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新学校的教师公寓里整理教案。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光华中学的李校长。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下去。
第三天的傍晚六点十七分,距离我递交辞呈正好七十二个小时。
李校长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八年来,每次通话都是我打给他,汇报成绩、申请资源、解释教学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顾老师,是我。”李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三天前我在辞职信上签字时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判若两人。
“李校长,有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
“小顾,你走了之后,高三七班的家长炸锅了。今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个家长,说要集体给孩子办转学。”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二十多个家长,集体转学。
他们不是在为我打抱不平,他们只是怕自己的孩子没了“状元班班主任”。
而我,刚刚被这个学校用最羞辱的方式踢出了评优名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前的那个下午,我永远忘不了。
六月二十八号,周五,期末总结大会。
光华中学的多功能报告厅里坐满了人,两百多名教职工挤在一起,空调开到十六度还是压不住那股闷热。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老赵,教数学的,和我同一届进的光华。
“老顾,今年评优肯定有你了吧?”老赵压低声音跟我说,“八年了,你带的班年年全区前三,去年高考你们班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七,全市状元也在你们班。这要是再不给你评,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其实我心里是有底的。论业绩,全校高三十二个班,我带的高三七班连续三年稳居年级第一。论资历,八年班主任,五年被评为区优秀教师,三次获得市级教学竞赛一等奖。
怎么轮也该轮到我了。
台上的流程一项项走完,优秀班主任、优秀青年教师、优秀后勤人员,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奖项——“年度杰出教育工作者”。
这是学校里分量最重的荣誉,据说今年的名额只有一个。
李校长走上台,清了清嗓子:“经过校委会慎重研究讨论,本年度杰出教育工作者的获得者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高二年级组,赵明远老师。”
掌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赵明远?
那个去年才入职的新老师?那个带的是高二普通班、没有任何突出成绩的年轻人?
我转过头去看老赵,他的表情比我还震惊。
“怎么回事?”老赵嘴型问我。
我摇了摇头,大脑一片空白。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拦住了教导主任王建国。
“王主任,我想问一下评优的事。”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小顾啊,这个……校委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我的业绩数据摆在那里,为什么不是我?”
王建国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顾,我跟你说实话吧。赵明远是区教育局赵副局长的小儿子,这个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往外传。”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八年的付出,八年的加班,八年的大年初一都在学校改卷子。
到头来,输给了一个“关系”。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同事们大多还在报告厅那边寒暄。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桌上那一摞摞批改过的试卷,突然觉得很可笑。
墙上的锦旗挂了三面,都是学生家长送的。
“桃李满天下”——多讽刺啊。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方慧正在厨房做饭。
她看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走过来:“怎么了?评上了吗?”
我摇了摇头。
“没评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凭什么?你不是说今年肯定是你吗?”
我把王建国的话告诉了她。
方慧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围裙往桌上一摔:“顾衍之,咱们不干了。”
“什么?”
“我说,咱们不干了。”她的眼眶有点红,“你在光华待了八年,起早贪黑,连女儿开家长会都没去过几次。结果呢?人家有关系的一句话就把你顶了。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好待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也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私立宏远中学的电话。
说是“接到”,不如说是我主动投的简历有了回音。
宏远中学是这两年刚起来的私立学校,学费贵得离谱,但硬件设施和师资待遇在整个上海市都数得上号。他们的副校长姓沈,叫沈玉成,之前在另一所重点高中当了十几年校长,业内口碑很好。
面试安排在周三上午。
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一套最正式的西装,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赶到宏远。
沈校长亲自面的我。
他翻着我的简历,频频点头:“顾老师,你的履历非常漂亮。八年班主任经验,带出过市状元,连续五年区优秀教师。说实话,我们这边求贤若渴。”
“谢谢沈校长抬举。”
“薪资方面,我给你开年薪四十万,外加课时补贴和年终奖金。另外提供一套两室一厅的教师公寓,就在学校对面。”
这个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我在光华的年薪是十八万,加上各种补贴勉强够二十五万。
这一下子翻了将近一倍。
“顾老师,我也不瞒你。”沈校长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今年扩招,急缺你这样有经验的骨干教师。如果你愿意来,高三年级组长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我没有当场答复,说要回去考虑一下。
走出宏远的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上海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浪。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女儿顾小雨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还没着落。
想到了方慧每天骑电动车上班,风雨无阻,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块。
想到了那面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锦旗,和那个永远不会属于我的评优名额。
当天晚上,我给沈校长发了条消息:沈校长,我愿意加入宏远中学。
接下来就是辞职的事了。
周一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李校长的办公桌上。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你办手续吧。”
就这么简单。
八年的师生情谊,八年的朝夕相处,换来的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办完离职手续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有几个学生跑过来了。
为首的是班长陆思琪,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眼睛红红的。
“顾老师,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了点头:“老师要去新的学校工作了。”
“那我们怎么办?高三开学谁来带我们?”
这个问题问得我心里一酸。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光华的安排,高三七班会由新来的老师接手。至于是谁,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你们好好学,不管是谁带,都要考出好成绩。”我拍了拍陆思琪的肩膀。
几个女生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说实话,最难割舍的就是这帮孩子。
我带他们两年了,从高一到高二,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成绩一点点提高。
现在突然要走,心里确实不好受。
但我告诉自己,人总要往前看。
离开光华的那天下午,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后勤处。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教学楼。
八年前,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这里,满怀憧憬。
八年后,我抱着一个纸箱子离开这里,五味杂陈。
新的生活从周一开始。
宏远中学给我的是一间朝南的教室公寓,不大,但干净明亮。
方慧帮我收拾了两天,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
“这边环境挺好的,”她说,“比光华那边强多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其实光华的教学楼比宏远的旧,设备也比宏远的差,但那毕竟是我待了八年的地方。
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明明受了委屈,还是会不舍。
周一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宏远中学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工位,电脑是新款的,桌上还配了绿植。
我刚坐下没多久,沈校长就过来了。
“顾老师,欢迎正式入职。”他递给我一份课表,“你先熟悉一下,明天开始正式上课。高三这边有两个重点班,都交给你了。”
我接过课表看了一眼,愣住了。
两个重点班,加起来九十多个学生。
这在光华是不可能的,重点班的名额卡得很死,一个班最多四十个人。
“沈校长,这两个班的学生基础怎么样?”
“参差不齐。”沈校长很坦诚,“有一部分是中考高分进来的,也有一部分是后门塞进来的。所以我才把你挖过来,就是希望你能帮我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周二上午,我第一次走进宏远中学高三一班的教室。
教室里坐着四十五个学生,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看书。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姓顾。”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老师好”。
有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甚至头都没抬,一直在刷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同学,上课了,把手机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把手机塞进抽屉。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不服管。
在光华的时候,我带过更刺头的学生。
我太清楚了,这些孩子不是坏,只是还没找到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摸底。
两个班一共九十二个学生,我挨个找他们谈话,了解他们的学习情况和家庭背景。
一周下来,我心里有了谱。
这些孩子的基础确实参差不齐,但大部分都很聪明,只是缺乏系统的学习方法。
我重新调整了教学计划,把知识点拆碎,从最基础的讲起。
同时我制定了严格的班级管理制度,迟到早退的要罚抄课文,作业不交的要课后补。
刚开始几天,学生们很不适应。
那个刷短视频的男生叫徐浩,第一天就被我抓了个现行。
我没有批评他,只是让他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
他以为我要训他,一脸戒备地站在那里。
“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徐浩,我看过你的入学成绩,语文和英语都不错,就是数学拖后腿。对吧?”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所有的考试成绩。”我把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你看,你的数学从高一到现在,一直在一百分上下徘徊。但你的语文能考一百三,英语能考一百二十五。这说明你不是学不会,是方法不对。”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这样,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补半个小时的数学。不收钱。”
“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上课不准玩手机。”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
就这样,我开始在宏远中学站稳了脚跟。
学生们渐渐接受了我,课堂纪律好了很多,作业完成率也提高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三的傍晚,李校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顾,你走了之后,高三七班的家长炸锅了。”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自从我离职的消息传开后,家长们就炸了。
先是几个家长代表去找教导处,质问为什么要放走我。
教导处的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然后家长们又去找李校长,要求学校给个说法。
李校长当然不敢说是因为评优的事逼走了我,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是我个人原因主动离职。
但家长们不信。
“顾老师带了八年状元班,怎么会无缘无故走?肯定是学校亏待他了。”
这话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但很快就在家长群里炸开了锅。
紧接着,就有人开始张罗转学的事。
“既然光华留不住好老师,那我们就把孩子转到能留住好老师的学校去。”
短短两天时间,高三七班四十八个学生,已经有二十三个家长提交了转学申请。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李校长急了。
如果高三七班真的散了,那对光华中学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且不说生源流失带来的经济损失,光是舆论压力就够学校喝一壶的。
“小顾,你看这事……”李校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能不能回来一趟,跟家长们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
“就解释……说你走是个人原因,不是学校的问题。”
我笑了。
“李校长,你觉得我现在说这话,家长们会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再说了,”我继续说,“我已经在宏远入职了,合同都签了。不可能回去。”
“那你能不能……帮忙劝劝家长,让他们别转学?”
“李校长,这个忙我帮不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理解家长的心情,也尊重他们的选择。至于其他的,我不想掺和。”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八年前第一次走进光华中学的校门,意气风发。
第一次带毕业班,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把全班送进了大学。
第一次被评为区优秀教师,站在领奖台上,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然后是那次评优,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那句“赵副局长的小儿子”。
所有的美好回忆,在这一刻全都变了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顾衍之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陆思琪的妈妈。顾老师,我想问一下,您现在在哪所学校任教?”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在宏远中学。”
“宏远中学是吧?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顾老师。”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第二天一早,沈校长就兴冲冲地来找我。
“顾老师,你猜怎么着?今天一大早,教务处就收到了十几份转学申请,都是从光华转过来的!”
我愣住了。
“全部指定要到你的班上!”沈校长笑得合不拢嘴,“顾老师,你这面子可真大啊!”
我没有笑。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孩子转学过来,真的是因为舍不得我吗?
还是因为他们害怕换了老师之后,成绩会掉下去?
或者说,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
但不管怎么说,人已经来了,我不能把他们往外推。
当天下午,我见到了第一批转学过来的学生。
陆思琪站在教室门口,看到我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顾老师!”
她跑过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老师,我们都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们爸妈同意了吗?”
“同意了。他们说,跟着顾老师,放心。”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光华中学高三七班的学生陆续转了过来。
四十八个学生,最终转过来三十九个。
剩下的九个,有的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有的是因为距离太远不方便。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班基本上算是整体搬迁到了宏远中学。
李校长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最后一次,他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小顾,你这是在挖光华的墙角。”
“李校长,”我说,“我没有挖任何人的墙角。是家长们自己做的选择。”
“但你如果不走,他们就不会走。”
“那我为什么会走,您心里不清楚吗?”
他沉默了。
“李校长,我在光华待了八年,从来没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我只想要一个公平的评价。但这个评价,您没给我。”
“现在我走了,在新的学校干得好好的。家长们信任我,愿意把孩子交给我。这不是我的错。”
说完,我再次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李校长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宏远中学的工作步入了正轨。
两个重点班加上转学过来的三十九个学生,我手底下总共有一百三十一个人。
工作量比在光华的时候翻了一倍,但我反而觉得更有干劲了。
因为在这里,我的付出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沈校长很器重我,不仅兑现了当初承诺的薪资待遇,还给我配了两个助教。
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我充分的自主权。
教学方法我自己定,课程进度我自己安排,甚至连教材的选择都可以参与意见。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是在光华八年都没有体会到的。
转眼到了九月,新学期正式开始。
宏远中学的高三年级一共八个班,其中两个重点班由我负责。
转学过来的学生被打散编入这两个班,和原来的学生一起上课。
刚开始还有些磨合的问题,但没过多久,大家就打成一片了。
毕竟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没有什么隔夜仇。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教学进度的问题。
光华用的是人教版教材,宏远用的是沪教版。
虽然大纲差不多,但具体的知识点编排和侧重点还是有差异的。
转学过来的学生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而原本就在宏远的学生又不能停下来等他们。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花了两周时间,把两个版本的教材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
然后重新制定了一份教学计划,两边兼顾。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十一二点。
方慧有时候会打电话来催我回家。
“你今天又不回来吃饭了?”
“不回去了,还有几份卷子没改完。”
“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你先睡吧。”
挂了电话,我又埋头继续工作。
说实话,累是真的累,但心里踏实。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做,为学生们做。
不是为了讨好某个领导,也不是为了争取某个虚无缥缈的评优名额。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两个重点班的平均分排在年级前两名,比第三名高出将近十分。
这个成绩让沈校长非常满意,在全体教师大会上专门表扬了我。
“顾老师来了不到三个月,就把我们宏远的高三成绩拉上了一个台阶。这就是专业的力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因为在光华的时候,我每年都会听到类似的表扬。
但到了评优的时候,那些表扬就像从来没说过一样。
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备课,门卫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
我下楼一看,愣住了。
来的人是王建国,光华中学的教导主任。
“王主任?你怎么来了?”
王建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
“小顾,好久不见。”他挤出一个笑容,“能不能找个地方聊两句?”
我把他带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他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小顾,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王建国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道歉?”
“对。上次评优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说实话,当时我也是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我只能照办。”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后来你走了,高三七班散了,李校长被教育局约谈了。区里专门派了调查组下来,查了整整半个月。”
“查什么?”
“查评优的事,查有没有违规操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果呢?”
“赵副局长被处分了,党内警告,调离原岗位。李校长也被通报批评,今年的评优资格取消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小顾,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公道自在人心。”王建国的表情很真诚,“虽然这个公道来得晚了点,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我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王主任。专程跑来告诉我这个。”
“应该的。”他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还得赶回去开会。”
送走王建国,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完。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桌子上。
我拿出手机,给方慧发了条消息。
“老婆,今晚回家吃饭。”
她很快就回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不加班了?”
“不加了。有好事,回去跟你说。”
“行,那我买点菜,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件事之后,我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在光华的时候,我总是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证明自己的付出应该得到回报。
但现在,我突然不那么在意了。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你教出来的学生考了多少分,去了什么大学,将来成了什么样的人——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那些虚名,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重要了。
十一月,期中考试。
两个重点班的成绩依然稳定,尤其是数学单科,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出将近十五分。
沈校长高兴坏了,说要给我涨工资。
我说不用,先把学生的成绩稳住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顾老师,我没看错人。”
十二月,天气转冷。
上海的冬天湿冷刺骨,教室里开了暖气还是觉得冷。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学校,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方慧说我比在光华的时候还拼命。
我说不一样。
在光华的时候拼命,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
现在拼命,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元旦前夕,我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陆思琪和其他几个转学过来的学生,凑钱给我买了一本相册。
里面是他们这两年在光华拍的合影,还有一些偷偷拍的我上课时的照片。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送给最好的顾老师。
我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看着那些稚嫩的脸庞,看着他们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看着他们在教室里埋头做题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八年,值了。
春节过后,高三下学期开始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学期,所有人都绷紧了弦。
学生们在拼,老师们也在拼。
我更是如此。
每天除了正常的教学任务,还要给学生做心理疏导。
临近高考,焦虑的情绪在蔓延。
有些学生晚上睡不着觉,有些学生吃不下饭,还有些学生动不动就哭。
我一个个找他们谈心,告诉他们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尽力就好,结果不重要。”
这句话我重复了无数遍。
但其实我知道,结果很重要。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高考可能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不能让他们错过这个机会。
三月,一模。
四月,二模。
五月,三模。
每一次考试,两个重点班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
到了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两个班的平均分已经超过了区里的重点线。
沈校长在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台下,眼眶有些发热。
六月七号,高考如期而至。
早上七点,我站在宏远中学的考点门口,目送着学生们走进考场。
陆思琪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顾老师,我有点紧张。”
“深呼吸,”我说,“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她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考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默默祈祷。
两天的考试,对我来说比学生还煎熬。
我在考场外面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手表。
虽然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愁眉苦脸。
我看到徐浩从考场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轻松。
“考得怎么样?”我问他。
“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但前面的应该都对。”
“那就行,别多想,先好好休息。”
他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对我说:“顾老师,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给我补数学,我可能连及格都难。”
我笑了笑:“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消息提示音一个接一个。
我拿起一看,是学生群。
陆思琪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她的高考成绩。
总分:687分。
全市排名:前十。
紧接着,群里炸开了锅。
徐浩:672分。
张雨桐:665分。
刘洋:658分。
一个接一个的好成绩,看得我眼花缭乱。
最终统计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两个重点班,一百三十一名学生,本科上线率百分之百。
一本上线率百分之九十三。
全市理科前十名,我的班上占了四个。
这个成绩,比我之前在光华的任何一届都要好。
沈校长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祝贺。
“顾老师,你是我们宏远的功臣!”
我谦虚了几句,挂了电话。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成绩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释然。
八年前,我选择成为一名老师。
八年间,我经历了无数的挫折和委屈。
但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答案。
七月,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
陆思琪被复旦大学录取。
徐浩考上了同济大学。
张雨桐去了上海交通大学。
一个又一个好消息传来,我比他们还兴奋。
八月,学校放假了。
我难得有了几天空闲时间,在家陪陪老婆孩子。
方慧说我瘦了,黑眼圈也重了。
我说没事,年轻的时候不拼,老了会后悔的。
她白了我一眼:“你都三十五了,还年轻呢?”
我嘿嘿一笑,没反驳。
那天晚上,方慧突然问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从光华辞职。”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那次辞职,我可能一辈子都在那个泥潭里挣扎。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信任我的学生和家长。”
方慧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感到渺小。
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老师的坚持,就能改变一百多个孩子的命运。
九月,新学期又开始了。
我又迎来了新一届的高三学生。
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仿佛看到了去年的自己。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顾。”
“顾老师好。”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
我点了点头,翻开教案。
新的征程,又要开始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顾老师,我是赵明远。当年抢了你评优名额的那个人。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删掉了。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地当一个老师。
当一个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自己的老师。
窗外,夕阳西下。
上海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我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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