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售楼处接到电话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经理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才接,毕竟离婚才第九天,不想跟任何人多说话。

电话那头李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哥,您方便说话吗?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我走到茶水间,把门关上:

“你说。”

“您前妻今天来我们这儿了,带着一个男的,看中了一套联排别墅,1280万,要求全款。”

李经理顿了顿,

“刷卡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输了三次密码都错了,脸色发白,我看她慌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经理是去年我们看房时认识的,当时我和前妻想换套大点的房子,加了微信。

后来房子没买成,但李经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问候。

他大概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只是觉得一个女人带着陌生男人来买1280万的别墅,刷卡时还慌成那样,不太对劲,所以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个男的是谁?”

我问。

“她说是朋友,但看房的时候两个人一直挽着手,选主卧时还在商量装修风格。”

李经理停了一下,

“陈哥,这事儿您知道吗?”

我没回答,只说了句

“谢谢你告诉我”

,就挂了电话。

站在茶水间里,我看着窗外的写字楼,手里的杯子握得指节发白。

1280万。

离婚第九天。

我们结婚八年,前妻从来没有独立做过这么大额的消费。

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月薪八千多,平时连买个两万块的包都要犹豫半个月。

离婚的时候,我们分割的财产加起来也就三百多万,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辆开了四年的车,加上各自的存款和理财。

她分走了一百六十万现金,我留了房子。

协议是她提的,说不想拖泥带水,房子归我,她拿现金,干净利落。

我当时还觉得她挺干脆,没跟我争房子,现在想想,她根本不在乎那套房子。

一百六十万,离1280万差了整整一个零。

她哪来的钱?

我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李经理说的那句话——

“她慌了”。

一个女人拿着上千万去买别墅,送给一个男人,刷卡的时候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笔钱她拿得不安稳,说明她自己都怕。

我打开手机,翻出前妻的朋友圈。

离婚后她没删我,我也没删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

她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是“新生活开始了”。

底下有人评论“恭喜解脱”,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解脱。

八年的婚姻在她嘴里成了需要解脱的东西。

我往上翻,翻到半年前她发的一条朋友圈,是公司团建的照片,一群人站在山脚下合影。

我放大照片,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个男人我从没见过。

再往前翻,去年她过生日,我加班没陪她,她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说

“谢谢亲爱的陪我过生日”。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我,还给她转了五千块红包。

现在看那张照片,蛋糕旁边放着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我那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不是你没发现,是你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我和前妻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三十二,她二十九,双方父母催得紧,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婚后日子过得不算差,我跑业务,她做行政,两个人各忙各的,周末一起吃顿饭,偶尔出去旅游。

没有孩子。

她说想再等两年,等到三十五岁,又说工作忙,再等等。

等着等着,八年就过去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没什么大问题。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出轨家暴,顶多就是话少了一点,她偶尔抱怨我不够关心她。

但哪个中年夫妻不是这样?

去年年底,她突然变得很冷淡,回家就抱着手机,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了。

我以为她工作压力大,没多问。

今年年初,她提了离婚。

理由是我们性格不合,感情淡了,趁没孩子分开对谁都好。

她说得平静,像在谈一笔普通的交易。

我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否认,说就是不想过了。

我同意了。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她那句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到让我觉得,挽留已经没有意义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她提的方案,我看了觉得合理,就签了字。

她拿现金,我留房子,两清。

现在想想,她急着离婚,急着拿现金,是因为她早就计划好了下一步。

只是她大概没想到,刷卡的时候自己会慌成那样。

李经理后来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前妻站在沙盘旁边,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看着一套别墅的模型,笑得挺开心。

李经理说:“陈哥,他们签了认购书,交了五十万定金,三天内要付清首付。我跟您说一声,您自己看着办。”

我回了一句:

“谢谢,我知道了。”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前妻现在住的小区。

离婚后她租了一套公寓,在城东,离我住的地方开车四十分钟。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抽烟。

八点十分,一辆白色宝马开进小区,停在她楼下。

车门打开,前妻从副驾驶下来,驾驶座上坐着的就是照片里那个男人。

他下车帮她开了门,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前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男人笑了笑,转身上车走了。

我坐在车里,烟头烫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我掐灭烟头,手指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阵冰冷的刺痛。

亲吻的画面像刀子,把她最后那点“性格不合”的借口彻底捅穿了。

不是性格不合,是早就有人了。

不是感情淡了,是感情早就在别处生了根。

我发动车子,没回家,直接开去了城西的“信合会计师事务所”。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干这行十几年了,接到我电话时正在加班。

“大晚上查账?你这前妻的账有什么好查的?”

老周给我倒了杯浓茶,推了推眼镜。

我把手机递过去,翻到前妻朋友圈那张山脚下团建的照片,放大那个搭肩的男人。

“最近,她花1280万,给这个人买别墅。”

我声音干涩,

“离婚才九天。”

老周的手顿住了,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多少?”

“1280万。北京一个别墅项目,定金已经交了五十万,三天内付清首付。”

我重复了一遍,每个数字都像秤砣砸在胃里,

“她月薪八千,离婚时只分走一百六十万现金。”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想查什么?”

“查她婚内的账。”

我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要知道,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白天强撑着上班,晚上就泡在老周那儿。

前妻名下的银行流水、理财账户、微信支付宝的支付记录,只要能合法调取的,老周都帮我过了筛。

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婚内最后两年,前妻的工资卡每月八千多,雷打不动。

但她的另一张招商银行卡,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有一笔五万到十五万不等的进账,来源标注是“投资收益”。

两年下来,总额高达二百七十万。

“这不对劲。”

老周指着屏幕上的进账记录,“她的月薪流水,根本支撑不起这个投资规模。除非……”

“除非本金不是她的。”

我接话,心脏往下沉,

“或者,这些钱根本不是投资收益。”

老周调出更早的记录。

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第三年,前妻以“补贴娘家”为由,陆续从我们的联名账户里转走了三十万。

当时她说弟弟买房差首付,我信了,没多问。

这笔钱,转到了她名下那张招商银行卡里。

而那张卡,在那之后不久,就购买了一款门槛五十万起步的私募基金。

本金从三十万,滚到了二百七十万。

“还有一笔大的。”

老周翻到去年十月,一笔二百八十万的进账,来源是“房产转让”。

他查了查房产备案信息,脸色变得严肃,

“陈锋,这套房,是你们婚内共同财产,位于城南的老破小,一直出租着。”

我愣住了:“那房子不是早卖了吗?去年初你说中介找的,卖了三百万,我们平分了……”

“你拿到一半,一百五十万,对吧?”

老周看着我,“但实际成交价是四百五十万。差价这二百八十万,直接打到了前妻那张招商银行的卡里。”

四百五十万。

我只拿到一百五十万。

另外一百五十万,连同差价二百八十万,一共四百三十万,我毫不知情。

加上之前“投资收益”的二百七十万,光我能查到的,就是七百万。

离1280万,还有五百八十万的缺口。

但这已经足够了。

“她骗了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一种被枕边人当成傻子耍了八年的暴怒,

“从卖房开始,不,可能更早……她就一直在转移财产。”

老周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这七百万,加上她分走的那一百六十万现金,已经是八百六十万。但别墅首付至少要三四百万,总房款1280万……她现金流撑不住。除非她还有其他资产,或者,有人在帮她。”

男闺蜜。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张戴眼镜的脸。

他是谁?

什么背景?

凭什么让前妻心甘情愿掏空家底?

“先别打草惊蛇。”

老周按住我,“你得先拿到确凿证据,证明这七百万属于婚内隐匿、转移的共同财产。尤其是那套房的差价,这是铁证。”

证据就在那张银行流水和房产交易记录里。

老周以会计师事务所的名义,出具了一份初步的资产核查说明,重点标注了那笔二百八十万的异常进账和来源。

拿着这份文件,我约见了律师。

律师姓方,专打婚姻财产官司,看完材料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性质很恶劣。”

方律师点着那份说明,“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离婚财产分割不公,这是故意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可以少分或者不分。离婚后发现的,可以再次起诉,请求分割。”

“我能申请财产保全吗?”

我问,脑子里是李经理那句“三天内付清首付”。

“可以,但需要提供明确的财产线索和担保。”

方律师看着我,

“你知道她现在名下还有哪些可供执行的财产吗?”

我想起那套别墅。

如果她已经付了定金,甚至首付,那房子就是她名下的资产。

“我知道她打算买一套1280万的别墅。”

我把李经理给我的信息和盘托出,“定金五十万已经交了,三天内要付首付。购房合同上应该是她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或者是她个人的名字。”

方律师眼神一凛:

“对方是谁?”

“一个男人,据说是她男闺蜜。”

我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我怀疑,这钱最终会落到他手里,或者房子会登记在他名下。”

“不管登记在谁名下,只要用的是婚后共同财产,且未经你同意,你都有权主张权利。”

方律师迅速做出判断,“事不宜迟,我们马上整理材料,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申请冻结她名下银行账户、查封其正在购买的房产。同时,提起离婚后财产纠纷诉讼。”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她现在慌了,急着把现金变成固定资产,就是怕被追查。我们必须抢在她办完过户之前。”

我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八年婚姻,最后变成一场抢在时间前面的财产保卫战。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前妻的微信头像。

我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离婚那天,她发的:

“手续办完了,保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质问和怒骂都没有意义了。

此刻,任何对话都可能是打草惊蛇,影响法律程序。

但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对自己。

为什么?

我们认识十二年,结婚八年。

我自认没有亏待她,挣的钱大部分交家里,她弟弟买房我给钱,她父母生病我陪床。

就算没有爱情,总该有点亲情,有点做人的底线。

她怎么就能一边睡在我旁边,一边和别人算计着转移财产,最后拿着我的钱,去给另一个男人买别墅?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刚接到消息,那笔280万的房产转让款,其中200万,在去年十一月,分三次转到了一个叫‘徐明远’的人账上。”

徐明远。

我看着这个名字,陌生又刺眼。

点开前妻的朋友圈,找到那张山脚下的合照,放大,再放大。

那个搂着她肩膀的男人,戴着眼镜,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忽然想起前年,她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同事,说那人叫小徐,挺有能力,做金融的,带她做了几次投资,收益都不错。

当时她还兴冲冲地拿手机给我看收益截图,我因为忙,扫了一眼没细看。

现在回想,那些所谓的“投资收益”,很可能就是徐明远经手操作,把我们的共同财产,一步一步洗成了他的钱。

前妻所谓的“男闺蜜”,徐明远,根本不是什么闺蜜。

他是财务顾问,是合伙人,是这场隐匿转移财产行动的执行人,也是最终的受益人之一。

她骗了我,他也骗了她?

还是他们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法律会给我一个答案。

我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逐渐模糊。

明天,法院的保全裁定就会下来。

银行账户会被冻结,那套别墅的交易流程会被叫停。

前妻和徐明远,会收到法院的传票。

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是互相推诿,还是继续抱成一团?

而那消失的1280万,像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我过去八年的生命里。

它告诉,有些信任,从一开始就建在沙上。

有些婚姻,结束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律师:“陈先生,保全申请已经提交,同时我们申请了调查令,调取徐明远名下的资产和资金往来。恐怕……你前妻那张卡里的钱,最终流向会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查。”

我对着蓝牙耳机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不管流向多复杂,一笔一笔,都给我查清楚。”

挂掉电话,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看着前方无尽的车流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离婚第九天,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车停在售楼处门口时,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半。

李经理在门口等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

她没多说,引着我直接进了VIP签约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先看见的前妻坐在实木方桌那侧,手里攥着签字笔,面前摊着一堆合同文件。

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是那张合照里的徐明远。

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颧骨高,眼神飘忽。

看见我进来,他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水洒了点在合同封面上。

前妻抬头,瞳孔骤缩。

“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变了调,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笔尖在合同右下角划出一道墨痕。

“我来看看,你拿我的钱,给他买房子。”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李经理退到一边,把门轻轻带上。

签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保洁阿姨推车的轮子声。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我的钱,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卖了归我,跟你没关系。”

“是吗?”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去年十一月,你分三次转给徐明远的那两百万,是从哪来的?”

她脸色刷地白了。

徐明远没说话,放下水杯,开始往旁边挪。

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别走。”

我转向他,一字一句,

“徐明远,前年你开始帮她做投资,所谓的收益,经手的账户,每一笔流水,我都会申请法院调取。”

“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站起身,声音略显急促,“我帮她做投资,是正常的理财顾问业务。她自己要买房子,我陪她来看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冷笑,

“那她手机里存的你的备注,为什么是‘老公’?”

这句话不是看到的事实,是我猜的。

但我赌对了。

前妻猛地转头看向徐明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失望——不是愤怒,是失望。

像是她也没想到,我用三个字就戳穿了她以为的某种默契。

徐明远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查我手机?”

前妻转回来,声音发抖。

“我没查。离婚九天才知道,你刷了1280万,给他买别墅。李经理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签字的时候手抖,说合同地址只写了我的手机号。”

我顿了顿,

“你慌了,对不对?”

她没回答,眼泪突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是悲伤,是恐慌。

我见过她哭,但她这种哭法,像被逼到墙角的动物。

“我没办法。”

她声音低下去,指甲掐着合同纸边缘,“我跟你生活了八年,你什么都管,钱你挣你管,我连买个包都要看你的脸色。他不一样,他懂我,他要我。”

“他要你的钱。”

我说,

“他不是要你。”

“你闭嘴!”

她突然喊出来,眼泪砸在桌面上,“你懂什么?你每天早出晚归,你有时间陪我吗?你关心过我想要什么吗?他至少让我觉得,我活着还有人在乎!”

她哭得不成样子,签字的合同被泪水洇湿了一角。

徐明远站在旁边,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只是看着门口,像在计算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话咽回去。

八年婚姻,走到这一步,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

但钱,必须追回来。

离婚协议里,你隐瞒了这笔共同财产。”

我扫了一眼桌上散落的文件,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银行流水,一沓一沓,

“你挪用卖房款,虚构投资,转移资金,这些事,法院会查。”

“你不能这么做。”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房子卖了,钱是我的。”

“钱是你的,但你转给他的那两百万呢?剩下那些投资款呢?你今天要付的这笔首付,是从哪张卡里出?”

我往前走了两步,拿起桌上那叠银行流水,翻了翻。

她扑过来抢,我没让。

纸张在我手里翻过,扫到一行数字:当日账户余额,1280万。

转入账户名,周敏。

周敏,是她。

再看转出方,是去年十二月,从她名下另一张建行卡分五笔转进来的,每笔两百多万,合计一千零八十万。

加上本金,正好凑够1280万。

而那张建行卡,是当初卖房子时,280万房款转入的账户。

余额从280万变成1280万,中间多出来的钱,怎么来的?

“你挪了不止280万。”

我盯着她,

“你还有别的钱。”

她没说话,退了一步,靠在椅背上。

徐明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周敏,你自己跟他说吧。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帮你理财。”

“你帮我理财?”

她猛地转头,眼泪已经干了,眼眶通红,“你帮我理财,那你怎么不说,去年你让我把房子抵押贷款那笔钱,也是投到你那个基金里了?你说能翻倍,现在呢?”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房子抵押贷款。

她什么时候抵押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把房子抵押了?”

我声音沉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

她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出差那两个月,我拿房产证去办的。抵押了一百八十万,他说可以翻倍还回来。”

一百八十万,加二百八十万房款,四百六十万。

剩下八百多万,哪来的?

我盯着徐明远,他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你帮她还了贷款?”

我问。

“没有。”

他摇头,眼神闪烁,

“我们只是正常的投资关系。”

“那她卡里多出来的八百多万,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自己有别的收入,我不清楚。”

他彻底往后退,退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劝你们两口子好好谈,我走了。”

“你走不了。”

我说,“法院的保全裁定下午就下来。这张卡会被冻结,这套别墅的交易会被叫停。你作为资金接收方,每一笔从她账户打给你的钱,都要接受调查。”

他脸色变了,转头看向前妻:

“你不是说,那笔钱干净吗?”

“是干净的啊。”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你不是说,只要按你说的操作,他查不出来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他嗓门突然拔高,手在门把手上使劲拧了几下,门没开。

李经理在外面,可能是锁了。

“你说了。”

她声音飘忽,像在回忆什么,“去年十月,你说把钱转出来,分散到几个账户,再用基金收益洗回来,做一份好看的流水,离婚的时候不会出问题。你说,他有案底,不懂这些。”

我有案底?

我什么时候有过案底?

“我查过,你前夫没有案底。”

徐明远声音焦躁,

“你跟我说的,你说他有刑事案件记录,财产分割会对他不利,所以让我们操作的时候,可以放心。”

前妻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你自己说的。”

“你让我查的,你说查到了,说他不能公开财产,所以我们可以放心操作。”

她声音发抖,手指着徐明远,“你告诉我,说他名下有风险,所以才让我把房子抵押,把钱转出来,放到安全的地方。你说,你是在帮我。”

“我是在帮你。”

徐明远抹了把脸,声音放软,“但你现在说的话,让外人听着,像是我在骗你。敏敏,你想清楚,从头到尾,是你自己不满这段婚姻,你找我帮忙,我才帮的。”

“我没让你骗我。”

她声音嘶哑,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的妆花成一片,

“你明明说,他查不出来。”

“他查不查得出来,是你的事。我只是按你说的操作。”

门从外面开了。

李经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先生,您这边请。”

其中一个对徐明远说,声音礼貌但不容拒绝,

“法院的保全裁定刚刚送达,请您配合调查。”

徐明远没动,脸色铁青,回头看了前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柔,没有愧疚,只有冷漠和厌烦。

“你自己折腾出来的事,自己解决。”

他撂下这句话,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签约室里只剩下我和前妻,还有满桌散落的合同、流水和那支摔在地上的签字笔。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售楼处的沙盘模型,草坪、喷泉、独栋别墅,每一栋都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什么都没了。”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房子卖了,钱没了,人也走了。”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这个和我生活了八年的女人。

她老了,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头发。

她曾经是我跟前妻,是家里那个会在我加班时发消息说

“饭在锅里”

的人。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你还有机会。”

我说,声音平静,

“法院会查清楚,该你的还是你的,不该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法律要追回的。”

“你恨我吗?”

她没看我,盯着窗外那排亮灯的别墅模型。

“不恨。”

我顿了顿,

“但也不原谅。”

她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这句对不起,跟钱一起,交给法院吧。”

走出售楼处,下午的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街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但已经卷了边,风一吹,簌簌地响。

手机响了,是方律师。

“陈先生,保全裁定已经送达,周敏名下三张银行卡被冻结,那套别墅的交易暂停。另外,调查令批下来了,我们调取了徐明远过去两年的账户流水。”

“查到什么了?”

“他名下有四个账户,过去两年,接收了周敏转出的资金,合计八百三十七万。这些钱,又通过三家投资公司,辗转回到了周敏那张建行卡,做成了所谓‘投资收益’。”

“循环转账。”

我说。

“对。目的就是制造合法收益的假象,模糊资金来源,让您离婚时无法追查。”

方律师顿了顿,“但他们的操作,留了痕迹。每一笔转出和转回,账户、时间、金额,都能对应上。”

“够起诉吗?”

“够。不仅够起诉,还够追究徐明远作为共同被告的连带责任。”

方律师语气笃定,

“这部分钱,加上抵押贷款的一百八十万、卖房款的二百八十万,合计一千二百九十七万,可以全部主张为被隐匿的共同财产,要求重新分割,并要求周敏少分。”

我握着手机,看着对面梧桐树被风吹动。

“还有一件事。”

方律师说,“徐明远名下那家投资公司,去年被市场监管局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涉嫌非法集资。也就是说,那笔钱如果不追回来,可能已经被他挪用了。”

“现在能追回来多少?”

“冻结的账户余额,加上那套别墅的首付,能追回大约六百万。剩下的,要看徐明远名下还有没有其他资产。”

方律师顿了顿,“但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民事纠纷了。徐明远的操作,涉嫌诈骗。”

“走法律程序。”

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离婚第九天,前妻刷卡1280万,给男闺蜜买别墅。

经理说她慌了,现在我才懂,她慌的不是签字,不是钱,是她终于发现,那个说

“懂她”

的人,从头到尾,要的只是她的钱。

而她自己,用八年婚姻,换了一场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一张截图,是徐明远的朋友圈,发在三天前。

照片里,他搂着另一个女人,笑得轻佻,配文是:

“新项目启动,感谢信任。”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

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售楼处的玻璃门还亮着灯。

那个女人,还坐在签约室里,对着满桌散落的合同。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