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7岁,在县城开了半辈子五金店,如今店让儿子接手了一半,我也就看看门面。我就一个闺女,叫小满,去年开的三十岁生日,前年腊月嫁到广东去了,女婿是她在深圳打工处下的,离家两千三百多公里。刚送走她那阵子,我天天跟老伴说,嫁这么远,跟白养了有什么两样,老伴骂我说话难听,可她自己夜里抹眼泪,当我不知道。

小满打小是我拉扯大的。她妈那时候在纺织厂上夜班,闺女晚上发烧、开家长会、学骑车,都是我的事。高二那年她想学美术,一年画室学费一万八,我咬牙给掏了,那时候店里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在店门口放了一挂鞭,街坊说我瞧那点出息,我说可不是嘛,我闺女有出息,我就这点出息。

送她出嫁是前年腊月二十八,酒席摆在县城,亲家一家从广东飞过来,亲家公客气,酒桌上一个劲给我倒酒。我和她妈在后头忙着招呼客人,闺女敬酒敬到我这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摆摆手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转过身我自己先绷不住了。等送亲的车队走远,我回屋收拾桌子,看见她屋里墙上还贴着小学得的奖状,一张没揭下来,我心里头就不是滋味,跟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过日子就是这样,道理搁在嘴上都明白,轮到自己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些年我才慢慢咂摸出一个理儿:养女儿就像种花,精心浇灌二十年,开了花,却是别人家院子里的风景。

她刚走那半年,一星期准来一通电话,说婆家的事,说菜比咱这儿贵,说女婿对她好。后来电话就稀了,变成半个月一通,再后来就是逢年过节才打。去年中秋,电话打了不到十分钟,那边孩子在哭,亲家母在喊吃饭,她匆匆说“爸我挂了啊,过两天给你回过去”,这一过两天,就是二十来天。我也不好催她,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可我隔三差五就把手机翻出来看看,不是怕漏了电话,就是想看看她朋友圈更新没有。她发一张在楼下的照片,配文说今天买了条裙子,我能盯着研究半天,琢磨她瘦了没有。

老伴比我还惦记。每个礼拜赶集,她都要多买一把小油菜,说小满从小就爱吃这个,清炒不放蒜。买回来在灶台上搁两天,蔫了,炒了自己吃,下个礼拜照买。我跟她说你就别买了,她嘴上答应,手照旧。

真正让我把这事想开的,是今年五一。外孙办满月酒,我和老伴坐了二十六个钟头的硬座去广东,行李箱里塞了四只烧鸡、两瓶咱这儿的黄酒,还有老伴提前一个月就张罗的小被子小褥子。到了才看见,亲家把啥都备齐了,席面比咱县城的还体面,我们带去的东西,堆在客房角落,摆都没摆出来。住了五天,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醒,在人家屋里转悠,想搭把手做个饭,亲家母客气得很,一个劲说“叔叔您歇着您歇着”,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伴在屋里给外孙缝了个肚兜,缝完了拿给亲家母看,人家笑着说阿姨手真巧,转手就收进柜子里了,后来我再没见那肚兜上过孩子的身。

走那天小满送我们去高铁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进站口她忽然拉住她妈,娘俩抱在一起哭。她跟我说,“爸,不是我不想回,实在是孩子小,走不开,等孩子大了,我带他回来看你们。”我说行了行了,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爸没啥要求,你别惦记。这些话我说得挺硬气,坐在回来的车上,我望着窗外,心里头还是不是滋味,想想闺女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当了妈,她那边的日子,也是一大家子人围着转,由不得她自己。

回来以后我想通了不少。花开了,开在谁家院子,那是花自己的事,当爹的能做的,就是把根底下的土培好,让她开得稳当。现在我不等她电话了,隔个十天半个月,我主动拨过去,拣她吃完晚饭的点儿,聊十分钟就挂,不耽误她哄孩子。她朋友圈我也学会点赞了,外孙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存到手机里,设成了屏保。老伴上礼拜还在买小油菜,我说你买吧,买回来我炒,清炒不放蒜,我闺女爱吃的,我也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