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请假一次被扣六万元奖金,我当即辞职并拉黑整个科室。第三天突发重大车祸,院长连续拨打几十通电话,哭着求我回来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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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赵东升坐在主任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上转着一支签字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抬眼看了下门边的出勤公示栏,那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纸,我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叉,旁边备注:事假1天,扣除季度绩效全额。

“就是你理解的字面意思。”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科室考核细则第十八条,同一考核周期内请假超过八小时,取消当季绩效评优资格,连带扣除全季度目标奖。你这是第九个小时,超了一分钟。”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个月急诊科集体签过字的考核细则,赵东升作为科室副主任签在倒数第二行,最后一个名字是我。当时他拿着打印件挨个找人签,站在护士站旁边笑呵呵地说是上面压的任务,走走流程,没人当真。

“六万三千四。”我说,“我请假那一天,我女儿高烧四十度,在儿科输液室吐了三次,护士给你打过电话,你说知道情况。”

赵东升把签字笔塞回笔筒,靠在椅背上。“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文件在那摆着,白纸黑字,你自己签过名。科室里十几个人都看着,我要是不执行,别人怎么想?”

“别人?”我弯腰凑近他桌子,“什么叫别人?你跟我说清楚,这个细则有没有征求过我们意见?”

“你签了名。”

“签了名是因为当天你说这个只是备案资料,不影响实际收入。”

“我说过吗?”赵东升歪了下脑袋,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谁能证明?”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我回头,麻醉科的孙鹏抱着一摞病历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来。赵东升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孙鹏把病历放在靠门的置物架上,转身就走,全程没跟我对眼。

“看到没有,”赵东升站起来,绕到窗边,“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计较。你回去想清楚,科室这个月的排班已经定了,你要是觉得委屈,下个月我多给你排两个夜班,奖金补上去。”

“多排两个夜班能补六万?”

“那你跟院长说去。”赵东升转过脸,背光里他的轮廓很模糊,“看院长理不理你。”

我看着他。赵东升去年刚提的副主任,之前是我同期的住院医,我们一批进来,他轮转比我少一年,评职称的时候他用了一篇二作的SCI,我是一作,但科室名额只有一个,选了他。

理由是:赵东升平时服从安排,团队意识强。

那天我没说话,术后写了份病历交上去,晚上回家给我女儿冲奶粉的时候,奶瓶盖子拧错了边,奶粉洒了一灶台。我老婆蹲在地上擦,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行。”我说,“那你把出勤表改一下,改成我当天没请假。”

赵东升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按旷工给我算了。”我把那张扣款通知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口袋里,“没请假,那就是旷工。按照院内规定,旷工三天以上解除聘用合同。我那天在儿科,有监控,有挂号记录,有护士值班记录,你随便查。但你非说我没请假,那我就是没请假,对吧?”

赵东升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话筒,手指放在数字键上,停住了。

“林野,你冷静点。”

“我一直很冷静。”我往后靠了一步,靠着门框,“你是主任,你定的事你说了算。但既然你说我没请假,那我也不跟你扯这个月了。我直接走程序。”

“走什么程序?”

“辞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就打报告,今天之内办完,你把扣款通知收回去,我不领这个季度奖,你也别给我按旷工处理。各走各的,干净。”

赵东升把话筒放了回去。他在桌子后面站了大概五秒钟,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最后笑了一下。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他说,“科室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急诊科三个主治,一个产假一个进修,就你一个能顶夜班,你这时候辞职,我上哪找人去?”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制订细则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方便不方便。”

我转身走出去。走廊尽头护士站两个小护士正在核对输液单,看到我出来立刻低头。我拐进更衣室换了衣服,把白大褂挂在柜子里,柜门合上的时候震了一下,头顶日光灯管闪了闪,灭了,只剩门口一盏亮着。

我掏出手机打开内部工作群,翻到赵东升早上八点零三分发的通知:关于落实季度考核细则的补充说明,请假无备案记录者一律按缺勤处理,科室保留最终解释权。

下面跟了七条收到,最后一条是赵东升自己发的:@所有人,群里不再回复私信问题,有疑问面谈。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本人林野,即日起辞去急诊科主治医师职务,工作交接请与赵东升副主任联系。个人联系方式已注销,后续不再回复科室任何事务。

发送。退出群聊。拉黑列表里面赵东升、孙鹏、科室行政秘书周姐,还有三个平时给赵东升点赞最积极的住院医。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去,头像一个个变成灰色,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更衣凳上,坐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那只日光灯又闪了两下,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对面柜门上一个贴纸角上,那是我女儿三岁的时候来医院找我,非要贴的,一个粉色的小兔子,耳朵掉了一半。我伸手把贴纸撕下来,粘在自己手机壳背面。

电梯门开的时候碰见心外科的方敏,她拎着一袋橘子,看到我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夜班吗,你这么早走?”

“辞职了。”我说。

她手里的橘子袋子晃了一下,两个橘子滚出来掉在地上。她没捡,直直看着我。

“你说什么?”

“辞职了。”我弯腰把两个橘子捡起来放回她袋子里,“赵东升把我季度奖扣了六万,一天假。”

方敏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女儿烧退了吗?”

“退了。”

“退了好。”她按住电梯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赵东升跟行政那边说了,下个季度要搞科室人员优化,裁掉一个主治,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现在一个闲散人员,心里很有数。”

方敏叹了口气,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伸手挡了一下:“你下一步去哪想好了?”

“先回家。”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门诊楼那块不锈钢牌匾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台阶下面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我扫了一辆骑回去,风从领口灌进来,外套鼓成一个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我没看。骑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来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院长办公室的座机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绿灯亮了。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跟我女儿一起搭积木,一个城堡搭到一半,女儿手里攥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听到开门声转过脸来,嘴角还有一点干掉的酸奶印。

“爸爸!”她举着那块积木冲我晃,“你看这个放哪里?”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她小腿上的温度还有点偏高,但精神已经好了。我老婆站起来把积木盒子合上,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的表情移到我空荡荡的斜挎包上。

“今天这么早?”

“嗯。”我把女儿放回地垫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辞职了。”

后面安静了几秒钟。我老婆没说话,我听到她把积木盒子推到茶几底下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下一步怎么办,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喝完那杯水。

“赵东升扣了我六万奖金,”我把杯子放进水池里,“请假那天他批了的,现在不认了。工作群我也退了,电话拉黑了,以后不用再跟他打交道。”

“那你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她伸手把我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手机壳背面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粉色兔子贴纸。

“贴纸都揭了?”她说。

“嗯。”

她把手机还给我。“行,那我去买菜。你陪她搭完那个屋顶,她折腾一下午了非要让你看成品。”

我老婆拎着布包出门了。门关上之后我重新蹲回地垫上,女儿把那块三角形积木塞进我手心,指着城堡最顶上缺了一块的尖角说“放这里”。

我放上去。她拍了两下手,又把城堡推倒了。

那天晚上我关了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窗帘没拉,对面楼亮着灯,有几个窗户里人影在动。女儿已经在卧室睡了,我老婆轻手轻脚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手搭在我膝盖上。

“你手机响了一晚上,”她说,“我帮你调了静音。”

“嗯。”

“院长办公室打了六通,还有一个是医务科打来的。”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你爸下午打电话来了,他听你们医院老周说的。他说你要是没工作了就回去待两天,老家院子里的柿子熟了。”

“老周那个大嘴巴。”

“你爸说话不好听,但柿子熟了是真话。”

我笑了一下,但嘴角没扬起来。她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来回卧室,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对了,你们医院那个科室群你退了是吧?”

“退了。”

“赵东升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科室管理需要铁腕手段,不能因为个别人的情绪影响团队大局。方敏截屏发给我了,我帮你看了,你不用看。”

“他说什么都行。”

“我是想告诉你,”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这条朋友圈下面,有两个人点了赞。一个是孙鹏,一个是你们科室新来的那个规培生。”

“知道了。”

她关上门。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预览,我瞥了一眼,显示的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林野你明天早上务必来一趟医院,急。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帘外面有车灯闪过,照亮了天花板上一条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嘴半张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脚蹬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蓝色的光,我老婆已经不在旁边了。厨房有抽油烟机的声音,闻到煎蛋的焦边味。我小心地把女儿的脚从鼻子上挪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身睡过去,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我老婆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煎蛋边上已经焦了一圈,她铲子举在半空,正盯着手机屏幕看。

“谁找你?”

她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方敏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林野的电话怎么一直关机?院长刚才把赵东升叫到办公室骂了二十分钟,今天早上八点开全院紧急会,你让林野务必来。

下面还有一条,凌晨四点零三分:刚接到通知,卫生局要来人了,你让林野开机行不行?

“卫生局?”我拿起灶台上她的水杯喝了一口,“赵东升搞大了?”

“方敏说是昨天下午院里报上去一个医疗纠纷数据,死亡病例统计有一项填错了,填成了零死亡。但昨天急诊科确实走了一个,心梗合并主动脉夹层,送到的时候已经没生命体征了。这个数不知道谁填的,院长今天早上要对上面解释。”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在统计岗。”

“方敏的意思是,他们想找你回去填个什么说明,把那天你的值班记录和接收病人的时间线理一下,证明流程没走错。赵东升昨天跟院长汇报的时候说急诊科人手不足导致当天接诊延误,所以院长今天要追你的责。”

“追我的责?”我把杯子放回灶台上,“我那天在儿科陪我女儿输液,整个急诊科谁不知道?赵东升批的假条现在还在他抽屉里,他敢让卫生局调监控吗?”

我老婆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油烟机还在响,声音嗡嗡的,她说话的时候我得往前凑一步才听得清。

“方敏说那个病人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到急诊的,你在儿科输液室打到护士站的电话是两点五十,护士说你在儿科走不开。后来赵东升让孙鹏去接的诊,孙鹏没做床旁超声直接开了CTA,等结果出来已经四点半了,再送去介入科,那边说导管室在消杀要等四十分钟。病人四点四十分在走廊里血压掉到六十,心肺复苏做了二十分钟没回来。”

我靠在冰箱上没说话。窗外有垃圾车的倒车提示音,滴、滴、滴,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方敏说当时导管室其实已经消完毒了,是介入科主任接了个电话之后才说要消杀四十分钟。”

“谁打的电话?”

“她没说。但她说赵东升昨天下午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原话是‘急诊科现有排班下,任何请假行为都可能对患者安全造成重大隐患,望各位同仁引以为戒’。”

我胃里往上翻了一下,手按着冰箱门把手站了一会儿。

“那条消息我没看到。”我说,“我退群了。”

“你当然没看到。但孙鹏把这条消息转发给医务科了,医务科今早要开会讨论的就是急诊科人员管理漏洞问题。你猜这个‘漏洞’指的是谁?”

我闭了下眼睛。

煎蛋的焦味在厨房里散了,油烟机停了之后屋里很安静。卧室方向传来我女儿翻身压到被子的声音,她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我今天不去。”

“不去也行,”我老婆说,“但方敏说你那份值班表上,当天下午两点到六点的急诊主班填的是你的名字。赵东升补了一张排班变更单,落款日期是昨天,把你改成备班,孙鹏改成了主班。但院内系统里的原始排班还没人动过。”

“他补单子?”

“补了。方敏说那张单子赵东升亲手拿给行政科的人签的字,理由是科室临时调整、经当事人同意。当事人——也就是你——昨天下午没有出现在行政科。”

我老婆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方敏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桌上摊开的一张排班变更审批单,右下角签名栏里赵东升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紧挨着旁边另一栏,那里写着:本人同意科室排班调整,林野。

那是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笔画的收尾习惯不对,那个“林”字左半边一竖写得太直了,我从来都把那一竖带一点向内的弧度。右边的“野”字的“予”那一横收笔习惯是稍微上翘的,这个签名的横是平的。

“方敏说昨天下午行政科那个值班的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你的字。”我老婆把手机收了回去,“她问过赵东升这份单子是不是你本人签的,赵东升说是你早前写好放在他抽屉里的备用签字,他没来得及让你当面补。”

“我在他抽屉里从来没有留过备用签字。”

“她不知道。”

厨房外头客厅的电话座机响了。那个座机已经很久没人打了,铃声闷闷地从沙发那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是院长办公室的座机号。

我没有接,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号码跳到第五声,停了。隔了不到十秒,又响了,这次是我老婆手机。她接起来,喂了一声之后沉默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递给我。

方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点喘:“林野,你现在能不能开一下手机?”

“我开了。”

“你骗鬼。”她说,“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你听我说,你别来医院,你千万别来。今天早上赵东升把那张排班变更单原件送去医务科了,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她顿了一下,“那你应该看到那个签名不对吧?”

“看到了。”

“医务科的人看不出来。他们刚才已经跟院长汇报了,说急诊科当天实际值班人员与排班不符,属于当事人林野擅自离岗后补签变更单逃避责任。院长现在在办公室发火,说要把这件事移交人事处处理。”

“移交人事处处理什么?处理我辞职?”

“处理你渎职。赵东升还附了一份科室内部通报,说你请假当天未完成任何工作交接,导致新排班人员对重症病人处置不熟悉,延误了治疗时机。那份通报赵东升昨天下午发的,发在了科室工作群里。”

“我退群了。”

“对,你退群了,所以他们默认你已阅。”方敏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林野,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分析对错,我是告诉你今天上午他们要在会上怎么定性你。你最好现在马上打开手机拍一张你女儿那天的儿科输液记录和挂号单发给我,我替你拿给医务科看。你人在哪儿?你别来医院,你把照片发过来就行。”

客厅的光线暗了一下。窗外阴天了,云层把早上的太阳遮住,沙发旁边的绿萝叶子颜色变深了一度。

“输液记录和挂号单我都有。”我说,“但赵东升那张变更单上的签名日期是昨天下午两点,我当时在家。我有人证。”

“谁?”

“我老婆。”

“家属证词不作数。”方敏说,“你得有其他东西,比如手机定位历史记录,或者小区门禁刷卡时间,任何能证明你昨天下午两点不在医院的电子记录。”

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锅铲。她微微摇了下头,嘴唇动了动,那口型是:别去。

座机又响了。

方敏在电话里也听到了,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院长那边直接打座机了是吧?”

“嗯。”

“你先别接。林野,你再听我一句,你现在不管接谁的电话,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记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证据整理好,走正式申诉渠道。其他的话一律不要说。”

“申诉渠道?”

“医务科今天下午两点有个内部质控会议,你直接去医务科提交书面材料,当着所有人的面。赵东升也会在。”

座机铃声停了。客厅重归安静,只听见空调外机嗡嗡转动的低音,和一个塑料袋被风吹着刮过阳台栏杆的细碎声响。我女儿推开卧室门光着脚走出来,揉着眼睛叫我。

“爸爸,几点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软绵绵趴在我肩膀上,呼吸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客厅茶几上我老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我侧头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林野,求你了。

“谁啊?”我老婆走过来拿手机,翻开来之后表情变了一下。她把屏幕转向我,那条短信的发件人栏里写的名字是:周雪——科室行政秘书周姐。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赵主任刚才在办公室把那张变更单原件用碎纸机碎了,他现在让我问你,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你在哪?可以跟我说,我不录音。

方敏还在电话那头没挂,呼吸声很轻。我把我女儿放回沙发上,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第3章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站在医院行政楼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这台贩卖机去年换的,原来那台只卖矿泉水和可乐,现在多了咖啡和功能饮料,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院庆宣传片,背景音乐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钢琴旋律。我买了一罐冰美式,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又涩又长的响,碳酸气泡往上顶了一下,罐身比预想中凉得多。

大厅没有太多人走动,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匆匆拐进走廊,一个人推着轮椅从门诊方向出来,轮椅上坐着的老人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行政楼的走廊比急诊科安静太多,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有挂画,画的是一片无人知道的湖。

我朝电梯方向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方敏发了一条微信:赵东升两点零三分到的医务科,带了孙鹏。周姐没来。你别坐电梯,走楼梯,二楼医务科会议室,从安全通道进去,后门开着。

我调头走向楼梯间。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时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弹了好几下。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往上走了两步,头顶的灯管才慢吞吞闪出白光,照亮脚下台阶上落的一张废弃挂号单。

二楼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说话的嗡嗡声。我把冰美式放在楼梯扶手上,耳朵凑过去听了几秒。里面是赵东升的声音,语速比平时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像是在背书。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林野同志当天在未完成工作交接的情况下擅自离岗,我们科室内部确实存在管理漏洞,我作为副主任负主要责任。但排班变更单是在他离岗之后补签的,我承认过程不规范,可内容属实。他当时电话里是同意了的。”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听不确切,像是医务科副科长周立明。他的问题很短:“赵主任,你刚才说变更单是事后补签,那为什么行政科收到的版本上写的是事前征得当事人同意?”

顿了一下。一阵轻轻的翻纸声。

“哦……措辞问题。”赵东升说,“行政科那边填表的时候写得不严谨,我也没有仔细核对,但实质是林野本人知晓并认可的。”

“那他现在人呢?你们联系上了吗?”

“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微信拉黑了整个科室,辞职报告都没有正式提交到人事处,只是退了个群。这种非正规渠道的表态我们没法认定。”

“所以他今天不来?”

“大概率不会来。”赵东升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叹息的意味,恰到好处,“他情绪波动比较大,我能理解。家里有事,可能压力也大。但科室的运转不能停,今天这个事我们内部先理清楚,后续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从门缝里看见赵东升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签字笔。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周立明,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桌子另一边还坐了一个人,孙鹏,背挺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神情严肃,像在参加葬礼。

我把门推开。

合页的声音比安全通道那扇门小一点,但足够让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赵东升手上的笔停住了,周立明抬起头,孙鹏的肩明显绷了一下,上半身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短促的一响。

“来了啊?”周立明合上笔记本,朝旁边空着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我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是那种带软垫的办公椅,坐上去陷了一下,比急诊科的圆凳舒服得多。我把冰美式放在桌面上,手指碰到罐壁上的冷凝水,湿了一片。

赵东升看了我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是准备好的——带着一点“你怎么还是来了”的无奈和“来也行我正好把话说完”的从容。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推。

“林野,你来了正好。今天这个会本来是内部质控,但你既然辞职了,涉及你的事需要你当面说清楚。那天下午急诊科的接诊情况,你人不在现场,孙鹏代你处理的。我想先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同意让孙鹏顶你的班?”

我看着那张文件夹里摊开的变更单复印件。上面的签名栏里我那个被代签的名字还在,墨迹清晰,收笔那一横是平的。

“我没同意。”我说。

赵东升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旁边孙鹏开口了,声音比他本人显得更年轻一些:“林哥,那天你电话里确实说了让我帮忙顶一下,你说你在儿科走不开。”

我转向孙鹏。“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

孙鹏的下颌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他看了赵东升一眼,然后说:“你发微信说的。”

“我发微信?”我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聊天记录,翻到和孙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他问我借胸腔闭式引流操作视频的链接,我回了个网盘地址,再无下文。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哪一条?”

孙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你那条……你后来撤回了,我没来得及截屏。”

“撤回的消息,后台有记录,”周立明忽然开口,他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对自己,在里面翻了一页,“微信的服务器端我们调不了,但运营商那边如果有查询需求,需要走正式流程。林野,你手机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当天在儿科的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我老婆的旧手机,专门翻出来拍了我女儿当天的儿科急诊挂号记录和输液单照片,几张照片拼接在一起,时间戳是当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分开始到下午四点二十分最后一袋输液结束。挂号科室:儿科急诊。就诊人:林念恩。年龄:三岁。诊断:急性扁桃体炎伴高热惊厥前兆。接诊医生:儿科主治医师方敏之。

我把照片逐张开给周立明看。他接过手机划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你女儿……送儿科了?”

“中午十二点烧到四十度,抽搐了一次,我老婆一个人在家按不住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下夜班。十二点四十五分我打电话给科室护士站请假,护士告诉我说赵主任在门诊,她帮忙转告。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给护士站打第二个电话,问有没有人替我,护士说孙鹏在。三点十七分那个心梗病人进来的时候,孙鹏已经接了我的班。”

我把手机收回来,看着赵东升。“你那天没有给我回一个电话,也没有发一条消息问我在哪。我的假条是口头请的,你电话里说‘行,你去吧’。”

赵东升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他的眼睛在我和周立明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他用笔帽点了点桌面:“林野,你的问题是,科室考核细则里明确写了请假超过八小时需要书面报备。你只打了一个电话,这个流程不完整。”

“细则是一条电话线打不通就能补签我名字的?”

周立明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掌平按在桌面上。“你们两个先等一下。林野,你这份儿科记录我们收一份复印件存档。赵主任,你这份变更单原件还在不在?你刚才说碎纸机碎了?”

会议室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赵东升的手放在文件夹上,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

“已经碎了。”他说。

“那行政科那边的存根呢?”周立明问,“一式两联的变更单,第二联应该留在行政科。”

赵东升的视线偏移了一瞬,大概零点几秒。他偏头看向孙鹏,孙鹏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没有出声。

“行政科那边……昨天下午新来的小姑娘可能当成作废的单据处理了。”赵东升说,“我今天上午去查了一下,第二联不在了。”

周立明沉默了两秒,合上笔记本。“也就是说,现在关于当日急诊科主班人员到底是林野还是孙鹏,只有赵主任你的口述和林野的儿科就诊记录。”

“还有急诊科的监控。”我说,“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急诊科走廊的监控录像,如果能看到孙鹏接诊那个心梗病人,就能确认他当时是在岗状态。”

周立明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监控录像在保卫科保存,调取需要分管副院长签字。今天这个会暂时不开结论,我先去和院办沟通一下流程。”

他拿起笔记本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说了句:“你女儿现在没事了吧?”

“退了烧,在家玩。”

“那就好。”他推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剩我们三个。赵东升靠着椅背,脸上的表情终于卸下来一层,露出底下一张紧着的脸。孙鹏低头看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

赵东升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林野,监控录像不用调了。那天下午急诊科监控正好坏了,你觉得是不巧还是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孙鹏跟着站起来,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不敢看我,低着头快步跟上赵东升。

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的冰美式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沿着铝皮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我伸手把罐子拿起来,里面还剩下三分之一,冰已经化了大半,液体淡得没什么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方敏的消息:监控确实坏了,上周四就报修了,一直没人来修。赵东升知道。

我把冰美式喝完,捏扁了铝罐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铝罐撞在桶底发出空的一声,回声在空会议室里转了一小圈,然后消没了。

门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我没抬头,那脚步停在门口没进来,过了一会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叠过的纸。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带一点发抖的痕迹。

“赵主任让我把急诊科上周的排班草稿全部销毁了,但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在我家。你女儿高烧那天,原始排班表上写的是你主班。他在发布正式版之前改成了孙鹏。电话别打给我,周。”

我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回去,塞进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安全通道那扇防火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楼梯井里灰扑扑的日光。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是外地的。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声,说话有点喘,背景音很嘈杂,像在高速路边。

“是林野医生吗?”

“是我。”

“我是昨天急诊那个心梗病人的家属,我叫李成。我听说医院在处理你的事,我打电话来说一句实话。昨天下午你们那个孙医生接诊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怎么换人了,他说原来的林医生有点私事处理,让他顶一下。这是他亲口说的,我能作证。”

第4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

“你叫什么?”我问。

“李成。死的那是我哥,李建国。昨天下午我们一家人跟车来的,我哥在车上就不行了,到急诊的时候人已经没动静了。推进去之后出来一个年轻大夫,我跟他说我哥以前有过主动脉夹层的病史,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原来的林医生有点私事处理,让他顶一下。”李成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没多想,我以为换谁都一样。后来我哥没了,我在走廊里坐到半夜,那个年轻大夫也没再出来找我说过一句话。倒是有个中年男的,穿个白衬衫,后来跟我说人走了。”

“白衬衫?”

“对,戴眼镜,头发梳得挺整齐,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跟我说我哥送来得太晚,主动脉夹层一旦破裂基本没救,让我们家属节哀。我问他是哪个大夫,他说他是科室领导,姓赵。”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水泥墙面冰凉,透过外套渗到后背。声控灯灭了,走廊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我脸上。

“李成,你现在在哪?”

“我在回老家的高速服务区,我哥的遗体暂时停在医院太平间,我今天先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他顿了顿,“林医生,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昨天我媳妇查了一下,说主动脉夹层如果及时做手术抢救概率不低,我哥从进急诊到送介入科中间隔了一个多小时,我想知道这一个多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后来我从医院的熟人那儿打听到你,说你因为请假的事被扣了钱,我怕你因为这个事背锅,我打电话跟你说一声,那个年轻大夫当时确实说了你是‘有点私事’。”

“那个年轻大夫,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蓝色短袖,下面穿条深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白鞋子。”

孙鹏。

“李成,你愿不愿意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话,对医院医务科的人再说一遍?”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区的广播声模模糊糊传过来,好像是在播什么寻人启事,听不真切。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我不想当面跟那个赵姓的科领导说话。我就在电话里说,你们录下来也行,但别让我当面见他。”

“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李成的语速慢下来,声音低了一点,“我哥今年五十二,以前在建筑工地干活,收入不高。我们家条件一般,我哥走之前也没留下什么话,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医院那边的费用,你看……”

“你暂时不用交任何费用。后续如果涉及赔偿,你们家属走正常程序申请。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昨天下午的事情还原清楚。”

“行。那我等你电话。林医生,你是个好人,昨天我媳妇在儿科那边碰到你,说看到你抱着一个孩子坐在输液室椅子上,那孩子烧得脸通红。她说你当时还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眉头皱得特别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攥着手机边缘,关节发白。

“你媳妇看到我了?”

“她带我们家老二去儿科看咳嗽,在输液室坐你们对面。她说你一直在看手机,中间打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你站起来绕着输液室走了一圈又坐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她觉得你不像个休息的人。”

我闭上眼。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确实站起来走了。输液室的椅子硬,坐久了尾椎疼。我抱着我女儿走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路过儿科护士站的时候里面的护士问我要不要帮忙抱一会儿,我说不用。护士从柜台底下抽了一条小毯子盖在我女儿身上,说孩子出汗多别着凉。

我坐回去之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群里没有新消息。赵东升没回我,孙鹏也没回。我以为他们默认了这件事,我的班有人顶了。

“谢谢你,”我说,“李成,谢谢你打这个电话。我会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没动。楼梯间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深又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我伸手推开通往二楼走廊的防火门,白光瞬间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走廊那头医务科的门已经锁了。周立明不在。我拐进楼道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溅在镜面上,流下来的时候把镜子里的脸拉成几道扭曲的条纹。我把水龙头拧紧,水滴最后一颗落进水池,嘀嗒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我老婆发来一条消息:女儿午睡醒了,要找爸爸。她给你煮了绿豆汤,放冰箱里了。还有,你爸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别跟医院的人硬刚,不行就回去种柿子。

我回:跟他说柿子熟了给我留一筐。

她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那头传来我女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那种黏乎乎的口水音:“爸爸,我的积木城堡倒了,你能再帮我搭一个吗?”

“搭一个比昨天还高的。”

“要大城堡,有尖尖顶的那种。”

“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靠在卫生间的墙砖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隔壁隔间有人冲水,水声轰隆隆灌进管道。

“再过一会儿就回了。”

“那你快回来,我还想玩那个屋顶的三角形。”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着清洁工灰色的制服,拎着一把拖把,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拖把摁进水池里涮了涮,水花溅到我鞋面上。

“抱歉抱歉,”他抬起头来,一张晒得黑红的脸,额角有汗,“没看准。”

“没事。”

他拖着湿淋淋的拖把出去了,地面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从水池边延伸到门口,一路拖过去,在日光灯下反着暗光。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往电梯方向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院长办公室的座机号。我在电梯口站了两秒,按了接听。

“林野,是我,张院长。”那头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点中年男人说话时特有的气息音,“你现在在医院?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我在行政楼二楼。”

“那你上来吧,四楼。”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一个人,推着一辆带轮子的不锈钢推车,车上堆了三个纸箱。他往后退了退给我让出位置,我进去按了四楼。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我和纸箱,还有那股新纸箱特有的干燥气味。

四楼走廊比二楼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黄白色的灯光。我抬手敲了敲门框。

张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杯子旁边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他今年五十八,头发花白了一半,颧骨上有一块晒出来的斑,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的镜腿,看到我进来把眼镜放下。

“进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门带上。”

我把门关严了坐下去。椅子比医务科的还软一点,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寸。张院长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回去。

“赵东升刚才来找过我。”

我等着他往下说。窗外的天阴得更重了,办公室里的灯映在窗玻璃上,把我的脸和院长半身叠在一起。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今天下午到医务科闹了一场,当着周立明的面质疑科室排班变更单的有效性,还声称急诊科监控录像被故意破坏。”张院长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林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多想。你那天下午在儿科陪你女儿输液,这是事实?”

“是事实。”

“你去儿科之前,有没有跟科室里的值班人员确认过你的班有人接?”

“我打电话给护士站,护士说帮我转告赵主任。”

“转告了。”

“转告了。”

张院长把老花镜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偏头望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和额角的细纹。

“赵东升今天上午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话,他说急诊科现在人员紧张,林野那天离开之前没有填任何书面请假单,也没有在科室工作群里报备,算不算脱岗,从这个角度讲,程序上站不住脚。”

“程序上站不住脚,但他补签我的名字就站得住?”

张院长转回来看我,手从胸前放下来,按在桌面上。“我没有说你错。我只是告诉你他在我面前的说辞。行政科那个小姑娘今天上午自己来找我了,她说那份变更单送去的时候签名栏就已经填好了,她只是负责盖章归档,没有核验笔迹的职责。她现在很害怕,怕自己被追责。”

“她不用怕,那个签名又不是她签的。”

“对,但她怕的是她经手了一份伪造签名的文件。”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那种老式的环形日光灯,有一截发黑,亮度不太均匀。

“院长,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谁的?”

“昨天下午急诊科那个心梗病人的家属。他跟我说,孙鹏接诊的时候亲口告诉他,原来的林医生有点私事,让他顶一下。这说明孙鹏当天清楚自己是临时替代我的主班,而且他在家属面前也承认了这件事。如果孙鹏愿意作证,再配合急诊科的接诊记录和那个病人的病程时间线,赵东升那份变更单上的‘本人同意’根本不成立。”

张院长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面前摊开的那份文件推过来。我低头看,是一份内部处理意见书草稿,是“关于急诊科主治医师林野同志擅自离岗事件的处理建议”,正文用的是那种行政文件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措辞,最后一段写着:建议给予林野同志记过处分一次,扣发当年度全部目标绩效,并责令其在一个月内向科室提交书面检讨。

“他今天上午提交的。”张院长说,“人事处那边还没正式签收,我压了一下。如果这件事闹到卫生局,不管最后查出来谁对谁错,急诊科这个季度的评级都会受影响。林野,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什么方式?”

“你把辞职报告收回去,这件事内部消化。你该扣的六万块奖金照扣,但记过处分我帮你挡掉。赵东升那边我找他谈,以后科室管理流程规范一些,不会再出现这种补签单子的事。你女儿的病也好了,你也别为了一口气把前途搭进去。”

我盯着那份处理意见书上的措辞看了一会儿。“所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赵东升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排班草稿销毁了,变更单碎了,行政科的存根消失了,监控录像碰巧坏了。现在他拿着一份没有签过的处理意见书,说这是对我的‘合理处置’。”

“林野。”

“院长,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处理方式。我想过。我打那个电话请假的时候想过,我抱着我女儿在输液室坐着的时候想过,我在家看到那张扣款通知的时候想过。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辞职。但赵东升不让我走,他要的不是我走,他要的是我背着这份处理意见书走。”

张院长把眼镜又架回鼻梁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手里有什么是他没有的?”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过的纸摊平放在他桌面上。周姐那份留存的排班草稿复印件,原始日期、原始排班、赵东升手写的修改痕迹,每一处都在。

“他销毁的是发布版的材料,”我说,“但草稿上改过的痕迹洗不掉。”

张院长低头看那张纸,目光在那几处手写修改的地方停住。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拿起桌面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内线号码。

“周立明,你上来一下。”他对着话筒说,顿了一拍,“把保卫科的人也叫上,带着钥匙,去赵东升办公室。”

第5章

四楼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十几分钟,外面那扇安全通道的门被人推开又关上,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我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张院长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没有动。那杯茶没再喝过,水面浮着一片泡开的茶叶,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敲门声响了三下。周立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保安在门口停住了没进来,周立明走到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里装着几页纸。

“赵东升办公室的柜子打开了,”周立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屉里找到这个。”

张院长拿起文件袋翻过来看。里面是一份急诊科原始的排班草稿,和那张周姐留给我的复印件内容一致,但这份是多页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赵东升本人的手写签名和日期,落款时间是上周二。草稿上用红笔划掉了我的名字,旁边用蓝笔写了孙鹏两个字,两处墨迹的笔压轻重有明显的差别。

“还有,”周立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保安科机房那边找了一下,上周急诊科的监控确实坏了,但儿科输液室的走廊监控还在。调了上周三全天的记录,发现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人从急诊科后门进了监控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离开。那个人的体貌特征和科室值班表上当天下午的备勤人员一致,穿的是急诊科的工作服。”

“进监控室干什么?”张院长问。

“机房值班的人说当天他一直在睡午觉,没留意谁进来了。但监控室里的主控台电源被人拔过一次,断电时间正好覆盖了急诊科走廊那四个摄像头的录像储存段。重新通电之后,那一段的录像数据被抹掉了。”

“能查到是谁拔的电源吗?”

周立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保安。保安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拘谨,手指攥着腰间的钥匙串说:“主任,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拍到了,但拍的是后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身高大概一米七五,穿蓝色短袖,深色裤子,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软底鞋。”

蓝短袖、深色裤子、白鞋子。

和昨天下午接诊李建国的那个人的穿着一模一样。

张院长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逐页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全部重新放回去,拉上封口的拉链,推到我面前。

“林野,你看一下这些材料。如果和你掌握的情况一致,今天之内我会让医务科出一个正式说明,撤销你那份处理意见书。赵东升的事,我这边另做处理。”

我没有接那个文件袋。我看着桌面上那几页纸,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最上面那页有一处红色的笔迹被水洇过,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没干透的血。

“院长,赵东升人在哪里?”

张院长看了一眼周立明。周立明转头跟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周立明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赵东升二十分钟前从科室后门走了,跟孙鹏一起。行政科那边说他走之前去了趟周姐的工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拿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没办任何手续。”

“周姐呢?”

“周姐在工位上坐着,什么都没说。我问她赵东升跟她聊了什么,她说赵主任让她把上个月的科室会议记录销毁了,她没答应,说自己只管行政后勤,不管科室内部文件归档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能看到医院大门外面的那条马路,下午的交通不算拥堵,车流缓缓移动。大门左侧的公交站台前站着几个等车的人,其中一个身形和赵东升有些像,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但我眯起眼看了一下,那个人拎的是个帆布袋,不是公文包。

“他去哪儿了?”

“保卫科那边调了大门口的车行记录,他是开车走的,出大门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一分。车牌号报给了辖区派出所,但暂时还没追。这种涉及内部管理的纠纷,派出所那边说要等院方正式报案了才能出警。”

张院长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他比我矮半个头,仰头看我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深了几道。

“林野,这件事的定性我还没跟上面汇报。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如果正式追究起来,赵东升涉及的不只是程序违规的问题。伪造签名、销毁证据、指使他人删除监控录像,这些事如果坐实了,他的执业资格都有可能被吊销。但这件事如果走内部处理,最多就是免职加调岗,他换个医院还能继续干。你什么想法?”

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翻过去一片,露出发白的背面。

“我女儿那天在儿科输液室挂到第四袋的时候,她跟我说,爸爸你手机一直在亮。我没有回他任何一条消息,因为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在看工作群。所以后来赵东升发的每一条消息,科室群里传的每一份通报,在我女儿眼里,就是她爸爸腿上扣着一个发光的手机壳,壳上贴着一只掉了半只耳朵的兔子。”

我说完这段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周立明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纸张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张院长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准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但他没有接话。

“赵东升开车走的时候,你女儿在家玩积木。”张院长最后说了一句,“林野,你辞职报告没有正式交过人事处,从程序上说,你现在还是急诊科的在编人员。这件事处理完之后,你想回来上班还是想走,我批你三个月带薪休假,你自己想清楚。”

“院长,你刚才问我是什么想法。”

“你说。”

“我不需要赵东升被吊销执照,也不需要他换个医院继续干。我只需要他把那个变更单上我的签名抹掉,然后当着科室所有人的面说一句,那份排班表是他改的。”

张院长转过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你打算怎么让他当面说这句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里那个外地号码,按下回拨。听筒里响了三声,李成接起来了。

“李成,你现在到哪儿了?”

“刚到老家村口,正要拐进去。”

“我这边医院要正式做一个内部调查记录,你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愿不愿意对医务科的人复述一遍?不用当面,电话录音就可以。”

“没问题,你让那边准备好录音设备,我现在就可以说。”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张院长和周立明对视了一眼,周立明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话筒点了一下开始。

“我是李成,昨天下午我哥李建国被送到急诊科抢救,接诊的是个姓孙的年轻大夫。他跟我说原来的林医生有点私事处理,让他顶一下。这是他亲口说的。我跟我媳妇都在场,我媳妇姓王,电话是……”

录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李成把当天下午的时间线捋了一遍,从他哥发病到叫救护车,从车上的情况到进急诊之后孙鹏接诊的每一个步骤。他说到孙鹏开了CTA检查之后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家属面前的时候,声音停顿了一下。

“当时我在急诊走廊坐着,那走廊里人很多,护士推着车子跑来跑去。我看到那个姓孙的大夫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那白衬衫后面就是介入科的方向。”

“穿白衬衫的男的,长什么样子?”周立明问。

“戴眼镜,头发梳得挺整齐,站姿很直,像个当官的。”李成说,“他们说话的时候,白衬衫往介入科那边指了一下,姓孙的大夫点了个头就走了。之后过了二十多分钟,护士才过来跟我哥说介入科那边要等一会儿。”

录音结束。周立明按了停止键,把手机收回去。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层,像要下雨。

张院长把手伸到桌面上的座机话筒上面,手指悬停了两秒,然后拿起来,拨了一个外线号码。

“保卫科,把赵东升的车牌号报给辖区派出所,追一下他的实时位置。”他说完顿了顿,“就说涉及医院内部一起严重的执业合规问题,需要他回来配合调查。”

挂断电话之后他看向我。“他如果拒接派出所的电话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名片,放在他桌上。上面印着赵东升的私人手机号码和一个家庭住址的缩写,是方敏昨天半夜发给我老婆的,附了一句话:他从科室电脑里翻出来的,存了一年没删。

“他去哪儿都行,”我说,“他只要还接电话,就有人找他。”

张院长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话筒又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李所长,麻烦你派人去这个地址看看”,然后报了那个缩写地址上的街道和门牌号。

挂断之后他把话筒放回去,整个手掌压在上面,指节泛白。窗外有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把走廊里所有细碎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我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没有存,但前缀的区号是医院的内部虚拟号段。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医院天台。你上来。赵。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张院长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从桌沿上弹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周立明抓着手机冲出去喊保安,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和几声慌乱的喊话。

我抓起手机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文件袋。袋子里那几页排班草稿摊开着,红蓝笔迹交错,像一张被人反复改过的地图,终点画在了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了。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楼上跑,脚步声在一级一级台阶上叠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我身后跟着跑,又像我一个人在跑。

第6章

安全通道的楼梯从四楼到天台一共是五段,每段十八级台阶。我跑到第三段的时候腿已经发酸,嗓子眼里有一股铁锈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咽碎玻璃。第四段拐角处堆着两个废弃的铁皮文件柜,上面落了一层灰,有人从中间挤过去的痕迹,柜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最后一段台阶尽头的防火门被推开了三分之一,门缝里灌进来潮湿的风和雨声,还有一点灰白色的天光,阴天下午那种不亮不暗的光线。我推门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粗密的雨线斜着打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片薄薄的水雾。

赵东升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前面,面朝外面,背对着我。他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已经被雨浇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两片凸出的骨头的形状。他的公文包扔在脚边的地上,拉链敞着,里面的文件夹散了几页出来,被雨打得紧贴地面,纸张边缘已经开始洇湿发软。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停下。雨打在脸上冷得扎人,我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皮上的水,他看着外面的城市轮廓没回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他说,声音被雨声削薄了一层,听上去比他平时说话轻很多,"我没想到你会上来。我以为你会把那张名片交给派出所,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来抓我。"

"你把电话打给我了。"

"对,我打给你了。"他慢慢转过来,雨水顺着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镜片的时候他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眯眼看我,"林野,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我读医八年,规培三年,进这家医院的时候我是全科室成绩最好的,后来评职称也好,提副主任也好,每一件事我都问心无愧。只有这一件事,我做了。"

"哪一件事?"

"改排班。"他把眼镜上的水甩了甩,没有重新戴上,就这么眯着眼看我,"那天我接到护士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院长汇报季度数据,脱不开身。等我回科室的时候下午两点多了,我看到孙鹏在急诊台前面站着,我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在,他说你在儿科,请了假。我当时脑子一热,想着如果按真实的排班走,你那天下午不在岗就是铁打的事实,急诊科这个季度的考核肯定过不了。所以我把草稿改了,把孙鹏填上去,再给你补了个签字。"

"你问过我没有?"

"我没有。"赵东升低着头看手里的眼镜,雨打在镜片上又顺着弧面流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那天下午本来想给你发个消息问你到什么程度了,后来手上有事就没发。再后来你女儿的事我忘了。再后来那个病人走了,我才想起来,你那天下午原本应该坐在急诊台前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的水花让他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擦,就这么透过水花看着我。

"所以你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赵东升抬起头。他的嘴唇发白,淋了雨之后整个人缩了一圈,那件外套贴在身上,领口歪到了一边。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湿透的鞋底在天台地面上踩出啪叽的声响,留下两个深色的湿脚印。

"林野,我刚才在办公室里跟周姐说了两句话。我把上周的会议记录销毁了,但那份草稿复印件她留了一份,她说她放到了你手上。我知道你已经拿给了院长看,我也知道我回不去了。"他指了一下自己脚边地上的公文包,"我下午开车出去转了半个小时,医院大门口有派出所的人守着,我没敢停。后来我把车停到旁边那条巷子里走回来,从行政楼后门上的楼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说。"

他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雨水在他脸上汇成几条细流,从下巴尖上滴下来。他抬手拢了一下湿透的头发,露出了发际线后面一小片发白的头皮。

"那份变更单上你的签名,是我签的。我模仿你的笔迹练了三次,第一次写得太硬,第二次太软,第三次我照着去年你签的会诊单描了一个,还是不对。但行政科的小姑娘看都没看就盖了章。她根本不认识你的字。"

"还有呢?"

"还有监控。"他说,"那天下午进监控室拔电源的是孙鹏。我跟他说科室走廊摄像头有故障报修了,让他去确认一下报修单号。他没问为什么,就直接去了。后来他跟我说,他拔了之后才发现插头旁边贴了一张标签写着'主控电源',他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拔了。"

"孙鹏知道那是监控电源?"

"他知道。他后来问我为什么要拔,我说急诊科走廊太乱了,有些流程上的事摄像头拍到了不好解释。他就不问了。他这个人从规培开始就跟着我,我让他做什么他都做。"

雨忽然小了一点,风把雨幕吹得偏了方向,一大片雨水从侧面扫过来,打在赵东升的后背上。他的外套布料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衬衫的下摆,也是湿透的,贴在腰上。

"院长已经让派出所追你的位置了。你走不掉的。"

"我没打算走。"赵东升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我上这里来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这件事说完了再下去。林野,你那份辞职报告还没交,只要你愿意,你今天晚上就可以回急诊科上班。我已经签了自愿免职的申请,放在我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上面有我的手印。孙鹏我也会让他写一份说明,把当天拔电源的经过写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那个包里还有一张转诊单,是上周五行政科那边让我签的,上面写着从下个月开始急诊科新增一个备班岗位,每个月补贴三千块。我本来想下周一公布,但上周四你请假那天我忘了发。"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水珠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了,眼镜起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口浸满了水,越擦越模糊,最后他索性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林野,你女儿高烧那天,我本来可以回一个电话的。我下午三点的时候把手头那批报表交了,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烟,手机上有护士发过来的消息说你在儿科输液室,但我没回。"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映着灰白色的天,"我那根烟抽完就把这事忘了。后来那个心梗病人进来的时候我正好路过急诊台,孙鹏问我这个人怎么处理,我说按流程走。我那天下午如果没有改那张排班表,你就坐在急诊台前面,你就会做床旁超声,你就不会开CTA等那么久。"

天台边缘的风带着雨灌进我们之间的空地上。我往前走了一步,脚边踩到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低头看,是他公文包里散出来的,上面写着下个月的排班计划。我的名字印在周一、周三、周五的夜班栏里,都是主班。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赵东升抬起头来,眯着眼看我,像近视的人看不清远处的路牌那样微微偏了一下头。雨小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斜照在他湿透的外套肩头上。

"因为今天下午两点四十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他说,"是李成的媳妇打来的。她说她昨天下午在儿科输液室看到你抱着女儿走了五圈,第三圈的时候你女儿吐了,你一只手抱她一只手接吐的东西,没找护士帮忙。她说她当时想帮你接一下,但她没好意思开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他转过身面朝天台外面的城市轮廓线,两只手撑在矮墙的水泥面上,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下去。我跟你一起下去。"

他转过身来,身上的水顺着裤腿流到地上,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纸,一张一张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了。

我推开防火门让他先走。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很多,每下一级台阶鞋底都在水泥面上发出湿漉漉的一声响。我跟在他后面下了两层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侧过身来看着我。

"林野,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见了。"他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本来可以不说的。我把那张排班草稿销毁了,把监控的事推到设备老化上,把那个签名咬死是你自己签的,我就还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但我下午开车出去那半个小时,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树底下,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院长三个,派出所两个,剩下的都是我老婆打的。我女儿今年十二岁,她放学回家的时候我老婆在电话里哭了,她问我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湿透的外套蹭了一片白灰在墙面上。

"我女儿问我,你会不会因为她那个同学的事就不回来了。我说不会。她说那你回来吧。我说好。"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头顶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闪了两下之后稳定地亮着白惨惨的光。赵东升把外套领子翻起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

"走吧,"他说,"院长还在办公室等着。"

我跟他一起下了楼。四楼走廊里张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周立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部录音用的手机。他看到我们两个浑身湿透地走过来,张了张嘴没出声,侧身让开门口。

办公室里的电话正在响。张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起来,听了两秒,说了句"好,知道了",然后挂断。他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赵东升,目光在他湿淋淋的外套和手里攥着的公文包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派出所那边确认了,赵东升的免职申请已经存档,孙鹏刚才到医务科交了书面说明,拔电源的事自己承认了。"张院长说,"李成那边,我安排医务科下午把录音整理成文字,签一份家属知情确认书。你女儿的事,儿科那边会补一份当天当值护士的书面证言。"

赵东升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湿透的眼镜戴上,镜片上一片模糊的水痕,他没擦,就透过那层水雾看着办公室里所有人。

"院长,我写一份正式的书面致歉,给林野本人,也给那个心梗病人的家属。"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哑了半截,"还有一件事,那个季度的六万奖金,从我个人的绩效里扣。跟科室其他人没关系。"

张院长没有说话。他把桌面上的文件袋推到了桌角,然后伸手拿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站在走廊里,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点。窗外雨彻底停了,一线日光从云缝里斜斜射进来,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映成浅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我老婆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女儿在地板上搭的一个积木城堡,尖顶上放着那块三角形的积木,旁边还有半块粉色的贴纸边角,是那只兔子掉下来的耳朵,被她拿胶带粘在了城堡的城墙上。

她说:她自己贴的。她说爸爸看到兔耳朵就不生气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那张照片很久。金色的光从窗户那边移过来,一寸一寸漫过地毯,漫到我的鞋面上。赵东升从门边拿起公文包,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踩在湿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关了手机屏幕,转头看向窗外。医院大门外面的马路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刚刚露面的太阳,反光刺得人微微眯起眼。一辆灰色的车缓缓从停车场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右转汇入车流,混进那些往不同方向去的车灯里面,再也分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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