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他本该是全村的希望
8月19日傍晚,越南得乐省绥和市的海边,夕阳像血一样红。
一个中国女人跪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燃尽的香灰,对着翻滚的海面一遍一遍地喊:"浪浪——你回来——妈妈在这儿——"
她的声音早就哑了,喊出来的不是字,是气。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气音。旁边的人想扶她起来,她甩开手,又跪下去,额头磕在沙子上。
"我不走。我不走。他要是回来了,看不见我怎么办?"
这是张浪的母亲。她的儿子,27岁,江西抚州人,日本某知名大学研究生,8月7日在这片海域被巨浪卷走。到今天,第13天。
搜救船还在远处海面上晃,引擎声突突突地响,像一把钝刀在割所有人的神经。
没人敢说那两个字。
一
时间倒回三周前。
7月中旬,日本东京。张浪结束了一学期的实验室工作,背着那个用了四年的黑色双肩包,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那天东京下了点小雨,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站在涩谷十字路口的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回家了。"
底下评论区炸了。同学、朋友、老家的亲戚,一排排的点赞和"一路平安"。
他是真的"回家了"。从抚州到南昌,从南昌到东京,这条路他走了四年。本科在日本读的,研究生继续读,专业是电子信息——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张浪的父母是抚州农村人,父亲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母亲在家带两个孩子。家里不算富裕,但砸锅卖铁也要供这个长子读书。张浪也争气,从小到大成绩没掉出过前三名,高考那年考上了公费留学的名额,全村放了一挂鞭炮。
他有个弟弟,比他小8岁,还在上高中。张浪每次视频都会叮嘱弟弟:"好好学,哥在国外给你挣学费。"弟弟每次都翻白眼:"哥你别老说这个,烦不烦。"
烦归烦,弟弟心里是服的。谁家有个在日本读研究生的哥哥,能不骄傲?
二
张浪的女朋友,小阮(化名),是他在日本留学时认识的越南留学生。两个人同校不同专业,因为一次学校组织的国际学生交流活动认识,聊着聊着发现都是东亚文化圈出来的,都离家远,都爱吃辣,都怕孤独。
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异地恋?不,是同国异地——一个在日本,一个回了越南过暑假。张浪7月底到越南,小阮早早就在胡志明市新山一机场等着了。
视频里,小阮扎着马尾,皮肤偏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比张浪小两岁,性格开朗,说话快得像机关枪。张浪每次被她逗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他母亲后来翻看儿子手机里这些视频,看一遍哭一遍。
"这姑娘挺好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张浪母亲在视频里问过。
"妈,这次去越南,正式见她家长。"张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郑重。
他母亲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儿子真的长大了"的复杂情绪——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舍不得。
"行,你去吧。注意安全,穿得体面点。"
张浪笑了:"妈,我又不是去面试,放心。"
她哪里想得到,这一句"放心",成了她这辈子最锥心的一句话。
三
8月7日。越南得乐省绥和市。
这天是周五。小阮家在绥和市郊区,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父亲在当地的橡胶厂上班,母亲开了个小杂货铺。听说准女婿要来,家里提前两天就开始打扫卫生、买菜、布置房间。
张浪8月5日到的。小阮的父母对他很客气——一个在日本读研究生的中国小伙子,懂礼貌、话不多、吃饭会主动帮长辈盛汤,丈母娘当场就给了满分。
两天的相处很顺利。8月7日中午,小阮的父亲提议:"今天天气好,带小张去海边转转吧,离咱们这儿也就六七公里。"
得乐省的海岸线在越南中部,绥和市附近的海域不算旅游热门区,但胜在原生态,当地人周末常去。海滩不大,沙子偏粗,海水蓝得发暗。
一行人中午吃了海鲜粉,下午两点多到的海边。小阮的父母带了野餐垫、水果和几瓶水,找了个树荫底下铺开。张浪换了条短裤,光着脚,陪小阮在浅水区走了走。
"他不太会游泳,"小阮后来哭着跟张浪母亲说,"他只在水边踩踩水,从来没有往深处去。"
下午三点左右。张浪从海里走上岸,脚上和手上沾了沙子,黏糊糊的。他往沙滩上走了几步,大概是觉得沙子越走越多,又转身折回水边——就那么一步,两步,水刚没过脚踝。
然后,一道浪。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浪。是那种从远处突然叠起来的、带着白色泡沫的浪头——当地渔民管这叫"回头浪",退潮时海水往回抽,遇到外海涌进来的浪,两股力一撞,就能在岸边突然掀起一堵水墙。
那道浪大概有一人多高。
张浪还没反应过来,水就到了胸口。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但脚下的沙子被浪冲松了,一个趔趄。第二道浪紧接着拍上来,直接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我当时就在他后面不到五米,"小阮的声音在发抖,"我看见他被卷进去,我什么都喊不出来,直接就往水里跳。"
小阮的父亲也冲了进去。旁边两个越南本地游客也下水帮忙。但海水浑浊,浪一波接一波,人进去就像被搅拌机搅了一样——看得见水花,看不见人。
前后不到三分钟。岸上的人疯了一样打电话报警。
四
越南当地公安和消防队在接到报警后约40分钟赶到现场。这个时间,在越南的救援体系里已经算快的了——但40分钟,对于一个被卷入海中失联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说。
救援队带了救生圈、绳索和简易潜水设备,在海边来回搜索。当天搜到天黑,没有结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搜救力量在海面上作业。无人机飞了,拖船开了,潜水员下水了。越南江西商会也组织了当地华人志愿者参与协助。
但海不是湖。海水是活的,浪是活的,暗流是活的。一旦人被卷进离岸流或者海底暗沟,几公里外冒出来都是有可能的。
张浪的父母8月8日才接到小阮打来的电话。
"阿姨……小张他……在海边……被浪卷走了……"
张浪母亲后来回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魂被抽走了。不是"不敢相信",是"根本接收不到信号"——大脑直接关机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阿姨,我们一直在找……"
张浪母亲挂了电话,腿一软,坐在地上。张浪父亲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妻子瘫在地上,手机还在手里攥着,脸白得像纸。
"怎么了?"
"浪浪……没了。"
这两个字,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两个字。
五
8月9日,张浪的父母开始办签证。
但周末,签证中心不上班。
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遍一遍地给大使馆打电话,给旅行社打电话,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8月10日周一,签证终于办下来——但当天没有直飞胡志明市的航班,他们只能买厦门出发、经香港转机的票。
8月10日晚上,张浪的父母在厦门高崎机场过夜。张浪母亲一整夜没合眼,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盯着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一遍一遍地看。
"妈,你睡会儿。"张浪父亲说。
"我睡不着。"
"闭上眼歇歇。"
她闭上了眼。但一闭眼,就是儿子在海浪里挣扎的样子——那是她想象出来的,但比任何真实的画面都更折磨人。因为她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她反复念叨这句话,像念经。
8月11日凌晨,他们飞了。香港转机,胡志明市落地,再坐大巴——七八个小时的车程,一路颠簸。
8月13日清晨,他们终于到了绥和市的事发海滩。
13天。从儿子失联到父母抵达现场,整整6天的时差。
六
到了海边,张浪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哭。
她先是站在岸边,往海里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沙子,摊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就是这儿?"
小阮站在旁边,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张浪母亲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水刚没过脚背。她低头看着这水——这么浅的水,怎么就把人卷走了?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仪式性的跪,是整个人塌下去的那种跪。膝盖砸在沙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开始哭。不是抽泣,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从肚子里翻出来的哭。
旁边的越南村民、救援队员、小阮一家,全都红了眼眶。
"浪浪——妈妈来了——妈妈来了你听见没有——"
海浪声哗啦啦地响,把她的声音吞掉了一半。
那天之后,她每天都会在海边跪几个小时。焚香、烧纸、对着海喊。有时候喊着喊着就晕过去了,被人扶起来,醒了继续跪。
当地村民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七
搜救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越南当地的搜救力量在前几天集中投入后,因为"没有新线索"逐渐减少了频次。家属急了——这不是放弃吗?
张浪的父亲开始自己想办法。他联系了越南江西商会,商会帮忙协调了当地华人资源。又通过朋友联系到了国内的民间救援队——但跨国救援涉及法律、资质、语言多重障碍,远水救不了近火。
最后,家属自费约4万元人民币,雇了3条当地渔船,扩大搜索范围到远海六七十公里。
六七十公里是什么概念?从岸边开船过去,单程就要两三个小时。船老大说,这片海域海底地形复杂,有暗礁、有海沟,洋流方向也不固定。"如果是被卷进暗流带走了,往哪个方向漂真说不准。"
每一天,渔船拖着长长的绳索在海面上来回走"之"字形。绳索上挂着钩子,希望能勾到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第7天、第8天、第9天……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张浪的母亲都会站在海边往远处看,好像多看一眼,海面上就能多出一个小黑点。
第10天,她开始跟海"说话"。
"浪浪,你要是听见了,就往岸边游。妈妈在这儿等你。"
"浪浪,你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妈妈都陪着你。现在你怕不怕?"
"浪浪,你弟弟说想你了,你回来教他做题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拍上来,退下去。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节拍器。
八
小阮一家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
说句公道话——他们全程陪着。
小阮的父亲从出事那天起就一直在海边协助沟通,母亲负责给救援人员和家属做饭送水。小阮寸步不离地陪着张浪的母亲,翻译、安抚、搀扶。
但有些东西,是安慰不了的。
张浪的母亲后来跟亲戚说:"这姑娘是好的。但我的儿子……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哭。不是不伤心,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8月15日,张浪的弟弟在江西家里也坐不住了。他给哥哥发微信:"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开学了我好多题不会做。"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但永远不会变成"已读"。
这个17岁的少年,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九
8月17日,事发第11天。
国内多家媒体开始报道这件事。抖音、微博、今日头条——"江西27岁留日研究生越南海边被浪卷走""母亲海边哭晕"等话题陆续登上热搜。
评论区里,几万条留言。
有人祈祷:"希望有奇迹。"
有人科普:"海边一定要警惕离岸流,脚下的沙子突然变松就是信号。"
有人质疑:"这么浅的水怎么会被卷走?"
也有人骂:"见个家长至于跑那么远吗?"
每一条骂声下面,都有几百条回怼:"你闭嘴吧,人家父母在遭什么罪你知道吗?"
张浪的父亲不看评论。他把手机交给了一个帮忙的华人志愿者,说:"你帮我看着,有说找到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还在等。
十
8月19日,第13天。
按照国际海上搜救的惯例,超过72小时无果后,生还概率就已经极低极低了。13天,从医学和搜救的专业角度来说,几乎已经可以宣告——
但张浪的父母拒绝接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浪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们联系了国内的专业水下搜救团队,试图通过正规渠道入境越南协助。但跨国救援的审批流程漫长而复杂,等批下来,可能又是好几天。
越南当地已经进入雨季,海况越来越差。渔船出海的风险在增加,搜救成本也在增加。
张浪的母亲开始咳血。不是夸张——是真的咳血。医生说她是悲伤过度、身体透支,加上越南湿热气候引发肺部感染,必须立刻治疗。
但她不肯离开海边。
"我走了,他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每一次说,都像一个母亲在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的希望续命。
十一
写到这里,我必须停下来。
不是写不下去,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因为故事还没有结局。或者说,结局还没有到来。
但有些东西,我必须说。
第一,关于离岸流。
张浪的悲剧,大概率跟离岸流有关。离岸流(Rip Current)是海边最隐蔽的杀手——它不声不响,没有浪花,看起来甚至比周围的海面更平静。但它的力量极大,速度可达每秒2米以上,能把人瞬间拖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外海。
识别离岸流的方法:海水颜色比周围深、有白色泡沫被推向海、两侧有碎浪而中间没有。
遇到离岸流,千万不要逆流往回游——那会耗尽你的体力。正确的做法是:平行于海岸线游出离岸流区域,然后再往回游。
张浪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在浅水区遭遇了"碎浪拍击+沙底松动"的组合——脚下的沙子被浪掏空,人失去平衡,紧接着被后续浪涌卷走。这跟离岸流不完全一样,但原理类似:海水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第二,关于跨国救援的现实困境。
张浪父母遭遇的签证延误、语言障碍、搜救力量不足、民间救援跨境受限——每一个环节,都是跨国突发事件中真实存在的痛点。这不是哪个国家的问题,而是跨国救援体系本身的复杂性决定的。
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有出国计划,请务必:
- 提前了解目的地的安全风险(外交部领事司的"领事直通车"公众号会发布安全提醒)
- 保存中国驻当地使领馆的紧急联系电话
- 购买包含紧急救援服务的境外保险
- 把行程和联系方式留给国内的紧急联系人
第三,关于那个27岁的年轻人。
他不是新闻里的一个"案例"。他是一个会在视频里跟弟弟翻白眼的哥哥,是一个会在朋友圈发涩谷十字路口的普通男孩,是一个母亲用命去爱、用命去等的儿子。
他本该今年毕业,本该找到一份好工作,本该带着越南女友回国见亲戚,本该在明年或者后年穿上西装站在婚礼的舞台上。
但这些"本该",现在都成了"如果"。
尾声
8月20日,天又亮了。
海边的雾还没散。张浪的母亲又跪在了沙滩上。
这一次,她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儿子的一件T恤——那是她从越南带过来的,上面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浪浪,"她轻声说,"妈妈不催你。你慢慢游,别急。妈妈等你。"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如果你站在那个沙滩上,闭上眼睛,你一定能听见。
因为那是全天下母亲的心跳声。
愿奇迹发生。愿每一个在海外的游子平安。愿每一个等待的人,都不被辜负。
如果你有亲友在海外,或者近期有海边出行计划,请把这篇文章转给他们。不是贩卖焦虑,是提醒——大海很美,但也很凶。离岸流不会挑人,意外不会预约。
多一份了解,多一份平安。
(本文基于公开报道及当事人家属采访整理,部分细节为保护隐私做了模糊处理。如有最新进展,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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