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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全文共 3311字,阅读大约需要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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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广州,这座城市被一条大江横贯,水鸟与帆影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穿行。我浸泡在粤语里,吃着粤菜长大,那是匮乏年代,吃得寡淡,但依然是粤菜。粤味迄今存留在我的口音与味蕾之中。
那个年代岂止物质匮乏,精神更贫瘠。我从小喜欢文学,但能读到的多是革命文学,偶读民国时期的左翼文学,已觉与“革命现实主义”有很大不同。那时还有外国文学译本,苏俄文学为主流,生于50年代的文学界中人,没有不受苏联文学影响的,乃至后来成为我努力摆脱的一种符咒。
幸而在50年代到60年代之前,欧美文学名著尚未消失,尤其被认为具有批判性的西方作家与作品。须知凡是优秀作家都具深刻而尖锐的批判精神,古今中外有哪个专事歌颂的作家能留名文学史?
所以,我是在革命现实主义文学与民国左翼文学、苏俄文学、西方文学名著译本的杂烩中形成了青少年时期的文学审美趣味。
动荡的青春
然而,这一切都在劫难来临那年戛然断裂。破四旧与焚书,将文学少年的青葱梦想化为飘散纸灰。15岁那年,我离家远行,背着要扎根农村一辈子的行李,登上内河客轮,沿珠江西行。那个日子是我成人礼。
不少人以为中国三大水系之一的珠江是一条大河,其实珠江由三条河流组成,分别是东江、北江、西江。三条川河到了广州汇合才成为珠江,然后南下奔流到虎门出海。珠江水量远超黄河,仅次于长江。珠江是唯一不由高原的冰雪融水汇成的江河,她的源头是地下水。
我要扎根一辈子的水乡在西江流域,那里属古端州,四大名砚之首端砚就产自此地。浩瀚西江为珠江三大水系之首,占流量八成。西江流域在先秦时期已诞生龙母图腾文化,龙母崇拜为别处所无。
西江两岸是平原,远处青山隐隐。知青都来自同一学校,这群少男少女被插播到平原边际村落,安置到一座宗族老祠堂。那个水乡那座祠堂后来注入我的笔端,成为文学深意象。
我写的两部中篇小说(按现在标准是长篇小说,因为都是10万字左右,时下标准超过8万字就是长篇)《南方的岸》、《大林莽》都以海南岛为背景,但获得全国第二届中篇小说奖的是《普通女工》,主角在西江流域当知青而后回城进工厂,这其实是我的经历,因为我回广州后当过多年工人。
《普通女工》写得质朴,白描笔法,当年在文坛中的反响并不比另外两部小说来得大。只有文学讲习所(今鲁迅文学院前身)同期同学王安忆对我说,她觉得《普通女工》写得更好,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事实上,这部小说分别被德国和瑞典汉学家翻译过去,足见王安忆眼光独到。
我在西江水乡只生活了两年,就转赴海南岛。彼时人的命运别无选择,《独立宣言》“造物主赋予了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利。”这话听都未听过。个人没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但要去更苦的穷乡僻壤却可以。
性格决定我是逆行者,所谓离家远行,西江水乡还不够远,我十七岁那年便办理知青转点手续,一头扎进海南五指山,有如撞向飞瀑的蝣蜉。那里山高林密,环境更艰苦,那段知青岁月就成了《南方的岸》、《大林莽》的创作源泉。
再后来回城进工厂,逆行者本色又在血液里骚动,廿多岁时爱上了一个姑娘,时值红羊劫晚期,气氛压抑,一位插队延安地区的北京知青来广州散心,双方一见倾心,开始了距离两千公里的异地恋。这很反世俗,尤其在每个人都被焊死在户口簿固定栏目的年代。
这段不被看好的感情,在劫后修成正果。那时北京姑娘已回城,我已成为青年作家,在北京文学讲习所进修,同学都是劫后春笋般拔节冒头的文学新锐。我的婚礼由文讲所主办,由同学蒋子龙、叶文玲迎亲,伴娘是同学王安忆,伴郎是写儿童文学的瞿小伟。来宾有刘宾雁、万之、王亚平等作家,妻子那边的嘉宾有海政文工团的苏小明,她们是闺蜜。北岛虽没来,却送了他北京画院女友邵飞的一幅国画,此画迄今仍悬挂壁间。
婚后10年我主要住在北京,居所距天安门广场很近,冥冥之中这一位置左右了我其后的命运。于是逆行者的血液在堕入冰点而后激沸,我再度远行,来到更遥远的地方。
初到美国的作者
此番逆行真是太远了,在全然陌生的国度重构人生绝非易事,然而更难的是重组价值观。如同当年动荡岁月驱策我拷问现实,拷问自己的良心,去重新认识社会,在新的家园,同样要易筋洗髓。
忽而想到,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有至深哲理。肉身安土重迁,尤其是精神观念固步自封,我就只能永远是昨日的我。进而发现,今日的认知都是命运逆行所赋予的。
却认他乡是故乡
我插队那个西江水乡很少有乡亲出过百里之外,婚姻嫁娶也不出三五十里之外,全村都不记得有外县嫁来的女子。即使在那个普遍贫困的年代,彩礼依然是沉重压力,于是常有两家换亲之事,亦即两家适龄男女互相嫁娶。
自由恋爱婚姻自主在农村依然很遥远。只不过,由于南方宗法社会的传统比北方保留得多一些,同一姓氏联姻被宗法习俗所拒,堂表亲结婚更没听过。这是好的传统,比起美国很多州都好。
美国2016大选后有过一个调查,以选民与家乡的距离来划分,离老家两个小时车程以上的,投给希拉里的选民多出9%,距离两个小时车程以内的,川普多出9%。从来没有离开老家的选民,投给川普的多出26%。
为何川普说“我喜欢文化低的人”和“聪明人都不喜欢我”,道理就在其中。又因川普现世之后,美国人到外国旅游常被侧目而视,人家也不敢和美国人提川普。但只要一开口,美国游客却异口同声,压倒多数是反川的。这已不是我的个人经验,而是普遍现象。
何解?因为MAGA甚少出国旅游,很多人连护照都没有。他们认为美国是最好的地方,只要川普让“美国重新伟大”,那就更幸福了,更不会出国找罪受了。凡是出去多看世界的美国人,甚少MAGA。
最近在社媒上看到不少MAGA集会现场的随机采访视频,发问者都是简单问题,“地球是不是平的”?“川普总统说平息了8场战争,能说出其中一场吗”?“上帝会携带枪支吗”?“油价比以前高了还是低了”?……MAGA的回答可想而知。
我看到采访视频留言者都觉得给美国丢脸。最尖刻的一段留言:“OMG!这是表亲结婚的结果吗?”确实,美国很多州都允许第一代表亲(英文不分堂表)组成婚姻家庭,亦即可以和父母兄弟姐妹的子女结婚。此榜红州蓝州都有——
深蓝色为表亲通婚合法的州,浅蓝色为在一定限制或例外情况下允许
分别是阿拉巴马、阿拉斯加、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佛罗里达、佐治亚、夏威夷、马里兰 、马萨诸塞、新泽西、新墨西哥、纽约、罗得岛、南卡罗来纳州、佛蒙特州、维珍尼亚、华盛顿特区。至于北卡罗来纳普通第一代表亲可以结婚,但双重第一代表亲(double first cousins)不能结婚。
虽则在蓝州实际上很少见,有也只在偏远乡村,但红州却不然。无论如何,这比我的故土都不如。在故土,法律禁止直系以及三代之内的表亲结婚。
美国有17个州禁止18岁以下的婚姻,不得有例外,分别是特拉华、新泽西、宾夕法尼亚、明尼苏达、罗得岛、纽约、马萨诸塞、佛蒙特、康涅狄格、密歇根、华盛顿、维珍尼亚、新罕布什尔、缅因、俄勒冈、密苏里、俄克拉何马 。只有最后两个是红州,俄克拉何马今年才通过立法,而投反对票的全部是共和党议员。
MAGA的前世今生,凭此可以大致捋清脉络了。但说到华川粉,他们有没有读万卷书不晓得,行万里路是千真万确的。何以拜倒在MAGA门下呢,何况人家还不认他们。
他们的书都是在本土读的,哪怕有大学学历,本科也是在那里读的。他们行囊里塞满敝帚自珍的旧物,很难走出那套价值观念的坚固城堡。
我知道一位在思想解放年代有出色贡献的知名人物,退休后来美国和儿孙共享天伦之乐。他成了铁杆川粉,但表达空间只在故土微信群。我见到他有一番解释,说来美之后因有自动翻译,读了大量社媒言论,无不拥护川普憎恨白左。他说得不假,却不晓得社媒算法供输给他的都是茧房信息,越读越觉气味相投,更矢志挺川。他为何不和孙辈多交流?在美国长大的后代一定比他更懂这个国家。
还有一位川粉朋友是理工男,且在美国学府有教职,进入“高华”之列。有一次他力陈己见,我不多说,只问你和女儿谈过这些吗?他说没有。又问知道女儿投谁的票吗?他说不知。我说问一问吧。理工男是老实人,真去问,并告诉我,女儿投给另一边。
我的故事就说那么多。最后一提,前年我重拾西江水乡记忆,至去年春写出一部长篇小说《龙母之河》。原来我也没有舍弃旧物——那是如刻如凿的青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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