兰溪县瑞山乡从善里一位名为姚君才的男丁,缴纳了抵庸调的税布一端,其后的“绚”字,是此次验收官的署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兰溪调麻布 图源:视觉中国

唐初至开元盛世推行的租庸调制,以均田制为执行基础,是一套按丁计征的赋役制度。也就是说,一个有田的成年男丁,每年要上缴粮食二石(租),缴纳绢二丈、绵三两,或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调),服徭役二十日或折纳绢布代役(庸)。但是贵族和九品以上官员免赋役,这部分赋役则都需要底层人民负担。

免赋役的特权阶层也正是在隋唐时期渐渐开始固定和制度化,到明朝时免赋役的阶层又扩展到了士绅(有功名的读书人)。千年下来的免赋役优待政策,造就了庞大的特权阶层。

说回这块兰溪麻布,它就是一块“庸调布”,百姓用以抵充劳役(庸)和户调(调)的税布。

在唐代,庸调布的征收有着严格的流程。征收时,县尉根据户籍核定每家的缴纳数额,检验成色合格后,会在布上标注年份、产地、税种、缴纳人等等,并盖上官印,再层层上报州郡复核,最后由中央户部统一调度,供皇室、政府和军队使用。

唐朝时,河南、浙江、江苏、安徽、山东等大运河沿岸地区,是我国重要的纺织基地。婺州所在的江南地区,苎麻种植已比较普遍,用苎麻纤维织成的“纻布”(俗称麻布)是当地主要出产之一。从这些地方征收的纺织品,大量调拨给西州、伊州、安西和北庭等地,有效缓解了西域军事物资紧张的问题。

吐鲁番附近的阿斯塔那古墓群先后出土了21件庸调麻布与丝绸调布,产地涵盖今天的陕西、河南、安徽、江苏、浙江等地,足可见租庸调制在中原及西域的有效推行,也见证了当时唐朝中央政府强大的调度能力和对西域的有效治理。

跨越万里的物流

这块兰溪麻布运往西域的旅程,堪称古代和平时期的“物流模板”。每年秋收后,麻布被集中到金华官府,通过钱塘江进入大运河,一路向北运到长安,进入国库。随后,它沿着丝绸之路出发,沿途驿站烽燧密布,经河西走廊、敦煌,穿越茫茫沙漠戈壁,最终到达吐鲁番——当时的西州,是大唐王朝直接管辖的正州,也是安西都护府管控下的东部战略要地。东南的税赋物资就这样通过这条“国家级物流通道”源源不断运往边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参观兰溪调麻布 林云龙 摄

这趟跨越万里的运输,依靠的是唐代完善的国家运输体系。官府设有专门的驿道和驿站,负责转运物资;沿途的军队和地方官员,保障着道路安全畅通。这背后是一套完整的财政物流体系在运转:各地征收、中央调度、统一分配。

更重要的是,唐朝在西域的治理并不是松散的羁縻统治(通过封授土著首领确立臣属关系的一种间接统治方式),不是象征性的册封,而是制度化的管理,通过都护府实行与中原一样的州县治理。吐鲁番出土的唐代户籍文书显示,唐朝在西州等地推行的租庸调制,虽在服役项目和缴纳赋税上因地制宜,但各项制度在西域地区得到较为全面的贯彻实行。西域不是边疆的“特区”,而是大一统王朝版图内实实在在的一部分。

租庸调的崩溃

从江南的税赋征收到西域的物资供应,整个链条环环相扣。但是,如前所说,这是和平时代的物流典范,却无法穿越离乱时代的战火。

安史之乱,它打断的是盛世唐朝,打断的是租庸调制赖以顺畅运行的社会秩序。

租庸调制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均田制能运转,又需要国家手里有足够的土地可分、有清晰的户籍可查。

安史之乱导致人口锐减,均田制遭到严重破坏,土地兼并日益加剧,农民大量逃亡。更麻烦的是,战争又使户籍散乱,征税都找不到人,按丁收税自然无从谈起。租庸调制赖以生存的基础不复存在。

唐德宗建中元年,唐朝正式废除租庸调制,改行两税法。两税法一年分夏秋两次征收,所以叫“两税”,它是按土地、财产多少来征税的。此时,人们交税也不再需要分成租、庸、调这样的类型了,而是税种大大简化;交纳的赋税也不再是以实物为主,而是可以根据市价将实物折算成钱币上交。租庸调制下那种全国性的大规模物资调配,已是只能从那块兰溪麻布上一见端倪。

展览中还有一批实物,也能从侧面说明安史之乱时西域的情况,说明租庸调制的崩溃。这就是安西军自制的铜钱大历元宝、建中通宝,而实际上,使用这两个年号的唐代宗、唐德宗两任皇帝并没有发行过这样的铜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建中通宝 图源:视觉中国

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征调安西、北庭驻军精锐入关;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受命赴洛阳募兵御敌,因战力不足战败获罪。吐蕃趁大唐内乱,攻陷陇右、河西走廊,长安到安西的通道被彻底切断,安西都护府成了一块飞地。此时,租庸调制早已崩溃,中原的物资尚能有限运送至西域,但此后已无法持续。

郭子仪的侄子郭昕临危受命,出任安西都护。为了筹措军饷物资,他重构财政系统,中原的钱币运不进来,他就在龟兹开设钱监,根据当时大唐皇帝的年号铸造了独一无二的大历元宝、建中通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历元宝 图源:视觉中国

在西域坚守了四十多年后,公元808年,大唐的安西四镇在吐蕃的进攻下全部陷落。四十年后,沙州人张议潮起兵驱逐吐蕃势力,收复河西走廊十一州,中原与西域的间接往来逐步恢复。

丝绸之路从来不只是商人的路,更是一个国家的路。商队走在上面,靠的是沿途的驿站和烽燧;驿站和烽燧能运转,靠的是后方的税赋和财政;税赋和财政能覆盖到万里之外的西域,靠的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国家制度。

这块兰溪麻布,就是那套制度的活化石。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