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无土著”这句话,听着痛快,其实站不住。
成都平原的土里,早就埋着答案。
广汉三星堆,金沙遗址,一件件青铜器、玉器、金器出土的时候,最先被推翻的,不是某个家族传说,而是那个粗暴说法:四川这片地方,好像只是后来人填出来的。
不是。
四川人的祖上,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公元前后很久以前,古蜀、古巴的人就在盆地里生活。后来秦并巴蜀,中原制度、移民、官吏、军队进入成都平原,巴蜀土著开始和外来人口一层层融合。
《蜀中广记》里留下过一句旧话:“迁秦民万家实之,民始能秦言。”
这句话很硬。
它说明早在秦汉时期,四川就已经不是封闭盆地,而是土著与外来移民交错生长的地方。
第一层底色,先在这里铺下。
可四川人口史最扎人的地方,不在古蜀文明的辉煌,而在几次大灾之后的重新长人。
十三世纪,宋元战争打进四川。
那不是一场短仗。
钓鱼城、成都、重庆、夔州一线,反复争夺,持续数十年。田地荒了,堰渠坏了,州县残破,人口急剧下降。元人虞集写蜀地惨状,说“蜀人死伤殆尽,千百不存一二”。
这类话带着时代书写的夸张,可背后的方向没有错。
四川遭了大难。
战前的天府之国,到了元初户口登记时,人口规模大幅缩水。许多地方不是没人,而是原有社会结构被打散了:有人死于战乱,有人逃进山地,有人迁往湖广、贵州、云南,有人藏入乡里,不在册籍。
这就是第一个误会。
人口锐减,不等于土著清零。
门口那块田没人耕,不代表姓氏血脉全断了。很多旧族、山地族群、盆地边缘居民,仍在缝隙里活了下来,只是后来被新的移民浪潮盖住了声音。
元末明初,第二拨大浪来了。
湖北随州人明玉珍率军入川,在重庆建立大夏政权。军队里有不少楚地人,兵跟着将领来,家眷跟着兵来。等明朝平定四川,又陆续把湖广、江淮等地人口迁入蜀地垦荒。
老谱牒里常见一个地名:湖北麻城孝感乡。
许多四川人一翻家谱,祖先开头就是这几个字。久而久之,民间便有一句话:“湖广填四川,麻城占半边。”
这话有根。
但它不是身份证。
麻城孝感乡在明代确有其地,后来建置变化,地名消失,记忆却留在族谱里。更要紧的是,从那里入川的人,本身也可能是前一轮迁到湖广的江西人、江淮人,甚至更远地方的人。
所以“祖上来自麻城”,不一定等于血缘只来自麻城。
那只是迁徙路上的一个中转站。
真正改变今天四川人口格局的,是明末清初那场百年大迁徙。
崇祯年间以后,四川接连陷入战乱。农民军、明军残部、清军、地方武装、吴三桂叛军先后在盆地内外厮杀,瘟疫、饥荒又压上来。
南明遗民欧阳直写过一句:“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
这句话像一扇门。
门里是几十年的兵灾。
张献忠给四川造成巨大灾难,这一点不能轻轻抹掉;但把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全压到张献忠一人身上,也把历史写窄了。战乱是连续的,伤害来自多方,饥荒和疫病也在夺人命。
到了清初,四川许多地方土旷人稀,官府要恢复赋税,要恢复耕作,只能招人入川。
于是,“湖广填四川”成了清前期的大事。
康熙、雍正、乾隆年间,外省移民一批批进来。有人沿长江水路到重庆,再往荣昌、隆昌、内江、资阳、成都走;有人进川南;有人走川北山道;有人先落脚,再二次迁徙。
船到重庆码头,箱笼落地,族长捧着谱牒,年轻人望着山路。
他们不是来游历的。
他们是来找田的。
第二个误会,也就在这里。
“湖广填四川”,不等于只有湖南、湖北人填四川。
“湖广”确实是大头,尤其湖北、湖南移民很多;但同时入川的,还有江西、广东、福建、广西、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江苏、浙江、安徽、云南、贵州、甘肃等地人口。
广东、福建、江西来的客家人,在四川一些地方形成“土广东”聚居;湖北、湖南来的移民带来湖广话;陕西、山西人留下会馆和姓氏记忆;江西人既填湖广,又沿着湖广通道继续入川。
四川盆地变成了“五方杂处”。
一个村里,祠堂门楣写着湖广;隔壁家谱写着江西;山脚下又有广东客家围屋的影子。赶场时,各路口音混在一起,最后慢慢磨成今天熟悉的四川话。
这不是替换。
这是重组。
第三个误会最深:既然外来移民这么多,那老四川人是不是就没了?
没有。
他们只是被并入了更大的四川人共同体。
有些盆地土著姓氏延续下来,有些山地族群保留在川西、川南、川东北边缘,有些旧居民改籍、附籍、与移民通婚,有些在族谱里把祖籍写得更体面、更容易取得身份优惠。
清初移民有优待,本地人有时反而不占便宜。于是,改写祖籍、冒籍入册,并不稀奇。
一张族谱,不总是血缘的全部真相。
它也可能是一个家族在乱世里给自己找的位置。
到了清代中期以后,移民、土著、客家、湖广、陕西、江西、广东等来源不断通婚,四川社会重新稳定下来。川剧、川菜、会馆、袍哥、方言、场镇,都在这个大熔炉里长出来。
所以,四川人的祖上从哪来?
从古蜀古巴来,从秦汉移民来,从宋元战乱后的残存乡里来,从元末明初的湖广、江淮来,从清初百年大移民里的湖北、湖南、江西、广东、福建、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云贵江浙来。
还有人,一直就在这里。
“填四川”三个字,填的不是一张白纸。
它填的是战乱后破碎的田土、空下来的村落、断掉又续上的烟火。
清代某个川中场镇的清晨,移民挑着担子进街,本地老人坐在茶铺门口,看着新来的口音越来越多。几十年后,他们的孙辈坐在同一张茶桌边,开口说的,已经都是四川话了。
参考资料:
一、人民网:《五百多部家谱揭明清“湖广填四川”移民路线图》
https://culture.people.com.cn/n/2015/0323/c22219-26736875.html
二、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大变迁:“湖广填四川”影响解读》
https://www.nopss.gov.cn/GB/219506/219508/219522/14640051.html
三、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雷映松《“湖广填川”真实历史考》
https://www.scsqw.cn/whzh/slzc1/content_30312
四、四川省情网:《四川省志·民俗志》
https://www.scsqw.cn/scfzg/zssjk/scsz/dylsz18401985/content_4037
五、人民日报:《三星堆背后的古蜀文明》
https://cpc.people.com.cn/n1/2021/1006/c64387-32246017.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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