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是浮生如寄,半醉半梦过平生。人世浮沉有万般模样:江湖纵舟的潇洒,故国回首的怆然,故人千里的怅惘,英雄迟暮的疏狂,都被古人斟进杯酒,落笔成梦。千百年间,诗人将这份醉里乾坤、梦中世相写进诗词。
这12首写尽浮生醉梦的千古绝唱,字字藏清欢,句句含怅惘,读之便懂人生万事,不过一场醉里相逢。
1. 唐珙《题龙阳县青草湖》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西风卷过洞庭,吹皱万顷秋波,仿佛连湘水女神都在一夜之间添了满头白发。诗人醉卧舟中,恍惚间分不清是水波映着天穹,还是星河沉在湖底,只觉满船清梦沉沉,正压在璀璨星河之上。
唐珙以一笔浪漫奇思写尽醉后幻境,天地辽阔,浮生渺小,所有心事都消融在湖光月色里,这是醉卧江湖、梦入星河的缥缈之境。
2. 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林间残花褪尽嫣红,美好光景消逝得太过仓促,朝暮的寒雨晚风,轮番摧折着所剩无几的春意。残花如沾泪的胭脂,留人最后一醉,却不知重逢再无归期。
李煜以亡国之身囚居深院,醉里暂忘身是客,醒后只剩绵绵长恨如江水东流,这是故国难回、浮生破碎的沉恸之梦。
3. 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长亭骤雨初歇,都门饯别索然无味,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醉时暂得片刻相守,醒时已在杨柳岸边,晓风残月相伴,前路千里烟波。此后纵有良辰美景,千种风情,再无人可诉说。
柳永将满腔离恨斟入饯行之酒,醉时暂得片刻相守,醒后已是天涯孤旅,所有缱绻心事都付与晓风残月,这是酒醒天涯、别恨绵长的凄恻之梦。
4. 辛弃疾《念奴娇·和赵国兴知录韵》
为沽美酒,过溪来、谁道幽人难致。更觉元龙楼百尺,湖海平生豪气。自叹年来,看花索句,老不如人意。东风归路,一川松竹如醉。
怎得身似庄周,梦中蝴蝶,花底人间世。记取江头三月暮,风雨不为春计。万斛愁来,金貂头上,不抵银瓶贵。无多笑我,此篇聊当宾戏。
为寻一壶好酒渡溪而来,谁说隐者难觅?登楼远望,更见湖海平生的豪情不减当年。可叹年光老去,赏花赋诗的兴致早已不似从前。东风里踏春而归,满川松竹摇曳,也像带了几分醉意。多想化作庄周梦里的蝴蝶,在花底忘却人间纷扰。三月暮春,风雨不解留春之意,万千愁绪袭来,头上金貂也抵不上一瓶美酒珍贵。这是英雄老去、寄愁杯酒的疏狂之梦。
5. 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
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多年来闲居江湖,无俗事缠身,常效仿前人醉倒在酒垆之旁。酣饮过后沉沉睡去,醒来时明月早已挂上枝头,满身落满花影,需得旁人搀扶才能起身。陆龟蒙隐居吴地,以诗酒自适,不问世事浮沉,醉时忘忧,醒时伴月,这是隐遁山林、悠然忘机的闲逸之醉。
6. 吴西逸《蟾宫曲·山间书事》
系门前柳影兰舟,烟满吟蓑,风漾闲钩。石上云生,山间树老,桥外霞收。玩青史低头袖手,问红尘缄口回头。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兰舟系在门前柳影下,烟霭沾湿了吟诗的蓑衣,微风轻漾着垂钓的鱼钩。石上云气渐生,山间古树苍劲,桥外晚霞慢慢收尽。闲来翻读青史,只作旁观不置可否;谈及红尘纷扰,闭口不言转身便走。醉对明月,悠然度日,以石漱齿,以水陶情,以花消愁。这是山居忘世、不问尘俗的逍遥之梦。
7. 寇准《阳关引·塞草烟光阔》
塞草烟光阔,渭水波声咽。春朝雨霁轻尘歇。征鞍发。指青青杨柳,又是轻攀折。动黯然,知有后会甚时节?
更尽一杯酒,歌一阕。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且莫辞沉醉,听取阳关彻。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边塞春草连天,烟光辽阔,渭水波涛声声呜咽。春雨初晴,路上轻尘散尽,行人即将策马启程。折下青青杨柳相送,心中黯然,不知后会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再饮尽一杯离酒,唱完一曲阳关。可叹人生最难的是相聚,最易的是别离。不妨拼却沉醉,听彻这送别之曲。此后故人相隔千里,也能共赏同一轮明月,这是送别知己、醉慰离肠的聚散之梦。
8. 秦观《点绛唇·桃源》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乘着醉意划动轻舟,随波逐流漂入繁花深处。只可惜被尘俗缘分牵绊,无法长居这花间仙境。放眼望去,烟水茫茫,千里斜阳铺洒暮色。重山叠嶂之间,落花如雨纷纷飘落,竟再也记不清来时的路。
秦观以桃源幻境写尽浮生虚妄,醉时误入仙境,醒后归路难寻,这是幻境空茫、尘缘难断的迷途之梦。
9. 晏几道《鹧鸪天·小令尊前见玉箫》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酒席筵前初见玉箫般的佳人,银灯摇曳里,一曲清歌婉转,风姿极尽妖娆。歌中沉醉倾倒,这般酣畅又有谁会抱憾?唱罢尽兴归家,胸中酒意仍未消散。春夜寂寂,长夜漫漫,碧云高天之下,所思之人却如楚宫神女般遥隔千里。唯有梦魂向来不受世俗拘管,趁着夜色踏着漫天杨花,悄悄踱过谢桥,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相逢。这是酒醒梦萦、相思入骨的缱绻之梦。
10. 李清照《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时常想起那日溪亭游赏,直到日暮时分,醉意沉沉竟忘了归家的路。游兴散尽后乘舟晚归,却不小心划入了藕花深处。忙着划船找寻出路,桨声惊起了满滩的鸥鹭,齐齐飞向天际。
李清照笔下的少女醉游,满是烂漫天真,无俗事扰心,无愁绪缠身,这是年少无忧、尽兴而归的烂漫之梦。
11. 乔吉《折桂令·七夕赠歌者》
崔徽休写丹青,雨弱云娇,水秀山明。箸点歌唇,葱枝纤手,好个卿卿。水洒不着春妆整整,风吹的倒玉立亭亭,浅醉微醒,谁伴云屏?今夜新凉,卧看双星。
黄四娘沽酒当垆,一片青旗,一曲骊珠。滴露和云,添花补柳,梳洗工夫。无半点闲愁去处,问三生醉梦何如。笑倩谁扶,又被春纤,搅住吟须。
歌者身姿娇柔,如雨后轻云、山水明秀,樱桃小口,纤纤玉手,模样楚楚动人。妆容齐整,亭亭玉立,浅醉微醒之时,独对云屏,七夕夜里卧看牵牛织女星。又有当垆沽酒的佳人,酒旗招展,歌声如珠。梳洗打扮间尽是风姿,半点闲愁也无,问这三生醉梦滋味如何。笑意盈盈要人搀扶,纤手轻轻搅住诗人的吟须。这是风月缱绻、宴乐温柔的旖旎之梦。
12. 苏轼《满庭芳·蜗角虚名》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虚名如蜗角般微小,利禄似蝇头般琐细,算来整日奔波又是何苦。世事早已前定,何必争强论弱。不如趁身心未老,且放自己几分疏狂。人生百年,若日日酣醉,也不过三万六千场。细想平生,忧愁风雨占去大半,又何苦非要争个是非短长。所幸有清风皓月相伴,以青苔为席,以云天为幕。江南风物正好,且饮千钟美酒,唱一曲满庭芳。这是看破世情、旷达自适的通透之梦。
浮生似酒,世事如梦,醉里有山河万里,也有心事千重。这些诗词里,有少年的烂漫,有中年的沉郁,有离别时的怅惘,有彻悟后的疏狂。万般人生况味,都融在一杯酒、一场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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