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嘴笨,平时让人误会了也不解释,憋到那天,筷子一放,话就自己出来了。
我叫沈秋兰,四十五岁,在鲁西南一个县城的福顺餐饮做会计,住在城北老粮站改的家属楼里,丈夫韩建国在楼上那间小屋躺了两年多。
我和周凯在一个饭店里搭班,他管后厨和采购,我管账,店里人看见我们每天一块进出,偶尔还在一楼值夜班,闲话就从后门传到了前厅。
周凯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总带着一股不耐烦,见谁都先皱眉,账本上少一毛钱都要追着问,大家背地里叫他铁算盘,也有人说他盯着我,是因为我手里有店里的钱。
我丈夫出事以前,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脾气急,酒量也差,家里大小事都是他拍板,我那时还嫌他管得多,连买双鞋都要问我拿不拿得出钱。
出事以后,他只能靠着床头喝水,翻身要人扶,楼上房间不到十个平方,我下班上去给他擦身,再下来对账,常常一坐就是半夜。
那顿饭吃到一半,话头就拐到了我身上。
赵姐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笑着说秋兰,你和周凯住一块都两年多了,啥时候发喜糖,大家等着吃呢。
有人拍桌子,有人说周老板眼光不差,周凯低着头剔鱼刺,连眼皮都没抬。
我放下筷子说,你们搞错了,我老公是楼上那位。
那一桌一下没了动静。
可谁知,最先站起来替周凯说话的,竟是店里最爱嚼舌根的刘嫂。
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周凯正在后门点货,他听见我说的话,只抬头问了一句,楼上那人药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又低头在单子上划了两下,说明天别买贵的,社区医院那边有同样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那药盒我看过,厂家不一样,成分差不多,别让药店把你当外行宰。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你少管,可话到了嘴边,又成了谢谢。
他把笔往耳朵上一夹,说谢啥,店里账别错就行。
那时候周凯还没有现在这个店,他原先在县里的批发市场租了半间门脸,做熟食和盒饭,生意不好不坏,手底下有几个送餐的小伙子,天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跑。
我和他真正熟起来,是丈夫住院以后。
那天丈夫在楼梯口摔倒,送到县医院时已经说不清话,我在缴费窗口翻包,银行卡里只剩下六百二,手机里还有一堆没收回来的外账。
周凯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问我差多少,我说不用你管,他把一张银行卡塞进窗口,说先把检查做了,回头从我工资里扣。
我说我工资还没发,他说那就慢慢扣,别站这儿磨蹭。
那次住院住了二十六天,周凯每天晚上收摊后过来,替我送饭,替我去楼下拿检查单,碰到我丈夫吐在衣服上,他也没躲,拎着塑料袋去水房冲。
丈夫那时已经半边身子没劲,眼睛却还认得人,周凯进门,他总要把脸扭过去,像不愿意欠这个人的情。
我知道丈夫心里难受,躺在床上不能动,楼下却有个外人替他跑腿,这比骂他几句还让他难受。
出院那天,周凯把车停在楼道口,先把丈夫抱上后座,再上楼去搬轮椅,我在旁边急得手心全是汗,他却说你别光顾着哭,看着脚下。
我回家后翻遍柜子,只找出一张旧存折,里面是丈夫出事前攒下的两千多块钱,我拿给周凯说先还你,他没接。
他说你把这东西收好,男人躺着的时候,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我记了两年多。
后来,店里开始有人传我和周凯住在一起,是因为他在我家楼下放了张折叠床。
那张床原本是店里员工午休用的,丈夫夜里抽筋,我一个人搬不动他,周凯就把床放在楼梯拐角,晚上守着,听见动静好上楼搭把手。
他在楼下睡,我在楼上守丈夫,门是两道,灯也是各自关。
可在别人嘴里,楼下有床,楼上有我,周凯又天天进出,几句话一拼,就成了我们同居。
我曾经想过搬走,可丈夫的轮椅上不了别处的楼梯,房东也不肯退押金,周凯说你别折腾,先把人照顾好。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上心,他正在切葱,头也没抬,说你家这点事还不值得我费心,主要是你算账快,店里离不开你。
我听完就不再问了。
直到那年腊月,周凯的饭店被查出消防不合格,前后停了大半个月,供货商堵到门口讨钱,店里的伙计也走了几个。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秋兰,你可别跟着他陷进去,他对你丈夫好,说不准就是看中了你手里的账和店里的分红。
还有人说,周凯这人没老婆没孩子,平时对谁都冷,偏偏对你家这么勤快,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我听着难受,回家问丈夫,周凯是不是借过你什么东西。
丈夫盯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他没拿过。
我说那他为什么总帮咱们。
丈夫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声音很轻,谁知道呢,人家老板心里有账。
那一晚我下楼找周凯,他正在清点一筐坏掉的土豆,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我说以后你别上楼了,建国不喜欢,周凯抬头看我,说他不喜欢就不喜欢,我还得看他腿上的褥疮。
我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他把土豆扔进筐里,说行,那你把两年多的夜班补齐,把店里的缺口也补齐,明天我就不来。
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你不是嫌我管得多吗。
第二天,他真的没来。
楼下那张折叠床也不见了。
丈夫那晚发高烧,我一个人给他换衣服,换到一半,他整个人往下滑,我拉不住,耳朵里嗡的一声,手背撞在床沿上,疼得我蹲了半天。
我给周凯打电话,他接起来只问了句,体温多少,我说不知道,他说拿水银温度计量,别拿额头试。
我说你别来了,他在那边停了一下,说我没在你楼下,我在医院门口,车还没熄火。
我抱着丈夫去社区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听见走廊轮子响的时候,我站在输液室门口,一直盯着拐角,怕医生喊我,又怕周凯真的来了。
他提着一只保温桶赶到,把我丈夫送进观察室后,坐在塑料椅上喘了好一会儿,从衣服内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他说这是店里转让协议,我签了,钱明天到账。
我问你把店卖了干什么,他说消防那边补起来要不少钱,我没钱,就卖了。
我说你卖店跟我家有什么关系,他把纸重新折好,说没关系,你别多想。
那张协议纸后来被我丈夫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很久,直到枕套换洗时才掉出来。
再后来,社区医院把丈夫转到县医院,医生说要做一个小手术,住院费加上康复,得准备一笔不小的钱。
我在缴费单前站着,周凯从后面走来,把手机递给我,说钱已经打过去了。
我问是多少,他说你别看,先签字。
我说我不能用你的钱,他说这是你丈夫的赔偿款。
我愣住了。
周凯坐到走廊长椅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旧存折,放到我手里,说店卖掉的钱里有一部分,是建国那趟货车的赔偿。
我翻开存折,看见那一页有丈夫的名字,下面还压着一张银行回执。
他说当年建国送货出事,货主为了不担责任,只给了两千多块,剩下的钱一直没给,周凯后来接了那家建材店的供货,才把这笔账一点一点要回来。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早说你也不会收,建国更不会收。
我问那你就拿自己的店去换。
他说店没了可以再开,人躺在床上,不能等。
我看着他手上的茧子,想起两年多以来,他总说自己只是顺手,像少收一碗饭钱一样轻巧。
那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丈夫做完手术后,住在医院里养了一个多月,周凯只来过两次,一次送东西,一次在门口把剩下的钱交给我。
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他说不是,我是欠他钱的人。
我丈夫听见后,手指动了动,等周凯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周老板,你进来坐会儿。
周凯站在门边,说你叫我干啥。
丈夫说那辆车的事,谢谢你。
周凯说不用谢,建材市场那帮人欠你的,我只是把账收回来。
丈夫喘了几口气,说你以后别叫我老板,我现在也没店了。
周凯说你躺你的,嘴还挺多。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护士进来换药,谁也没再提那笔钱。
我一直以为周凯是冷,是算,是只认账本不认人,所以听见那些话时,我也没有替他说过一句。
后来店里的伙计告诉我,周凯卖店那天,把厨房里剩下的锅碗和冰柜都留给了接手的人,自己只拿走了一只旧保温桶。
那只保温桶我见过,最早是他给丈夫送粥时用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周凯现在在批发市场旁边开了个小档口,卖卤味和盒饭,生意比以前小,脾气还是一样,谁少拿一份筷子,他也要追出去喊。
同事们后来不再拿我和他开玩笑,赵姐有次买饭,看着我说,秋兰,那天我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都过去了,她说那你丈夫现在咋样,我说能自己坐一会儿了,她就点点头,拎着饭盒走了。
开春那阵,丈夫搬到了楼下靠窗的房间,楼梯口那张折叠床没有再放回来,楼上的屋子空了,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没人浇水的吊兰。
周凯偶尔来送货,站在门口不进屋,问一句建国有没有吃饭,丈夫听见他的声音,就让我要杯茶。
有一次周凯把一包药放在桌边,我问多少钱,他说药店送的,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说你别总替我们垫,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把账记上,哪天我忘了,你再提醒我。
现在是周末下午,我在楼下小厨房择韭菜,丈夫坐在窗边剥蒜,桌角放着那本旧存折,封皮已经磨白了。
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到了门口停了一下,丈夫抬头问,是周凯不。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周凯拎着一只保温桶站在外面,说今天多做了点,趁热吃。
丈夫看了他一眼,说你进来吧,门口怪冷的。
周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嘟囔着说屋里没炕,坐一会儿就走。
窗台上的吊兰垂着几根干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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