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八岁那年,在大阪跟一个男人搭伙过日子,刚开始连他的枕头边都不敢碰。
我叫林桂芬,山东烟台人。
去日本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帮女儿带孩子。
女儿嫁到大阪,头几年过得还行,后来女婿换了工作,孩子又小,没人接送,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那时候刚从食堂退下来,老伴走了七年,屋里一到晚上就像被人掏空了。
我听她哭,心里也难受,就把家里门窗锁好,跟邻居交代了一声,买了机票去了大阪。
我原以为住几个月就回去。
谁知道一住就是四年。
外孙上小学后,女儿家里不再那么缺人。她嘴上没说赶我,可我能感觉出来。
厨房小,早上她做便当,我在旁边想帮忙,她说:“妈,你别动,这边垃圾分类麻烦,你弄错了我还得重弄。”
晚上女婿回来,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我坐在客厅角落看电视,音量开到六,他也会皱眉。
外孙长大了,日语说得比中文顺。他要写作业,我问他饿不饿,他头也不抬,说:“奶奶你别老问。”
我不是不懂。
一个老人住在女儿家里,时间久了,就像锅沿上一圈旧油渍,没人骂你脏,可人人都想擦掉。
那年冬天,女儿跟我说,她们公司附近有个中国老太太回国了,留下一个小房间,可以便宜租。
她说:“妈,你要是愿意,也能自己住住。离我家就三站地,我周末带孩子去看你。”
她说得很小心。
我也装得很明白。
我说:“行啊,我早就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搬出来那天,我只带了两个箱子。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药、围巾、针线包,还有老伴年轻时给我买的一块旧上海牌手表。
房间在大阪生野区一条窄巷子里,二楼,七叠半,推开窗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着被子。
房东是个福建女人,人爽快,拿钥匙时跟我说:“阿姨,你一个人在日本不容易。楼下有家小饭馆,老板也是中国人,有啥事可以找他。”
我点点头,说谢谢。
我没想到,那个饭馆老板,后来会每晚搂着我睡。
饭馆叫“清味轩”,门脸不大,招牌有点旧,卖面、饺子、炒饭,也卖日本人爱吃的麻婆豆腐套餐。
老板姓贺,叫贺启明,七十一岁,吉林人。
他年轻时跟着亲戚来日本,在神户打过工,后来离了婚,一个人搬到大阪开小店。
第一次见他,是我搬家的当天晚上。
我一个人蹲在屋里,弄不明白煤气灶怎么开。旋钮拧了半天,只听见嗒嗒响,火苗不出来。
我又冷又饿,最后下楼想买个饭团。
巷口风大,我把围巾裹到下巴,走到“清味轩”门口,看见里面灯还亮着。
贺启明站在柜台后面切葱。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说:“吃点啥?”
我说:“来碗热汤面吧,不要辣。”
他看了我一眼,问:“新搬来的?”
我愣了下。
他说:“这条巷子就这么几户中国人,生面孔一眼看得出来。”
我坐在靠窗的小桌边,手冻得握不住筷子。
那碗面端上来,汤上漂着一点葱花,还有两片薄薄的叉烧。
我吃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不是面多好吃,是那口热气一下子冲上来,像有人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一下,说,别怕,先吃饭。
贺启明站在柜台里问:“你一个人住?”
我说:“嗯。”
“女儿在这边?”
“在。”
他没再问。
吃完面,我掏零钱,他摆摆手,说:“今天算我请。新搬家,图个顺。”
我不肯。
他把账单压在柜台上,说:“那你明天再来吃,把今天的一起付。”
我那天还是把钱放下了。
走到门口时,他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似的小东西。
“这是点火器。你那种老煤气灶可能要用这个。不会弄,明早喊我。”
我拿着点火器,指尖碰到他的手,他手掌很热。
回到二楼,我用点火器点着了火。
蓝色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我站在灶台前,心里突然安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还点火器。
贺启明已经在店里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白粉。
他看见我,说:“会用了?”
我说:“会了。”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日本的房子看着小,规矩多,住习惯就行。”
我把点火器放在柜台上,又不好意思空手走,就点了一碗粥。
那粥是给早餐客人熬的,里面放了南瓜,甜丝丝的。
他端过来时,顺手把一碟腌萝卜放在旁边。
我说:“我没点这个。”
他说:“送的。”
我说:“你这店要这么做生意,早晚赔。”
他说:“早就赔习惯了。”
他这人说话不紧不慢,脸上也没多少表情,像一口烧了很多年的铁锅,黑乎乎的,却稳。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也一个人熬过很多冷夜。
我开始常去“清味轩”。
不是天天吃,有时候只是买两个包子,有时候路过,看见他在门口搬菜,就搭把手。
他从不跟我说太多。
我问他来日本多少年,他说三十多年。
我问他孩子呢,他说有个儿子,在名古屋,日本媳妇,不常来往。
我问他一个人开店累不累,他说:“累还能睡着,不累反倒睡不着。”
我听了这话,心里酸了一下。
我也睡不着。
一个人在二楼房间里,夜里常常被冰箱响声惊醒。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轮胎压过地面,沙沙响。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手往旁边摸,摸到的是冷被窝。
在女儿家时我不自在,可至少隔着一扇门能听见人声。
搬出来后,屋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不敢跟女儿说。
她已经有她的家,我要是说怕,她会内疚。我不想再把自己放进她的日子里,像一把总找不到地方搁的旧伞。
有天晚上下雨,我从超市回来,雨伞被风吹翻,菜袋子掉在路边,鸡蛋碎了两个。
贺启明正好关店,看见我蹲在地上捡东西,就跑过来。
他把伞撑到我头顶,说:“你怎么这么晚还出去?”
我说:“白天没想起来买。”
他把袋子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鸡蛋碎了。”
我说:“碎了就碎了,回去炒了。”
他没说话,帮我把东西提到楼下。
到楼梯口,他抬头看了看那又窄又陡的木楼梯,说:“你这膝盖能爬?”
我说:“慢点就行。”
他皱了下眉:“你住二楼不合适。”
我笑了笑:“这年纪了,哪儿有那么多合适。”
他把菜袋递给我时,忽然说:“要不你到我店里搭伙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说了一遍:“我后头有个小房间,本来堆杂物。你要愿意,白天帮我择菜、包饺子,晚上吃住都在店里。房租你省了,我也省得一个人忙。咱们搭伙,不扯别的。”
我站在楼梯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我说:“贺师傅,我都六十八了。”
他说:“我七十一,也不年轻。”
我说:“别人要说闲话。”
他说:“在日本,谁有工夫管别人怎么活。”
我没答应。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把湿袜子脱下来,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搭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不是结婚,不是谈情说爱,也不是去谁家当保姆。
就是两个老人在外头,凑在一起把饭吃热,把夜熬过去。
可我还是怕。
怕女儿觉得丢人,怕邻居背后议论,怕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还被人说不安分。
第二天,女儿带外孙来看我。
她买了水果,进门就说屋里太冷,让我把空调开大点。
外孙坐了十分钟就闹着要走,说房间小,没地方玩。
女儿临走前问我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妈,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别硬撑。”
我看着她脸上的疲惫,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我怎么说?
说我夜里害怕,说我想跟楼下饭馆的男人搭伙,说我想有人一起吃饭,一起关灯,一起听雨?
我说不出口。
她们走后,屋子又静下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街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在等别人安排。
小时候听父母的,结婚后听丈夫的,老了又怕拖累孩子。
我自己的心,像一件穿旧的棉袄,总被我叠起来压在箱底。
第三天晚上,我下楼去“清味轩”。
贺启明正在擦桌子。
我站在门口,说:“你那后头的小房间,收拾出来了吗?”
他抬头看我。
那一眼很慢。
他说:“你要来?”
我说:“先试十个月。十个月不合适,我就搬走。”
他问:“为什么是十个月?”
我说:“我签证明年春天要更新,女儿也说那时候想换大点的房子。十个月后,我再看自己去哪儿。”
其实还有一句我没说。
十个月听起来不长,也不短。长到能把一个人的习惯看清,短到我还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贺启明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说:“行,就十个月。”
我又补了一句:“咱们说清楚,搭伙就是搭伙。房租饭钱我不能白占,你算个数,我每月给你。白天我能干的活我干,干不了的你别嫌。”
他说:“每月三万日元,水电饭都算里头。你帮忙包饺子,客人多了端个盘子。别累着。”
我点头。
他又说:“还有一条。”
我心里一紧:“什么?”
他看着我,说:“别叫我贺师傅了,听着像我给你修锅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说:“叫老贺就行。”
我搬进“清味轩”后头,是三月初。
小房间原来堆着面粉、纸箱、旧椅子。老贺提前收拾过,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只矮柜,还有一盏台灯。
窗户小,正对着后巷,晚上能听见自动贩卖机嗡嗡响。
我把衣服挂进柜子,把老伴那块旧手表放在枕头边。
老贺看见了,没问。
我第一天帮他包饺子,皮擀得太厚,他拿起来看了半天,说:“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做棉被?”
我瞪他:“嫌厚你自己包。”
他笑了,把那个厚皮饺子单独放一边,说:“这个我晚上吃。”
店里的活儿琐碎。
早上熬粥,切葱,拌馅。中午附近工人来吃饭,一下子十几份套餐,老贺站在灶前,锅铲翻得飞快。
我端盘子,收碗,擦桌子。
日本客人说谢谢,我开始听不懂,只会点头。后来学会几句简单话,能说“稍等”“慢用”“欢迎再来”。
晚上打烊后,我们两个人坐在店里吃饭。
有时是剩下的饺子,有时是一锅白菜豆腐汤。
老贺吃饭慢,一口菜嚼半天。
我说:“你这么吃,菜都凉了。”
他说:“年轻时吃太快,胃弄坏了。”
我说:“那你还开饭馆。”
他说:“会做饭的人,老了也只能靠锅活着。”
那话听着平淡,我却记了很久。
搭伙的第一个月,我们各睡各的。
他睡店面里隔出来的小榻榻米,我睡后头小房间。
夜里我常听见他咳嗽。
那咳嗽声压得低,像怕吵着我。
有一回半夜两点多,他咳得厉害。我披衣服出去,见他坐在榻榻米边,手里拿着水杯,背弓着。
我问:“你没事吧?”
他说:“老毛病。”
我说:“去医院看过吗?”
他说:“看过,气管不好。”
我站了一会儿,见他嘴唇发白,心里不放心,就去厨房烧了热水,又把自己带来的止咳糖浆拿出来。
他不肯喝,说药不能乱吃。
我说:“那你就坐着咳到天亮?”
他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喝了。
那晚我没回小房间。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等他睡稳了才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在案板上留了一碗鸡蛋羹。
碗底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昨晚麻烦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些发热。
一个七十一岁的男人,用这种笨办法说谢,比什么好听话都重。
到了五月,大阪雨多。
店里生意淡,老贺的膝盖也犯疼。
后巷湿滑,他去倒垃圾时差点摔倒。我扶住他,他一把抓着我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很。
我说:“你慢点。”
他说:“老了,不服不行。”
那天晚上,他没去榻榻米睡。
他坐在店里,看着窗外雨线,说:“桂芬,我跟你说个事。”
我正在补围裙上的扣子,头也没抬:“说。”
“后头小房间床太窄,你睡得也不舒服。店面里这边冬天冷,夏天又吵。楼上有个阁楼,原来我住的,铺的是大褥子。你要是不嫌,咱俩搬上去睡。”
我手里的针停了。
屋里只有冰柜轻轻嗡着。
我说:“老贺,你这话不合适。”
他说:“我知道不合适,可我还是想说。”
我抬头看他。
他没躲,脸上没有笑,也没有那种让人难堪的神色。
他说:“我一个人睡了十几年,夜里醒来,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你也一样吧?”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动你。你要不愿意,中间放被子。就是夜里有人在旁边,知道这屋里还有个人。”
我低下头,把针扎进布里,差点戳到手。
我说:“咱们才搭伙两个月。”
他说:“所以我问你,不是逼你。”
我心里乱得很。
我想起老伴。
老伴活着时,我们也不是多会说爱的人。他在码头上班,一身汗味回来,倒头就睡。我年轻时嫌他打呼噜,常用脚踢他。后来他走了,我夜里再也听不见呼噜声,反倒总醒。
我又想起女儿。
她要是知道,会怎么看我?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在日本跟一个男人搭伙,白天包饺子,晚上睡一个屋。
我把扣子缝好,剪断线。
我说:“先不行。”
老贺点点头:“好。”
他没有再提。
可那晚我睡在小房间里,翻来覆去到天亮。
我不是生他的气。
我是生自己的气。
明明怕冷,偏要说不冷。明明想有人陪,偏要把手缩回来。
六月底那天,店里来了两个喝了酒的客人,是附近工地上的中国男人。
他们吃完饭不走,坐着说闲话。
其中一个看我收碗,笑嘻嘻地问老贺:“老板,这是老板娘啊?”
老贺没接话。
另一个说:“岁数大了也挺好,有人做饭有人暖被窝。”
我端着碗,脸一下子烧起来。
老贺把账单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吃完就结账。”
那人还笑:“开个玩笑嘛。”
老贺说:“我这店小,装不下这种玩笑。”
两人脸色不好看,付了钱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静得厉害。
我把碗放进水槽,手指还在抖。
老贺站在门口,等那两个人走远,才回头说:“以后他们来,我不接。”
我说:“你别为了我得罪客人。”
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这店里不留脏话。”
我低头洗碗,眼泪忽然掉下来。
热水冲在手背上,有点烫。
老贺没过来劝,只把抽纸放在我旁边。
那晚打烊后,我主动把小房间的枕头抱上了阁楼。
阁楼不高,得弯腰进去,斜屋顶下面铺着厚褥子,一边放着他的被子,一边空着。
我把枕头放在空的那边,说:“中间放一床被子。”
老贺站在楼梯口,像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不是说夜里有人在旁边就行吗?”
他点头:“行。”
那是我们第一次睡在一张褥子上。
中间横着一床卷起来的薄被,像一条窄窄的河。
我背对着他,手攥着被角,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老贺也不动。
屋顶很低,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你睡着没?”
我说:“没有。”
他说:“我也没有。”
我本来紧张得不行,听见这句,反倒想笑。
我说:“你别说话了。”
他说:“好。”
那晚我们谁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做粥,腰酸背疼。老贺站在后面切葱,打了个哈欠。
我说:“看吧,折腾。”
他说:“今晚就习惯了。”
我瞪他一眼,他低头笑。
七月,天气热了。
中间那床薄被从横着变成竖着,又从竖着变成叠在脚边。
不是哪天特意拿开的。
有一晚停电,阁楼闷得像蒸笼。我半夜热醒,摸黑坐起来,头撞到斜屋顶,疼得我叫了一声。
老贺也醒了,伸手扶我:“撞哪儿了?”
我说:“头。”
他摸索着找手电,手指碰到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面粉洗不掉的细糙。
他轻轻揉了两下,说:“起包了。”
我说:“没事。”
停电持续了半个小时。
外头一片黑,连冰柜都停了。
我坐着发闷,老贺拿扇子给我扇风。
扇了一会儿,我说:“你也热。”
他说:“我不热。”
我知道他骗人。
他背上的汗都湿透了老头衫。
我把扇子抢过来给他扇,他不肯,来回抢了两下,两个老人在黑暗里像小孩一样幼稚。
后来灯亮了。
我躺下去时,身子离他近了一点。
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搭到我肩膀上,停在那里,像在问我可不可以。
我闭着眼,没有躲。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把我搂进怀里。
我闻见他身上有葱姜味、油烟味,还有洗衣粉晒过太阳后的味道。
那不是年轻人的味道。
可我心里忽然很稳。
我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抱过了。
不是为了什么事,不是要我付出,不是让我忍耐,不是孩子抓着我的衣角喊奶奶。
就是一个人抱住另一个人。
那晚之后,老贺几乎夜夜搂着我睡。
他睡觉轻,常在我翻身时醒来,问一句:“冷不冷?”
夏天开空调,他怕我腿凉,就把薄毯往我膝盖上拽。
秋天风起,他先下楼烧水,再回来把手焐热了才碰我。
有时他会从背后搂着我,手搭在我肚子上。
我起初还别扭,说:“都这岁数了,叫人知道笑话。”
他说:“屋里就咱俩,谁笑?”
我说:“我自己笑我自己。”
他说:“那你少笑点,省点力气,明天还要包饺子。”
我拿胳膊肘轻轻碰他,他就不说话了。
十个月里,我们的日子过得细碎。
我学会了看日本超市的打折时间。
每晚八点半,便当、鱼块、豆腐会贴上黄色折扣条。我推着小车过去,像打仗一样挑菜。
老贺嫌我买太多,说冰柜塞不下。
我说:“便宜不买,天理不容。”
他就跟在后面,把我够不到的东西拿下来。
店里客人慢慢知道我。
附近有个日本老太太,每周三来吃云吞面,见我会笑眯眯说几句。我听不全,只能跟着笑。
还有一个东北留学生,常来吃炒饭,叫我林姨。他考试挂了,坐在店里叹气,我给他多放一个煎蛋。
老贺说:“你这又赔。”
我说:“孩子在外头不容易。”
他说:“你看谁都不容易。”
我说:“你不也是?”
他不吭声。
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八月十七那天,是我们搭伙满五个月。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我正式退掉二楼小房间的日子。
房东问我:“阿姨,你确定不租了?以后想回来可能没有了。”
我说:“不租了。”
她看着我笑:“跟贺老板处得挺好?”
我脸一热:“就是搭伙。”
房东说:“搭伙也挺好。人老了,能一起吃饭就是缘分。”
我把钥匙还给她时,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也像丢了一条退路。
晚上回店里,老贺做了红烧鱼。
那鱼烧得有点咸,我还是吃了很多。
他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退房了。”
他夹菜的手顿住。
“真退了?”
“嗯。”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不高兴?”
他说:“高兴。”
我说:“高兴怎么不笑?”
他放下碗,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桂芬,你退了房,就是真把这儿当家了。我怕我没本事让你住踏实。”
我听了,心里一软。
我说:“老贺,家不是谁有本事给谁的。两个人愿意把灯留给对方,就是家。”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睡得很紧。
紧到我半夜醒来,觉得腰都被他胳膊压麻了。
我推了推他:“松点,勒死我了。”
他迷迷糊糊说:“怕你跑。”
我说:“房都退了,还跑哪儿去?”
他说:“梦里也别跑。”
我听着这句话,眼眶一下子湿了。
九月,女儿终于知道了。
不是我主动说的。
那天她带外孙来店里吃饭,推门进来时,我正从后厨端汤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外孙先喊:“奶奶!”
女儿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柜台后的老贺。
我把汤放下,说:“你们怎么来了?”
女儿说:“路过,想给你个惊喜。”
她的眼神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我放在角落的拖鞋上。
那是我晚上穿的,粉色布面,鞋头有点磨白。
她问:“妈,你现在住这儿?”
我说:“嗯。”
她脸色变了:“你不是说租房子吗?”
我擦了擦手:“租房子退了。我跟老贺搭伙。”
外孙没听懂,拿起菜单看。
女儿压低声音:“什么叫搭伙?”
老贺从柜台后走出来,说:“就是一起过日子。你妈帮我店里干活,我管她吃住。她在这儿不受委屈。”
女儿没理他,只看着我。
“妈,你六十八了,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我说:“这里没人说。”
“没人说你就能这样?”她声音发紧,“你一个老太太,跟一个男人住在饭馆后头,像什么样?”
我心里被刺了一下。
我知道她不是坏。
她是怕我吃亏,怕我被骗,也怕她在亲戚面前不好交代。
可那一刻,我还是难受。
因为她说的“像什么样”,跟我夜里骂自己的话一模一样。
老贺开口:“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看店里的账,也可以随时来。我没拿你妈一分钱。”
女儿转头看他:“贺叔,我不是说钱。我妈年纪大了,很多事她想不清楚。”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我想得清楚。”
女儿看向我:“妈,你别逞强。”
我说:“我没有逞强。”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你们住一起,晚上也住一起吗?”
店里一下子静了。
外孙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老贺脸色沉下来:“孩子在呢。”
女儿眼圈红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妈一辈子要脸,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着围裙边。
过了几秒,我说:“你先带孩子回去。晚上我去你家说。”
女儿还想说什么。
我又说:“现在别在店里吵。”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拉着外孙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老贺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对不起。”
我摇头。
这不是他的错。
那天店里提前打烊。
晚上我去了女儿家。
她给我倒了茶,却没坐下,一直在客厅走来走去。
女婿在旁边不说话。
外孙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
女儿说:“妈,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你要是孤单,你搬回来也行。你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人住。”
我说:“我不缺钱,也不想搬回来。”
她停住:“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茶杯里的热气。
“图晚上醒来,有人问我冷不冷。图吃饭时,不是一个人对着墙。图我做错一锅菜,有人说下次少放盐。”
女儿眼泪掉下来:“这些我也能给你。”
我说:“你给不了。你有你的日子。”
她坐到沙发上,捂着脸哭。
我心里也疼。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她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摸她。那时她躺在我怀里,整个人软软的,只会喊妈。
现在她大了,有房贷,有孩子,有丈夫,有公司里的领导和邮件。
她爱我,可她不能把自己拆开来陪我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说:“我不是不要你。我只是不能把你当成我的全部。”
她哭着说:“可你跟他睡一起,我接受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和你爸结婚那年,我十九岁。那时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大家都说女人早晚要嫁。后来你爸走了,大家又说我年纪大了,该守着。怎么我年轻时不能问自己愿不愿意,老了也不能问自己想不想要?”
女儿抬头看我。
我说:“我六十八岁,不是死了。我还会冷,还会怕,还会想有人抱一下。”
她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我没有再多讲。
有些话,说出来已经够难了。
那晚回到店里,老贺还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桌上放着两杯热茶。
我进门,他站起来:“怎么样?”
我说:“吵了一架。”
他说:“她骂你了?”
我说:“没有,她哭了。”
老贺低头:“要不你先搬出去几天,别让孩子为难。”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灯下显得很老,眼皮松着,头发白了一半。
他明明舍不得,却先想着退一步。
我忽然有点生气。
“老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躲?”
他说:“我怕你夹在中间难受。”
我说:“我难受,也不能一辈子靠躲活着。”
他没说话。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
“我今晚还睡阁楼。”
他说:“桂芬……”
我打断他:“你要是不想搂,就我搂你。”
他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红了。
那晚他没有立刻抱我。
我们并排躺着,中间没有被子,没有刻意留出的距离。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过来,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我听见他胸口的心跳,不快,却很实。
十月以后,女儿有半个多月没来。
她给我发信息,只问身体,问药够不够,不提老贺。
我也不逼她接受。
有些门,不能用力撞。你站在门外,灯亮着,里面的人总有一天会看见。
十月底,大阪突然降温。
老贺的咳嗽又厉害起来。
店里人多,他硬撑着炒菜。我看他脸色不对,抢过锅铲说:“今天就卖饺子和面,别炒了。”
他说:“客人点了。”
我说:“你倒了,客人替你住院?”
他瞪我。
我也瞪他。
最后他坐到椅子上,像个被老师罚站失败的小学生。
晚上我翻出药盒,发现他的药快没了。
我让他第二天去医院。
他说:“排队麻烦。”
我说:“那我陪你。”
他说:“店呢?”
我说:“关一天。”
他舍不得。
我直接把门口的营业牌翻成休息。
第二天我陪他去区役所附近的医院。
挂号、填表、等叫号,全是日语。
我听不懂,他就一点点翻译给我。
检查完,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按时吃药,不能太累,厨房油烟也要少吸。
回来的路上,老贺坐在电车里,手里拎着药袋,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怕了?”
他说:“不是怕死。”
我说:“那怕什么?”
他说:“怕我先倒下,拖累你。”
我心里一沉。
车窗外高架桥一根根往后退,夕阳照在玻璃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淡。
我说:“老贺,咱俩都这个岁数,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他说:“你不一样。你有女儿,有外孙。你还能回国。”
我看着他:“你想赶我走?”
他立刻抬头:“没有。”
“那就别替我做决定。”
他攥着药袋,半天才点头。
可从那天起,我知道他心里多了一根刺。
他开始偷偷把账本整理好。
店里的收入支出,他写得比以前细。哪个供应商电话,煤气怎么报修,冰柜哪年买的,他都记在一个蓝皮本上。
我问他:“你写这些干啥?”
他说:“省得以后你找不到。”
我说:“什么以后?”
他不说话。
我心里烦,却也明白。
老了的人相互靠近,甜里总有一点怕。
怕刚暖起来,又灭了。
怕刚把枕头挪近,又要收拾遗物。
十一月,女儿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进门时,老贺正在后厨揉面。我在前面擦桌子。
她叫了声:“妈。”
我应了。
她看起来瘦了点,眼下有青色。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说:“外孙这周考试,没带他。”
我说:“坐吧,我给你倒水。”
她坐下后,眼神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她问:“贺叔对你好吗?”
我说:“好。”
她又问:“他儿子知道你吗?”
我说:“知道。他儿子不管他的事,过年发个信息。”
她沉默。
老贺端了茶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
女儿低声说:“谢谢。”
老贺没坐,只说:“你们聊,我去后头。”
他转身走了。
女儿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你们真没领证的打算?”
我说:“没有。”
“那以后呢?”
“以后就是过一天算一天。”
她皱眉:“妈,这话太没保障了。”
我笑了笑:“你爸活着时,我以为一辈子有保障,结果他五十七岁就走了。保障不是一张纸能给的。”
她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没哭。
她说:“我那天话说重了。”
我说:“我知道。”
她搓着杯子:“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一下子接受不了。我总觉得你还是我妈,你应该在那儿等我,需要我照顾。突然发现你有自己的生活,我心里……很怪。”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当一个不围着孩子转的老太太,也很怪。”
女儿听了,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吸了吸鼻子。
她说:“那我能不能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带她上阁楼。
阁楼很矮,她上去时差点碰头。
褥子铺得整齐,我的枕头在左边,老贺的在右边。中间没有被子。
床头小架子上放着我的旧手表,他的老花镜,还有一瓶薄荷膏。
女儿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我有点紧张。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枕套,问:“睡得好吗?”
我说:“比以前好。”
她点点头。
下楼时,她忽然说:“妈,我以后来之前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很普通,可我听懂了。
她终于承认,这里不是她随便闯进来的临时住处,是我的家。
那天女儿走后,老贺站在后厨门边问:“没吵?”
我说:“没吵。”
他说:“她看阁楼了?”
我说:“看了。”
他明显紧张:“说啥了?”
我逗他:“她说你枕头套该洗了。”
老贺脸一红:“胡说,我昨天刚换。”
我笑得腰都弯了。
那晚他搂着我,忽然说:“桂芬,你女儿要是慢慢能接受,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说:“她接不接受,我都不会随便走。”
他说:“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手却又紧了紧。
搭伙到第十个月,是第二年一月。
大阪很少下大雪,可那几天冷得出奇。
后巷水管冻住了,早上开店前,我和老贺拿热毛巾一遍遍捂。
店里客人少,我们干脆早点关门。
一月八日那天晚上,我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白菜和豆腐。
老贺在柜台后看蓝皮本。
见我进来,他慌忙把本子合上。
我把菜放下:“又写什么遗言呢?”
他不吭声。
我走过去,把本子拿起来。
里面夹着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不是遗嘱,就是一份交代:店铺租约到三月,押金多少,万一他病了,先联系谁,冰柜卖二手大概多少钱。
最后一行写着:林桂芬回国机票钱,从抽屉第二格拿。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堵得厉害。
“老贺,你什么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没什么意思。年纪大了,事情写清楚好。”
我说:“你把我安排得挺明白。”
他说:“我怕突然出事。”
我把本子拍到桌上。
“你怕出事,就好好吃药,好好睡觉。你写这些,是不是还想着哪天把我送走?”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疲惫。
“桂芬,我不能拖着你。咱们搭伙十个月了,我知道你心好,可我身体就这样。万一哪天店开不下去,你跟着我吃苦,图啥?”
我气得笑了一声。
“我图啥?我图你晚上搂着我睡,图你煮面少放盐,图你嘴硬心软,图我这六十八岁还能有人惦记。这些在你眼里都是能用机票打发的?”
他脸色变了。
我转身进了后头小房间。
那里现在不睡人了,放着我的箱子。
我蹲下去,把箱底的红布包拿出来。
红布包里有我的护照、养老卡、几张国内银行卡,还有一本存折。
那本存折是我在国内留下的。
老伴走后赔的一点钱,我退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卖掉老家旧车库的一点钱,都在里面。
不多,折成人民币十几万。
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防谁,是觉得那是我最后的一点底气。
我拿着存折回到店里。
老贺还坐在那里。
我走到他面前,把存折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手指僵着,像被烫了一下。
“这是啥?”
“我的存折。”
他立刻要还给我:“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按住他的手。
“你不是怕拖累我吗?你不是怕店开不下去吗?你不是怕我没退路吗?这就是我的退路。”
他皱眉:“桂芬,这不行。”
我说:“你先听我说。”
他还是把存折往回推。
我加重了声音:“老贺,你听我说。”
他停住了。
那一刻,我很清楚,这十个月里,他夜夜搂着我睡,却还没真的相信我会留下。
他把我当成一阵暖风,怕风停了,所以连窗户都不敢关紧。
我把存折塞回他掌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让他握住。
“这里面不是给你的钱,是给我自己的胆子。要是哪天你病了,我能请人看店,能陪你去医院,能撑几个月。要是哪天真撑不下去,我也有钱买机票,不用你替我藏在抽屉里。”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说:“我把它塞给你,不是让你花,是让你知道,我不是空着手来投奔你。我不是等你养,也不是等你安排。我是带着自己的日子,来跟你并一并。”
老贺喉结动了动。
他说:“桂芬,我不能拿。”
我说:“你可以不拿去银行,不可以再把我往外推。”
他低下头,手背上青筋很明显。
我继续说:“我六十八岁了,不是十六岁小姑娘,谁给颗糖就跟谁走。你七十一了,也别装成什么都能扛的男人。咱们谁都没几年好逞强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存折封皮上。
我认识他十个月,第一次见他哭。
不是那种嚎啕,就是眼泪忽然涌出来,他低头想忍,越忍越狼狈。
我心也疼,可我没有伸手擦。
有些话要让他听完。
“老贺,今晚我把存折塞给你,是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抬起头。
我说:“第一,以后身体不舒服,不许瞒我。”
他点头。
“第二,店里的事我们一起商量,别自己写本子安排我走。”
他又点头。
“第三,你每晚搂我睡的时候,别只想着怕我跑。你要记住,是我自己躺到你身边来的。”
老贺的嘴唇抖了一下,半天才说:“我答应。”
我说:“大声点。”
他说:“我答应。”
外头风吹得门缝轻响,店里的灯很暖。
老贺攥着那本存折,像攥着一个很重的承诺。
那天晚上上阁楼时,他把存折放在床头小架子上,跟我的旧手表、他的老花镜摆在一起。
我问:“你不收起来?”
他说:“放这儿。”
“为什么?”
他说:“让我每天看见。省得我又犯糊涂。”
我躺下后,他从背后抱住我。
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也没有抱得很紧。
他的手臂稳稳搭在我腰上,力道刚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桂芬,我以前总觉得,男人老了没用,就该少给人添麻烦。”
我说:“女人老了也这么想。”
他说:“那咱俩以后都少这么想。”
我说:“行。”
他又说:“你那存折密码……”
我立刻转身瞪他。
他赶紧说:“我不是问,我就是想说,你别告诉我。我记性差,万一忘了还麻烦。”
我被他气笑了。
他说:“你笑啥?”
我说:“笑你有贼心没贼胆。”
他说:“我哪有贼心。”
我把头靠回他胸口。
“没有就睡觉。”
他嗯了一声。
夜里我醒过一次。
阁楼里很暗,窗外有一点路灯的光。
我摸到他的手还在我腰上,温热,安稳。床头那本存折静静躺着,封皮被灯光照出一点暗红。
我忽然不怕了。
不是因为有钱,也不是因为有人一定会陪我到最后。
而是我终于明白,我可以在六十八岁这年,在日本这条窄巷子里,替自己选一次日子。
第二天早上,老贺起得比我早。
我下楼时,他已经把粥熬上了,还把门口的营业牌擦得干干净净。
蓝皮本摊在柜台上。
他用笔把最后那行“林桂芬回国机票钱,从抽屉第二格拿”划掉了。
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有事先和桂芬商量。
我看见了,没说话。
他也假装没看见我在看。
中午女儿打电话来,说周末想带外孙过来吃饺子。
我看了一眼老贺。
老贺正把白菜馅往盆里倒,听见电话,耳朵都竖起来了。
我对女儿说:“来吧,你贺叔调馅,你爱吃的三鲜。”
女儿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妈,你最近睡得好吗?”
我说:“睡得好。”
她轻声说:“那就好。”
周末,女儿和外孙来了。
外孙一进门就喊饿,说想吃煎饺。
老贺嘴上说麻烦,手已经去开火。
女儿帮我摆碗筷,看见床头小架子上的存折时,目光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
吃完饭后,老贺带外孙去后巷看自动贩卖机。
女儿坐在我对面,小声说:“妈,你是不是把自己的钱给他了?”
我说:“没有给,是让他看见。”
她不明白。
我把那晚的事简单说了。
女儿听完,沉默很久。
她说:“你不怕吗?”
我问:“怕什么?”
“怕以后有麻烦,怕他真病了,怕钱花进去,怕最后还是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
“怕。但怕不能替我过日子。”
女儿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
我说:“我这些年一直怕。怕你爸走后别人说闲话,怕给你添麻烦,怕自己老得不好看,怕哪天倒在屋里没人知道。怕来怕去,日子还是一天少一天。”
她眼睛红了。
我说:“我不想把剩下的日子全省下来,省到最后,也没人给我发奖。”
女儿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比我记忆里宽了,也粗了。
她说:“妈,我还是会担心。”
我说:“你可以担心,但别替我决定。”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以后每个月来一次。不是查你,是吃饭。”
我笑了:“吃饭可以,记得提前说,店小,没位置。”
女儿也笑了。
那笑不轻松,但是真的。
十个月搭伙期满那天,我和老贺没有办什么仪式。
早上照常开店,中午卖了二十六份套餐,晚上剩下一盆饺子馅。
打烊后,我把账算完,发现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赚了一点。
老贺说:“要不要庆祝?”
我说:“怎么庆祝?”
他说:“明天关半天店,去天王寺逛逛。”
我说:“你舍得?”
他说:“舍不得也去。”
第二天,我们坐电车去天王寺。
我穿了女儿给我买的灰色大衣,老贺戴着一顶黑帽子,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
动物园门口人很多,小孩跑来跑去。
我们没进去,就沿着公园外面的路慢慢走。
大阪的冬天阳光淡淡的,照在人身上不热,却亮。
走累了,我们坐在长椅上。
老贺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是早上自己捏的,里面放了梅子和肉松。
我说:“出来玩还带饭团,你真会省。”
他说:“不是你说便宜不买天理不容?”
我说:“那是打折便当,不是公园约会。”
他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谁跟你约会。”
我看着他,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
路过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笑着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有躲。
我六十八岁,在日本跟人搭伙十个月,白天跟他守着一间小饭馆,夜里被他搂着睡。到后来,我把存折塞进他手里,不是为了托付后半生,也不是为了买一份保证。
我是想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
人老了,身边有人,不丢人。
想被抱一抱,不丢人。
带着自己的钱、自己的怕、自己的旧伤,重新跟一个人过日子,也不丢人。
那天回去的电车上,我靠着老贺的肩膀睡着了。
醒来时快到生野。
他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护在我身前,怕车晃。
我问:“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我说:“骗人。”
他说:“累也愿意。”
车窗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
一个六十八岁的女人,一个七十一岁的男人,头发都白了,脸上都有皱纹,手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袋没吃完的饭团,一本放在床头的存折,还有一间晚上会亮灯的小饭馆。
电车进站时,他低声问我:“桂芬,十个月到了,还搭伙吗?”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那张脸老了,眼角松了,可眼神比刚来日本时亮。
我说:“搭。”
他笑了。
我又说:“不过以后别老说搭伙了。”
他问:“那说什么?”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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