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日头还在玻璃门外发白。

饭店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二十四度,吹得人汗毛微微立着。

晚市还没开始。

我正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对昨天的酒水账单。

大堂经理小赵在角落里整理台布,手里拿着几条刚洗出来的热毛巾。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高亢的嗓门和肆无忌惮的大笑。

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门,依然震得人心慌。

我没抬头,手中的笔尖在账本上停顿了一下。

“砰”的一声,两扇玻璃大门被人用力向外推开。

一股夏末初秋的燥热气浪,裹挟着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风油精味和花露水味,瞬间涌入大堂。

我抬起眼睛。

一抹刺眼的鲜红色映入眼帘。

那是我婆婆刘桂芳。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真丝暗花短袖,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假珍珠项链,头上还烫着刚做好的小细卷。

她走在最前面。

下巴扬得高高的。

像个打了个大胜仗回朝的将军。

跟在她身后的,是浩浩荡荡的一群老太太。

一水的花衬衫,各色的丝巾,手里拎着布袋子或者人造革的小皮包。

大堂里瞬间被这群人填满了。

我粗略扫了一眼,三十多个人,把宽敞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小赵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

愣在原地。

看看那群人。

又转头看看我。

“哎呦,桂芳啊,这就是你儿媳妇开的大饭店啊?”

一个穿着绿底白花衬衫的老太太扯着嗓子喊,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

“这也太气派了吧!你看这大吊灯,你看这大理石地砖,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另一个老太太用脚在地上使劲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婆婆脸上的笑容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她摆摆手,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哎呀,一般般啦,就是个吃饭的地方。”

“我早跟你们说了,我儿媳妇这饭店,在这条街上那是数一数二的。”

“今天你们就放开肚子吃,算我的!”

婆婆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大堂正中央最大的那张圆桌走去。

她甚至都没有看收银台后面的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个透明的摆设。

三十多个老太太发出一阵欢呼,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终于见到了肉。

她们开始一窝蜂地往大堂里涌,抢占视线最好的位置。

“我要坐这桌!这桌靠窗亮堂!”

“你别挤我呀,老李,你把我的包都踩了!”

“哎呀,这椅子真软和,桂芳,这椅子得不少钱吧?”

大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拖拉椅子的声音。

大声喧哗的声音。

茶杯碰撞的声音。

交织在一起。

刺得人耳膜生疼。

小赵终于回过神来。

她一路小跑着躲开那些横冲直撞的老太太。

凑到收银台旁边。

她的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林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这架势,得有快四十号人吧?”

“晚市的客人都还没来呢,她们把中间最好的四张大桌全占了,晚上预订的客人怎么办?”

小赵急得直跺脚。

我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一团团鲜艳的颜色,把手里的笔慢慢放回笔筒。

“三十八个。”

我平静地说。

“啊?”

小赵没听懂。

“我数了,加上我婆婆,一共三十八个人。”

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小赵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姐,你还有心思数人数啊!”

“老太太刚才在大门口喊的,今天全算她的,这不就是来吃霸王餐的吗?”

“上个月她就带了三四个老姐妹来,点了一千多块钱的菜,拍拍屁股就走了,账还是你平的。”

“今天这可是三十八个人啊!这得吃多少钱?”

“我这就去跟她们说,今天晚上我们被包场了,不做散客了!”

小赵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

我叫住了她。

小赵回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林姐,你真打算让她们白吃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点菜单,递给小赵。

“去,给她们倒茶,拿最好的菜单。”

“不管她们点什么,哪怕点龙虾鲍鱼,都给我下单。”

小赵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林姐,你疯了?她们三十八个人,要是放开了点,加上酒水,起码得奔着两三万去!”

“咱们店里今天刚进的那些东星斑和波龙,都是留给晚上那几个大包厢的熟客的!”

我伸手理了理小赵衣领上的名牌。

“按我说的做。”

“今天这几桌,不打折,不抹零。”

“一会儿,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小赵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她看着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咽了一口唾沫,接过点菜单,点了点头。

“好,林姐,我听你的。”

小赵转过身。

深吸了一口气。

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

朝着那片喧闹的人群走去。

我重新拿起笔,在账本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叉。

婆婆今天这出戏,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有些毒疮,只有等它彻底化脓烂透了,一刀切下去,才能永绝后患。

大堂里,小赵已经拿着菜单走到了主桌旁。

婆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边簇拥着几个看起来在她们那个小圈子里最有头脸的老太太。

其中一个,脸黑黑的,嘴角有一颗痣,是她们广场舞队的副队长,姓王。

王老太手里盘着两块核桃,斜着眼睛打量着小赵。

“哎呦,这服务员小姑娘长得还挺水灵。”

“你们老板娘呢?怎么不亲自过来招呼我们桂芳?”

小赵微笑着说。

“阿姨好,我们老板娘在核对账目,马上就忙完了。”

“核对账目?自己家婆婆来了,还核对什么账目!”

婆婆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玻璃转盘嗡嗡作响。

“去,把那个叫林晓的给我叫过来!”

“就说她妈来了,让她赶紧放下手里的破事,过来伺候局!”

婆婆的声音极大。

大到不仅大堂里的三十八个老太太听得清清楚楚。

连后厨刚探出头来的打荷小哥都缩了回去。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双手抱在胸前。

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小赵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摇头。

小赵心领神会,转过头对婆婆说。

“阿姨,我们老板娘说了,今天您带朋友来,一定要招待好。”

“这是菜单,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小赵把手里那本厚厚的、镶着金边的高级菜单递了过去。

婆婆没有接。

她冷哼了一声。

“看什么菜单!我来自己家饭店吃饭,还要看菜单?”

“这饭店有一半都是我儿子的,我在这吃饭,就跟在自己家厨房吃饭一样!”

婆婆故意把“我儿子的”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周围的老太太们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桂芳可是这家店的皇太后!”

“谁不知道大强孝顺,这饭店赚的钱,那还不得都交到桂芳手里?”

婆婆被这些话捧得飘飘然,脸上的红光更盛了。

她大手一挥,对小赵说。

“你们这儿有什么拿手的好菜,挑贵的,挑硬的,给我上!”

“我这三十几个老姐妹,今天可是贵客,不能怠慢了!”

“先来个什么海鲜大拼盘,要有那个大红色的虾,叫什么来着?”

“澳洲大龙虾!”

旁边一个老太太赶紧提醒。

“对,澳洲大龙虾,每桌来一只!”

小赵拿笔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迅速在菜单上记了下来。

澳洲大龙虾,一只两斤左右,按市价加上加工费,一只要两千多。

四桌就是将近一万。

婆婆根本不知道价格,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价格。

她只在乎在老姐妹面前的面子。

“还有那个鱼,要活的,现杀的!”

婆婆继续指挥着。

“要那种身上带点的,红色的鱼,看着喜庆!”

东星斑。”

小赵轻声提醒。

“对对,东星斑,每桌一条!”

“再来个烤乳猪,我们老姐妹牙口不好,烤得脆一点!”

“那个什么燕窝雪蛤的,一人来一盅,给我们美容养颜!”

婆婆一口气点了十几个硬菜,全是我们店里单价最高的。

小赵记菜单的手都在出汗。

她写完一页,翻过去,又写了半页。

写完之后,小赵按照规矩,开始给婆婆复述菜单。

“阿姨,您点了澳洲大龙虾四只,清蒸东星斑四条,烤乳猪四份,雪蛤木瓜炖三十八位……”

“还要加点素菜和主食吗?”

小赵问。

婆婆一脸不屑。

“吃什么素菜!我们今天是来吃肉的!”

“再上四份海参,葱烧的!然后弄几个凉菜下酒就行了!”

“哦对了,酒!”

婆婆拍了一下大腿,转头问旁边那个盘核桃的王老太。

“老王,今天喝点什么?红的还是白的?”

王老太撇了撇嘴。

“白酒太烈了,我们这岁数喝不惯。”

“听说现在流行喝那个什么法国红酒?”

婆婆立刻转头对小赵说。

“听见没?拿你们这儿最贵的红酒!”

“先来四瓶,不够再拿!”

小赵彻底麻木了。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拿着菜单走回了收银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小赵压低声音。

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姐,四桌,不算酒水,菜金已经过两万了。”

“红酒如果拿三百一瓶的,四瓶就是一千二。”

“这单要是跑了,咱们店这半个月就算白干了!”

我接过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点菜单,看了一眼上面飘逸的字迹。

“红酒不拿三百的。”

我说。

小赵愣住了。

“去酒柜,拿那款八百八的干红,给她们先开四瓶。”

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姐!”

“去吧,后厨那边我去通知。”

我拿着菜单。

掀开布帘。

走进了后厨。

后厨里,厨师长王哥正带着几个人备菜。

看到我进来,王哥放下手里的菜刀。

“老板娘,外面怎么那么吵?接大单了?”

我把菜单递给王哥。

王哥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全是硬菜?还要四只波龙?东星斑也要四条?”

“晚上李总定的那包厢,还留着两只波龙呢,这要是全出了,晚上李总来了吃什么?”

“李总那边,我等下打电话去赔罪,就说今天海鲜市场没好货,给他换帝王蟹,给他打八折。”

我看着王哥的眼睛,语气坚定。

“外面的单子,立刻做。”

“不光要做,还要做得精细,用最好的料。”

王哥是个聪明人,他在我家饭店干了五年了,对我家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

他看了看我。

没再多问。

转头开始大声吆喝后厨的徒弟们干活。

“都打起精神来!捞龙虾!杀鱼!起锅烧油!”

后厨瞬间忙碌起来,炉火呼呼作响。

我站在后厨的门口,看着那些鲜活的海鲜被捞出水面。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我刚和丈夫大强结婚不到一年。

我们住在城郊的一套五十平米的老破小里,那是大强婚前买的,还在还房贷。

大强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累死累活赚六千块钱。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四千。

每个月扣掉房贷和生活费,所剩无几。

我一直想自己做点什么,刚好那阵子发现附近写字楼外卖需求大,我想辞职开个快餐店。

启动资金需要十万。

我们自己手里只有三万。

大强去找婆婆借钱。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晚上。

婆婆坐在她那套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里。

磕着瓜子。

眼皮都没抬一下。

“借钱?没有。”

“我那些钱,都是存死期的,拿出来利息就没了。”

大强急了。

“妈,晓晓这是想做正经生意,又不是乱花,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婆婆把瓜子皮往桌子上一吐。

“做生意?就她那个穷酸样,能做成什么生意?”

“好好上个班不行吗?非要折腾。”

“万一赔了,你们拿什么还我?还不是要吸我的血?”

婆婆的话说得很难听。

她接着又补了一刀。

“再说,我那钱还得留着给大鹏娶媳妇呢。”

大鹏是大强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子。

从小被婆婆娇惯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正经工作没有,整天在外面和一群狐朋狗友混。

婆婆宁愿把钱留给小儿子挥霍,也不愿意借给大强一分。

大强那天晚上是红着眼圈从婆婆家走出来的。

后来,是我回娘家,跟我爸妈借了七万块钱。

快餐店开起来了。

头半年,最难熬。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菜,为了省几毛钱的菜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大强下了班就过来帮忙送外卖。

寒冬腊月,他的手背全冻裂了。

那半年,婆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们。

哪怕我因为劳累过度,在店里晕倒进了医院,她也没有露过面。

她只是在电话里冷冷地对大强说。

“我早说了她干不成,现在医药费还要自己掏,真是活受罪。”

后来,快餐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我把赚来的钱继续投入,换了更大的门面,从快餐变成了小炒,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家两层楼的中型饭店。

我和大强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把饭店做成了这条街上的金字招牌。

这期间,婆婆依然很少出现。

直到去年。

饭店的生意彻底火了。

流水越来越高。

婆婆的态度变了。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饭店里。

一开始,只是偶尔来吃顿饭,走的时候打包几个菜。

后来,她开始带她的那些亲戚朋友来。

每次吃完,她都在收银台前大手一挥。

“记在我账上!”

她哪有什么账。

所有的单,最后都是我默默平掉的。

大强是个孝顺的人,或者说,是个习惯了在母亲面前妥协的人。

每次我跟大强抱怨,大强总是叹气。

“晓晓,她毕竟是我妈,她带几个老姐妹来吃顿饭,能吃多少钱?”

“咱们现在也不差这点,就当是尽孝了。”

尽孝。

这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并不是小气。

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当年我最难的时候,她冷眼旁观。

现在我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她却理直气壮地来摘桃子。

更让我寒心的是,她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在她眼里,这饭店是大强的,我只是个打工的。

可是,饭店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林晓的名字。

每一笔进货账单,每一个员工的工资,都是我亲自在算。

大强这两年被提拔成了物流公司的经理,工作更忙了,饭店的日常管理他根本顾不上。

婆婆的胃口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几十块钱,到后来的几百块钱。

直到今天,她直接带了三十八个人,点了几万块钱的菜。

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或者说,这是在试图彻底接管这饭店的“控制权”。

我深吸了一口后厨浑浊的空气,转身走回了大堂。

大堂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小赵已经推着餐车,把四瓶八百八的红酒送上了桌。

醒酒器里,暗红色的酒液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婆婆端着高脚杯,煞有介事地摇晃着,动作生硬而滑稽。

“来来来,老姐妹们,今天大家放开了喝!”

“这可是外国进口的红酒,一瓶好几百呢!”

婆婆大声炫耀着。

王老太抿了一口红酒,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说。

“哎呀,这酒味道也就那样,有点涩。”

“不过桂芳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平时咱们跳完舞去吃碗拉面,你都要跟老板讲半天价,今天这是发什么横财了?”

王老太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周围的老太太们都安静了下来,竖着耳朵听。

我站在不远处的绿植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引出了今天这出戏的真正核心。

昨天晚上,大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然后红着眼睛告诉我了一件事。

婆婆出事了。

她瞒着我们。

把她自己毕生的积蓄。

加上从小儿子大鹏那里借来的钱。

甚至还忽悠了广场舞队的几十个老姐妹。

一起投进了一个所谓的“高息养老理财”项目。

听说那个项目承诺每个月有百分之十的利息。

头两个月,她们确实拿到了利息。

婆婆在老姐妹面前出了大风头,被推举为“投资带头人”。

可是,就在上个星期,那个理财公司的APP打不开了。

业务员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老太太们的钱,被卷跑了。

婆婆投了三十万,里面有十万是忽悠老姐妹们凑的。

这几天,那些老姐妹开始向婆婆要钱。

婆婆慌了。

她不敢告诉大强,更不敢报警。

她只能用各种借口拖延。

今天这顿饭,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炫耀。

这是婆婆用来稳住这些债主的“迷魂汤”。

她想用我的饭店,向这些老太太证明,她家大业大,跑不了她们的钱。

她甚至可能已经私下里许诺。

如果理财的钱拿不回来。

就拿这饭店的股份抵债。

真是可笑至极。

拿我的心血,去填她自己挖的无底洞。

我走回収银台,把手放在冰冷的黑色键盘上。

第一道菜上桌了。

“清蒸东星斑!”

服务员端着硕大的白色瓷盘,放在了主桌的转盘上。

火红色的鱼皮破开。

露出雪白的鱼肉。

上面铺着细细的葱丝。

淋着滚烫的豉油。

香气扑鼻。

老太太们的眼睛瞬间直了。

“哎呦,这鱼可真漂亮!”

“快快,桂芳,你是主家,你先动筷子!”

婆婆得意地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自己的骨碟里。

然后,三十多双筷子像雨点一样落在了鱼盘里。

不到两分钟,一条两斤重的东星斑,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鱼骨架。

连葱丝都被人夹走拌饭了。

紧接着,葱烧海参、烤乳猪、鲍汁扣鹅掌,一道接一道地上。

大堂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满嘴流油。

那场面,像极了一群饿狼在分食猎物。

我冷冷地看着她们。

每一口,都是在吃我的血汗钱。

吃吧。

吃得越多,一会吐出来的时候,就越痛苦。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最硬的菜来了。

四只巨大的澳洲大龙虾。

鲜红的外壳,洁白的虾肉,被切成大块,摆成威武的形状,放在铺满冰沙的盘子上。

“哇!”

大堂里爆发出整齐的惊叹声。

王老太连核桃都不盘了。

直接站起来。

伸长了脖子看。

“桂芳,这……这得多少钱一只啊?”

婆婆显然也被这龙虾的个头吓了一跳,但她马上掩饰住了惊讶。

她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摆摆手。

“没多少钱,几千块钱的事儿。”

“大家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太太们开始疯狂地分食龙虾。

有人甚至为了抢一块带有虾黄的肉,用筷子在半空中打起了架。

婆婆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勉强。

她可能突然意识到,这顿饭的规格,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原本可能只想点些普通的菜,充充场面就算了。

但为了面子,她一步步被架到了这个下不来台的高度。

现在,看着桌上那犹如流水般上来的名贵菜肴,她的心里一定开始打鼓了。

她偷偷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没有躲避。

也没有笑。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婆婆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迅速转过头去。

她端起酒杯,试图用喝酒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来来,吃虾,吃虾。”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三十八个老太太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直打嗝。

几瓶红酒也喝得底朝天。

桌面上一片狼藉,骨头、虾壳、纸巾丢得到处都是。

王老太剔着牙,斜着眼睛看婆婆。

“桂芳啊,今天这顿饭,确实够档次。”

“但是咱们那事儿,你到底怎么说啊?”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老太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婆婆。

正戏开始了。

婆婆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

“哎呀,老王,你看你,急什么。”

“那理财公司是大公司,还能跑了不成?”

“人家客服说了,就是系统升级,过几天就把本金和利息一起打到咱们卡上。”

另一个短发老太太不干了。

“桂芳,你别拿这话哄我们了。”

“我儿子今天上网查了,那个公司已经被公安局立案了,老板都跑路了!”

“我的五万块钱啊,那可是我准备给孙子交赞助费的钱!”

短发老太太说着就要哭出来。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就是啊,桂芳,你当时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绝对稳赚不赔!”

“我的三万也是瞒着老头子拿出来的,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三十多张嘴,同时向婆婆开火。

婆婆慌了神,她站起来,双手往下压,试图控制局面。

“大家别吵!别吵!”

“我刘桂芳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就算那公司真跑了,我也不会欠你们的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指向我。

“你们看看这家饭店!”

“这地段,这规模,一天的流水就得好几万!”

“这饭店是我儿子和大儿媳妇开的,我在这饭店里,可是有一半的股份!”

“这大堂的桌椅板凳,后厨的锅碗瓢盆,哪一样没我的份?”

“就算真赔了,我把这饭店盘出去一部分,也足够还你们的钱了!”

“今天这顿饭,就是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力!”

“我刘桂芳,差你们那点钱吗?!”

婆婆的话,掷地有声。

在大堂里久久回荡。

那些老太太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互相看了看,原本激动的神情有些松动。

“桂芳,你说话算数?”

王老太半信半疑地问。

“当然算数!”

婆婆昂着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饭店就开在这儿,我儿子儿媳妇还能不认账?”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冲我喊。

“林晓!你过来!”

“当着我这些老姐妹的面,你告诉她们,这饭店是不是有我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小赵紧张地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围裙,拿起吧台上那张打印出来的、长长的消费清单。

我绕过收银台,不紧不慢地朝着主桌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主桌旁,停下脚步。

我没有看那些老太太,而是直接对上了婆婆的眼睛。

“妈,您今天吃得还满意吗?”

我的声音很轻,很客气,就像在问候一个普通的客人。

婆婆愣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态度这么好。

她脸上的傲慢更加明显了。

“满意,当然满意。”

“赶紧跟她们说,这饭店……”

“满意就好。”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把手里那张长长的清单,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转盘上。

“妈,您今天一共带了三十七位朋友。”

“开了四张桌子。”

“点了四只澳洲大龙虾,四条清蒸东星斑,四份烤乳猪……”

我用非常平稳的语速,把那几道最贵的菜报了一遍。

“还有四瓶八百八的法国干红。”

“总计消费金额是,两万三千六百八十元。”

我看着婆婆,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因为您是我婆婆,我给您抹个零。”

“您付两万三千六就可以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婆婆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猪肝色,然后又变成了惨白。

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疯了?”

“你跟我要钱?”

“我吃我儿子的饭店,你敢收我的钱?”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大强呢?把大强给我叫出来!反了你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强今天不在,他去派出所了。”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婆婆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他……他去派出所干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去报案。”

“报一个非法集资的案子。”

“妈,您和您的这些朋友,是不是往一个叫‘福寿满堂’的理财APP里投钱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老太太们全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大强去报案了?是不是钱真的没了?”

我没有理会她们,继续看着婆婆。

“妈,大强昨晚什么都跟我说了。”

“您自己搭进去二十万,还拉着别人搭进去十万。”

“现在这三十万,一分也拿不回来了。”

婆婆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她嘴唇发白,喃喃自语。

“不可能……客服说系统升级……”

“别自己骗自己了。”

我冷冷地说。

“您今天把人带到我这儿来,不就是想让我的饭店给您做担保吗?”

“不就是想拿我的心血,去堵您自己闯下的祸吗?”

我猛地转过身,面向那三十几个老太太。

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各位阿姨,我叫林晓,是这家饭店唯一的老板。”

“这家饭店的营业执照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启动资金是我回娘家借的,这几年是我起早贪黑干出来的。”

“我婆婆,没有在这家饭店投过一分钱,也没有洗过一个碗。”

“这饭店,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欠你们的钱,你们找她要。”

“但如果她想拿我的饭店来抵债,或者你们想来我店里闹事。”

我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对不起,我立刻报警。”

三十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

王老太最先反应过来。

她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力气大得把婆婆都拽得歪向了一边。

“刘桂芳!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说这饭店有你一半吗?”

“你不是说你儿媳妇不敢管你吗?”

“你把我们的养老钱还回来!”

短发老太太也扑了上去,一把扯住婆婆的衣服。

“还钱!今天不还钱,你就别想走!”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三十几个老太太瞬间从“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变成了凶神恶煞的讨债人。

她们把婆婆围在中间,推搡着,拉扯着。

婆婆那件大红色的真丝短袖被扯开了一个口子,脖子上的假珍珠项链也被扯断了,塑料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别拉我……我没钱……哎哟,别揪我头发!”

婆婆的惨叫声在大堂里回荡。

小赵吓得躲在了我的身后。

“林姐,这……要不要报警?”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人群淹没的婆婆。

“不急,让她们先清醒清醒。”

“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替别人买单。”

闹了足足有十分钟,老太太们打累了,骂累了,气喘吁吁地松开了手。

婆婆瘫坐在地上。

头发散乱。

衣服破裂。

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哪里还有刚进门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推开。

大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大堂。

看着坐在地上的母亲。

愣住了。

“妈!晓晓!这是怎么了?”

婆婆看到大强。

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抱住大强的腿。

“大强啊!你可算来了!”

“你媳妇要造反啊!她联合外人欺负你妈!”

“你快教训她!跟她离婚!”

大强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母亲,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他慢慢地掰开婆婆的手。

“妈,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警察说,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团伙在境外,钱……追不回来了。”

婆婆停止了哭泣。

她呆滞地看着大强,仿佛灵魂出窍了。

“不仅如此,”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

“警察还查到,大鹏也在那个团伙里做过外包推广。”

“如果追究起来,大鹏可能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句话,成了压垮婆婆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翻了个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大强手忙脚乱地掐她的人中,大堂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我站在收银台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半个小时后,救护车把婆婆拉走了。

大强跟着去了医院。

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理解。

那三十几个老太太,在得知钱真的拿不回来之后,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呆坐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主桌的桌面。

“各位阿姨。”

“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哭也没用,等警察的消息吧。”

“但是,一码归一码。”

我把那张两万三千六的账单重新放在桌子上。

“今天这顿饭,你们是吃进肚子里了。”

“海鲜是顶级的,酒也是好酒。”

“我婆婆现在没钱付账,这笔钱,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老太瞪大了眼睛。

“你还要我们给钱?”

“我们都被你婆婆骗了,哪还有钱给你!”

我寸步不让。

“你们被骗,是因为你们贪图高利息,不是我逼你们的。”

“但我这饭店开门做生意,真金白银进的货,不能白白损失。”

“你们三十八个人,两万三千六,AA制。”

“每个人六百二十块。”

“交了钱的,就可以走。”

“不交钱的,我已经报警了,咱们等警察来处理这起‘吃霸王餐’的纠纷。”

我拿出手机。

按下了110。

随时准备拨出。

老太太们彻底没了脾气。

她们知道我不像婆婆那么好拿捏。

也知道如果真的警察来了。

她们理亏。

“六百二就六百二!就当今天倒了血霉了!”

王老太咬牙切齿地从包里掏出手机。

“收款码拿来!”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只能自认倒霉,纷纷排队扫码。

一边扫,一边嘴里还在咒骂着婆婆。

十五分钟后。

三十七个人,全部付清了饭钱。

她们灰溜溜地走出了玻璃大门。

背影苍老而佝偻。

再也没有了刚进门时的嚣张。

大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桌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红酒味。

小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林姐,你太牛了。”

“我刚才真以为这几万块钱要打水漂了。”

我把账单和手机收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去叫保洁阿姨出来收拾吧。”

“晚上还有包厢的客人要来。”

我转身走到玻璃门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知道,明天,婆婆醒来后,可能会在医院里大闹。

大鹏的事情,也还会有一番折腾。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

我家的饭店,不再是任何人的免费食堂。

我的生活,也不再接受任何无理的绑架。

人情世故,终究抵不过真金白银的账本。

我推开玻璃门,呼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明天,又将是一个忙碌的晚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