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鱼塘亏了五万

一九九二年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我的鱼塘在雨夜里决了口,白花花的鱼苗冲得满沟都是。

媳妇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湿透的炕席上,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抬头,邻村那个十一年没见的她,正打着把破油纸伞,踩着满脚泥站在我家院子里。

她脚边,是一只滴着水的蛇皮袋,鼓鼓囊囊,装的不知道是钱,还是命。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先只是檐下滴滴答答,后来就密了,砸在瓦片上像撒豆子。我被这雨声搅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炕席子潮得发黏。身侧的素芬背对着我,呼吸却也不匀,我知道她醒着。这半年,我们像两条躺在同一张破席上等死的鱼,谁也懒得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天亮前最黑的那阵,我听见后山方向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哪道土坡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连鞋都没趿齐整就往外跑。

雨大得迷眼睛,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鱼塘边赶。快到塘边时,耳朵先听见了水声,不对,是无数水扑腾的声音,混在暴雨里,细碎而慌乱。等我抹了把脸看清,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塘坝子决了。西边角上撕开了一道胳膊长的口子,浑浊的黄水正从那里挤出去,我那些养了大半年的草鱼、鲢鱼,白花花的影子在水流里闪着,拼命地往上顶,又被水头冲下去,一条条翻着肚子,往旁边那条满了草的沟里流。

我连滚带爬地冲上堤,抱起一兜草皮就往口子上堵,泥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又苦又腥。可那水势太猛了,我堵一块它冲开两块,我的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口子越撕越大,整塘水像被捅破了肚子的活物,呼啦啦地往低处泄。

我不知道在雨里泡了多久,后来雨渐渐小了,天也亮透了。我浑身泥浆地站在齐膝深的浑水里,塘底的黑泥露了出来,一片死寂。那些鱼,大半年的心血,几千斤的指望,全没了。只有零星几条傻鱼还困在浅水洼里,徒劳地张着嘴。

我走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亮得刺眼。素芬站在屋门口,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塘子决了。”我说,嗓子眼像是塞了砂。

她不说话,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见她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拍在了炕席上,那纸被湿气洇得发软,上面的字却还是清清楚楚。

离婚协议书。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她说,“李敬阳,你自己看看,自从你非得去搞那个鱼塘,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你爸你妈那点棺材本,我的嫁妆钱,全填进去了。现在好了,塘子一决,什么都没了,还欠着信用社三千块,拿什么还?”

我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两口子,不,马上就不是了。

“我不想再熬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离婚吧,我回我娘家去。”

我能说什么呢?九十年代的农村,男人立不住业,还败了家,还有什么脸面去拦老婆?我蹲在门槛上,摸出烟卷,手指头哆嗦着,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吸进嘴里,苦得发涩。我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昨夜的风雨打落了一地,铺在烂泥里,被踩得稀巴烂。

然后,我听见了院子外头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喘,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敬阳,你出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声音,我听了三年,想了十一年。

素芬显然也听见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屋外。

我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转身,走过那截黑乎乎的灶房,跨出堂屋的门槛。

她就站在我家院子里。十一年过去了,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倔,像两把烧得正旺的炭。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裤腿卷到脚踝上头,脚上是一双破了边的黄胶鞋,沾满了泥巴。她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面上几个破洞,漏下几缕细细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毛毛茸茸的。

雨已经停了,只有树叶上的积雨还在往下滴。

她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麻绳胡乱扎着,上面沾着泥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素芬从屋里冲出来,站在我旁边,两个女人,隔着十一年的光阴和这一场破败,第一次面对面。

“你来干什么?”素芬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

她没看素芬,只是盯着我,说:“我来看看,李大能人欠了我多少钱,还能不能还得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叫苏婉萍。十一年前,邻村苏家的闺女,是十里八乡最俊的一朵花。我和她好过,好得轰轰烈烈,好得差点私奔。后来她爹嫌我家穷,硬是把她许给了镇上一个开榨油坊的瘸腿儿子,她不肯,被她爹锁在屋里,我去她家墙外头等了三天三夜,最后等来她娘的一句:“娃啊,别等了,算我家萍儿命不好,你走吧,别让两家人都作难。”

我走了。再后来,听说她嫁了,生了两个闺女。又过了几年,听说她男人死了,油坊也败了,她带着两个闺女过,日子紧巴巴的。

这些事,我一清二楚,可从没跟人提过。逢年过节回老家,我有时会绕道去她村子附近转转,可一次也没敢进去。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脚下踩着一摊烂泥,身后是刚被风雨洗劫过的光秃秃的山坡。

“我欠你的?”我看着她,嗓子发紧。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有点冷,“不过今天我不跟你说这些。你鱼塘的事,我听说了。”

她踢了踢脚边的蛇皮袋:“这里面是我攒的一点钱,加上我把我那条猪卖了,还有几件好衣裳当了……总共四千。先拿去把信用社的账还了,剩下的,你看着把塘补一补。”

我像被一个闷雷劈中了脑袋,耳朵眼里嗡嗡直响,眼前发黑。素芬也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苏婉萍,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还傻站着干什么?”苏婉萍皱了皱眉,“接着啊。看不上我的钱?我的钱可都是干净的,一锅一锅豆浆熬出来的,一颗一颗鸡蛋攒出来的,比你那个破鱼塘里的鱼还干净。”

“苏婉萍,你……你……”我结结巴巴,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惊的,还是这十一年来压在心口的东西突然被一脚踹开,疼得发慌。

“我什么我?”她上前一步,把伞收了,往墙根一靠,然后弯腰拎起那个蛇皮袋,塞进我怀里。袋子很沉,还带着外头雨气的凉意,和一点点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我闻到了,那味道像一根细线,一下子穿透了十一年的光阴,把我和这个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风风火火的女人,重新连在了一起。

“你媳妇要走?”苏婉萍直起身,这才看向素芬,眼神平静,“走就走吧。李敬阳,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别跪着求谁。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素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起伏得厉害。她突然转身,跑进了屋里,“砰”地一声摔上了房门。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苏婉萍。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地上的泥浆发着油亮亮的光。老槐树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又抬头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右手的指关节有好几处冻疮留下的紫红色痕迹,粗糙得不像个女人的手。

“萍儿……”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嘴,别过脸去,看着远处被雨洗得发亮的青山,说:“别瞎叫。我这次来,不是可怜你,是来讨债的。”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讨什么债,你心里明白。”

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四千块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很多年后,每当有人问起我那一年,我都会说,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的鱼塘死了一次,我这个人,也死了一次。

然后,又被一个叫苏婉萍的女人,从泥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第一章 决堤

信用社的贷款单子就压在炕头那张矮脚的方桌上,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压着。素芬走的那天,天刚擦黑,她叫了她娘家弟弟来,一辆借来的农用三轮车,把她的两只红木箱子、她的自行车、还有几袋子衣裳被褥全拉走了。临走时,她站在堂屋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怨,也没有恨,就像看一条已经翻白眼的鱼,确认它死透了,然后转身就走。

三轮车突突突地突突着,消失在村口那条泥路上。我靠着门框,看着轮子甩起的泥点子溅在门槛上,又慢慢滑下来,像泪,又像血。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傍晚的时候,隔壁的三婶婶过来,端着一碗疙瘩汤,放在我家灶沿上,叹着气:“阳娃,想开点。人没事就中。那女娃……苏家那个,是来帮你的?”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婶婶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说:“甭管别人咋说,把鱼塘修好了,明年再养。你爸你妈那儿,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照应着。”

我爹前年下地时摔断了胯骨,一直没好利索,走路得拄着棍。我娘有气喘的毛病,天一冷就上不来气。知道鱼塘的事和素芬离家的事后,我爹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旱烟,第二天早上把一叠皱巴巴的钱塞给我,什么话也没说。我数了数,一百二十三块五毛,全是毛票。

没几天,信用社的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背个破旧的黑色公文包,站在我鱼塘边,望着那片见了底的黑泥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敬阳,你贷的三千块钱,按规定下个月底之前得连本带利还上。”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这是国家贷给你的钱,不是救济款。”

我站在他旁边,赤着脚,裤管挽到膝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冷馒头。那是我一天的饭。

“再宽限些日子,等我把塘子修好……”我话没说完,他就打断了:“不行。最迟下月底。不然的话,我们只能按程序走了。”

他走了。我蹲在塘埂上,把那半块馒头狠狠塞进嘴里,就着冷风,咽了下去。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我望着满塘的狼藉,水草缠在淤泥里,发黑发臭,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塘底啄食死鱼,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天要塌了。

苏婉萍是在第五天傍晚来的。

那天太阳刚落山,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我正用一把豁了刃的铁锹一锹一锹地清着塘底的淤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苏婉萍挑着一副竹篓,篓子里是空的,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布包,走得不紧不慢。

“你就准备这么清到明年开春?”她走到塘边,放下竹篓,两手叉腰,看着那片淤泥,嘴角似笑非笑。

我拄着锹把,喘着粗气:“你来干什么?要是来看笑话……”

“我不看笑话。”她打断我,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我凑过去看,是一张手画的草图,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鱼塘的形状,标着进水口、出水口、堤坝的高度、水塘的面积,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批注。

“你看,”她用一根手指头点着图纸,“你这口塘最大的问题不是决口,是堤基不牢。当初挖塘的时候,底下的老泥没清干净,就往上夯土,水一泡,全酥了。所以关键不是补那一个口子,是把西边这半条埂全挖了,重新铺老土,夯实,再在外面用草皮泥护住……”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语速很快,声音清亮,像山涧里蹦出来的泉水,叮叮当当的。我听得有些愣神,这些道理,技术站的人来的时候也说过,只是我当初图省钱省事,没当回事。

“你咋懂这些?”我忍不住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我又不是只会熬豆浆、卖鸡蛋。我养了六年的鱼苗,在镇上农贸市场旁边租了个小门面,专卖鱼苗和饲料。这些,都是我一条一条鱼苗喂出来的经验。”

我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拢。

“所以,你那个鱼塘,我来帮你弄。”她把图纸折起来,塞回布包,拍了拍手站起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钱不是白给的。四千块,算我借你的,不要利息,但你得给我打借条。还有,鱼塘重新养起来之后,每年出的鱼,我得抽三成,作为我的技术入股。”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染成浅金色,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答不答应?”她问。

“你图什么?”我声音发涩,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苦涩,有倔强,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李敬阳,我今年三十三了,男人死了,带着两个拖油瓶,在镇上混口饭吃。我图什么?我就图你当年没读完的那本《淡水养殖技术》……后来,我替你读完了。”

说完,她弯腰挑起那对空竹篓,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明天天亮我就来。你把西边埂上的草先清出来。别给我偷懒。”

风从塘面吹过来,带着泥腥气和一点点凉意。我站在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烫得厉害。那本书,我想起来了。当年我们还在悄悄处对象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不想就这么土里刨食一辈子,我要养鱼,要读技术书,要当个有出息的人。

后来,书被我家那条老黄狗撕了半本,再后来,我被她爹撵出村子,那半本书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她替我读完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一片被火烧过的鱼鳞。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有一盏,是从镇上方向来的,也许,就是她的小门面。

天彻底黑了。

第二章 旧账

日子从那以后,突然有了另一种过法。

天刚蒙蒙亮,苏婉萍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了,车后座上绑着铁锹、洋镐和一小捆细竹竿。她把车支在塘边,从车斗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扔给我一个,自己剥开一个,一边吃一边看着塘底。

“动手吧。”她吃完红薯,把皮扔进塘里,抄起铁锹就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晨雾缠绕的背影,觉得像在做梦。

清淤、挖埂、铺老土、浇水、再夯。我们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牲口,一锹一锹地挖,一捧一捧地填。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干活的时候不喊累,也不让我喊累。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扔了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呼哧呼哧直喘。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挡住了一片阳光。

“累了?”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这十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抬头看她。她背对着光,脸上有阴影,看不清表情。

“嫁过去头三年,我没跟他说过三句话以上。他腿瘸,心也歪,喝了酒爱打人。我咬着牙,一天一天熬,就等着他哪天喝死了,我能领着他那个破油坊的钥匙……”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后来他死了。油坊早就被他押了出去,就剩两间破瓦房和一堆烂账。我带着老大老二搬出来,在镇上学校门口摆了个茶鸡蛋摊子。第一年冬天,我跟两个闺女挤在租来的半间门面里,外头下雪,屋里墙上结冰。闺女冻得直哭,我就把她们的小脚塞进我怀里,一边抱着一边对着呵气。那时候,我就在想,李敬阳,你到底死哪儿去了?你是不是也在地球上某个地方,这么冷着,这么哭着,这么想着我……”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颤。

“萍儿……”我嗓子眼发堵。

她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少来这套。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干活的。你要是个男人,就把这塘子弄好,让我那两个闺女看看,跟着你这样的人干,也能有出路。”

我看着她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可怜,没有逃避,只有一股子要把日子从泥里刨出来的狠劲。

“我干。”我说,声音不大,却用了全身的力气。

从那天起,我像换了个人。清淤的时候,我一锹一锹,把每一铲黑泥都当成了过去那些窝囊的日子,狠狠甩到塘外。修堤的时候,我把每一块老土都夯得实实的,像要把自己的脊梁重新夯起来。苏婉萍就站在旁边,有时候指挥,有时候亲自上手。她干活时扎着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混着泥土和野草汁液的气味。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说苏家那个寡妇不要脸,跑人家塘上跟男人混在一起。也有人说李敬阳福分不浅,刚走了个老婆,又来了个更俊的。还有人在背地里嘀咕,说那四千块钱来路不正,寡妇门前是非多,指不定哪来的。

我听了,脸色铁青,抡起铁锹就要去找人理论。苏婉萍一把拽住我,说:“你管他们放屁。你越气,他们越来劲。把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用你的鱼打他们的脸,才是本事。”

我忍了。可我爹忍不了。那天傍晚,我爹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踱到塘边,看到苏婉萍卷着裤腿在帮我压草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苏家妮子,你帮阳娃,我谢谢你。可你终究是个寡妇,这名声……”

苏婉萍直起腰,看着我爹,微微一笑:“李叔,你当年腿摔断的时候,是谁把你从地里背回来的?是我。我那时候可没嫌弃你是个瘫了半截的老头子。”

我爹被噎得说不出话,吭哧半天,把棍子在地上戳了两下,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想说点什么都显得太轻。她却已经弯下腰,继续忙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池塘修好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暖烘烘地照着,我们俩坐在新修的塘埂上,脚泡在刚蓄上的浅水里。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新铺的老土和几粒还没被水泡软的草籽。她脱了鞋,露出一双被泥水泡得发白起皱的脚,脚后跟有几道裂口,渗着血丝。

我默默地看着,忽然说:“等鱼卖了钱,我给你买双好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笑:“行啊。我要红星鞋厂的那种白底子带蓝边的。”

“买。”

“还得给我两个闺女一人买一双。”

“买。”

“还得给我把镇上那个小门面的房租续上一年。”

“买。”

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清亮亮的,回荡在空荡荡的塘面上,把几只水鸟都惊飞了。我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把她的笑声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水里泛起的光。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脚下的水,虽然还浅,虽然还浑,但终于重新流动起来了。

第三章 新苗

鱼苗是苏婉萍亲自去百里外的鱼种场挑的,花了三天时间,来回颠簸。回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眼睛却兴奋得发光。她骑着一辆借来的带斗三轮摩托车,后面拉着两只大大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密密麻麻的鱼苗,细小的银灰色影子在水里窜来窜去。

“草鱼、鲢鱼、鳙鱼,一共四千尾,大小均匀,活力足。”她跳下车,扯下蒙在桶上的纱布,喘着气说,“过几天,再放一批鲫鱼和青鱼,形成立体混养。”

我帮她卸桶,看着那些欢腾的鱼苗,心里那股子劲儿一下子被点燃了。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鱼苗兑好水温,缓缓放入塘中。小鱼苗们刚一入水,先是聚在一起,像一团会游动的雾,随即散开,消失在粼粼波光里。

“李敬阳,从今天起,你跟你这塘鱼,可都得听我的。”苏婉萍站在塘埂上,双手叉腰,一副塘主模样。

“听你的,全听你的。”我笑着说。

她果然不是说着玩的。她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养殖方案,什么时候投喂、投什么料、隔多久打一次氧、用生石灰还是漂白粉消毒、水色怎么判断、鱼病怎么预防……她像一本活的技术书,日夜不停地往我脑子里灌。我也拼了命地学,白天跟她一起巡塘、喂鱼、观察水色,晚上就在屋里灯下看她带来的几本翻烂了的养殖资料,一页一页地啃。

日子过得像被鞭子抽着往前跑,忙,累,可心里踏实。

素芬走后第三个月,我在镇上的邮局碰见了她一次。她穿了一件新褂子,脸圆了一些,正跟一个男人在挑结婚用的红被面。那人我认识,是镇东头卖卤肉的张胖子,死了老婆,带着个十岁的儿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装作不认识,低下头继续挑被面。我也别过头,买了一版八分钱的邮票,转身走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过了七八年,一张炕上滚过来的,就是块石头也焐热了。可那难受只有一瞬间,就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几下,又平了。我心里现在装着的,是那一片重新蓄满水的池塘,是那些正在水里悄悄长大的鱼。

苏婉萍的两个闺女,一个九岁,叫小雅,一个七岁,叫小果,都随她姓苏。放暑假的时候,她把两个闺女带到塘边来玩。小姑娘们光着脚丫在浅水里跑来跑去,捞小蝌蚪,笑声响亮亮脆生生的。苏婉萍坐在树荫下,一边搓着麻绳,一边看着我教她闺女认各种各样的水草和鱼。

“那条青鱼,看见没,脊背黑黑的那条,叫青背。那条肚子白白的,是白条。还有那条,尾巴上有个黑点的,是个调皮的,天天跟别的鱼抢食……”

小雅仰起头,眨着大眼睛:“李叔叔,妈妈说你这鱼塘里以后能养出好多好多大鱼,比我们教室的黑板还大,是真的吗?”

我哈哈大笑:“比你李叔叔还大呢。”

小果噘着嘴:“李叔叔又不高,比他还大也没多大。”

苏婉萍在树底下笑出了声,拿麻绳轻轻抽了小果一下:“就你话多。”

那一刻,阳光透过树叶,碎金似的撒在她和两个闺女身上。我站在水里,脚底踩着软软的泥,觉得这画面真好啊,好得让我不敢大声说话,怕一出声就碎了。

天有不测风云。入秋后,一连三天大雨,虽然新修的塘埂牢实多了,我的心还是一直悬在嗓子眼。第四天傍晚,雨还没停,我披着塑料布,打着手电去巡塘。走到西边埂口,手电光一扫,心里猛地一沉。

西边的埂子没事,可东边靠近老水塘的位置,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雨水正顺着缝往塘里渗。不大,却像一道不祥的预兆。

我二话不说,飞奔回屋,抄起铁锹和锄头,又扛了一袋干稻草,想都没想就冲回塘边。夜色里,雨打在身上,冷得刺骨。我摸黑在裂缝上方开了个小沟,把积水引走,然后用干稻草和泥巴一点点把缝堵上,又在外面压了一层塑料布,用草袋子装土压牢。

等忙完,天已经亮了。我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坐在塘埂上,看着东边天际慢慢发白,鱼塘安然无恙,那口塘像一面灰蒙蒙的镜子,静静地躺在晨光里。

我正发着呆,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响。回头一看,苏婉萍推着车站在路上,车把上挂着一包油条和两个茶叶蛋。

她走过来,把油条递给我,说:“堵住了?”

“堵住了。”

“吃吧。吃完回去睡一觉。”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她又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我堵的位置,点点头:“还行,像我教出来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一夜没睡,我却不觉得困,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热气,像是有团火在烧。

“苏婉萍。”我叫她。

“嗯?”

“等这塘鱼卖了,我想把房子翻新一下。盖个二层小楼,带阳台的。你住楼上,我和……我住楼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的泥,说:“那得看你的鱼争不争气。”

风吹过来,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薄荷。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有了奔头,连天空的颜色都不一样了。

第四章 鱼汛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鱼塘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走人。我按照苏婉萍教的法子,在冰面上凿了几个洞,保证水里有氧气。每天天不亮,我就去把洞口的碎冰清一清,顺便观察水色。

她隔三差五来,每次来都带着自己熬的姜汤,装在暖水瓶里,一杯下去,从喉咙热到胃里。我们绕着塘边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她跟我说她当年卖茶鸡蛋的事,怎么跟城管躲猫猫,怎么跟隔壁卖煎饼的为了一个摊位差点打起来。我则跟她讲我在南方打工时遇到的各种稀奇事。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些年的苦,可那些苦就像融雪一样,在话语的缝隙里悄悄渗出来,又把我们泡在一起。

年关的时候,信用社的人又来了。这次,我把苏婉萍帮我凑的钱,加上卖了家里几头猪和我自己攒下的一点,凑齐了三千块,连本带利还给了他。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过钱,脸上有些意外,又有些复杂,说:“李敬阳,你行啊,这么快就还上了。”

我笑着递给他一支烟:“明年开春,我的鱼就能上市了。到时候,我请你吃全鱼宴。”

小伙子摆摆手,笑笑走了。

人一走,我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空狠狠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口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半。

开春后,冰化水暖,鱼苗已经长到半斤左右了,塘面望下去,一片黑压压的鱼脊,游过去呼啦一下,全是银子在翻腾。我和苏婉萍更加小心,每天早晚两次巡塘,投喂定时定量,每隔半月用生石灰调节水质。有几次夜里鱼有轻微浮头,我连夜起来撒增氧粉,一守就是半宿。

四月底,第一批草鱼和鲢鱼终于到了上市规格。头一天,苏婉萍带着几个鱼贩子来看货。那些人站在塘边,看着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鱼,个个眼睛发直。

“这鱼,皮毛好,肚子紧实,个头均匀,比别家的强一截。”一个姓牛的老鱼贩子连连点头,“苏老板,你介绍的人,果然靠谱。”

苏婉萍抱着胳膊,笑得像朵花:“那可不。牛哥,你可不能压我价。”

谈好的价钱,比我预想的还高了两毛钱一斤。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鱼,和厚厚的一沓票子。

卖鱼那天,天还没亮,塘边就聚满了人。有来帮忙的邻居,有看热闹的村民,还有几个鱼贩子带着大桶小桶的氧气泵。拉网的号子声、水花扑腾声、人们的喊叫声混成一片,热火朝天。

我站在水里,拉着网绳,浑身被鱼尾拍得生疼,却笑得嘴都合不拢。苏婉萍在岸上忙着称重、记账,她家小雅小果也来了,围着鱼筐欢呼雀跃,像过年一样。

一网,两网,三网……鱼越拉越多,白花花的在网里挤成一团,跳起来又落下,砸出大片水花。那些鱼,就是我这将近一年的心血,是我从烂泥里挣扎出来的每一分力气。

当天傍晚,鱼全部售完。最后一筐鱼抬上车的时候,苏婉萍把手里的账本往空中一抛,跳起来喊了一嗓子:“收工!”

我也跟着喊了一嗓子:“收工!”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老远,惊起了几只在河边喝水的水鸟。我们相对看了一眼,都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我伸出手,想去擦,她一把打开我,自己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说:“沙子进眼了。”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发烫。

晚上,我请帮忙的人到镇上小饭馆吃饭。大碗肉,大碗酒,大家猜拳行令,闹到半夜才散。我喝得有些多,苏婉萍没喝,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送我回村。我坐在后座上,晕晕乎乎,嘴里嘟囔着:“赚了,赚了……”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带着春天的花香。她的手稳稳地把着车把,忽然说:“赚了多少,你算过没?”

“一万二……差不多……”我含糊着回答。

“扣掉鱼苗、饲料、人工、塘租、电费、杂七杂八……你净落五千不到。”她的声音在前面飘,“不过,这是个好开头。下半年第二批还能再出。只要不出大灾,明年这时候,你就能把房子翻新的钱攒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头抵在她后背上,闻着她身上混着鱼腥和皂角的味道,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忽然,我听见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说:“李敬阳,你喝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圈住了她的腰。她愣了一下,车把晃了晃,但很快又稳住了。

“别乱动。”她的声音有些颤,“小心我把你扔沟里。”

我没有松手,反而圈得更紧了一些。夜很黑,路很颠,她的背很暖,像一片柔软的、可以停靠的岸。

第五章 风波

钱赚到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村里有人眼红。几个一直看我不顺眼的后生,跑到村委会说李敬阳在村集体荒废的塘上养鱼,赚了大钱,应该给村里交管理费。村支书找我谈话,话里话外就是那么个意思,说你当初承包的时候手续不全,现在有人反映了,得补个合同。

我压着火,说:“当初那块塘荒了五六年,长满水草,都快干了,你们谁都不管。现在见着钱了,都来伸手了?”

村支书老黄抽着烟,慢悠悠地说:“阳子啊,话不能这么说。地是集体的,你用了,就得有个说法。这样吧,也不多要你的,每年象征性交点承包费,一千块,堵住那些人的嘴。”

一千块,在那时不是小数目。可我想着,这塘一年也能出个万把块,交一千买个安生,也值。正要点头,苏婉萍从外头闯了进来。

“黄叔,这一千块,我们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交。”她往老黄面前一站,不卑不亢,“李敬阳当初承包那片荒塘,跟村里是有口头约定的。前年你们动员大家开发水面,谁养谁受益,这话还是你在广播里喊的。现在见产量上来了,就要收钱,说到哪里都没这个理。”

老黄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你什么意思?白用村里的塘?”

“我的意思是,要签合同,就正儿八经签个二十年的承包合同,承包费一年八百,二十年一次性交一万六。而且合同上要写明,承包期内,塘及周边排水设施归承包方自主管理,村里不得无故干涉。”苏婉萍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草案,拍到桌上。

老黄看着那几页纸,目瞪口呆。我也目瞪口呆。这女人,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后来我才知道,苏婉萍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提前去乡政府咨询了政策,又让镇上一个懂法律的老师帮着拟了合同。她甚至摸清了老黄的软肋——乡里最近正在抓村集体资产规范发包,要是不走正规程序,他这村支书也难交代。

一番交锋,老黄最终收了合同草案,说拿到村两委商量商量。几天后,通知我去签合同。承包费最终定在一年七百,期限十五年。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还没等我消停几天,素芬的娘家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刚从塘边回来,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素芬她哥、她嫂子,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夹个皮包。

“李敬阳,听说你现在发了财了。”素芬她哥叼着烟,皮笑肉不笑,“你跟我妹妹离婚的时候,可没给多少。她现在要结婚,得置办嫁妆。你多少表示表示。”

我放下铁锹,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明白了。这是看我鱼塘出了鱼,赚了钱,来打秋风了。

“我跟素芬离婚的时候,家里所有的存款、牲口、值钱的东西都折算给她了。我欠的账,一分没让她担。还不够吗?”我压着火,一字一句地说。

“那点东西值几个钱?”她嫂子撇着嘴,“你那个鱼塘,现在一年少说挣一万。你跟我妹妹过了那么多年,总得分点吧?”

我冷笑一声:“那塘要是还赔着,你妹妹会回来分债不?”

中年男人这时开了口:“李先生,感情上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法律上,如果离婚时存在财产分割不清的情况,前妻是有权主张部分权益的。你看,咱们是私下解决,还是走法律程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来压我的。可我对那鱼塘有底气,手续齐全,承包合同还是离婚后签的,鱼塘的经营权清清楚楚是我一个人的。

“打官司,我奉陪。”我挺直腰板,“不过我得提醒各位一句,当初鱼塘决口,我欠了三千块信用社贷款,素芬一走了之,可没提过半个字‘共同债务’。怎么,现在要补上?”

三人面面相觑,那中年男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硬气。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么热闹,是给我家敬阳送锦旗来了,还是送钱来了?”

苏婉萍挑着那担空竹篓,笑盈盈地走进院子。她放下竹篓,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笑得更深了:“这不是镇法律服务所的王所长吗?您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好有个案子想咨询您,关于夫妻一方在共同生活中单方恶意转移家庭资产、离婚后回避共同债务,该怎么定性?”

王所长脸色一变,干咳了两声:“苏老板,别误会,我今儿是作为朋友来的。”

“是吗?”苏婉萍点点头,“那更好了。朋友之间,更该讲理。王所长,您说是不是?”

最后,那三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素芬她嫂子还在门口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跟个寡妇勾勾搭搭,我妹妹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

苏婉萍没恼,反而冲那背影吆喝了一声:“慢走啊,嫂子,下回路过镇上,来我店里吃茶鸡蛋,免费!”

人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看着她,满心不是滋味:“你何必蹚这浑水。”

她拍拍手上的灰,说:“我不蹚,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再说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塘里有事,店里有事,都是咱俩的事。”

“咱俩的事……”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温温的水漫过,说不出的熨帖。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别开脸,弯腰去理那对竹篓。我看着她后颈上细密的碎发和一颗淡淡的小痣,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她发间,闻一闻她身上太阳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可我还是忍住了。有些话,时候不到,不能说。

那晚,我留她吃饭。她难得地没有推辞。我炒了几个菜,蒸了米饭。她坐在灶前帮我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塘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以后。

“下半年再出一批鱼,我想去考个农村技术员的证。”我说。

“好事。我跟你一起考。”她说。

“我爹今年身体不如去年,我想把房子旁边的老屋收拾出来,让他跟我娘住得舒坦点。”

“该修修。前阵子下雨,老屋是不是漏了?”

“嗯,东墙角渗水。”

“明天我去看看,顺便带点油毛毡。”

我们像两口子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过日子的事,自然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恍惚。饭吃完了,她洗碗,我收拾桌子。院子里月光皎洁,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池淡墨。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村口。夜风微凉,她推着车,我走在她旁边。月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一起,又分开。

“敬阳。”她忽然停下脚步,叫我的名字,不再连名带姓。

我也停下,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小,“有一天,我带着两个闺女,没地方可去了,你……”

“我这儿,一直有你住的地方。”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蓄着两汪水。

良久,她笑了,轻轻在我肩上捶了一下:“傻样。回去了。”

说完,她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车轮碾过土路,带起细碎的月光,像撒了一地的银屑。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风很轻,夜很静,我的脚步,却重得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月光,都踩进土里。

第六章 家

入夏以后,塘里的水草长得疯快。苏婉萍教我用竹竿扎成框,框住浮萍和水草,再慢慢清捞。我们还往塘里放了几百只小龙虾苗,让它们吃掉残饵和死鱼,又能添一笔收入。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鱼也一天天肥起来。那段时间,我几乎把家安在了塘边,搭了个简易草棚,晚上就睡在里面,听塘里的鱼甩尾巴打水,听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心里踏实得像灌满了水。

苏婉萍时常夜里来,给我带饭,带冰镇绿豆汤。我们坐在草棚外的竹床上,一人一把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有时候,她会忽然沉默,望着塘面上银鳞般的月光发呆。我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她给我讲过一件事。有一年,她最小的闺女小果发高烧,半夜下着大雨,她背着小果去镇医院。走到半路,一辆大卡车开过,溅了她一身泥水。她滑了一跤,小果从她背上摔下来,在泥水里哭。她跪在地上,把孩子重新背好,自己也哭,可雨声太大,她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见。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她说到这里,笑了笑,语气很轻,“可我不甘心啊。我总觉着,前面还有个亮处,只要我一直走,总能走到。”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虽有细纹,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我伸出手,慢慢覆上她放在竹床边上的手。她僵了一下,没有抽回。

“现在,你走到亮处了吗?”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四目相对,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塘里的鱼忽然扑腾了一下,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把水面上的月光揉碎了,又拼起来。

“差不多吧。”她轻声说。

我的喉结动了动,想亲她。可最终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有些东西,急不得。

秋初,第二批鱼又出了塘,收成比头一批还好。我算了算,加上卖小龙虾的钱,这一年下来,还清所有外债,手头还能剩七千多。我把苏婉萍当初借我的四千块分文不少地还给她,又额外包了个红包,算是分红。

“多了。”她数着红包里的钱,皱了皱眉。

“不多。”我把钱推回去,“没你,我去年就垮了。这鱼塘,有一半是你的。”

她哼了一声:“我要的是三成利润,不是你的全部身家。你要真有心,帮我把我那间小门面买下来,别让房东年年涨租,我还得看人脸色。”

我二话不说,第二天就陪她去镇上找房东。磨了三天嘴皮子,把那间二十来平的小门面连楼上的一间小屋一起买了下来。钱不够,我把准备翻新房子的钱先垫了进去。苏婉萍拦着不让,我说:“房子晚点翻,咱先把这个窝稳住。有了自己的窝,才有根。”

她没再推辞,只是当天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两个闺女接来,我们四个人围着小方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小雅和小果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苏婉萍一边数落她们一边给夹菜。我喝了点酒,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满足。

我多久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一家人,围着一桌子饭,说说笑笑,灯火可亲。

我爹知道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有天傍晚,让我娘擀了面条,做了大卤,让我去把苏婉萍娘仨叫过来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爹没怎么说话,可一直用公筷给两个小丫头夹肉。小果嘴甜,一口一个“爷爷”,叫得我爹紧绷的老脸终于松了下来,露出了一丝笑模样。

我知道,老爷子认了。

中秋节那天,我买了两斤月饼、几斤苹果,带了一箱鱼,去了苏婉萍家。她家就在镇上小学旁边的小院子里,两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正红红火火地结着果。小雅小果在院子里写作业,看到我来,欢呼着跑过来。苏婉萍从厨房里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说:“来了?快洗手,一会儿包饺子。”

我应了一声,坐在院子里帮小雅检查作业。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煮花生和炖肉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时光能停下来,该多好。就停在这个小院里,有她,有孩子,有石榴树,有饺子香,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

吃饭的时候,我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买下门面后剩下的钱,五千块,递给她:“这钱你拿着,家用。”

她看了看那信封,没有接:“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

“不是我的钱,是咱家的钱。”我看着她,“以后我挣的每一分,都是咱家的。你拿着,我心里才踏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信封,放进抽屉里,然后给我碗里夹了个饺子:“吃吧。光说这些没用的。”

那饺子皮薄馅大,是荠菜猪肉馅的,荠菜是开春时她带着孩子去野地里挖的,焯了水冻在冰箱里。我咬了一口,满嘴的鲜,像把整个春天都吞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留在她的小院里,和她一起坐在石榴树下看月亮。小雅小果已经睡了,屋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夜色很静,偶尔有蛐蛐叫,风一吹,石榴树叶沙沙响。

“敬阳。”她轻声唤我。

“我在。”

“你想好了?跟我,不光是跟我过日子,还有这两个拖油瓶。以后别后悔。”

我转过头,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笑了。我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我怀里。她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像只终于找到巢的鸟,轻轻依偎着我。

“我早就想好了。”我的下巴抵着她头顶,“从你那年打着破油纸伞站在我家院子里,踢着那个蛇皮袋,我就想好了。”

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像哭,又像笑。后来,她抬起手,环住我的腰。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紧紧抱着,仿佛要把错过的十一年,都补回来。

月亮升得老高,像一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银盘,挂在石榴树梢。那晚,我闻到了石榴的甜香,和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味,觉得这人间,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第七章 合流

过了中秋,我和苏婉萍商量,把她的小门面和我的鱼塘并在一起,注册了一个小小的养殖经营部。名字是她起的,就叫“合流水产”。她说,一条河,两条溪,流到一块儿,才成气候。

我说这名儿好。

有了执照,我们正大光明地去跟周边的饭店、机关食堂谈合作。我负责送货,她负责联系业务和管账。她的两个闺女也转到村小来读书,住在翻新好的老屋里。我在东边加盖了一间厢房,给孩子们当卧室和书房。苏婉萍住西边那间,我住在堂屋后的小里间。虽然没办酒席,也没领证,可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成了一家子。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每天清晨,我骑三轮摩托去鱼塘转一圈,然后回来送小雅和小果上学。苏婉萍去店里忙,中午我去帮忙,下午回塘。傍晚,孩子们在院子里跳绳,我爹坐在廊檐下用竹篾编篓子,我娘在灶上烧饭。饭点一到,苏婉萍关了店,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回家,车斗里总带着点卤菜或水果。

有一回,我在堂屋里收拾旧物,翻出了那把破油纸伞。伞面已经朽得不成样子,只伞骨还是好的,竹质的,泛着暗黄的光。苏婉萍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这破伞你还留着?”

“留着。”我也笑,“救命恩人。”

她把伞接过去,轻轻抚着那几根伞骨,说:“其实那天我打这伞走到你家门口的时候,心里也怕。怕你不认我,怕你日子好过了,有了新家。可远远看见你蹲在门槛上抽烟那个熊样,我就知道,你混得比我还惨。”

“所以你就敢来踢场子了?”

“那可不。”她理直气壮,“你越惨,我越该来。你要真发达了,我才不来呢,那显得我多下贱。”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这个女人,从来不肯服软,连示好都得裹着刀子。可她的刀子,从来只扎自己,把最软最暖的那面,留给了我。

当年秋天,乡里组织秋季水产养殖观摩会,点名要来我鱼塘。乡长带队,各村支书、养殖大户都来了,黑压压一片人站在塘埂上。我有些紧张,苏婉萍比我还忙,前前后后张罗。她口才比我好,拿着个小喇叭,把立体混养、鱼病防治、水质调控讲得头头是道,听得那些老把式频频点头。

观摩结束后,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不错,农村就需要你这样有知识、有干劲的年轻人。好好干,乡里准备把你这里当成典型,向县里推一推。”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索性披着衣服去塘边溜达。月亮照着满塘的水,鱼群偶尔翻起一片银光。我蹲下身子,用手去拨水,水凉丝丝的,从指缝流过,像流走了过去所有的晦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睡不着?”苏婉萍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小瓶白酒和两个杯子。

“有点。”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酒倒上,递给我一杯:“我陪你。”

我们碰了碰杯,一口饮尽。白酒入喉,辣得热乎。月光照在杯沿上,闪了一下,像碎银。

“敬阳,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我以前,图个出人头地,不想让村里人看不起。后来,图个把账还清,把塘养活。现在嘛……”

“现在图啥?”

“图你。图小雅小果。图我爹我娘。图这一塘一院的安稳日子。”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没出息。”

“是没出息。”我也笑,伸手揽住她,“可我觉得,这没出息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我也是。”

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远处新收割的稻香。我们并肩而坐,像两棵在风雨里长了三十多年的树,根须终于缠到了一处,再也分不开。

就在那晚,我提了结婚的事。

“咱们把证领了吧。”我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会拒绝,或者又要拿孩子说事。可她没有。她只是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

那个字,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像两颗并生的莲子。

腊月初八,我们在村部旁边的民政点办了结婚登记。没有仪式,没有酒席,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吃了一顿饭。我爹那天破例喝了两盅,老泪纵横。我娘拉着苏婉萍的手,叫了一声“闺女”,就再也说不出别的。

小雅和小果换了新衣裳,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像把过去的苦都炸飞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院子里忙里忙外的女人和孩子们,看着堂屋里挂着的我爹自己写的红对子,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年关,旧的一年,真的过去了。

苏婉萍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喊我:“敬阳,去把腌好的鱼挂上,晾到房檐下去。”

“哎!”我大声应着。

阳光白亮亮地照着,她站在门口,身后是热气腾腾的厨房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我朝她走过去,脚下是干净的水泥地,稳稳的,不再有泥泞。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那场雨夜决口开始,曾经烂成过一滩泥。而现在,这片泥土上,重新长出了鱼游浅底的清塘,长出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家。

第八章 丰年

转过年的春天,比往年都暖和。塘埂边的柳树提前抽了芽,嫩黄嫩黄的,像谁用淡墨在浅青色的水面上点了几笔。

我们扩大了养殖规模,又多承包了旁边的一口小水塘,用来专门培育鱼苗。苏婉萍做主,从浙江引了一批青虾苗,和鱼混养。头一回搞,心里没底,她天天翻书查资料,又跑去县水产站请教专家,晚上回来就跟我念叨,说如果成了,效益能翻一番。

我信她。

那一年,我们像两个憋着劲参加大考的学生,小心翼翼,又如履薄冰。白天一起巡塘、测水温、投饵、换水,晚上就着灯记养殖日记。苏婉萍的字比我好,清秀工整,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和心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趴在桌边写,灯光把她瘦弱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心疼,起床给她披件衣裳,倒杯热水,她头也不抬,说:“你先睡,我写完这一段。”

我们在这条路上,谁都没退缩过。因为我们都记得,这塘水是怎么重新蓄起来的。

入夏后,青虾长势喜人,一网下去,活蹦乱跳,青灰色的小身子在网兜里弹得老高。苏婉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说:“成了,真成了。”

那年七月,县里来检查,看了我们混养塘,又翻了我们的养殖档案,说我们是“科学养殖、以法治塘”的典型,给了个“科技示范户”的牌子。牌子是黄底红字的,苏婉萍把它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显摆。

八月,连着十几天高温少雨,塘里的水温一度超过三十度,鱼虾都有些萎靡。我们彻夜不眠,抽井水降温,撒增氧粉。有一天半夜,气温骤降,又下起暴雨,我心里发慌,怕重蹈覆辙。苏婉萍二话不说,披上雨衣就和我往塘边跑。

雨下得昏天黑地,我们打着手电,沿着塘埂一寸一寸地查。风把雨衣掀得老高,雨水往脖子里灌。可那新修的塘埂,经过将近两年的风浪,结实得像座小山。水涨得快,但埂上连条裂缝都没出。

我站在雨里,哈哈大笑。雨水打在我脸上,嘴里,也打在她仰着的脸上。她抹了把脸,也笑。我们像两个疯子,在暴雨中拥抱,雨声很大,大得盖住了天,盖住了地,可盖不住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那场雨后,鱼儿安然无恙,虾也没受大影响。到九月底收获,我们的总利润比上一年翻了一倍还多。我用积蓄加上贷款,把房子真正翻新成了梦里的二层小楼。楼上有阳台,楼下有院墙,墙头种了蔷薇,来年春天就能爬满。小雅和小果有了自己的房间,我爹我娘搬进了一楼朝阳的大屋。苏婉萍依然住在原来的西屋,只是把西屋粉刷得雪白,挂了蓝底白花的窗帘。

搬进新家那天,我娘煮了六个红鸡蛋,笑得合不拢嘴。我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摸着新修的院墙,嘴里念叨:“到了到了,我老李家的日子,可算是到了。”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和苏婉萍坐在楼顶阳台上。夜色如水,远处鱼塘泛着微光,像一块深色的绸缎。她靠在我怀里,我揽着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指着天上说:“看,那两颗星,好亮。”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牛郎织女星,中间隔着一条淡淡的银河。

“不怕。”我低头在她耳边说,“以后,再也没啥能把咱们隔开了。”

她笑了,伸手绕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胸口。风从远方来,带着水稻成熟的香气,和一点点鱼塘特有的、夹杂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那是我们生活的味道。

我知道,这一年,是我的丰年。是鱼虾满塘的丰年,是旧债清偿的丰年,是那个风雨夜里破伞下走进我生命的女人,用她粗糙而温暖的手,给我捧来的丰年。

尾声 破伞

很多年后,我把那把破油纸伞修好了。请的是镇上修伞的老师傅,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伞面用了新油纸,黄澄澄的,伞骨还是原来的老竹,磨得光润如玉。

苏婉萍笑我:“一把破伞,修来干啥?还能用吗?”

我说:“当然能用。以后下雨天,你打它。”

她说:“我有新伞,比这轻便。”

我摇头:“新伞能替你挡那些年的雨吗?”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伞接过去,撑开,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阳光透过油纸,洒在地上,一片温暖的黄,像我们这一路走来的日子,带着点旧,带着点新,带着点风雨过后才有的、沉甸甸的亮。

两个孩子跑过来,吵着也要打伞。小雅抢过伞,举得高高的,在太阳地里蹦跳,小果跟在后头追。苏婉萍站在院中央,笑着呵斥:“别摔了!”

我靠在新刷的院墙边,看着她,看着孩子,看着那把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旧伞,看着满墙刚冒出嫩芽的蔷薇。

天很高,云很淡。鱼塘里的水,在远处被风吹出细细的纹路,一波一波,向岸边推来,像这些年攒下的好日子,绵绵不绝。

我曾在那场秋雨里,几乎失去一切。

而后来我才明白,那其实是一场冲刷。冲走了积年的淤泥,冲走了虚假的安稳,冲走了我不敢回望的旧路。

然后,有人撑着一把破伞,踏着满脚泥泞,走进我荒芜的院子里,告诉我——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只要人还在,心还热,塘里的水,就还能活过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由AI协助撰写并人工优化,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刻意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