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荆志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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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殷墟妇好墓出土的青铜器面前,厚重的器壁、繁密的纹饰和庄严的王室气象扑面而来。仿佛凝固的历史证词在诉说:3000多年前的商王朝,已经拥有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可是,如果把目光移到腹内壁、附件接合处、残留的泥芯和断裂面等不易被看到的地方——另一段历史便会慢慢显露出来。

有些青铜器的内壁留着凸起的“铆头”。它们不是装饰,而是后铸留下的痕迹。工匠先铸成器身,预留孔道,再把器耳、提手或盖钮接上,重新浇入铜液。铜液穿过孔洞,在器壁内侧凝结,把附件牢牢锁住。这种“铸铆式后铸”需要准确把握两侧铸范的位置、控制浇铸温度及铜液的流动和充型。稍有偏差,前面的工作就可能全部作废。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因此不再只是“铸造缺陷的补缀”。它保存了古代工匠的手艺、经验和判断。考古学的问题也随之改变:我们不再只问这件器物属于什么类型、象征何种身份,还要问它经历了怎样的制造过程,谁掌握这些技术,知识如何传递,工匠为什么选择这一方法。

青铜器的制作尤其能说明这一点。面对高浮雕纹饰,南方一些工匠采用外范与内芯相互配合的方法,器物外壁凸起的位置,内壁相应下凹,从而使器壁厚度大致均匀。安阳工匠却常常保留平整的内壁,通过增加器壁厚度来保证铸造效果。

哪一种方法更“先进”?答案并不简单。南方的方法节省金属,却要求范与芯精确配合。安阳的方法耗费铜料,却可能降低复杂器物的铸造风险。技术未必是沿着一条从落后通向先进的直线发展。资源供应、王室审美、生产规模、工匠习惯和材料性能,都会影响技术选择。

古代作坊里没有现代课堂,也没有操作手册。年轻人可能先从搬水、和泥、准备燃料做起,随后才接触制范、配料和浇注。许多知识无法完全用语言说清,只能在观察、模仿、失败和纠正中掌握。手腕用多大力量,泥料干到什么程度,铜液何时可以浇入,这些判断往往储存在手指、肌肉和长期形成的感觉之中。

作坊不仅是生产场所,也是一种“实践共同体”。一个人从学徒成长为工匠,得到的不只是技能,还有身份、责任和掌握核心知识的资格。谁能够学习关键工序,谁只能长期从事辅助劳动,谁有权评价产品,谁掌握不能外传的技术,都与亲属关系、年龄、身份和权力有关。

一件青铜器内部的铸造痕迹,可能正是一个“学习网络”留下的物质记忆。妇好墓中数百件青铜器的背后,是铜、锡、铅的开采,是木材和燃料的消耗,是运输道路、陶范作坊和熟练工匠的长期维持。

从一件青铜器向外看,我们还会看到一座城市。甲骨文中的“大邑商”,并不是一座只由宫殿、宗庙和王陵组成的都城。考古发现显示,殷墟是一座范围广阔、聚落分散、人口多元的低密度城市。宫殿宗庙和王陵代表自上而下的制度力量。分布在各处的邻里、作坊、墓地和祭祀空间,则记录了居民日常生活中的生产、交换、合作与协调。

城市秩序并不是商王一次规划完成的作品。人们建造房屋、选择道路、组织生产、处理邻里关系,国家设立制度、举行祭祀、调动资源,也不断回应城市内部的变化。

殷墟早期汇集了来自不同地区的人群、方言和技术。多样性会带来摩擦,也会带来创造。新的青铜风格、新的生产方法和新的社会关系,可能正是在这种相遇中逐渐形成。以妇好墓为代表的殷墟早期青铜艺术高峰,正是材料、技术、人口流动、作坊学习和王权组织共同作用的结果。

考古学因此不只研究“过去留下了什么”,还要研究“过去怎样发生”。一处接缝、一块残留泥芯、一件反复修补的器物,都可能成为重新认识历史的入口。当我们学会从制造、学习、维护和变化中观察遗物,沉默的“物证”便不再沉默。它们开始讲述工匠的双手、心智的形成、社会组织和城市秩序的生成。我们怎样理解过去,也会反过来改变今天的人如何看待物、社会与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