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1979年,夏末,豫东平原。
月亮像个被啃了半边的白面馍,懒洋洋地挂在杨树梢上。玉米地里的青纱帐密不透风,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冰凉地贴在脚脖子上。我猫着腰,手指头已经摸到了那根玉米棒子,沉甸甸的,苞叶上的须子像老头的胡须一样扎手。
“咔嚓”一声,棒子掰下来了,干脆利落。我把它塞进怀里,心脏跳得像在生产队打谷场上被拖拉机追着跑。才十八岁,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口袋快装不下了。
“顾长生。”
一个声音从地头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根冰溜子直直地扎进我的后脊梁骨。我僵在原地,怀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滚出来。
月光底下,地头上站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确良衬衫,胳膊上套着红袖章,上面“大队妇女主任”几个黄字在夜色里都看得分明。她三十来岁,短发齐耳,脸在月光下白得像块羊脂玉,嘴角微微翘着,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看戏。
“两条路。”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田埂上像只猫,“去公社派出所,还是……”
她在我面前站定,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万紫千红雪花膏味儿,混着玉米地里的青草气。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鼓鼓囊囊的怀前停了停,然后仰起脸,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还是跟我回家。”
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家里七口人,爹瘫在床上,娘一个人挣工分,四个弟妹饿得夜里哭。我是老大,我没办法。
但我没想到,那个夜晚,那一句话,会把我的一生都拐进一条我做梦都没想过的道儿上。
## 第一章
我叫顾长生,爹给起的。他说,五八年闹饥荒,村里饿死的人一堆一堆的,我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像只剥了皮的猫崽子,都以为养不活。后来硬是靠着半碗玉米糊糊吊住了命,爹说这孩子命硬,就叫长生吧,图个吉利。
一九七九年,我十八岁,豫东平原上大刘庄生产队的一个普通社员。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屋顶上露着天,下雨天得拿盆接着。我爹顾老栓原来是个好把式,在生产队赶大车,一手好鞭子使得虎虎生风。可前年冬天,马惊了,把他从车上甩下来,腰撞在石磙上,人没死,脊梁骨断了,从胸口往下没了知觉。生产队赔了三百块钱,一袋红薯干,就再没下文了。
我娘刘桂兰,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五个孩子,还要照顾瘫在床上的爹。生产队里上工,妇女一天七个工分,男劳力十个。她拼了命地干,到年底分粮食的时候,还是年年倒欠队里。
我是老大,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顾长河,十六岁,在公社中学读高中,成绩好得吓人,老师说他将来准能考上大学。二弟顾长江,十四岁,小学没读完就回来帮家里干活了。三弟顾长水,十二岁。最小的是妹妹顾长霞,九岁。
那年头,穷人家孩子早当家。我从十六岁开始就上工挣工分,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打场、犁地、挖河、修路,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可就算这样,家里的粮食还是不够吃。七口人,就靠我和娘两个人的工分,爹还要吃药,长河还要交学费。
今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断粮了。娘把最后一把玉米面熬成糊糊,给爹盛了一碗,剩下的几个孩子一人一口,她自己就喝了点刷锅水。我看着她蹲在灶火前,用黑乎乎的锅底刮那点糊糊渣子往嘴里送,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蛐蛐叫得心烦。我忽然想起了村东头的那片玉米地,那是生产队的,现在正是玉米灌浆的时候,棒子已经鼓起来了。偷,我心里一个激灵。这可是犯法的事儿,抓住了要游街、要挨斗、要进派出所。可是不偷呢?长霞说饿,长水说饿,长江说饿,长河在学校里连食堂最便宜的二分钱咸菜都买不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耳边是爹在里屋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揣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口袋出了门。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沿着村后的小路,拐过砖窑,穿过打谷场,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玉米地。青纱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墨绿色的海。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有根绳子要把我绊倒。我蹲在地头上,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有虫子叫,没有别的动静。深吸一口气,我钻了进去。
玉米的叶子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和胳膊,我也顾不上了。摸了第一根棒子,手是抖的;第二根,还是抖;第三根,才稍微稳当点。掰到第七根,口袋沉甸甸的了。我想着,差不多了,够吃两三天了,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顾长生。”
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眼前一阵发黑。
她叫秦月娥,大刘庄的妇女主任,三十三岁,男人死了三年。她男人叫刘大柱,原来是大刘庄的民兵连长,有一年在公社水利工地上,塌方砸死了。那时候秦月娥才三十岁,没孩子,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可这话没人敢明着说,因为她毕竟是妇女主任,管着全大队妇女的事情,计划生育、家长里短、婆媳矛盾,都得她点头。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在村里碰到,就是点点头叫一声秦主任。她平常不爱笑,脸上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那天晚上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看得我头皮发麻。
“跟我回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软了不少,像棉花套子里裹着根针。
我跟着她往村里走。她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胳膊上的红袖章在月光下像一道血印子。我走在后面,怀里还抱着那七根玉米棒子,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声狗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家在村北头,三间砖瓦房,还带个院子。她是妇女主任,又是烈属(她男人是在工地因公殉职),队里照顾她,给她盖了砖房。院门是木头的,她推开,吱呀一声。我跟进去,院子里挺干净,墙根下种着几棵月季,红红白白的开得正盛。
她让我进屋。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她指了指墙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了,怀里的玉米棒子再也藏不住,稀里哗啦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几个。我的脸烫得像火炭。
她没看那些玉米,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递给我:“喝点水。”
我接过来,手指头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那缸子里是白糖水,甜丝丝的,我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子。
“饿了吧?”她问。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
她进了灶房,一会儿工夫端出来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窝头还是热的,冒着气。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煤油灯旁边,看着我。
“秦主任,我错了,我……”我声音哑着,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先吃,吃完再说。”
我是真的饿了。那窝头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抓起窝头,狼吞虎咽,差点噎着。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背:“慢点,别急。”
两个窝头下肚,我才缓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我摆摆手,用手背擦嘴。她也没坚持,把手绢收回去。
“顾长生,你知道偷生产队的东西是什么性质吗?”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点点头,腿肚子都软了。破坏集体生产,偷盗集体财产,往轻了说游街批斗,往重了说就是进派出所,弄不好要坐牢。
“知道还偷?”她盯着我。
“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我咬着牙说,“我爹吃药,我兄弟上学,我……”
我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在肚子里打转,像一锅煮不开的稀粥。
她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忽长忽短,她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她问,“这些玉米,你能吃几天?吃完了呢?再去偷?”
我没说话。她说到了根子上。可我能怎么办?在这个靠工分吃饭的年月,一个没有壮劳力的家庭,就像一条漏水的船,怎么舀都舀不干净。
“我明天再想办法。”我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虚。
她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坐着,她站着,煤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把我整个罩住了。她弯下腰,脸凑近我,那股万紫千红的香味又飘了过来。
“长生,你是家里的老大,十八岁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在我耳边说话,“有些事,光靠硬扛是不行的。你得动脑子。”
我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跳动的火苗。
“我有个提议。”她直起腰,回到她的凳子上坐下,跷起一条腿,那只脚上穿着一双黑面布鞋,鞋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袜子,“你呢,替我办几件事。办得好,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办不好……”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不好,这七根玉米棒子,可还在我家地上躺着呢。”
从秦月娥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村子沉在睡梦里,偶尔有风过,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许多人在低语。我的怀里揣着一包红糖,是秦月娥塞给我的,她说给爹冲水喝,对腰上的伤有好处。那七根玉米棒子,她留下了,说下不为例。
我走在路上,腿还是软的。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喝了几口高粱烧。秦月娥的影子在我脑子里晃,她说话的声音、她看我的眼神、她站在月光下朝我笑的样子……
她让我办什么事?她没说。她只说三天后去找她。三天。这三天里,我心里像揣着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可我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十八岁的我,还不知道那个叫秦月娥的女人,会成为我命里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 第二章
三天。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那三天里,我像被架在火上烤。白天上工的时候,远远看见秦月娥在田埂上走过,我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锄草。她就那么目不斜视地过去了,红袖章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好像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晚上躺在炕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反反复复地回想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说“替我办几件事”,是什么事?她一个妇女主任,要办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地办,非得拿我偷玉米的事来要挟?我心里七上八下,像揣着一窝蚂蚁。
到了第三天傍晚,收工的钟声响了。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我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拐向村北头。
她家院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正犹豫着,院门从里面拉开了,秦月娥站在门后,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来。
“进来吧。”她侧了侧身子。
我跨进院子,傍晚的阳光从西墙头上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今天没穿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短袖,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洋槐花肥皂的清香。
“坐。”她指了指院子里的小马扎。
我坐下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老老实实地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她进屋里端出来两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递给我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呷了一小口。
“这三天,想清楚了吗?”她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秦主任,您让我办什么事?”
她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那晚霞烧得正烈,半个天都是红通通的,把她的脸也映得红扑扑的。
“长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觉得,咱们这个生产队,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哪里想过这种大事。生产队就是生产队,从记事儿起就是大家伙一起干活、一起分粮。能撑多久?这不是上头的事吗?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透了很多事,又懒得说破。
“去年冬天,安徽小岗村的事,你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虽然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她还是不自觉地凑近了些。
我浑身一紧。小岗村的事,我隐约听过一点,大刘庄离安徽不算远,有些风言风语像长了腿一样传过来。说是有个村子,十几个农民按了血手印,把地给分了。这是要掉脑袋的事,谁也不敢明着说。
“听……听说过一点。”我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那你知道,上面的政策要变了。”秦月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晚上煤油灯里的火苗,“分田到户,包产到户,早晚的事。”
我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可是不小的罪名。可秦月娥似乎一点也不怕,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的天儿不错。
“大刘庄的地,旱的旱,涝的涝。村东头那块河滩地,种玉米长不好,种红薯也收不了多少。可要是把河滩那片沙地改种花生,再挖条渠把西河的水引过来,你信不信,收成能翻三倍?”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好像那些花生地、水渠已经在她眼前铺展开了。我心里暗暗吃惊,秦月娥一个妇女主任,满脑子想的不是家长里短,竟然是这些事。
“所以,你要我办的事,跟这个有关?”我问。
她点点头,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图。她把纸铺在小方桌上,指着其中的一张给我看。
“这是大刘庄的地形图。我用了半年时间,把每一块地的土质、水源、朝向都摸了一遍。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纸上的一块区域,“村东头这块地,表层是沙土,往下挖一尺半就是黏土。这种地最适合种花生。还有这里,这是西河……”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子里。她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浇水、怎么施肥、怎么防病虫害,全是内行话。
我听得入了迷。说实话,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人把种地这件事说得这么有门道。生产队里上工,都是队长吆喝一声,大家伙呼啦啦上去,能出三分力气就绝不出五分。地里的收成,反正不是自家的,谁也没心思琢磨。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种地?”我试探着问。
“不止。”她摇摇头,收起图纸,“种地只是一小部分。我要你办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在打量一匹还没上过套的骡子,看它到底能拉多重的车。
“顾长生,你脑子活,手脚勤快,嘴也严。最重要的是,你有胆子。”她慢慢地说,“那天晚上你来偷玉米,村里那么多人,就你敢。就冲这一点,你比村里那些只知道低头拉车的闷葫芦强得多。”
我被她夸得脸发烫。那天晚上偷玉米的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提,她倒好,说得好像我干了件什么光彩的事。
“您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有些急了。
“跟着我干。”她说,干脆利落,“从现在开始,我教你认地、教你算账、教你跟公社的人打交道。等将来政策一松,咱们第一个在村里把地包下来,搞经济作物,搞副业。我男人在世的时候是民兵连长,跟公社里有些人熟,我也认得一些。这里面的门道,我慢慢教你。”
我愣住了。我本以为她会让我帮她干点力气活,修修院子、挑挑水什么的,没想到她要的是这个。
“为什么是我?”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那碗绿豆汤已经不太凉了,碗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像眼泪一样一道道往下淌。
“因为我在这个村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是寡妇,这个身份你懂。我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我看,巴不得我出错。村里那帮男人,嘴上叫你秦主任,背后嚼舌头的还少吗?我用他们?他们转头就能把我卖了。”
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但那天晚上你跟我走的时候,你连个不字都没说。你怕,我看得出来,但你扛住了。长生,在这个世道上,能扛住事的人不多了。”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热。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头一回被人这么看重,而且是村里人人都敬畏的妇女主任。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胸口点了一把火,烧得你浑身是劲儿。
“我干。”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秦月娥笑了。那天晚上在玉米地头的那种笑,这次我看出区别了。那晚的笑里带着算计、带着试探,而此刻的笑,是真正的欢喜。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行,那咱们说正事。”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干练的妇女主任,“第一件事,你要想办法把西河那边的水引到村东的滩地。这事不能明着干,得想个由头。”
“挖渠?”我说,“队里能同意吗?”
“队里当然不同意。”她哼了一声,“你没看队里现在什么状况?生产队长刘守财,满脑子就是混日子等退休。副队长刘二毛,整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会计刘能,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就是从来不为队里办一件正事。你跟他们说挖渠?他们能把你轰出去。”
“那怎么办?”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晚霞已经褪尽了,天色暗下来,一颗两颗星星从东边冒出来。她的蓝布碎花衫在暮色中像一团雾。
“下个月,公社要派人来检查农田水利。”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西河那段堤坝,去年被水冲了个口子,一直没修好。你去队里提,就说怕检查的时候丢面子,建议把那个口子修一修,顺便把渠道疏通一下。刘守财最要面子,这事儿他能同意。”
我琢磨着她的话,觉得有道理。刘守财这人我了解,当队长当了十几年,最怕上头的检查。每次公社来人,他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东补西补。
“可是修堤坝的工分怎么算?”我问。这是关键。队里出工,都得记工分,要是没工分,谁愿意白干?
秦月娥笑了笑,从屋里拿出来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是她自己记的一些数据。
“修堤坝,大队里本来就有专项工分,按人头算,一人一天十个工分。但那个缺口不大,五六个人干个十来天就能修好。剩下的时间,你就带着这几个人继续把渠往东挖。队里不会细查,刘守财巴不得你们多干几天,显得他重视水利。”
我点点头。这个计划说得通。
“那几个人呢?”我又问,“光我一个人也干不了。”
“我给你找。”她说,“村里的年轻人,有些想干活没门路的,我帮你物色。但有一条,你记死了。”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出去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牵头,不要提我的名字。明面上,你还是队里的社员,我还是妇女主任,咱们俩没有别的关系。”
她说“别的关系”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稍微顿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明白了吗?”她盯着我。
“明白了。”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快十点。她又给我盛了一碗绿豆汤,还炒了两个鸡蛋。我吃着炒鸡蛋,心想这可是稀罕东西,平常过年才能尝到。她看着我吃,自己就着咸菜啃了半个窝头。
“你家里,你爹的腰怎么样了?”她问。
“老样子。瘫着,起不来。”提起爹,我的喉咙又开始发紧。
“我那包红糖,你给他冲水喝了吗?”
“喝了。”我点头,“娘说谢谢秦主任。”
“谢什么。”她摆摆手,“你爹顾老栓,以前赶大车的时候帮过我们家。那年刘大柱去公社开会,半夜里得了急病,是你爹套了马车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的。虽然最后没救回来,但这份情,我记着。”
我心里一动。这事我以前听爹提过。爹说刘大柱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赶着马车跑了二十里地,到了卫生院人已经没了。秦月娥当时哭得昏死过去。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帮我,不全是为了拿那七根玉米要挟我?”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
秦月娥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七根玉米的事,我已经忘了。你最好也忘了。”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长生,我再跟你说一句。”她走到院门口,准备送我出门,“这世上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帮。我拉你,是因为我看得上你这个人。你要是将来对不起我……”
她没往下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我顾长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说。那一刻,我是真心的。
她点了点头,打开了院门。
我走进夜色里,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蓝布衫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门关上了,吱呀一声。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挖渠、种花生、包产到户、分田到岗……这些东西像一扇扇窗户,在我面前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十八年来,我头一回觉得,日子好像有盼头了。
可我又哪里知道,从那个晚上开始,我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那条路上有风光,也有深渊;有恩情,也有孽债。而秦月娥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我,或者是,跟我一起走。
##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换了一个人。
白天上工,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以前挖地,锄头抡起来都是没精打采的,现在不一样,每一锄头下去,我都在琢磨秦月娥跟我说的话:这块地什么土质,适合种什么,浇水该怎么浇。
收工之后,我就往秦月娥家跑。为了避人耳目,我从来不走正门,从村后的土坡绕过去,翻她家后墙进院子。那后墙不高,我手一撑就过去了。有一回被她撞见,她没说我,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年轻人腿脚倒是利索。”我就嘿嘿笑。
她教我很多东西。她家里有一个小木箱,里面全是书和本子。有农业技术手册,有记账的账本,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土壤学基础》。每天晚上,她点起煤油灯,铺开那些图纸和本子,一点一点地给我讲。讲得晚了,她就去灶房下一碗面条,窝个荷包蛋。
我那时候才慢慢发现,秦月娥跟村里别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她读过书,念到了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女人里算是有文化的。她男人刘大柱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把式,县里的农业技术员下村指导,别人都躲着走,就刘大柱凑上去问东问西。秦月娥跟着她男人,也学了一肚子的农科知识。后来刘大柱走了,她就自己琢磨,自己看书。
“大柱走之前,一直说想搞一片试验田。”有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摩挲着一本旧书,声音有些飘忽,“他说,等将来政策松了,就把村东那片滩地改造成良田。他走了,这个念头我一直没放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低着头看她那本旧书。书的封面已经破了,用糨糊粘着,上面写着“农田水利”四个字。
“长生,”她忽然叫我,“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女人,挺不守本分的?”
我赶紧摇头:“没有。我觉得您是干大事的人。”
她笑了,那笑容在灯下格外柔和:“干大事谈不上。我只是不想像村里的女人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男人在的时候围着男人转,男人走了就等着儿子长大,再围着儿子转。那样活着,没意思。”
她的这番话,我记了很多年。
半个多月后,我开始按照她教我的,在队里活动。
正赶上公社要来人检查水利,我在队部里找到了生产队长刘守财。刘守财五十多岁,矮胖,脸上一团和气的肉,说话总是笑呵呵的,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人精着呢,滑不溜手。
“队长,我听说公社下个月要来检查水利?”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
刘守财眯着眼看了我一眼:“你小子消息倒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西河那个缺口,去年被大水冲的,一直没修。要是检查的人看到了,怕是不好看。”我顿了顿,“我想着,要不我找几个人去修修?反正队里有水利工分,不花额外的钱。”
刘守财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我知道他在盘算。修坝的工分是上头拨下来的专项资金,用了也就用了。要是缺口修好了,检查的时候他脸上也有光。但要是修不好呢?他怕担责。
“你有把握吗?”他问。
“有。”我挺起胸,“那个缺口我看了,不大。五六个人,半个月准能修好。”
刘守财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年轻人有干劲。这事儿你去办,我让会计把工分记上。”
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秦月娥后来跟我说,刘守财这个人,你只要让他觉得这事是他的功劳,他就不会拦着。果然,我在队里挑了五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平时干活不惜力,但家里条件都不算好,正愁没地方挣工分。我跟他们说修坝能挣工分,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半个月,我们是真下力气。西河的缺口在村西头,水势不大,但要把被冲毁的堤坝重新垒起来,也不轻松。我和五个小伙子从早干到晚,挖土、挑土、夯实,手上的血泡磨了一层又一层。
秦月娥有时候会在傍晚过来看看。她从来不走近,就站在远处的田埂上,假装路过。我知道她是在看进度。等我们收工之后,她会让人给我传话——有时候是一块烙饼,有时候是一壶凉茶——但从来不出面。
半个月后,堤坝修好了,结结实实。刘守财来看了一趟,满意得直点头。公社检查的人来的时候,他带着人在堤坝上走了一圈,腰杆挺得笔直。检查的人夸了句“这堤坝修得不错”,刘守财回来就给我们一人多记了二十个工分。
但真正让我兴奋的,还不是这些工分。趁着修坝的由头,我带着那几个人,开始按秦月娥图纸上的路线,从西河往村东挖渠。这一段不在队里的计划内,刘守财根本不知道。我们只是在修坝的时候“顺便”多挖了一段。
这事干得不轻松。村东那片地离西河有将近两里地,中间隔着一条旧沟,一条土路。要挖一条能通水的渠,工程不算小。我们六个人,靠铁锹和镐头,一点一点地刨。白天上完工,傍晚再来挖两个钟头。晚饭都顾不上吃,秦月娥就让人给我送几个窝头和咸菜。
干了一个多月,渠终于通了。虽然还很粗糙,有些地方只是浅浅的一道沟,但水能流过来了。村东那片河滩地,有史以来头一回被西河的水浸透了。
我看着那混浊的河水流进干涸的土地,泥土发出吱吱的吸水声,像是大地在喘气。那一刻,我站在地头上,浑身是汗,满手是泥,心里却痛快极了。
“这才是第一步。”秦月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没戴红袖章,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衫,头上裹着一条毛巾。
“下一步呢?”我问。
“种花生。”她走到地里,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现在地湿了,再过半个月就能种。花生的种子我已经托人从县里弄到了,二十斤,够种一片试验田。”
“可这片地是队里的,种出来的东西归队里。”我提醒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微微一翘:“先种了再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但还不太清晰。秦月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也不解释,只说:“长生,以后你会明白的。”
那年秋天,我们在村东的滩地上种下了二十斤花生。那片地谁都不看好,连刘守财都说:“那种沙地,种啥啥不长,白瞎种子。”但他也没拦,反正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有人愿意去折腾,他不花一个工分,乐得看热闹。
可我跟着秦月娥,浇水、施肥、除草,一个步骤都没落下。她教我,花生最喜欢沙土,但沙土保不住水,所以要勤浇少浇;磷肥要上足,不然光长秧子不结荚。我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到了秋收的时候,那片滩地上的花生拔出来,连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花生棵子不大,但下面的荚果密密麻麻的,一个接一个,像一群胖娃娃挤在根上。村里人围在地头看,刘守财也来了,蹲在地里拔了一棵,数了数上面的花生,半晌没说话。
“这地,真的能长花生。”他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我一眼,“长生,你小子行啊。”
那天,生产队组织社员把花生收了。整片滩地种出来的花生,足足装了几十麻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村里人都说,顾老栓家的大小子长本事了。我娘听了,脸上头一回有了笑模样。
而我的心思,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秦月娥说得对,包产到户的风越来越近了。那年冬天,公社开会,传达了中央的最新精神,说是要扩大农村经营自主权。虽然还不明确,但大家都知道,要变了。
大刘庄的空气也紧张起来。刘守财变得格外敏感,三天两头开会,强调集体生产的重要性。副队长刘二毛倒是活跃起来,到处找人谈话,拉拢人心。秦月娥提醒我,这段时间不要冒头,枪打出头鸟。
我听了她的话,白天老老实实上工,晚上还是偷偷去她家。但去得少了,有时候三两天才去一次。她也不催。
有一次,下了大雪,我翻墙进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她从屋里跑出来,看我摔在雪地里,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她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很热乎。
“这么冷的天,你还跑来做什么?”她一边给我拍身上的雪一边问。
“我想你了。”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她也愣了。手里的动作停在那里,雪花一片片落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过了好半天,她轻轻笑了,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红糖姜茶,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把她的脸映得红通通的。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那颜色衬得她格外的白。
“长生,过完年,你就十九了。”她忽然说。
“嗯。”我点点头。
“该说媳妇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抬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炉火上,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我不急。”我说。
“你娘不急?”她问。
我没说话。娘确实急。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后生,有的已经订了亲,有的孩子都抱上了。可我家这条件,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爹瘫在床上,四个弟妹要养,三间破土房,拿什么娶媳妇?
“等日子好了再说。”我闷声道。
她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天晚上,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我心里又乱又慌。
过完年,是一九八零年。
春天的风像刀子,刮着大刘庄的土地。但那股风里,终于带来了解冻的消息。中央一号文件正式下发了,明确提出“包产到户”可以试行。消息传到村里,像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开了。
刘守财连夜召开社员大会,宣读了文件。会场设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纳着鞋底,都在竖着耳朵听。刘守财念文件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联产承包责任制,就是……就是把土地承包给农户……自主经营……”他结结巴巴地念着,额头上渗出了汗。
会场上一片嗡嗡声。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半信半疑。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到了秦月娥。她站在妇女堆里,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散会之后,秦月娥在人堆里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今晚来。”
那天晚上我照旧翻墙进了她家院子。她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穿一件深蓝色的灯芯绒外套,怀里抱着一叠纸,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东边升起的月亮。
“时机到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
我在她对面坐下。
“大刘庄一共多少户?”她问。
“一百三十七户。”我答。这数字我早背得滚瓜烂熟。
“多少劳动力?”
“三百一十二个,其中男劳力一百八十七个,女劳力一百二十五个。”
“多少地?”
“一千二百三十亩。其中水浇地四百二十亩,旱地八百一十亩。”
她点头,眼里带着赞许:“所以,如果包产到户,你算算,一户能分多少地?”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三十七户,一千二百三十亩,平均一户不到九亩地。”
“对。”她展开手里的纸,“但如果按人头分,就不一样了。家里人口多的,地就多。你家七口人,能分到十几亩。”
我看着那纸上的数字,心跳快了起来。十几亩地,如果都是自己的,那日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刘守财不会轻易把地分下去。”秦月娥的声音沉了下来,“包产到户,是断了生产队的命根子。他这个队长,管了一辈子的集体,到老没了权,他能甘心吗?”
“那怎么办?”我问。
“所以,你要站出来。”她定定地看着我,“长生,你是大刘庄的年轻人,家里的条件最差,最有理由要求分地。你站出来,代表着村里那些穷苦人家的声音。刘守财挡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我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生产队里那些既得利益的人,会把我当成眼中钉。
“怕了?”秦月娥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笑了一下。
“怕是对的。但怕也得干。这天,早晚要变的。你要是不抢在别人前头,你家的地就分不到最好的。村东那块滩地,现在已经改良了,水渠也通了。等到分地的时候,谁分到那块地,谁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手心滚烫,热力透过衣裳传进我的皮肉里。
“顾长生,我帮你,但地的事,你得自己去争。我能给你出主意,但不能替你出面。你明白吗?”
“明白。”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像烧着一团火,把我浑身的血都烤热了。
那一夜,我们商量到后半夜。她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阻力、所有能争取的人、所有该说的话该走的路,都帮我捋了一遍。她脑子清醒得像块冰,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严丝合缝。
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春天的早晨还很冷,我缩着脖子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忽然停住了脚。
我回头望了一眼秦月娥家的方向。晨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可我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等我把事情办成。
而我心里,除了那些宏大的计划之外,还挤进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像一粒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去的,现在开始发芽了。我不敢去想它是什么,只能把它压在心窝最深处,让它在暗地里生长。
## 第四章
一九八零年春天,大刘庄闹起来了。
事情是从一次社员大会开始的。那天刘守财又在打谷场上开会,说的还是老一套,什么“集体生产不能丢”“革命传统不能忘”。话说得漂亮,可下面的社员一个个垂头丧气,手里搓着麻绳的、奶孩子的、打瞌睡的,没人听他啰嗦。
等到他讲完了,问大家有没有意见,场上一片沉默。刘守财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散会,我站了出来。
“队长,我有句话想说。”
场上的目光哗啦一下全聚到我身上。我听见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那是顾老栓家的大小子。”我感觉到娘在旁边拽我的衣角,可我没回头。
刘守财皱了皱眉头:“长生啊,有什么话,散会了到队部去说。”
“这事得让大伙儿都听听。”我提高了声音,感觉自己的喉咙在发抖,但我拼命压住了,“中央文件说包产到户可以试行,咱大刘庄为什么不行动?”
打谷场上“嗡”地一声炸了锅。男人们交头接耳,女人们也忘了纳鞋底,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刘守财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包产到户,那是别处的事。咱们大刘庄有自己的情况,集体生产搞得好好的,分什么地!”
“搞得好?”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社员,“队长,你说集体生产搞得好,那为什么队里年年倒欠?为什么社员家里断粮的断粮、欠账的欠账?咱们大刘庄的地,一千多亩,一年打多少粮食?交了公粮、提留,分到社员手里的还剩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几句话像针扎在气球上,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炸开了。有人大声说:“长生说得对!我家里三个月没见白面了!”又有人说:“工分挣了,年底一分钱拿不到,还倒欠队里!”声音此起彼伏,刘守财的脸变得铁青。
“你……你这是要造反!”刘守财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我不是造反。”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反而稳了下来,“我是响应中央的号召。包产到户,中央的文件都说了,凭什么咱们不执行?队长,你怕什么?怕分了地,你手上没了权?怕大家伙儿自己种地,不靠你吃饭?”
这话太狠了。刘守财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他环顾四周,那一张张社员的脸,不再是平常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眼睛里都带着一股子饿急了的光。他吞了吞口水。
“这事……这事得公社批准。不是我说了算的。”他退了一步。
“那你就去公社申请。”我紧追不放,“我们等你的消息。”
散会之后,刘守财黑着脸走了。社员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拍我的肩膀说“长生,好样的”,也有人说“你小心点,刘守财不会这么算了”。
娘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长生,你疯了吗!出这个头做什么?枪打出头鸟,你懂不懂?”
“娘,你别怕。”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粗糙得像砂纸,“咱家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再这样下去,长河考上了大学,拿什么交学费?长霞长水拿什么吃饱饭?这地不分,咱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娘的眼圈红了,松开我的胳膊,把脸扭到一边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哽咽着说:“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当天晚上,刘二毛来了我家。他是副队长,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他坐在堂屋里,先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闲话,然后才拐到正题上。
“长生啊,你今天在会上的话,说得好。我也觉得该分地。”他压低声音,“但是刘守财那关不好过。他在公社里有人。”
我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秦月娥早就跟我说过,刘二毛这个人不可信。他今天来,多半是探虚实,看我这股风能不能借。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我反问他。
刘二毛凑近了些:“要我说,咱俩联手。你年轻,在社员中有威望;我在队里有人脉,知道不少内幕。咱俩联手把刘守财弄下去,然后这分地的事,不就好办了吗?”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刘二毛见我不接话,又说了几句,起身走了。
他前脚走,秦月娥后脚就让人给我捎了个口信:小心刘二毛。
我回了个信:知道。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刘守财在队部贴了一张告示,说生产队经过研究决定,暂不实行包产到户,理由是“条件不成熟”。告示一贴出来,队里炸开了锅。有人来找我,说刘守财这是明摆着要压下去。
我又去找刘守财。这次不是在会场上,是在队部的小办公室里。刘守财坐在桌后面,抽着烟,眼皮都不抬一下。
“长生,你不要被人利用了。”他慢悠悠地说,“包产到户,国家说的是可以试行。可试不试,什么时候试,得公社批准。上面没批,你着什么急?”
“那你就去申请。”我说。
“申请了。公社说再研究研究。”刘守财吐出一口烟,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研究到什么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秦月娥教我的话:跟这种人讲理没用,得逼他。
“队长,公社我去过了。”我平静地说。
刘守财的烟头差点掉了。他猛地抬起头看我:“你去公社了?”
“去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公社的张副社长说,包产到户的文件是中央下的,哪个大队要搞,只要写个申请报备就行,不用批准。张副社长还说,欢迎社员直接向公社反映情况。”
这是我瞎编的。我根本没去过公社。但刘守财不知道。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生,你……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为队里着想。”我一字一句地说,“刘队长,你当队长多少年了?十几年了吧。队里的情况你最清楚。你不想分地,我也理解,分了地,队长的官就没了。可你拍拍自己的胸口问问,这些年你带着大家伙儿,日子好过了吗?村头刘寡妇家,三个孩子连冬衣都没有,去年冬天冻得不敢出门。顾老三家,粮食不够吃,靠挖野菜掺着过。这些都是你治下的社员!”
我的声音很大,办公室的墙都不隔音,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刘守财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面扇了几个耳光。
“我……我又没说不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只是……只是得有个章法。这么大一个队,一千多亩地,怎么分?按人头?按劳力?好坏地怎么搭配?这些事不搞清楚就分,分了也是乱子。”
我暗暗点头。秦月娥说过,到这一步,刘守财一定会拿“分地难度”来拖延。应对的法子,就是把方案直接摆在桌面上。
“我有方案。”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展开来放在他面前,“这是我把全队的地按照好坏、远近、水源分类,按人头承包的方案。谁分到什么地,怎么搭配,都写清楚了。队长,你看行不行?”
刘守财接过那叠纸,脸色越来越差。那张方案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户的分地亩数、地块位置、好坏搭配比例。甚至还有一张简图,把每一块地的承包人标注得明明白白。那是我和秦月娥花了半个月时间做出来的。
“这……这怎么行!村东的滩地是新改良的,你全分给了……分给了你们这些……”他说不下去了。
“分给了谁?”我反问,“按人头承包,地好的就少分一点,地差的就多分一点。滩地是沙地,亩产低,本来就该多分几亩。这个方案公道不公道,你可以让社员们自己评判。”
刘守财把纸往桌上一拍:“不行!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那你的方案呢?”我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要是不同意,就拿出你的方案来。要是拿不出来,这个方案就交给社员讨论。民主嘛,对不对?”
屋子外面的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我听见有人在喊:“让长生说!让长生说!”还有人喊:“刘守财,你就会拖着!我们等不了了!”
刘守财的脸色终于垮了下来。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头已经熄了,还在嘴里叼着。他环顾四周,那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堵墙,朝他压过来。
“下……下个星期的社员大会,讨论这个方案。”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队部。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凯旋的将军,浑身轻飘飘的。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因为我知道,刘守财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到了晚上,秦月娥叫人传话,让我去她家。我翻墙进去,她正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你今天在队部说,你去了公社?”她劈头就问。
“我骗刘守财的。”我老实交代。
“你胆子也太大了。”她皱起眉,“万一他去公社核实,你不就露馅了?”
“他去核实,说明他心虚。等他在公社打听到政策确实允许,回来也只能顺着走。”我解释道,“再说了,我看他那个样子,未必敢去。”
秦月娥摇摇头,神色凝重:“你想得太简单了。刘守财在公社确实有人。他要是不核实,直接让人把方案卡住,你怎么办?你总不能天天去闹。”
“那怎么办?”我有些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你明天去一趟公社。不用找刘守财说的人,直接找办公室,就说大刘庄的社员想了解包产到户的政策。你留个名字,留个大刘庄的地址。这样一来,公社就知道我们村有人在推动这件事,刘守财就算想压,也得掂量掂量。”
我点头,心想这法子更稳妥。
“还有,”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跟刘二毛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来找过我,说要联手对付刘守财。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做得好。刘二毛这人,最会算计。你跟他走近了,迟早被他卖。但你也不能完全推开他。这个人,在分地的事上,可以利用。”
那天晚上,我又在她家待到很晚。临走的时候,她照例送我到门口。我正要走,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长生。”
我回头。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有看错人。”
我被她夸得耳根子发热。月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块暖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星星。
“我会把这件事办成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袖子。
我翻墙出去,走到路上,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身影还站在院门口,像一尊安静的雕像,在月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 第五章
那个星期,大刘庄像开了锅。
社员大会还没开,各家各户已经开始悄悄议论了。大槐树下、碾盘旁、井台边,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就离不开“分地”两个字。上了年纪的人摇着头说“变天了”,年轻的后生则一个个摩拳擦掌。女人们凑在一起,盘算着分到地之后种什么好。
我那套方案被秦月娥私下传了出去,村东头几户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因为滩地虽然亩产低,但分得多了几亩,算下来不吃亏。村南头的地好,但分得少,有人就不乐意了,跑来找我闹。我按照秦月娥教我的,一一给他们算账。好地一亩顶三亩的产量,少分几亩是合理的。大部分人都能想通,想不通的,看到大多数人都支持,也不好再说什么。
刘守财这一个星期基本没露面。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去了公社,还有人说他躲在家里喝闷酒。倒是刘二毛,四处活动,见了人就笑,笑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开社员大会那天,天气很好。打谷场上挤得满满当当,连墙头上都骑了半大小子。刘守财坐在台上,脸色蜡黄,眼袋快垂到下巴了。他面前摆着一叠纸,就是我那份方案的副本。
“经过生产队研究,并报公社备案……”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断了捻的爆竹,“大刘庄生产队从今日起,试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具体方案如下……”
场下的社员屏住呼吸,连奶娃娃都不哭了。刘守财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像鼓点一样敲在大家心上。念到分地方案的时候,有人开始低声算自己家能分多少地。念到承包年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十年。
“承包期为三十年。各户自负盈亏,公粮提留按承包地亩数分摊……”刘守财念完最后一句,把纸放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场上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老汉抹眼泪,有妇女呜呜地哭,有年轻后生把帽子扔上了天。我被人群簇拥着,有人在拍我的背,有人在攥我的手,我整个人像飘在云端。
但我没飘。我在这热闹的人堆里,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身影,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秦月娥。她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迎风独立的树。她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比所有的掌声都让我心里舒坦。
分地工作比想象中顺利。因为方案做得好,各家各户按图索骥,带着木桩和石灰去地里划界。我和队里几个年轻人在田埂上来回跑,量地的、打桩的、记账的,忙得脚不沾地。秦月娥不出面,但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她家,把当天的进展说给她听,她再帮我把第二天的事宜理顺。
到了春耕的时候,大刘庄的土地上出现了多少年没见过的景象——天还没亮,地里就有人了。各家各户在自己的承包地上精耕细作,连平常最懒的二流子也起早贪黑地干。那种劲头,跟以前在生产队混日子完全是两个样。
我家分了十四亩地。村东三亩滩地种花生,村南五亩水浇地种小麦和玉米,还有六亩旱地种红薯和黄豆。我爹虽然瘫在床上,但脑子还清楚。我把地里的情况讲给他听,他躺在床上,眼睛亮得吓人,一条一条地给我说种地的门道。有些话跟秦月娥说的一样,有些是他自己几十年的经验。
“长生,种地这事,就跟伺候人一样。”爹的嗓子哑哑的,慢悠悠地说,“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你用心了,地不亏你。”
我听着,记在心里。
那年春天,我整个人像上了发条。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手被锄把磨出厚茧,脚底满是泡。村里有人路过,总会停下来看几眼,说“长生这小子真下力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么干,不光是为了家里的日子,还因为秦月娥的那双眼睛。
她偶尔会在傍晚的时候,端着簸箕路过我的地头,往地里看几眼。从不当面夸我,但第二天晚上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她会给我下一碗面,里面卧两个荷包蛋。两个鸡蛋,一个意思是我干得不错,另一个,是我知道她心疼我。
这两个鸡蛋的事,我们都不说破。
到了夏天,麦收的时候,大刘庄的地里一片金黄。那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收割那天,天刚亮,全村人都下地了。镰刀在晨光里闪着银光,割麦子的沙沙声像一首曲子。我和大弟长江在前面割,娘和长水在后面捆。长霞小,就提个篮子跟在后面捡漏掉的麦穗。
那年的收成,是好多年没有过的。我家五亩水浇地收了整整两千多斤小麦,交完公粮和提留,还剩下不少。我永远记得那天傍晚,我和长江把装满麦粒的麻袋扛进屋里。娘摸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这要感谢长生。”娘抹着泪说,“要不是他闹分地,咱家哪有这些粮。”
“娘,这是咱自己种的。”我说,心里酸酸的。
爹在里屋听见了,咳嗽了两声,叫我的名字。我进去,他靠在被垛上,脸上少有的红润。
“长生。”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清楚,“你干了一件大事。”
“爹,天变了。以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蹲在炕沿边,握住他干枯的手。
他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而秦月娥那边,我没有忘了她。收完麦子后的一个晚上,我带了一个麻袋去她家。麻袋里是五十斤刚打下来的新麦,颗颗饱满。
她打开门,看到那个麻袋,脸色变了:“你做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地打的粮。”我说,“送给你尝尝鲜。”
“我不要。”她的语气很硬,“你自己家七口人等着吃饭,送我做什么?”
“我家粮够吃。”我固执地把麻袋搬进院子里,“秦主任,没有你,我顾长生没有今天。这五十斤麦子算什么?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推辞。那天晚上,她用我带的新麦磨了粉,给我做了一顿手擀面。那面条切得细细的,下在滚水里,捞起来浇上蒜汁和芝麻酱,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比什么都好吃。”我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她笑了,伸手把我嘴角的酱汁擦掉。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一样。我僵住了,她也意识到什么,手缩回去,眼睛看向别处。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煤油灯的光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
“长生,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问。
“虚岁二十了。”我说。
“我三十四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自言自语,“比你大十四岁。”
我的心狠狠一跳。那个数字像把刀一样插进来。大十四岁。她三十四,我二十。
“我知道。”我说,声音干干的。
“你知道什么?”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吗?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我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寡妇,跟你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秦主任!”我提高了声音打断她,“那些嚼舌根的话,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苦笑了一下,“这些年在村里,我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我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尤其现在,你刚出了头,我更不能连累你。”
“那你就……”
“长生。”她又一次打断我,语气轻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孩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不是你的归宿。你应该找一个跟你年龄相当的姑娘,成个家,好好过日子。”
我沉默了好久。胸口的火苗被她一盆凉水浇灭了一半,可还有一半在倔强地烧着。
“我谁也不找。”我说,“我就想跟着你干。干出一片天来。至于别的,我……”
我没说下去。因为有些话,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年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知道,秦月娥这个女人,已经刻进我的骨头里了,抹都抹不掉。
那晚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落在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朝我挥了挥手。
“早点回去,路上慢点。”
我走了。走到半路,我停下来,站在那片已经收割过的麦田里。麦茬在月光下白茫茫一片,像满地碎银。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杨树梢的声音。
我抬头看着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亮得不像话。
我对自己说,顾长生,你要记住这个晚上。
## 第六章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分地之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度,大刘庄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公社来的人到田里转了一圈,眼睛都直了。刘守财虽然还没下台,但说话做事明显软和了不少。他也不怎么管事了,整天背着手在村里转悠,像个退了休的老头。
刘二毛倒是上蹿下跳,总想找机会往上面爬。可惜大刘庄的人现在都忙着种地,谁也没心思理他。
我那三亩滩地的花生,长得一年比一年好。秦月娥托人从县农科所弄来的优良品种,结出来的荚果又大又饱满,拿到集市上,还没摆稳就被抢光了。那年秋天,光花生就卖了二百多块钱。对当时一个农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我用那笔钱做了三件事:给爹买了一个新轮椅,给娘扯了一身新衣裳,给长河寄了三十块钱的生活费。剩下的,我悄悄攒了起来。
长河来信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大刘庄头一个大学生。我把信给爹娘念了三遍。爹老泪纵横,说顾家祖坟冒青烟了。娘哭得眼睛跟桃儿似的,一边哭一边笑。
长河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公社的汽车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的解放鞋是我新买的。他瘦高个,戴着副眼镜,站在车站那破破烂烂的月台上,挺精神的。
“哥,我走了。”他抓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好读书。钱的事你别操心,哥供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他已经比我高了半寸。
“哥,你在村里也要小心。”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最近跟秦月娥走得很近。哥,她是个寡妇,比你大那么多……”
我脸色一沉:“谁跟你说的这些?”
“村里人都传。”他低下头,“哥,我是为你好。”
“你管好你的书。”我的语气硬起来,“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长河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汽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朝我挥手。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汽车扬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长河说得对,村里人已经在传了。
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二十岁的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可秦月娥在乎。她是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扎,她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晚上也不再轻易让我去她家。
有一次我在井台边打水,听见几个婆娘在背后嘀嘀咕咕:“那个秦月娥,都三十好几了,还跟顾家小子勾勾搭搭的,不要脸。”我猛地回过头,那几个婆娘立刻住了嘴,躲着我的眼神。
我挑着水回到家,坐在院子里发愣。娘看出我不对劲,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娘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长生,有些话娘本不该说。”她的声音很低,“秦主任对你、对咱家是有恩的。但你得想想,她是个寡妇,你还年轻。你俩要是……娘不怕丢人,娘怕你将来后悔。”
“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闷声说。
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墙进了秦月娥家。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可她没在看,就那么坐着,看天。
“你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等我很久了。
“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我走到她面前。
“说了什么不重要。”她摇头,“长生,咱们以后……收敛一点吧。”
“收敛什么?我做错什么了?”我的火气上来了。
“你没有错,但别人不会管你错没错。”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底有深深的疲倦,“我说过,这个村里,一个寡妇的名声,比命还重要。”
“那我就娶你。”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冲出来,像打雷一样。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说完之后,我反而平静了。
秦月娥瞪大了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净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了,发出咣当一声,“我是你长辈!我比你大十四岁!”
“那又怎么样?”我上前一步,逼到她面前,“秦月娥,你告诉我,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心思?你要说没有,我顾长生转身就走,从今往后再也不踏进这个院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蛐蛐的叫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长生,你不该这样。”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我就是这样。”我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我顾长生从第一天晚上跟你走进这院子的时候,就回不了头了。你不是不知道,你早就知道了。你帮我,你教我,你看我的眼神,你当我感觉不到吗?”
她终于不再挣扎了。她扑进我怀里,头埋在我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紧紧地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热,万紫千红的香味混着咸咸的泪水味,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
“长生……长生……”她喃喃地叫我,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她的命里。
“我在。”我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那发丝上带着洋槐花皂角的香味。
那一夜,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是火,白的是雪。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秦月娥的命运彻底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而在那之后的日子,如我所料,村里人的闲话更多了。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子,眼睛血红,只想把日子过得更好,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秦月娥倒是平静了很多。她不再躲我了,也不再顾忌别人的眼光。白天,她照样做她的妇女主任,该管的管,该说的说。傍晚的时候,她会来我家地里,帮着我干活,或者站在田埂上跟我说几句话。那些婆娘们背后嚼得更凶了,可秦月娥照样昂着头走路,面不改色。
“你不怕了?”有一天我问她。
“怕也没用。”她笑了笑,“再说,我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未婚,我未嫁,谁规定不能说话了?”
“那你同意嫁给我了?”我抓住她的话头。
她拍了我一下:“想得美。你先把你家那几口人养好再说吧。”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的亮光。那亮光让我浑身是劲,觉得天塌下来都能顶住。
可老天爷,有时候就喜欢跟人开玩笑。
那年秋天,我带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把西河的水渠又扩宽了一倍,还修了一条通往村南的支渠。那一片旱地全都变成了水浇地。我领着人干得热火朝天,还琢磨着明年要搞一场大的:把村西头那片盐碱地也改了。
刘二毛忽然来找我。他鬼鬼祟祟的,把我拉到村口的砖窑后面,压低声音说:“长生,公社里来了人,调查你呢。”
我皱起眉:“调查我什么?”
“说是有人举报,你破坏集体经济,私自占用集体土地,还说你跟妇女主任有不正当关系。”刘二毛的眼睛骨碌碌转,“这事可大可小,你小心点。”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刘二毛这套把戏,秦月娥早就提醒过我。他这是拿假消息来探我的底,顺便拉拢我欠他一个人情。
“谁举报的?”我故意装作紧张的样子。
“这我不能说。”刘二毛摆出为难的样子,“不过长生啊,你要知道,在队里没人护着可不行。刘守财虽然不太管事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要是有个靠山……”
“我要什么靠山?”我打断他,“我家那十四亩地,正大光明承包的。至于我跟秦主任的事,犯法吗?我们一个没娶,一个没嫁,谁管得着?”
刘二毛被我噎住了,干笑了两声,悻悻走了。
但没过几天,公社真来人了。两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人,骑着自行车进了村,直接去了大队部。刘守财把他们领进了办公室,关起门来谈了大半个钟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说公社要查顾长生。
娘的腿都软了,拉着我不让我出门。爹在屋里床上急得直喊:“长生!长生!你进来!”我进去,他抓住我的胳膊,瘦得皮包骨的手像爪子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他急得脸都白了。
“爹,没事。”我安抚他,“可能是有人背后使坏。你放心,我没做过犯法的事。”
“是不是刘二毛?”爹忽然说。他虽然在床上,但村里的动静他比谁都清楚。
“很可能。”我点头。
“这个杂种……”爹咬着牙,“当年我跟刘大柱赶车去公社,刘二毛就是队里的记工员,他偷工分被刘大柱抓住了,记了仇。后来刘大柱走了,他一直想往上爬……”
我听爹说这些,心里更有了底。刘二毛这种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能干。
秦月娥也在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她脸色不好,但一点都不慌。
“是刘二毛干的。”她说得笃定,“他写的举报信,说什么你霸占集体水利设施、非法经营、还有……还有咱们的事。”
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这个刘二毛,我非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去公社,把事情说清楚。水渠是修在集体土地上,受益的是全队的人。花生种植是合法的。至于其他的……”我看了她一眼,“他们管不着。”
秦月娥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去,就是心虚。对付刘二毛这种小人,要用小人的法子。”
“什么法子?”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这样行吗?”
“行。”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撕破了脸,就别怪我手狠。”
## 第七章
第二天,秦月娥去了公社。
她去的时候,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布外套,胳膊上戴着那个红袖章,脚上蹬着一双半新的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擦了点雪花膏。那副模样,走在路上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妇女干部,比公社那些办公室里的人还像那么回事。
她去找了张副社长。张副社长四十多岁,河南人,说话带点口音,管着农水和妇女工作。秦月娥当年当妇女主任,就是张副社长考察后推荐的。两人有交情,但不算深。
秦月娥在办公室里跟张副社长说了半天话,具体说了什么,她回来没跟我细讲。大意是:大刘庄的水渠是响应公社号召搞的水利建设,顾长生是队里有经验的年轻人,带着社员修渠引水,受益的是整个生产队,没有任何问题。花生种植是在自有承包地上进行的,品种是县农科所推广的,合法合规。至于别的,都是村里一些人妒忌闲扯,捕风捉影。
张副社长点点头,说公社本来也没当回事,就是收到一封匿名信,按例行程序派人去看看。不过,张副社长还是提醒了一句:“大刘庄有些人反映你们村的干部作风问题,你跟那个叫顾长生的年轻人,注意点影响。”
这话是善意的。秦月娥听了,笑着说知道了。
从公社回来的路上,秦月娥特意绕到刘二毛家门前。刘二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刘副队长。”秦月娥笑着打招呼,声音不高不低,“公社张副社长让我捎句话,说某些人写匿名信的习惯不太好。组织上是不提倡的。”
刘二毛的斧子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秦月娥说完就走,高跟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串小小的坑。
第二天,公社那两个调查的人来了大刘庄。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到西河水渠看了看,又到我的花生地里问了问。我如实回答:水渠是群众自愿出工修的,地是自己的承包地,花生卖得的钱是自己的合法收入。他们又问了几户社员,大家伙口径一致,都夸水渠修得好,夸我带着他们改善了生产条件。
调查的人走了,再没下文。
这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但秦月娥跟我说,刘二毛不会死心。这个人,必须从根子上解决。她说她有办法,让我等。
果然,没过多久,刘二毛自己出了事。有人向公社举报,说刘二毛利用副队长的职务之便,私吞了队里的柴油指标,转卖给外村的运输户,牟利数百元。公社来人一查,属实。
刘二毛被撤了副队长的职,还罚了款。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走路都低着头,跟以前那个到处钻营的“笑面虎”判若两人。
这事是谁干的?秦月娥只字未提。但我知道,那段时间她频频去公社开会,每次回来都神色从容。她是怎么找到刘二毛的证据的,用了什么手段,她从不跟我说。我也不问。这个女人,手上有我永远都看不透的牌。
但有一件事,在刘二毛的事情之后,让我和秦月娥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深秋的一天,天气已经很冷了。她让我晚上去她家,说有事商量。我照例翻墙进去。院子里点着灯,她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个木匣子。那匣子我以前见过,从没见她在我在场时打开过。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了。她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些旧物:一张黑白照片、一枚奖章、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一叠信札。
她拿起照片递给我。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像,浓眉大眼,穿着旧军装,嘴角带笑。是刘大柱。
“这是大柱。”她说,声音很平静,“当民兵连长时拍的。”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大柱结婚八年。”她慢慢地说,“他没走之前,我们的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过得有滋有味。大柱人好,肯干,脑瓜子也灵光。他跟我说过,等以后政策好了,要办一个养殖场,养鸡,养兔,发家致富。”
我安静地听着,不插嘴。
“他走的那天,天很冷。工地上塌方,他去救人。别人拉住了,他没拉住。他是替别人死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工地给他评了烈士。可烈士有什么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一滴一滴,晕开了那黑白影像上的笑容。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完了。三十岁守寡,没孩子,没盼头。村里人说我是克夫的命,我自己都想,是不是真的是我害了他。”
“不是!”我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我,泪眼模糊中挤出一丝笑:“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她用手背擦了擦泪,继续说:“后来,我当上了妇女主任。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不让自己有空想别的。可是越忙,我心里越空。晚上一个人躺在这屋里,四面墙像棺材板一样压过来。我怕。我真的怕。”
“直到那天晚上。”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在玉米地里偷玉米,慌慌张张的样子。我本来想吓唬你一顿,把你放了就完事。可你跟着我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让我忽然觉得,我还活着。”
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长生,我知道这样不对。你小我十四岁。在别人眼里,咱们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把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的声音破碎了,“我三十四了,不是小姑娘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
我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伏在我胸口,哭了很久,久到我胸前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月娥。”我第一次这么叫她,没有叫秦主任。
她的身子一颤。
“月娥。”我又叫了一声,“你听着。我顾长生不在乎你比我大多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要是不嫌我穷,不嫌我小,我娶你。等咱们把日子过好了,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她抬起头,那满脸泪痕的脸在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你知道娶了我,你要面对什么吗?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带着我这么一个……一个女人,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顾长生字典里没这两个字。”我握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月娥,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擦过花瓣。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个吻。
那晚之后,我和秦月娥的关系,算是彻底定了下来。虽然她没有正式答应嫁给我,但她的态度变了。她不再推开我,不再说那些“你应该找年轻姑娘”的鬼话。她会在我翻墙进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会在天冷的时候给我准备热汤热水,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帮我把衣领拉好。
村里人还在说闲话,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有一次在大槐树下,几个女人正嚼舌根,她径直走过去,目光一瞪,那几个女人立刻噤了声。
“有空管别人的事,不如回家管管自家男人的嘴。”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我远远看着,心里又痛快又好笑。
到了那年冬天,我决定干一件大事。
我要在村西头那片盐碱地上挖鱼塘。
这个想法,是秦月娥和我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定下来的。那片盐碱地有二十来亩,种什么粮食都不行,地里白花花一片,全是碱花。但秦月娥说,那种地挖成水塘,养鱼是最好的。地下水浇地不行,养鱼正合适。
“可是挖鱼塘要投入不少钱。挖土方得请人,买鱼苗得花钱,还要修塘埂、弄进排水……”我心里算着账,不免打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秦月娥说,“我攒了一笔钱,本来是想给大柱修坟的。他……用不上了。”
我坚决不同意用她那笔钱。可她比我更坚决。两人争执了半宿,最后各退一步:她出钱买鱼苗,我出力挖鱼塘。人工不用愁,村里有的是愿意干活挣钱的年轻人。
那年冬天,二十来亩盐碱地上,一场大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我带人挖塘。秦月娥找鱼苗、买饲料。干活的人有十五六个,都是村里的后生,管饭就能干。我娘每天在大锅上蒸窝头、熬大锅菜,长水长霞都来帮忙。秦月娥每天傍晚过来,给大伙儿送热水,顺便看看进度。
鱼塘挖了一个多月,到腊月里才完工。二十亩水面,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鱼苗放下去的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刘守财也来了,背着手在塘埂上走了一圈,叹了口气。
“长生,你是真能折腾。”他说,语气里有羡慕,有不甘,也有点感伤。
“队长,等我赚了钱,请你喝酒。”我笑着说。
开春之后,鱼塘的鱼苗开始疯长。秦月娥从县农科所请了个技术员来看了两回,说了几个防病的要点。我像个学生一样拿着小本本记。到了夏天,第一批鱼出塘,拉到公社集市上,被抢得精光。净赚了七百多块钱。
七百多块!在大刘庄,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也分不到这么多现钱。
消息传出去,连外村的人都跑来取经。我站在鱼塘边上,给那些外地来的人讲怎么挖塘、怎么放水、怎么喂食。秦月娥站在一旁,微笑着看。阳光照在水面上,倒映出我们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黑,一个白。
那天收工后,我和她一起走在村后的小路上。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步态轻盈;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被晚风撩起的发丝。
“长生,你现在在村里有威望了。”她忽然回头说。
“那都是你的功劳。”
“不。”她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你有这个本事,只是一直没机会。现在我帮你把路趟开了,以后怎么走,靠你自己了。”
“那你呢?”我问,“你就不能跟我一起走?”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无奈。
“长生,你要记住,不管走到哪一步,你答应过我,要带着大刘庄的人一起过好日子。我帮你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紧紧回握了我一下。
“走吧,回家。”她说。
那个傍晚,我们并肩走在田埂上。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头顶是烧得正烈的晚霞。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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