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名字,活着时被摁在放大镜底下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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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报纸又赶紧换一副黑领带,摆出一张“我们也很难过”的脸。

伦敦巴特西那套公寓里,人已经没了。门一关,外头那台舆论绞肉机却还在响,咔哒咔哒,像凌晨便利店结账时吐出来的那串小票,长得没完,冷得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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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杰森·阿尔代。

剑桥干过教授,研究教育和社会不平等,37岁就坐上了那个位置。英国这种地方,黑人成为顶级大学正教授,本来就稀罕得像冬天里没涨价的鸡蛋。官方数据摆在那儿,剑桥六千多名教员里,自认是黑人的只有几十个。到了正教授这层,掰着手指都能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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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样一个人,最后不是被写进励志传记里,而是被写进了警方按“疑似自杀”方向调查的新闻。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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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冷的是,他死前那几周,英国几家右派媒体像闻到血味的鬣狗,围着他转。

什么博士论文有上百处段落相似,什么履历里有夸大的头衔,什么说过的经历查不实,什么跑步神迹不符合医学常识。利物浦约翰·穆尔斯大学对早先的论文问题给过结论,说是“诚实且合理的错误”,没认定成故意抄袭。可这玩意一旦被扔进舆论场,就跟菜市场地上一条鱼开了肚,苍蝇不管你是病死还是摔死,先叮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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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最拿手的,不是查真相。

是挑最能扎眼球的角度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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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还写得阴阳怪气,像在法庭外头递刀子。等人真没了,《每日邮报》又开始一本正经报道家属募款超过15万欧元,报道学院降半旗,报道大家多么惋惜。翻脸快得像赌桌上输了钱的庄家,前一秒还拍桌子,后一秒就跟你讲风度。

英国老报人早年发明过一个词,大意就是“看风向赶紧倒车”。说得更糙一点,就是把雪貂塞进别人裤裆里,看人疼得跳脚。等大家发现这玩意太缺德了,再装模作样把雪貂拎出来,顺手说一句:哎呀,我们也是监督公共人物嘛。

这行当,手上没血,袖口上也全是腥气。

杰森这个人,偏偏又不是一张干净到能供起来的白纸。

他小时候被诊断为自闭症。按他自己的说法,11岁才开口说话,18岁才学会读写。后来一路念到博士,当过慈善募款运动员,跑超马,举火炬,还在几个大学任教,最终进了剑桥。这套履历放哪都够传奇,像旧港片里那个从后巷一路杀进会客厅的人,西装没熨平,眼神已经先站住了。

也正是这种传奇,最招人嫉恨。

英国这几年有个很拧巴的气氛。大学想要证明自己不是老白男俱乐部,于是拼命找能代表“多元”的面孔。另一拨人看着牙根发痒,逮着机会就骂“觉醒主义”、骂平权、骂少数群体被照顾过头。两边都高举正义,夹在中间的具体的人,常常先被撕烂。

说穿了,这不像学术争论。

更像宫斗。

明朝那些言官也这么干。平时一口一个祖制,一口一个风骨,等谁冒头太快,弹章就像雪片一样飞过去。未必每条都假,可他们的兴趣从来不是查清楚,而是先把人摁跪下。你跪得慢一点,他们就更兴奋。

杰森身上那些说不清、讲大了、甚至有点吹过头的地方,成了最好用的刀柄。

有人质疑他夸大过自己在学界遭遇的某些恶意,像刀袭、寄动物头这些情节,警方没证实。有人说他吹大过某些荣誉职位和著作出版情况。还有人拿运动纪录开涮,说30天30场马拉松、6天跑965公里,听着就像拿命跟老天打赌。

这些问题,当然该查。

可问题是,查和猎,不是一回事。

查,是冲着事实去。

猎,是冲着人去。

一旦某些媒体和意见领袖认定你是那个“该倒下的样板”,事情就会变味。你不再是一个有瑕疵的人,你成了他们证明某种意识形态正确的祭品。美国那个鼓吹“科学种族主义”的教授,甚至把杰森的垮掉称作“基督教式复仇”。这已经不是批评了,这是围着别人的坟头弹琴。

恶不恶心。

阿尔代自己其实不是没感觉。今年4月,他在英国社会学协会活动上就讲过,某些行动主义右翼,正在把本来用来维护学术规范的工具,变成专门打黑人教授的棍子。

这话不好听。

可太像实话了。

剑桥最开始替他辩护,后来又启动调查。大学这种地方,表面一身呢子大衣,里子全是算盘珠子。名声要,公平要,姿态也要。真出事了,谁都想先保住自己那块牌匾。今天请你上台,明天也能把椅子抽走。这套把戏,跟公司里年度表彰大会没两样,灯一打,掌声雷动;风向一歪,工牌先收。

8月5日,他辞职。

10天后,人没了。

留下妻子和两个孩子,留下几百人的守夜,留下伦敦街头反种族主义示威,留下学生和教职员工在议会大厦前悼念。也留下那堆没来得及掰扯清楚的争议,像没收走的玻璃渣,谁踩上去都得见血。

有人说,他是恶意抹黑的受害者。

有人说,他的夸张叙事给了对手空子。

两句话都可能对。

这才是最难看的地方。

一个社会一旦上头,连审判都嫌慢。媒体想要爆点,大学想要体面,政客想要姿态,阵营想要战果。大家都在抢麦克风,只有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慢慢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电影里常有这种桥段。一个人站在探照灯下,周围全是提问,全是指控,全是“公众有权知道”。等镜头拉远才看见,地上连个出口都没给他留。

说到底,很多人根本不在乎杰森到底是七分真、三分吹,还是反过来。

他们只在乎,这个人能不能拿来当证据。

证明平权错了。

证明保守派对了。

证明大学堕落了。

证明媒体无罪。

证明自己早就看穿一切。

人一死,什么都能证明。

就是证明不了他还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