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见十二楼那个属于我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攥紧手机,屏幕上是我老婆发来的消息:“老公,今天加班,你先睡别等我。”我笑了笑,摁灭了屏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十分钟前,一个男人抱着她从那扇单元门进去的。她的高跟鞋提在他手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双手搂着他脖子,整个人像个睡熟的猫。我没上去,转身进了小区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要了瓶冰水,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扇窗一直亮到天亮。
我姓周,周海平,今年三十四,在城南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一年三百天在外头跑,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老婆叫林美娜,比我小三岁,在市中心一家少儿培训机构做教务,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认识她的人都夸她温柔。
我们结婚五年,没要孩子,日子过得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差。房子是前年买的,一百二十平,首付掏光了我工作头十年的积蓄,月供八千多,我工资高点的时候能剩点,业务淡季就得靠她那份工资贴补。
我这趟出差去了鄂州,待了十天,原计划后天回来。但客户那边出了点状况,提前谈完,我就改签了下午的高铁,想着给她个惊喜。结果惊喜没给成,我自己先受了惊。
我坐在便利店里,看着那扇窗从漆黑到透亮,再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穿着那条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来,露出半截小腿,她搂着那个男人的脖子,嘴角好像还带着笑。
那男的我认识,叫孙立,林美娜的发小,从初中就认识的那种。以前听她提起过,说在证券公司上班,离过婚,一个人住在城南。我见过他两回,一回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随了份子钱,喝多了抱着林美娜哭,说“美娜你嫁人了,我以后没人管了”。当时我以为是发小情谊,还拍着他肩膀说“哥以后也是你哥”。第二回是去年年底,我出差回来碰见他送林美娜回家,站在楼下说了半个小时的话,见我来才走的。林美娜当时解释说他那阵子闹离婚,心情不好,找她诉诉苦。
我都信了。
我信了她说的“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信了她说的“他那人没边界感但人不坏”,信了她说的“你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我这个人,嘴笨,但不傻。天彻底亮了以后,我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没插进去,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门开了,客厅没人。餐桌上放着两个外卖盒子,一盒没怎么动,一盒吃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有两个啤酒罐,青岛的。茶几上她手机充着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立哥”,就一个字:“醒了吗?”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没点开。
卧室门关着,我轻轻拧了一下,反锁了。我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了翻她朋友圈,昨天下午发了一张下午茶的照片,定位是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配文“周三的快乐是焦糖玛奇朵给的”,底下孙立评论:“少喝冰的。”她回了个笑脸。
我又翻了她和孙立的聊天记录——当然,翻不到什么,她删得干净。但我看见她和闺蜜的聊天框里,有一条我没忍住点进去了,她闺蜜问:“你家那位又出差了?”她回:“嗯,得月底才回来。”闺蜜发了个偷笑的表情:“那立哥又可以来蹭饭了。”她回:“他哪回不来?”
我把手机放回去,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看见水槽里泡着两个玻璃杯,杯壁上还沾着口红印,两个杯子上都有。
我没吵没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行李箱重新拉上,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带上了门。电梯里碰到楼下的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笑眯眯问我:“小周啊,出差回来啦?美娜在家呢,我早上还看见她阳台晾衣服来着。”我说:“嗯,回来拿点东西,还得走。”张阿姨噢了一声,没多问。
我直接去了房产中介。
接待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李,之前房子就是他经手的。见我进来,他有点意外:“周哥,您这是要出租?”
“卖。”
小李愣了一下:“卖?这房子您才买两年吧,现在行情一般,卖的话亏。”
“亏多少?”
他算了算:“您当时买的时候是两百一十万,现在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九到两百万之间,除去税费中介费,到手可能一百八十多。您要急卖的话,可能还得往下压。”
“挂一百八十五,尽快出手。”
小李张了张嘴,大概看我脸色不好,没多劝,只说:“那行,我帮您挂上,有客户马上联系您。”
我留了钥匙,出了中介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了会儿,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请一周假。领导倒是爽快,说行,反正刚跑完一单,歇歇。
挂了电话,我又给林美娜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回来一趟,你上班去了?晚上回家吃饭。”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在上班呢,晚上有事,可能不回去吃了。你吃饭别等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好”。
然后我开车去了城南,孙立上班的证券公司楼下。我在对面路边停了车,没熄火,把座椅放倒,就那么躺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看见孙立出来了,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手机在讲电话,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走到路边一辆白色宝马跟前,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晚上老地方,我给你做大闸蟹。”
我认出来了,那车是林美娜的。她的车,她平时说上班挤地铁方便不怎么开的那辆车,停在孙立公司楼下。
我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房子挂出去的第二天,小李就给我打电话,说有人看中了,全款,价格压到一百八。我说行,约了第三天签合同。
签合同那天是周六,我特意挑了林美娜去培训班上课的时间。我在中介办公室签了字,拿了定金,把钥匙交出去。买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说买给儿子结婚用,看房的时候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挺满意,问我为什么卖。我说换工作,要去外地。
办完手续出来,我给林美娜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上课。她说:“怎么了?”
“你在哪儿呢?”
“在办公室呢,今天课不多。”
我嗯了一声:“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点菜。”
她沉默了两秒:“行,那我早点回来。”
晚上六点,她回来了,进门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口,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刚学的,尝尝。”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红烧鱼。她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就是有点咸。”
我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水:“咸了好,咸了下饭。”
她吃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说最近减肥,晚上不吃主食。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刷手机,嘴角微微翘着。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微信对话框,备注名“立哥”发了条消息,她没点开,但屏幕亮的时候我看见了前半句:“今天你老公在家我就不去了……”
她把手机扣过去了。
“美娜。”我叫她。
“嗯?”
“你最近跟孙立联系多吗?”
她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点好笑的那种语气:“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正常联系啊,他最近工作上有点事,找我聊了几次。”
“昨天你加班,加到几点?”
“九点多吧,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出差太累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捏了捏,“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去逛逛。”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淡淡的护手霜味道,不是我惯用的那个牌子。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说打呼噜怕吵她。她没坚持,自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安静,我隐约听见她说了句“他好像有点察觉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怎么办啊”。
我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趟银行,把首付账户里剩下的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又把那笔卖房款也一并转了过去。做完这些,我给林美娜发了条消息:“我公司临时有事,得出趟差,可能得半个月。”
她回得很快:“怎么又走?昨天才回来。”
“没办法,客户那边催得紧。”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好”。
然后我开车去了城西,我姐家。
我姐叫周海燕,比我大五岁,在城西一个社区医院当护士,姐夫开出租车。他们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我敲门的时候我姐刚下夜班,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瞒她,把事情说了。我姐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房子我卖了。”
她猛地抬起头:“你疯了?那是你俩的家。”
“那房子她住过的,我住不下去了。”
我姐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美娜那孩子,我以前就觉得她跟那个什么立的不清不楚,但你当时非说她单纯,我也没好意思多说。”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姐,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几天?”
“废话,你是我弟,不住这儿住哪儿。”
我就在我姐家住了下来,白天帮她接接孩子,晚上去附近的公园跑跑步。手机调了静音,林美娜的消息每天都有,先是问“到了吗”,然后是“怎么不回消息”,再是“你没事吧”,后来她开始打电话,我也没接。
第六天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周海平,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
我回了她三个字:“我没事。”
她又打电话过来,我接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又急又慌。
“在外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你什么意思?”
“美娜,那房子我卖了。”
“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你把房子卖了?周海平你疯了吧?那是我们的房子!”
“贷款是我在还,首付是我出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我声音很平,“我卖自己的房子,不违法。”
“你到底怎么了?你突然这样是因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我笑了一声:“你说呢?”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你看见什么了?”
“你说呢?”
她又沉默了,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海平,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我喝多了,他送我回来,我脚扭了,他是抱我上去的。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你相信我。”
“那前天呢?大前天呢?过去这半年呢?”
“我……”
“美娜,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想说。我给你留了脸,你也要给自己留点体面。”
她开始哭,哭得很厉害,电话里全是抽泣声:“你别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说,“房子我卖了,钱我拿走了,你的东西我让搬家公司给你送到你妈那儿去了。离婚协议我让律师起草了,到时候寄给你。”
“周海平!”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抖,“我们五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算了?你连面都不见就要离婚?”
“五年感情,”我重复了一遍,“你也知道五年了。”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几天,我手机清静了不少。但我姐的手机开始响,林美娜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姐的号码,打了好几次,我姐接了一次,回来说:“她哭得不行,说想见你,说她知道错了,让你给她一次机会。”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没吭声。
我姐坐到旁边:“你真不打算见她了?”
“见了又能怎样?”
“那你也得把话说清楚啊,好歹夫妻一场。”
我没说话。
第九天的时候,我出去买菜,在小区的超市门口碰见了个人——孙立。
他开着他那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看见我下来,推开车门走过来。他穿了件黑T恤,胡子没刮,眼睛红红的,看着比上次憔悴了不少。
“周海平。”他叫了我一声。
我站住了,手里拎着袋子,里头装着两棵大白菜和一块五花肉。
“你跑什么?”他语气不太好,“你知不知道美娜这几天到处找你,人都瘦了一圈。”
我把白菜换到左手,看着他不说话。
“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他说,“她跟朋友吃饭喝多了,我去接她,她脚崴了,我送她回去。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信不信随你。”
“孙立,”我叫了他一声,“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安静过日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情绪有点激动:“你跟美娜离婚,你让她怎么办?她昨天哭了一整天,她妈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是我害的。你知道她现在多难受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孙立,你难受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替她难受?”我问,“那你以什么身份替她难受?发小?还是别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提着白菜走了。
身后孙立喊了一句:“周海平!你别太过分!”
我没回头。
离婚协议寄出去后的第三天,林美娜找到了我姐家。
那天下午我正教我外甥写作业,门铃响了,我姐去开门,我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姐”,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我外甥抬头看我:“舅舅?”
我把笔放下:“你写你的。”
林美娜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她站在玄关那儿,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肿着,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我姐识趣地拉了外甥进里屋去了。
客厅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是那张离婚协议,没拆封。
“我没签。”她说,声音哑哑的,“海平,我不签。”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劲儿,“孙立他……他那段时间单位出了点事,他心情不好,叫我出去吃饭。我去了,喝了点酒,后来下台阶的时候扭了脚,他扶不住我,就抱我上了楼。他送我到家就走的,真的。”
“脚扭了,”我重复了一句,“那是凌晨三点。”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们在外面待晚了。”
“几点开始吃的?”
“七……七点多。”
“吃顿饭吃了八个小时?”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的边。
“美娜,”我声音不大,“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一晚上。”
她肩膀抖了一下。
“这半年,我出差的那些日子,他有几次来家里?”
她不吭声。
“你跟他聊天的那些话,删掉的记录是什么?”
她咬着下唇。
“你车子停在他公司楼下那些次,是巧合吗?”
她终于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海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我心里有数的,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在家太闷,他找我说话我就回了,他来家里吃饭我也没赶他。我没有想要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我……”
“你没想过离开我,”我打断她,“但你也没想过回头看看我。”
她哭出了声。
“美娜,你在家闷的时候,我在鄂州的工地上吃灰。你跟他吃饭的时候,我在高速上开了七个小时的车往回赶。你跟他打电话删记录的时候,我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算这个月还完房贷还剩多少钱。”
她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说,“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你想知道吗?”
她摇头。
“去年冬至,”我说,“我提前回来,到你单位楼下接你,看见你上了他的车。你跟我说那天单位聚餐,但你的朋友圈定位在城南一家火锅店,他的朋友圈发了同一家店。”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当时没问,因为那天回家你买了条围巾给我,说是逛街看见适合我,一百八一条,你工资单上那个月扣了全勤,因为你请了三天假,你没跟我说请假的理由。”
她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没看见,我只是觉得你还会回来。后来你确实回来了,越来越晚,越来越敷衍。你生日那天他送你那条项链,你说你自己买的,我在你包里看见了发票,发票抬头是他的名字。”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美娜,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要是想跟你算,去年冬至那天我就算了。我等到现在,是因为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也在给我自己机会。我以为时间长了你会明白,你会收心,你会想起你是谁老婆。”
“我明白,我后来明白了……”她哽咽着。
“你明白了,是因为我卖房子了,”我说,“是因为我走了。我要是不走呢?你现在还明不明白?”
她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协议你签了吧,条件都在上面,我不会亏待你。存款分你一半,房子卖了的钱你也有份,虽然首付是我出的,但婚后还贷部分有你一份,我让律师算清楚了。”
她抬起头,脸上一道道的泪痕:“我不要钱。”
“你拿着吧。”
“海平……”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过不去了。你明白吗?”
她看着我,眼泪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挣得也不多。我以为我好好挣钱,把日子过好,比说一百句好听的都管用。但你可能需要的不是这些。”
“不是……”她摇着头,“海平,我要的就是这些,我就是……我鬼迷心窍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你现在知道了就行。”
她走了,走的时候我姐从里屋出来送她,她把那份协议留在了茶几上,还是没签。
那之后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的时候,我接到了她妈的电话。林美娜她妈,我叫了五年妈的人,电话那头声音和气,但透着一股子疲惫:“海平啊,阿姨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我约了她在我姐家楼下的一家茶餐厅见面。
林阿姨比我妈小几岁,早年丧偶,一个人把美娜拉扯大,是个硬气人。我娶美娜的时候她没要彩礼,只说“你对她好就行”。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了,点了壶普洱,给我也倒了一杯。
“海平,”她开门见山,“美娜把事儿跟我说了。我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跟她过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
“阿姨跟你说实话,她是我闺女,我晓得她什么脾性。她不是坏孩子,她就是……就是缺根筋,容易被人哄着走。那个孙立,从小就围着她转,她是习惯了,没当回事。但她对你是有心的,这五年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跟我念叨的都是你的好。”
“阿姨,”我把茶杯放下,“您知道她跟孙立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吗?”
林阿姨沉默了一下:“她跟我说没什么,但我问了她三天,她哭了两天,到最后才跟我说,有段时间……她跟孙立走得近了点,吃了不少饭,聊了不少天,有时候半夜还打电话。但她说没越界,我也不知道真假。”
“她说不越界,我不说信,我也不说不信。”我说,“但阿姨,有一个事比越不越界更重要。”
“什么?”
“她骗了我,骗了不止一次,骗了至少半年。她骗我的时候不是喝醉了,不是被逼的,是清醒的,是做了选择的。”
林阿姨眼睛红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她选择骗我的时候,就没把我当自己人了。”
林阿姨放下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海平,阿姨不劝你。你是对的,换了谁心里都过不去。但阿姨就想求你一件事,你要是真决定离了,别让她太难堪。她那个人,看着软,骨子里倔,你要是把事儿做绝了,我怕她钻牛角尖。”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一下,“那房子……你真卖了?”
“卖了。”
“那她现在住哪儿?”
“我让搬家公司把她东西送您那儿去了。”
林阿姨点点头:“行,住我那儿也好,我看着点她。”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美娜这些年给家里攒的钱,她说让我存着给她当私房钱,我没动。现在给你,算她跟你一起还房贷的。”
我推回去:“阿姨,这钱我不要,离婚协议上该给她的我给了。您让她以后自己也攒点,别再随便给人花了。”
林阿姨把信封收回去,擦了擦眼睛:“海平,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气。”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茶餐厅坐了半小时,把那杯凉透的普洱喝完了。
又过了两天,林美娜给我发了条短信,用的是新号码,我猜她那个号我也拉黑了。
短信很长,我看了很久。
她说她签了协议,寄出来了。她说她这半个月想了很多,把我俩从认识到结婚到过日子那些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她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得承认自己做错了,她不敢。她说去年冬天那条围巾,她其实挑了一下午,她记得我冬天骑电动车送货手冷,特意买了加绒的。她说那段时间她总跟孙立吃饭,是因为孙立说他离婚后特别孤独,她觉得她是他唯一能说说话的人了,她不忍心不理他。她说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可怜他还是习惯了,但她心里很清楚谁是她老公。她说她看见我出差回来给她带的那盒巧克力,放在电视柜上一直没拆,她不敢拆,因为那是她生日那天我托人捎回来的,那天她跟孙立在外面。
她最后写:“海平,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这几年跟你过日子,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最踏实的时候。是我自己弄丢的,我不怪你。”
我看完了,把短信存了下来,没有回。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我没请律师出面,自己去了民政局,她也是一个人来的。
那天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披着,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黑眼圈。我们在大厅等号的时候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又开始揉眼睛:“你别看我。”
我就不看了。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她站起来,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办手续的阿姨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没多说话,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明晃晃的。她站在台阶上,没走。
“海平。”
我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公司把我调去武汉了,做区域经理,下个月就走。”
她愣了一下:“调走了啊。”
“嗯。”
“那挺好的。”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你一直想往上走,这回算是升了。”
“嗯。”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我说:“美娜,保重。”
她点头:“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瞥见她还站在那儿,被太阳晒着,整个人小小的。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
去武汉之前,我回了一趟我俩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想看看最后一眼。房子已经换了新主人,窗户上挂着我没见过的新窗帘,浅蓝色的,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碰到了楼下的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周?你搬家啦?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嗯,搬走了。”
“美娜呢?她也好久没见了。”
“她回娘家住了。”
张阿姨噢了一声,没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周啊,你们年轻人啊,啥事儿说开了就好,别闷在心里。”
我笑了笑:“知道了阿姨。”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武汉那边人事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岗。我说下周。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武汉应该还很热。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至那天晚上,她给我围上那条围巾的时候说了句“你脖子露着不冷啊”,我当时忙了一天,困得睁不开眼,没说话就把围巾扯下来扔沙发上了。
她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我忘了。
车来了,我上了车,窗外的楼和树往后倒。
我把那条围巾带走了,放在行李箱最底层,没扔。
到武汉的头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新市场,新团队,一堆烂账要理,每天睁眼就是开会、看报表、跑工地,晚上回到租的房子倒头就睡。
我姐偶尔打电话来,问问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末了总要加一句:“美娜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打给你干嘛?”
“就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她就挂了。”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我姐又说:“她好像换工作了,不在培训机构干了,去了一家绘本馆,说是她以前就想干这行。”
“那挺好的。”
“海平,”我姐欲言又止,“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终于明白你以前为什么总不说话了——不是没话说,是说了没人听。”
我握着手机,窗外武汉的夜景一闪一闪的。
“挂了姐,明天还得早起。”
我在武汉待了半年,业绩做得不错,手下带了十几个人,工资涨了一截,存了点钱,准备在武汉付个首付。
清明节回了趟老家,去给我爸上坟。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吃完饭她把我拉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子给我。
“前两天美娜来了一趟。”
我愣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来给我送这个。”我妈把纸袋子打开,里头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手织的。
“她说去年冬天织的,一直没机会给你。今年冬天武汉冷,让你围着。”我妈看着我,“她还说,她跟你离婚什么都没要,就要了那盒巧克力。你给她买的那盒,一直没拆的那盒。”
我把围巾拿起来,手感很软,有一角织得松了点,像是新手练手的时候留下的。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妈说,“瘦了不少,但看着精神还行,自己开了个绘本馆,每天带孩子讲故事。”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袋子里:“妈,我知道了。”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但海平,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但有些东西还在不在,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吭声。
回到武汉以后,我把那条围巾挂在了衣柜里,没戴过。
年底的时候,公司年会上我喝了点酒,散场后一个人走在江边。武汉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站在江边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周叔叔,我妈妈让我跟你说新年快乐。”
我愣了:“小朋友你是谁啊?”
“我是朵朵呀,我在绘本馆的,我妈妈是林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然后是林美娜的声音,有点窘迫:“朵朵!你把手机还给妈妈……喂,海平?不好意思,朵朵她乱按我手机……”
“没事。”我笑了一声,“新年快乐。”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你也是,新年快乐。”
然后就是沉默,江水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听见她好像也站在风里,因为话筒里呼啦呼啦的响。
“你在哪儿呢?”我问。
“江边呢,带几个小朋友看烟花。”
“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她开口,“围巾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挺暖和的。”
“我织得不好,有一块松了,你回头自己收一下线头……”
“嗯。”
“那……我挂了,小朋友在叫我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风吹得眼睛有点涩。远处几颗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半条江。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裹了裹外套。
没戴围巾,但也没觉得多冷。
第二年春天,我从武汉回了趟老家给我妈过生日。吃完饭我姐拉我出去遛弯,绕着小区走圈,她忽然拐了个弯,把我领到一条我没走过的街上。
“你看那儿。”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角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刷着淡黄色的漆,招牌上画着一朵向日葵,写着“朵朵绘本馆”。
橱窗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手绘海报,我凑近了看,是一些小孩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大树、小房子,底下用彩笔写着“欢迎来听林老师讲故事”。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里面坐了一圈小孩,围着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人。她背对着我,正在讲故事,手里举着一本绘本,声音透过门缝隐隐约约传出来,温柔得像春天下午的风。
我站在窗外面,看了很久。
她讲到一半,像是感知到什么,回了下头,透过玻璃和我对上了目光。
她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旁边的小孩喊她:“林老师林老师,然后呢?”
她回过神,继续讲,声音有点抖。
我站在外头,隔着玻璃看她把那个故事讲完。讲完后她跟小朋友说了什么,一群小孩欢呼着散了,跑到后面房间玩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三月的风灌进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比去年胖了一点,气色好多了,眼睛里的肿消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了两条细细的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姐带我来的。”
“噢。”她低头揪了揪毛衣边,“进来坐坐?”
我跟着她进了绘本馆,店里不大,摆了四五个小书架,地上铺着泡沫垫,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吧台上放着一盒巧克力,拆开的,里面剩了半盒。
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买的,我后来拆了,一天吃一块,舍不得吃完。”
我笑了一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来,手指转着杯沿:“你在武汉还好吗?”
“挺好的,买了套房,小两居。”
“那挺好的。”她点点头,笑了笑,“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嗯。”
她想了想:“那个……你要是以后有了合适的,别耽误人家,对人好点儿,别总不说话。”
“你也是。”
她低头笑了:“我这儿天天带孩子,哪有功夫。”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海平,谢谢你那天没上来。”
我看着她。
“你要是那天上来了,”她声音轻轻的,“我可能这辈子都没脸见你了。你没上来,让我后来想起来的时候,还能记着你的好。”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她在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美娜,那盒巧克力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出了绘本馆,三月的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姐在路口等着我,看我出来,没问什么,只递给我一个橘子。
我剥开吃了,挺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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