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退休那天,单位给挂了条红绶带,她捧着花回来,嘴角还没咧开呢,我奶就甩过来一张作息表——早上六点熬粥,七点伺候吃药,八点推出去晒太阳。我妈"哦"了一声,把花搁在鞋柜上。我奶坐在沙发上剔牙:"你反正闲了,不伺候我伺候谁?"我妈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那天晚上,她把那张作息表叠得四四方方,塞进了自己退休证的夹层里。
第一章 退休证还没捂热,一碗冷饭先扣头上
我妈退休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挤不出一滴。她早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出门,回来的时候换了件碎花棉袄——单位给退休职工发了纪念品,一人一件衣裳,说是印了厂标,其实就胸口绣了个小小的"光荣退休"。她把那件工装叠好放进衣柜最底下,跟我说:"穿了二十八年了,总该换换了。"
我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脚搁在矮凳上,脚趾头还夹着那种老式的塑料拖鞋。她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六月天了,她总觉得膝盖冒风。我妈进门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光说了一句:"回来了?正好,我把你爸以前的旧药都理出来了,有些没过期,你给我分分。"
我妈应了一声,把花和红绶带放鞋柜上,走过去蹲下看我奶脚边那个纸箱子。里面瓶瓶罐罐滚成一团,降压的、降糖的、管关节疼的,有几种包装都潮了,字迹糊成一团。我妈手伸进去翻了翻,说:"妈,这瓶去年七月就过期了。"我奶把脚从矮凳上拿下来,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过期怕什么,我去年七月又没吃,现在吃又怎么了?你爸当初一瓶子吃好几个月呢。"
我妈没再接话。她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拣出还在保质期内的,拿抹布擦了灰,按早中晚重新码进一个硬纸盒里。我奶就坐在旁边盯着,时不时伸手指一下:"那瓶白的放最上面,我认得瓶子。"我妈都照做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灶台上摆着一碗白粥,上头盖着个盘子,旁边一碟腐乳,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我爸坐在饭桌前看手机,见我回来,抬了下下巴:"你妈给你留的,她吃过了。"我揭开盘子,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我问我爸:"我妈呢?"我爸朝卧室努努嘴:"累了,先躺下了。"
我端着粥往卧室走,门虚掩着。我推了一条缝,看见我妈侧躺在床上,面朝墙,身上还穿着那件碎花棉袄,鞋都没脱。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昏的。我正要退出去,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站住了。她又吸了一下,然后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
我把粥搁在客厅茶几上,没再进去。我爸那时候已经坐到沙发上,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人在喊"家人们今天这个价绝了"。我爸音量调到最大,客厅里全是叫卖声。我奶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嗓子:"小点声!"我爸把音量调低了两格,但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动静吵醒的。六点不到,天刚透亮。我爬起来走出去,看见我妈已经在灶台前忙了。电饭煲冒着热气,她正拿个小碗舀粥,舀一勺吹一吹,又倒回去,来回好几趟。我问她这么早折腾啥呢。她说:"你奶说粥太烫伤胃,要凉到温的才吃。"我看了眼灶台上摆着的那张纸,就是我妈退休那天我奶扔给她的那张作息表,上头用圆珠笔写着:早六点熬粥,七点伺候吃药,八点推出去晒太阳。底下还补了一行:午饭三菜一汤,少油少盐,饭后水果切小块。最后一行字更大:晚上泡脚,水温四十二度,一刻钟。
我妈把粥端到我奶房间去的时候,我跟在后头。我奶已经靠在床上了,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床头的收音机开着,在放那种讲古的节目,说书人拖长音讲薛仁贵征东。我妈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小碟腐乳摆好,还搁了双筷子。我奶伸手摸了一下碗壁,眉头就皱起来了:"温的?我说了要温的,这还烫呢,你想烫死我啊?"
我妈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没吭声。我奶端起碗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咽了,又舀第二口。吃了小半碗,她把碗一推:"饱了,剩下的你喝了吧,别浪费。"我妈端了碗出来,站在厨房水槽边,真的把那半碗粥喝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退休第一个礼拜,我妈把我奶的作息表执行得一丝不差。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七点把药按量分好,八点推轮椅带我奶下楼。小区里有个小花园,几条长椅,几棵老槐树。我妈推着轮椅一圈一圈地走,我奶有时候跟别的老太太聊两句,有时候就闭着眼打盹。我妈就站在轮椅旁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水杯和纸巾。
午饭三菜一汤,我妈变着花样做。我奶嘴刁,酱油多了嫌咸,少了嫌淡,青菜炒老了说塞牙,脆了又说生。有回我妈做了个番茄牛腩,炖了两个钟头,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我奶吃了两口,把碗搁下:"牛肉有腥味,你是不是没焯水?"我妈说焯了,焯了两遍。我奶哼了一声:"那怎么还有味儿?你爸以前炖牛肉从来不腥。"我妈把剩下的牛腩收进冰箱,晚上热了自己吃了,一口一口,就着白米饭。
我爸那段时间跟没事人一样。他退休比我妈早三年,现在每天的主要活动是去公园跟人下象棋,下午回来睡一觉,晚上刷手机到十一点。家里的声音永远是他手机里的短视频、我奶收音机里的评书,还有我妈在厨房切菜剁肉的闷响。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吃饭的时候跟我爸说:"你也不帮帮我妈,天天那么多事。"我爸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句:"我帮忙?她干的那些活我又不会。再说老太太是她婆婆,她不伺候谁伺候?"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她把汤碗放桌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舀了碗汤,没看我爸,也没看我,就自己慢慢喝。我奶在房间里听见动静,又喊起来:"汤里放胡椒没?我这两天嗓子不舒服,胡椒上火。"
我妈放下碗,站起来,去厨房拿了胡椒瓶。她走到我奶门口,往里头递了一下:"妈,胡椒在这儿,您自己看搁多少。"我奶伸手接过瓶子,往里头的汤碗里洒了一小撮,把瓶子递回来。我妈接过来,拧好盖子,放回厨房抽屉里。整个过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第二个礼拜,我奶开始提新要求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人老了得每天泡艾草,活血通络。她让我妈去买艾草包,还指定要某个药店的,说隔壁楼张老太用的就是那家的,效果好。我妈趁着下午推她晒太阳的工夫,拐去药店买了。一包艾草包十几块钱,能用三次。我奶用了两天,说不行,味道不对,要换一家。
我妈又去另一家买。第三天泡脚的时候,我奶又说水温不对。她说四十二度不行,得四十三度。我妈拿温度计试了好几回,我奶的脚一伸进去就缩回来:"烫!你这是四十三?我看四十五都有了!"我妈又去兑凉水,来回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我奶终于把脚搁进去了。我妈蹲在旁边,拿毛巾包着我奶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擦。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奶房间里有人说话。我凑近一听,是我奶在跟我爸诉苦。她说:"你媳妇现在干活越来越敷衍了,早上粥熬得稀,中午那个排骨都没炖烂,我牙口不好你不知道?"我爸说:"那我明天说说她。"我奶又说:"还有啊,她现在推我出去也不走远,就在楼下转两圈就回来,我想去菜市场看看热闹都不行。"我爸说:"行,我跟她说。"
第二天早上,我爸真就在饭桌上开口了。他一边喝粥一边跟我妈说:"老太太说粥稀了,你明天多放两把米。"我妈手里剥着个水煮蛋,剥得很仔细,蛋壳一片一片往下掉。她说:"多放米就稠了,稠了她又说噎嗓子。"我爸把碗搁下:"那你不会找个正好的量?以前不都好好的?"
我妈把剥好的蛋放进我奶的碟子里,擦了擦手,说了句:"以前我在上班,早上六点半出门,粥是她自己熬的。"我爸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我奶在屋里听见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嫌我让你伺候了?我当年伺候你婆婆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矫情!"
我妈端着空碗进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冲碗,冲了很久。
我奶不高兴了一整天。下午我妈推她出去,她死活不去,说腿疼,动不了。我妈没办法,把轮椅推到阳台,让她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我奶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客厅,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我妈去收衣服,路过阳台,我奶头都没转,就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把收音机关小点。"我妈进去调低了音量。
那天晚上我回家晚了些,进门大概快八点了。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我爸在看新闻,我奶已经回屋了。我妈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个小本子,手里拿了支笔,正在写什么。我凑过去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是每天的菜单和药的用量,还有我奶血压血糖的数值。
我问我妈记这个干嘛。她把本子合上,说:"怕忘了。"我又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让我自己热点菜。我去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有一碟蒸茄子,一盘炒豆角,都是剩的,还有半碗米饭,用保鲜膜封着。我把饭热了,端到桌上吃。我妈就坐在对面看我吃,也不说话。
等我快吃完了,我妈突然开口了。她说:"你奶说下周要让我陪她去体检。"我说那去呗,正好检查一下。我妈摇摇头,说:"她让我推轮椅去,公交倒三趟,到城东那个医院。"我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不让我爸开车送?"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说:"你爸说车要保养,这礼拜不能跑远路。"
我正想说什么,我妈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了。她把我吃完的碗碟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又是那个声音,哗哗地响。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肩膀微微塌着,碎花棉袄的后背有一小块浅色的印子,可能是洗菜的时候溅上的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隔壁我奶的房间里收音机还在响,说书人换了个节目,在讲水浒,正说到武松打虎。又过了一会儿,收音机声停了。然后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过去,是我妈。她大概是去检查我奶的房门关没关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我妈喝那半碗粥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奶伸手指那瓶白药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我爸说"她不伺候谁伺候"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碗稠得搅不动的粥。我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我爸的手机又响了,短视频的声音又开始了,一个女的在咯咯笑。
我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那些声音还在,此起彼伏,没完没了。我想我妈现在应该回她房间了,不知道她睡着没有。她明天早上六点还得起来熬粥,还得把粥凉到刚好不烫嘴的温度。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幅画面,是我妈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本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一笔一笔地写,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第二章 三十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这一回她攥紧了拳头
我奶体检的事,最后是我请了半天假陪去的。我妈原来说不用,她自己能行。我说公交车倒三趟,推着轮椅,万一路上有个闪失谁负责。我妈想了想,没再推。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我奶收拾好了,轮椅摆在门口,我妈正弯腰给我奶系鞋带。我奶穿了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脚肿,鞋面撑得鼓鼓的,我妈费了好大劲才把鞋带系了个松紧合适的结。我奶坐在轮椅上,身上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两个黑卡子。她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你也来了?你妈一个人确实不行。"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我妈没说话,把轮椅调了个方向,推着往门外走。我拎着个布包跟在后头,包里装了水、纸巾、我奶的医保卡,还有我妈早上现做的几个小馒头,怕我奶中途饿。
公交车上人多,推轮椅上不去。我们等了三趟才来一辆人少点的,司机帮忙搭了把手,把轮椅抬上去。我奶坐在轮椅上,占了门口那块地方。车一启动她就抓紧扶手,眼睛盯着窗外。我妈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抓着吊环,车一晃她就往前倾一下,又稳回来。
倒了三趟车,到城东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医院大堂人挤人,挂号窗口排了七八条长队。我妈推着我奶挤到电梯口,等着上楼的工夫我奶说渴了,我妈从包里掏出水杯拧开盖递过去,我奶喝了两口,又递回来。电梯门开了,里头已经站了五六个人,轮椅推不进去。我妈说等下一趟。第二趟电梯来了还是挤,第三趟才勉强进去。
我奶要查的项目不少,血压血糖血脂骨密度,还有眼科耳科。我妈推着她在各个科室之间转,我在旁边帮着排队交单子。走廊里的椅子都坐满了人,我妈就站在轮椅旁边,靠着墙。有回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回来,看见我妈蹲在地上,正在给我奶揉小腿。我奶说腿麻了,让我妈捏捏。我妈蹲着,两个手交替着按,旁边人来人往,有个小男孩跑过去撞了我妈肩膀一下,我妈歪了歪,又稳住了。
检查做到快十二点,骨密度那边还没排到。我妈让我推着我奶去大厅等着,她替我们排。我把轮椅推到大堂一个不挡路的位置,蹲下来跟我奶说先歇会儿。我奶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她脸有点发红。我拿包里的扇子给她扇了扇风。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看见我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一次性杯子。她走到跟前,把杯子递给我奶:"妈,喝点水。"我奶睁开眼,接过杯子一看,说:"怎么是温水?我想喝凉的。"我妈说:"凉的对胃不好,早上出门的时候您还吃了降压药。"我奶把杯子搁在轮椅扶手上:"不喝了,你留着吧。"
我妈端着那杯水,站在旁边。阳光晒在她脸上,她额头上有汗,碎头发粘在太阳穴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松垮垮的,后背洇出一块汗印。她就那么站着,手里端着个纸杯,杯里的水晃来晃去,没喝,也没放下。
后来骨密度那边排到了,我推着我奶过去。检查做完已经快一点了。我妈问要不要在医院食堂吃点东西,我奶说不饿,要回家。我们又推着轮椅去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上了车,我妈依然站在轮椅旁边扶着,车一晃一晃的,她跟着晃。
到家都快三点了。我奶进了屋就嚷嚷累,让我妈把床铺好她要睡会儿。我妈去铺了床,扶着我奶躺下,又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收音机打开,调到那个说书的频道。我奶闭着眼挥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
我跟我妈退出来,轻轻关上门。我妈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劲儿似的,肩膀塌下来。我说妈你歇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我妈摆摆手:"不用了,我不饿,你下午还得上班吧?快走吧。"我说我请假了,下午没事。我妈还是摆手:"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没走。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我妈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边慢慢喝。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杯上,在桌上投了一小块光斑。我妈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眼睛不眨一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奶屋里突然喊了一声。我妈放下水杯走过去,推开门。我听见我奶在说:"我柜子顶上那个纸盒子你给我拿下来,里面有个黑皮的本子。"我妈说好,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下来一个落满灰的纸盒。我奶坐起来,伸手翻了翻,抽出一个黑皮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妈:"你看看这个。"
我妈接过去看了几秒,没说话。我奶靠回枕头上,语气不咸不淡:"你刚进门那年记的,你哪天回娘家、哪天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我一样一样都记着呢。你看看,我也不是空口白话的人,这些账都是真金白银。"我站在客厅里听不清我妈回了句什么,但她声调很平,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那个黑皮本出来了。
她把本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我凑过去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褪了色。确实记的都是些琐碎事:"1989.3.12,小丽回娘家,拿了一袋苹果一袋白糖。""1989.4.5,买毛线两斤,十二块,给小丽织了件毛衣。""1989.7.18,小丽买了双皮鞋,十五块,发票我看过了。"小丽是我妈的小名。
我翻了几页,后面还有更多的,一直记到九十年代初,事无巨细,连我妈买块肥皂、多吃了两个鸡蛋都记了,旁边有时候还打着问号,有时候画个圈。本子中间夹了一张发黄的纸片,是一张药店的收据,写着"人参蜂王浆两盒,三十八元",日期是1991年。我奶在底下批了行字:"给了小丽她妈,没说多少钱。"
我妈把本子合上,脸朝着窗户那边,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眼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翻本子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但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不抖了。她把本子端端正正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把手,拧了块湿抹布出来,擦桌子。她擦得很慢,从桌角擦到桌心,再擦到另一边,来来回回擦了三四遍。桌面上那层薄灰早没了,但她还在擦。抹布在桌面上发出那种"嗞嗞"的声响。
我爸那天下午回来得早,大概五点多就进门了。他换了拖鞋,看见餐桌上的黑皮本,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这什么玩意儿?"我妈在厨房切菜,背对着他说:"妈拿出来的,说是我进门那年她开始记的账。"我爸又翻了两页,把本子扔回桌上:"老太太记这个干啥,陈芝麻烂谷子了。"他没再问,去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坐到沙发上开始看手机。
晚饭我妈做了三个菜,清炒丝瓜、番茄炒蛋、红烧带鱼。我奶被扶出来坐在饭桌前,筷子夹了块带鱼,吃了,说:"今天做得好,这个鱼入味。"我妈坐在对面,自己碗里只盛了小半碗米饭,夹了两筷丝瓜,慢慢嚼。我爸吃了两碗饭,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嗝,说晚上有事要出去趟,老李约了打牌。我妈应了一声好,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奶吃完没马上回屋,靠在椅背上剔牙。她突然开口,对着我妈的方向说:"那个本子你放哪儿了?"我妈正弯腰收碟子,直起身来说:"在桌上。"我奶说:"你收好,以后用得着。"我妈"嗯"了一声,端着碟子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又是哗哗的水声。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我爬起来出去看,客厅灯没开,就电视柜旁边那盏小夜灯亮着。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黑皮本,旁边还放着她自己那个记菜单和药量的小本子。她一手压着一个本子,低着头在看。
我走过去,她才抬起头。小夜灯的光昏黄黄的,她的脸在那光里显得很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跟我说:"你奶记了六年,从我一进门记到我生了你还记了大半年。"她翻开自己那个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跟她平时记账一样工整。"我这个记了不到半个月,她哪天吃了什么药、血压多少、跟我说了什么话,我都记了。"她把两个本子并排放在桌上,黑的旧,蓝的新,一个薄一个厚。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你去睡吧。"但我没走。我站在旁边,看她又翻了几页那个黑本子,有一页上面记着我妈怀我的时候买的那罐奶粉,旁边我奶写了行字:"问了下价格,比供销社贵了一毛二。"我妈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别的什么。她把本子合上,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又回来把她那个小本子也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刚过,天还蒙蒙亮。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我妈在熬粥。电饭煲冒着白气,她拿个小碗在舀粥,一勺一勺地往另一个碗里倒,再吹一吹。跟以往一样。但她围裙口袋里鼓鼓的,露出那个小本子的一角。
我奶的房间门开了。我奶扶着门框走出来,今天她没坐轮椅,自己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去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舀她的粥。她把粥碗端到我奶房间放好,把药按量分好放在旁边,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个黑皮本从自己房间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了餐桌上。
我爸起床的时候那本子还在桌上。他瞄了一眼,没碰。洗漱完坐下来吃早饭,我妈端了粥给他,又给我盛了一碗。她自己没盛,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结。她看着我爸和我吃粥,看着我奶那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她什么也没说。
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厨房窗户前,背对着客厅,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一片光里,她低着头在看本子上写的什么,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那天下午我收到我妈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晚上回来吃饭。"我回了个"好"。下班到家六点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我妈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搁着一砂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爸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奶的收音机关着,她坐在饭桌前,面前一杯茶。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碟凉拌黄瓜。她把碟子放桌上,站在饭桌前解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就用牙咬住一头,把另一头抽出来。然后她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奶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我妈说:"今天有什么特别的?炖了肉。"我妈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奶。她说:"妈,那个账本,我翻了翻,里头记的我用过的钱,我算了下,差不多是当年厂里给我发的三个月工资。"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我爸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抬眼看我妈。我奶的茶杯端在半空,没动。我妈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接着说:"您记了六年,从八九年到九五年。后来您没记了,大概是九六年我评了先进,奖金拿回来那次,我把奖金全交您了。您当时说了一句话,您说'这孩子总算懂事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一段不是自己的故事。
我爸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奶把茶杯搁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沿,手指头互相捏着。我妈拿起碗喝了口汤,然后把碗放下,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清脆的"叮"一声。她说:"妈,明天开始,粥您自己熬。药我给您分好,您自己记得吃。晒太阳我陪您去,但不是每天必须了。那个作息表,我把它收起来了。"
我奶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我妈看了几秒,眼皮眨了两下,嘴张了张又合上。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老太太她……"我妈转过头看我爸,就一眼,我爸下半句话咽回去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碗。她把砂锅端进厨房的时候,锅里的肉还剩大半。我奶没再动筷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户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我爸重新摁亮了手机屏幕,低头看,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帮我妈把碗碟收进厨房。她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吹得她围裙边儿轻轻晃。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水声盖住:"你那个黑皮本子上,帮我记一笔,就说这天晚上,我吃了两块红烧肉,一碗饭,还喝了一碗汤。记好了。"我把那个小本子从她围裙口袋里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照着她说的写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清楚了。
第三章 婆婆的账本,记了六年,我妈一个字一个字还给她
那个账本的事,我奶后来没再提。但我妈把它放在餐桌靠墙那一边,谁也不收。每天吃饭的时候它就立在那儿,黑皮封面朝外,书脊上的金线磨得发白。我爸有回吃完饭顺手想把本子挪开,伸手到一半,我妈说了句"放那儿吧",我爸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缩回去了。
我妈早上还是六点起来,但粥变成了一锅的。她熬完粥,把碗筷摆好,自己先盛了吃。电饭煲里剩的,谁起得晚谁自己盛。我奶七点准时出房间,看见餐桌上的粥碗,坐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没说什么。药我妈还是给她分好,但不再端着水杯送到嘴边了。她把分好的药码在小碟子里,搁在粥碗旁边,我奶自己拿,自己咽。
头几天我奶脸色不太好看。她坐在饭桌前喝粥的时候,收音机不开,也不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吃完饭她把碗碟往桌心一推,自己回屋。我妈从厨房出来收碗,看见推过来的碗筷,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小了些,哗哗声轻了不少。
第四天早上出了个事。我奶自己端粥碗的时候没端稳,碗沿一歪,半碗粥洒在桌面上,顺着桌边往下淌,滴到她睡裤的膝盖上。我爸当时正坐在对面吃油条,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就要去拿抹布。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爸你坐下吃,我来弄。"她拿了块湿抹布出来,先把桌上那摊粥擦干净,又蹲下去擦地砖上的几滴。然后她又去我奶屋里拿了条干净裤子,搭在椅背上,跟我奶说:"妈你换一下,我把脏的洗了。"
我奶坐在椅子上,膝盖上那一摊粥渍慢慢渗进布料里,颜色深了一块。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手指头在桌边抠了几下,没动。我妈蹲在地上把地砖擦完了,直起身来,又重复了一遍:"妈,裤子换了吧,湿着不舒服。"我奶这才站起来,抓着那条干净裤子回了屋,门半掩着。我妈端着那碗泼剩的粥底去厨房倒了,重新给我奶盛了一碗温的,搁在桌上原本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我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京剧,咿咿呀呀的。她腿上盖了条薄毯,手里剥着一根香蕉,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抱进我奶房间放柜子里。我奶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听戏。收音机里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我奶嘴里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了口水。
我妈从我奶房间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走到餐桌前,把那样东西放在黑皮本子旁边。我凑过去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露出里头一沓钞票的角。我妈坐下来,抽了两张餐巾纸擦手,然后拿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数。一沓旧版人民币,五十的、一百的,还有些十块二十的,按大小叠着,用皮筋扎了两道。
我问我妈这是什么钱。我妈把钱在桌上码齐,一边码一边说:"你奶柜子最上层有个饼干铁盒,里头装的,说是这些年我给她买东西她帮我存下来的钱。今天她让我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把铁盒拿下来给我,说这些让我自己收着。"她数完了,一共七千六百块,皮筋松开又扎上,整整齐齐一沓。
我奶在客厅哼京剧的声音传过来。她正哼到"长空雁,雁儿飞"那句,调子拐了个弯,拖得长长的。我妈把那沓钱搁进信封里,信封放在黑皮本子旁边,两个并排。她看了会儿那两个并排的东西,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过了两天,我妈下班回来又去我奶房间翻柜子。这回她翻出来的是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了厚厚一沓票据。我妈把文件袋拿到餐桌上摊开,里面什么都有——药店的小票、菜市场的手写收据、超市的购物单,还有些已经褪了色的电话缴费回执。最早的日期能看到是1998年,最近的一张是去年冬天的,是一张超市小票,上面打印着"草鱼一条,32.5元,排骨两斤,58元"。
我妈把这些票据按年份分了分,拿回形针别成一摞一摞的。她别到2003年那一沓的时候,我奶从房间出来了,看见桌上摊着的票据,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来,扶着我妈椅背站着,低头看了几秒。我妈没抬头,手里继续别着回形针,说:"妈,这些票都是您攒的。"我奶"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了。
我妈把票据理完,又从自己房间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她从本子后面撕下几页空白纸,拿起笔,一张一张对照着票据开始写。她写得慢,看一眼票上的金额,在纸上记一个数,隔一会儿加总一回。我奶坐在旁边看她写,也不说话。我爸那天在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往这边瞟一眼,又低下头去。
写到一张2005年的药品收据时,我妈停了笔。那张收据上写着"复方丹参滴丸五盒,合计三百七十五元"。我妈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妈,这个我记得。那年您头晕,医生开了这个药,您说吃着头昏,吃了两盒就不吃了。剩下三盒放那儿放过期了。"我奶手指头绞着薄毯的边,嘴抿着,隔了一会儿才说:"那个药苦,咽不下去。"
我妈把那张收据单独放在一边,又继续往下写。到晚上快九点的时候,她写完了。纸上最后一行是个总数,我妈用笔圈了两道,底下画了条横线。她把那张汇总纸递给旁边坐着的小老太太——我奶接过纸,凑近了看。她眼睛老花,眯起来,嘴里的声没停,视线在那行数字上来回扫了好几趟。她把纸放下,又拿起那沓票据翻了翻,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
我妈把钱递过去。我奶没接。她把手缩回去,说了句:"留着给你闺女吧。"我妈把钱放在桌上,没再推。那沓钱和票据并排摆着,和旁边的黑皮本子凑在一起。
我奶回屋之后,我妈坐在灯下又翻了翻那些票据。她把2005年那张复方丹参滴丸的收据抽出来,夹进了黑皮本子某一页里。关上本子的时候,她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把封面蹭平了,才起身去洗漱。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得晚起来,家里已经热闹了。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我奶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择豆角,把两头掐掉,掰成一截一截扔进盆里。盆里的豆角慢慢堆起来了,我奶一边择一边看电视。电视在播一个老片子,我妈以前最爱看的《渴望》,刘慧芳正在跟人说话,我奶看得挺认真,手里的活没停。
我从冰箱拿了瓶酸奶,坐在旁边喝。我妈晒完被子进来,看见我奶在择豆角,愣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我奶旁边,伸手想帮忙。我奶把手里的豆角往旁边让了让,说了句:"你忙你的,这点菜我自己弄。"我妈蹲了两秒,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垃圾桶搁在我奶脚边,又把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豆腐皮,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我爸夹了块排骨,说今天的肉炖得好。我妈自己夹了块,嚼着,说:"妈早上择的豆角我搁冰箱了,晚上炒肉片。"我奶"嗯"了一声,又往自己碗里舀了勺汤。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站起来去了趟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黑皮本子。她把信封放在我奶面前,又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平摊在桌上。那一页上我妈用蓝墨水笔写了几行字,最底下一行写着"折抵完毕"四个字,底下签了她的名字。
我奶低头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面前的信封。她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没打开,递回给我妈:"我说了给你,就给你。"我妈接过来,把信封放在自己那侧,把本子也合上收起来。她又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稳稳的,手指头没抖。
我奶吃完了饭,推开碗,慢慢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了下头,跟我妈说了一句:"下午陪我看看那棵石榴树,昨晚上刮风,不知道刮断枝子没有。"我妈说好。
那天下午我阳台收衣服,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我妈推着我奶的轮椅在小区花园里。轮椅停在石榴树旁边,我奶伸着手指头,指着树上某一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我妈弯着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点了点头。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那个黑皮本子后来被我妈放进了她自己的衣柜,搁在叠好的工装外套底下。牛皮纸信封的钱她说先存着,以后给我当嫁妆。我没要,让她自己留着。她说那先放我这儿,等你用的时候跟我说。
我奶后来再没提过账本的事。她每天早上自己盛粥,自己拿药吃,有时候起得早还自己在厨房热个馒头。有天早上我出门,看见我奶站在厨房灶台前,拿了只小碗,学着当年我妈的样子,舀一勺粥吹一吹,又倒回锅里。她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顿了一下,说了句:"弄个温的又不烫,也不是多难的事。"
我把这话转述给我妈。我妈正在叠衣服,听了也没停手,把一件衬衫的领子翻平整了,才说了一句:"她爱学学吧。"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钱,后来我妈还是给我了。她给的时候说:"你奶存了这么多年的票子,里面有她帮你攒的,也有她攒给她自己的。你拿着,做什么都好。"我把信封收进抽屉的时候,摸到里头除了钱还有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字:"2001年春节,小丽包饺子"。照片上我妈还很年轻,扎着个低马尾,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正捏着个饺子,对着镜头笑。我奶站在她旁边,扶着桌沿,也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几遍,夹进了自己钱包里。那个黑皮本子我妈没再翻过,但她也没扔。衣柜最底下工装外套压着它,每次换季翻衣服的时候我能看见那个黑色的书脊,安静地躺在一堆深蓝色的布料底下,像一块压箱底的旧砖头。
第四章 我妈把她那一份从全家福里撕了下来
中秋节前一个礼拜,我爸提议照张全家福。他说年头久了,家里墙上那张还是十年前拍的,我奶头发还是黑的,我妈那时候没这么瘦,我还在上初中,门牙缺了一颗。我爸说趁着过节,去照相馆重新拍一张,挂起来。
我妈正在厨房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响。她应了一声"行"。
全家福的日子定在中秋前一天,我爸特意预约了城西那家老照相馆。我奶那天早上换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拿梳子沾水抿了又抿,在镜子前面站了小十分钟。我妈穿了件浅灰的针织开衫,里头一件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到照相馆的时候摄影师已经在等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点长,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个反光板。他指挥我们一家四口站到幕布前面——背景是那种风景画,假山配假树,底下还画了一丛牡丹。我爸站在中间,让我奶站他左手边,我妈站他右手边,我站我妈旁边。
摄影师摆弄了一会儿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了看,抬头说:"阿姨,您往中间靠一点。"他说的阿姨是我妈。我妈往右挪了一步,离我爸近了些。摄影师又看了看:"好,再往中间一点点。"我妈又挪了半步,肩膀差点碰上我爸的。我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摄影师举着相机比划:"好,一、二、三——"他还没按快门,我奶突然说了一句:"等等,小丽你头发上有个东西。"她伸手过来,在我妈肩头掸了一下,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灰。我妈转过头道了声谢。我奶收回手,重新站直,嘴角往上提了提。
摄影师又举起相机:"来,看着镜头,笑一个。"我正要咧嘴笑,余光看见我妈的脸。她对着镜头也在笑,嘴角确实翘着,两个嘴角对称地往上扬。那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容,是照相馆里人人都挂的那种标准的、短时间维持的、肌肉调动的微笑。但是她眼睛里的光不对,那天的光线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暖烘烘的黄色调里。她的瞳孔在光里缩成很小的一点,那一点盯在镜头方向。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摄影师说再来一张,他又举了一次相机。第二张拍完,我爸说够了,省得老太太累。我奶却摆了摆手:"再拍一张吧,刚才那张小丽眼睛眨了一下。"摄影师说好,又拍了一张。我妈脸上保持着同样的笑容,嘴角的高度分毫不差。
拍完出来,我爸和我奶走在前面,我跟我妈走在后面。出了照相馆大门,我妈脚步慢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停下脚步,站在照相馆门口的红地砖上,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几秒,低下头,嘴角那点笑容已经没了。
她说:"你奶刚才那句话,让我想起一件事。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夜里我抱着你去医院,走太急,拖鞋掉了一只。你奶第二天跟我说,'你那天晚上穿了你爸的拖鞋,左脚的,记得给你爸刷干净放回去'。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跟今天一样,笑眯眯的。"
我妈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她步子迈得比之前快了些,我爸和我奶已经走到前面的公交站台了。我追上她,跟她并排走了一段。快到站台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又恢复到平时那种不快不慢的速度。
全家福过了三天就取回来了。照相馆还做了个仿木相框,我爸拿了挂钉子和锤子,踩着凳子往客厅那面墙正中间敲了一枚钉。他把相框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挪,端端正正的。相框里四个人站成一排,我和我妈站在右边,我爸和我奶在左边,四个人都笑着,背景里那丛假牡丹红艳艳的,比真花还扎眼。
我妈那天下班回来,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墙上那张新照片。她站在门口,拎着买的菜,眼睛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几秒。菜是两条鲫鱼、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塑料袋勒得她手指上留下两道红印子。她看了会儿照片,换了拖鞋,把菜提进厨房去了。
过了两天我发现那张照片有点不对。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四个人里面,我妈的站姿跟那天照相的时候不一样。我记得很清楚,拍的时候我妈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但照片上我妈的右手是背在身后的。我站起来凑近看,照片里的人表情没变,衣服颜色没变,但右手的位置确实隐蔽地做了调整,像是在背后捏着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我妈在水槽边洗碗,背影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我在客厅站了会儿,什么也没说。
中秋节那天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切了一盘月饼,豆沙的、五仁的、蛋黄莲蓉的,摆得满满当当。我奶吃了块五仁的,嚼得碎渣掉了一身,我妈拿张纸巾过去给她接,我奶就着自己胸口的碎渣,把纸巾接过去自己擦了。
电视播的中秋晚会,主持人穿着亮片裙子在台上说吉祥话。看着看着我爸手机响了,是他棋友老李打来的,约他明天去公园下棋。我爸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对方声音也大,隔着听筒我都能听见老李在喊什么"老张也去,你赶紧的"。
电话挂了之后,我爸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拿起月饼又咬了一口。他突然感慨起来:"我们家在这房子里住了多少年了?得有二十年了吧。二十年,风风雨雨的,不容易。你看墙上那张照片,多好,一家四口齐齐整整。"他指了指墙上的全家福,拇指上还沾着月饼屑。
我妈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听完我爸的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她在照片前站了一小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仿木相框的边角。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客厅里的人说:"这张照片,我想换一下。"
我爸正要咬第二口月饼,嘴张着没合拢:"换什么?这不拍得挺好的吗?"我奶手里的月饼也停了。我妈没直接回答,她转身回了一趟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她走回照片前面,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倒出一张照片来。我认出来了,是照相那天拍的底片加洗的备选照,画面跟墙上那张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我妈的眼睛微微眯着,自然一些,像是不小心被拍到的。
我妈把墙上的相框取下来,平放在茶几上。她先打开相框背面的活动卡扣,把照片取了出来。照片背面贴着一层薄纸板,她用指甲轻轻挑了挑,把纸板揭开。然后她做了个动作,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她用一根手指抵住照片上自己的人像边缘,来回碾压了两下,沿着那道压痕,把她在照片里的那部分撕了下来。
撕口不算太整齐,沿着灰毛衣和白衬衫的接缝处稍微偏了一点点,把她右半边肩膀和整张脸都完整地分开了。她把撕下来的那片自己放在旧信封里,把剩下那半边照片——我爸、我奶、我和背景里半棵假牡丹——重新装回相框,卡扣扣好。然后她拿抹布擦了擦相框玻璃上沾的指印,举起来看了看,又挂回了墙上。
墙上那张照片里,我爸和我奶站在左边笑着,我站在右边,身边有一道整齐的撕裂线。撕裂线过去是一面白墙,半棵牡丹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我爸坐回沙发上一动不动。我奶嘴巴张着,嘴里嚼了一半的月饼停在那。空气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爸才找回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全家福你撕……"
我妈把旧信封收进口袋,坐回她的单人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她说:"这张照片挺好的,框架也没坏,风吹不进去雨淋不着。我那片我收好了,不会丢。"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看电视了。电视里晚会还在继续,一个歌手正扯着嗓子唱一首高亢的歌,鼓点敲得茶几都在震。我爸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最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把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起身回房间了。我奶坐在沙发上又呆了会儿,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按开了,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段,是越剧《红楼梦》里的选段,贾宝玉在哭灵,唱腔凄凄哀哀的。
我起身倒了杯水,经过那面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照片。撕裂线在灯光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把我妈原本站着的那块位置空了出来。背景里的假牡丹从中间断开,一边连着三朵花,另一边只剩两朵半。
中秋节后第二天,我妈下班回来买了个新相框,巴掌大小,木头的,没刷漆,就是原木色。她把旧信封里那片撕下来的自己装了进去,放在自己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没有摆在显眼的位置,只是靠着台灯座放着,每天晚上开灯的时候顺手就能看见。
我奶这两天走路有点慢,话也少了很多。有天晚饭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扒米饭。扒了两口忽然开口问我妈:"那个旧信封,你放哪儿了?"我妈正夹菜,筷子在盘子上方顿了一下,说:"我床头柜抽屉里。"我奶不再问了,继续扒饭,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我妈正在把她床头柜上的小相框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相框里那片撕下来的她依然笑着,眼睛里没有光,嘴角翘着,标准到无可挑剔。我妈把相框放回台灯旁边的时候转了一下方向,把玻璃面对着枕头那边,这样她一躺下就能看见自己。
过了几天我奶主动找了我一回。那天下午我在客厅看电视,我奶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她最近开始用拐杖了,说是腿脚比前阵子发软。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先看了看墙上那张缺了一角的全家福,然后转过来看我。
她说:"你妈那天撕照片的时候,你看见她的脸没?"我说看见了。我奶指甲在茶几玻璃上轻轻刮了刮,又开口:"我当时心想,她怎么下得去手。后来我想了一晚上,她可能早就想了。"她顿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比我想的硬气。"
我没接话。我奶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墙上那张照片下面,伸手摸了摸那个仿木相框的下沿。她说:"这个框子还是新的,等过阵子看习惯了就好了。"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那半朵花,看着确实有点别扭。"
我妈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一碗蒸肉末。我妈进门看见桌上摆着饭,愣了一下,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然后出来坐下。她夹了一筷小白菜吃了,说:"菜炒得刚好。"我奶坐在对面,给自己夹了块蒸肉末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抿了一下嘴,好像在忍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妈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我帮忙,她摇摇头说不用。后来她擦灶台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了一句:"那个信封里,除了那片照片,我还放了点别的。"我问她放的什么。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说:"没什么,就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她没说写了什么。我没再问。
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我奶收拾自己衣柜的时候,从最底层翻出一卷旧挂历纸,里头夹着一张纸片。纸片被压得很平,边缘整整齐齐,像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我奶把纸片拿起来看了半天,然后喊我妈过去。我妈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喊声擦了手进屋。
我奶把那片纸递给她,一句话也没说。我妈低头看了,那纸片不大,方方正正的,边角裁得很齐,上面有半个人影——看轮廓是个中年女性,扎着低马尾,穿浅色外套,脸那一半被裁掉了,只剩下半截肩膀和一条垂下来的手臂。我妈捏着那片纸来回看了看,我知道那是墙上那张照片的另一部分——照片本身被撕开后,剩下的那片我奶没扔掉,她留了起来,还剪整齐了。
我妈把那片纸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个小相框拿出来,又把抽屉里另一个信封取出来,倒出另一片同样裁得齐整的纸——是她自己撕下来的那一部分,脸和半条手臂。她把两片纸对在一起,缺口严丝合缝,拼成一个人的形状,但中间有一条细缝,像被压过又被撑开的伤口。
我妈把拼好的照片重新放回小相框里,搁回床头柜上。她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说,只对我奶点了点头,又去阳台浇花了。水壶里的水洒在茉莉花叶子上,一滴滴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泥土里。
第五章 一锅红烧肉的功夫,她补上了欠自己二十年的那个觉
我妈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她很少请假,退休之前几十年几乎全勤,退休之后更没请过。那天她跟我说要去趟银行,中午出门,大概三点多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除了一个信封,还拎了一兜子菜——排骨、五花肉、土豆、胡萝卜,还有一捆葱。
她把菜放进厨房,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扎过了,扎得利利索索,脸上还洗了一把,水珠没擦干,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她把那个信封放在餐桌靠墙那一边,挨着黑皮本子原先的位置。然后她就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肉。
我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听见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剁骨头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力道也稳。剁了一会儿停了,又开始"滋啦"一声响,应该是肉下锅了。紧接着葱姜爆锅的香味飘出来,顺着走廊一路钻进鼻孔。我奶在自己屋里也闻到了,推开门探出头来,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锅红烧肉炖了将近两个钟头。我妈中间出来过两回,一回是出来拿糖罐子,一回是出来找八角。她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轻快,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走起来带子尾巴轻轻晃。我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感觉她整个人跟之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眉眼之间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好像薄了些。
肉炖好的时候大概下午五点半。我妈把锅端到灶台上晾着,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拿手机看了一会儿。她看手机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凑过去想瞄一眼她看什么,她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说:"别看,我刷个视频。"我没坚持,回到沙发上接着看电视。
六点多我爸回来了,进门闻到肉香,鞋都没换就探头进厨房看了一眼:"哟,炖肉了?"我妈"嗯"了一声,说晚上就这一个硬菜,再炒俩素的。我爸高兴地搓了搓手,去冰箱拿了罐啤酒,说晚上喝一口。
我奶从屋里出来坐到餐桌前,今天她主动摆碗筷了,从消毒柜里拿了四个碗四双筷子,整整齐齐码在各自的位置上。她摆碗筷的时候手很稳,碗沿对得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放完碗筷她又从厨房端了一碟子凉拌黄瓜出来,放在桌子正中。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肉香扑了一屋子。红烧肉是那种深褐色的,油亮亮的,肥肉部分炖得半透明,瘦肉一夹就散。我妈还炒了个清炒豆芽,一个韭菜炒鸡蛋,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她把菜摆好,给自己盛了碗饭,坐到平时坐的位置上。
这顿饭吃得挺安静的。我爸专心啃排骨,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堆在桌上。我奶一块肉一块肉地夹,细嚼慢咽。我妈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到一半我奶突然开口,说我炖肉的手艺比她当年强。我爸附和了两句,说我妈现在的厨艺是家里最好的。
我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站起来。她走回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砂锅,里面炖着冰糖雪梨,金黄色的一锅,冒着热气。她把砂锅放在餐桌中央,说:"饭后甜汤,润肺的。"
我爸拿勺子舀了一碗,喝了两口说甜度刚好。我奶也舀了一碗,捧着砂锅沿慢慢喝。我正要伸手去拿碗,我妈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看了她一眼,她对我使了个眼色,很轻,示意我先别动。
我爸和我奶喝完汤,靠在椅背上歇了会儿。我爸打了个饱嗝,正要站起来收碗,我妈先站起来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餐桌靠墙那边,拿起那个信封,拆开封口。
信封里面掉出几张纸,我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下。她把那几张纸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头抹平边角。我爸歪头看过去,没看清,问:"什么呀?"我妈把纸推过去,我爸接过来,看了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是我妈自己写的,工工整整的。上头列了几条:第一,每天六点半之后我奶的早饭由她自己解决,我妈不负责熬粥;第二,我奶的药由我奶自己保管自己服用,我妈只负责每周帮忙分一次药盒;第三,我奶若需外出就医,由我爸妈轮流陪同,谁有空谁去,不再固定由我妈承担;第四,每周我妈有两天自由安排时间,不负责家务。
我爸把协议看完,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把纸放回桌上,说了句:"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用得着写这个?"
我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说:"用得着。这一个月我试了,照顾老人的活不能全压一个人身上,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现在不想扛了。"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我爸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奶,又看了看我,最后看着我奶。我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她刚才在喝第二碗雪梨汤,勺子举在半空停住了。我妈把协议的另一份副本放在我爸面前,又把一支笔搁在上面,说:"你同意了就签个字,不同意也没关系,但我就按这个执行了。"
我爸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在协议上游移不定。我奶忽然把勺子放进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她看着我妈,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我签字。"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奶,眼睛瞪圆了:"妈!"我奶没理他,伸手拿过协议和笔,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握笔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笔画还是稳的,字迹虽然不如当年工整,但一笔一画都没省。她把签好字的协议推回我妈面前,又拿起勺子,把剩下的半碗雪梨汤喝完了。
我爸愣在那儿。我妈拿起协议看了看,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了。她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水声哗哗的,跟我平常听到的一样。但今天那个声音听起来轻快了,水花溅在碗壁上,声音蹦蹦跳跳的。
那天晚上我奶早早回屋了,临睡前跟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要是早点说,我也不用跟着耗这二十年。"我妈当时正站在走廊里,听完这句愣了一愣,然后说了句:"我这不是说了吗。"
我爸后来还是签了那份协议,隔了两天签的。他签完字的时候嘟嘟囔囔说了句"搞这么正式",但笔还是落在纸上了。签完他问我妈:"那明天早上谁熬粥?"我妈说:"谁起得早谁熬。我买了那种电饭煲带预约的,睡前把米和水放进去,定好时间,早上自己就煮好了。"我爸"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协议执行第一个礼拜,我奶真的自己起来了。她其实起得早,五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六点,自己下床开火。粥是预约好的,她只用把电饭煲按成保温,盛出来吃就行了。头两天她盛粥的时候手有点生,溅了几滴在灶台上,拿抹布擦干净了。
我妈那两天早上确实睡晚了。第一天她睡到七点半才起来,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有些发青,但她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是那种真正睡足了的松散,不是以前那种紧绷着但强撑着清醒的硬撑。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奶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妈,粥够稠吗?"我奶头都没抬:"够,多放了一把米。"
我妈也给自己盛了碗粥,坐下来跟我奶面对面喝。两人中间隔着一碟酱菜,谁也不说话,就一口一口喝粥。碗里冒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粥面上浮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第二个礼拜我妈开始往外跑了。她先是去商场给自己买了双新鞋,平底的,软皮的,穿在脚上走路没声音。又去公园办了张月卡,说是早上可以去打太极。她从来没打过太极,头两天跟着视频比划,手脚不太协调,第三天就好多了。有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下碰见她刚打太极回来,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自由安排的那两天,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超市慢慢逛,有时候就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发愣,什么也不干。有一天她自由日,拿了一本书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下午。那本书买了很久了,封面都卷了边,她一直说想看完但总没时间。那天她真的看完了,合上书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我奶后来也慢慢适应了新节奏。她自己熬粥,自己分药,有时候还自己下楼在小区里转转。有天下午我妈推她去晒太阳,路过菜市场,我奶说想进去看看。我妈推着轮椅进去,我奶对着卖鱼的摊子看了半天,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一条鲈鱼,十五块钱。回家我妈把鱼清蒸了,我奶吃了半条,说比自己买的强。我妈说那是因为你亲自挑的。
那段日子我觉得家里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润物细无声的变。墙上的全家福依然挂着,那道撕裂线在灯光下依然有浅浅的阴影。但每次我经过那面墙的时候,看那张照片的感受不一样了。照片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不再觉得是个缺口,倒像是一扇开着的门。
我妈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也换了位置,从台灯底座旁边挪到了窗台上。碎片拼起来的那张照片放在里面,裂痕从肩膀一直通到腰线,在她浅灰色外套上画了一道白线。每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刚好打在那个小相框上,裂痕那一道被照亮了,像人身上长出来的一道银色的疤。
第六章 我爸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见客厅早就空了个人
我爸发现我奶能自己出门的时候,是协议执行后的第二十天。那天他破天荒没去公园下棋,在家歇着,下午三点多从卧室出来,倒了杯水,往客厅走了一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站客厅中间转了两圈,先看看阳台,再看看厨房,最后目光落在我奶房间半敞的门上,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收音机也关着。
他端着水杯走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没人应。他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妈!"厨房里灶台干干净净,中午的碗已经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我爸端着水杯在客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大门边,鞋柜上我奶那双老布鞋不见了,原本放着钥匙的小铁盒位置也空了。
我爸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我当时正在上班,接到我妈转发的消息,我爸的原话是"老太太不见了,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我妈回了一句:"她可能去菜市场了,早上她跟我说想买点山楂。"我爸又回:"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妈回了个微笑表情。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进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但手机屏幕半天没划一下,手指头僵着,眼睛也没在屏幕上。我奶的屋门开着,床上搁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山楂、橘子,还有一袋核桃。我问我爸我奶呢,我爸往厨房努了努嘴:"在剥核桃呢,说要用核桃仁熬粥。"
我走进厨房,看见我奶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搁了个塑料盆,一把核桃钳搁在旁边。她正夹一个核桃,核桃壳脆生生裂开,她用指尖把核桃仁剔出来扔进盆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回来了?晚上喝核桃粥,我从门口超市买的,一块钱一个,便宜吧。"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奶已经把核桃仁剥了小半碗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我奶抬头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核桃钳:"搭把手,还有十几个没剥。"我妈把包放下,洗了手,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我奶旁边,拿过核桃钳开始剥。两人挨着坐在厨房里,"咔嚓咔嚓"的核桃壳碎裂声此起彼伏,像两只松鼠在分食过冬的存粮。
我爸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端着水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也看了几秒。我奶剥核桃的手没停,头也没转,就说了句:"你站那儿干啥,搭把手啊。"我爸愣了一下,把水杯放在餐桌上,也搬了张凳子挤进厨房。三个人坐在厨房里剥核桃,场面有点挤,我爸个头大,胳膊肘顶了我奶一下,我奶往旁边让了让,嘟囔了一句"也不看着点"。我爸嘿嘿笑了两声,没还嘴。
那天晚上核桃粥熬出来稠稠的,颜色浅褐色,上面浮着核桃碎。我奶喝了两碗,说比自己剥的好吃,有股甜味。我爸喝了一碗半,喝完抹了把嘴,忽然冒出一句:"你们三个人剥的,能不好吃么。"
协议执行了一个月的时候,我妈拿手机拍了个视频发给我。视频里我爸在厨房炒菜,围着条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格子围裙,正把一锅青菜往盘子里倒。灶台上还有一锅已经做好的番茄蛋汤,汤面飘着金黄的蛋花。拍视频的时候我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盐少放点,我血压高。"我爸的声音回过去:"知道了知道了。"
我问我妈今天什么日子,我妈说没什么日子,就是轮到我爸做饭了。协议里有一条,家务轮流制,具体怎么轮他们自己定的,可能是按单双号。我爸那天的手艺只能说勉强及格,青菜炒得有点生,但好歹端上桌了,一家人还是把它吃完了,连菜汤都拌了饭。
我爸的变化不是一天完成的。刚开始那几天他不太适应,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有回我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对着一锅水发呆,那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拿着面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什么时候下。我奶从屋里探出头来指挥了两句,他才手忙脚乱把面扔进去。捞出来的时候面有点坨了,但他自己也吃了两碗。
还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也是黑的。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灯全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从侧面照过来,刚好照亮照片里那道撕裂线。我爸就那么看着,坐着看了很久。
我没有走过去打扰他。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跟我妈提了一嘴,我妈听了沉默了几秒,说:"他可能在看他自己那半边。"我说你觉得他看懂了?我妈摇摇头:"懂不懂的,看了就好。"
我奶最近走路稳当了不少,拐杖有时候也不拄了。有天早上我去上班,在楼道里碰见她从菜市场回来,左手拎着两个袋子,右手扶扶手,一步一步爬上三楼,脸色红润,气息比上个月匀多了。我帮她拎一个袋子上楼,里面是几根丝瓜和一袋面粉。她说要蒸包子,下午包韭菜鸡蛋馅的,让我晚上回来吃。
晚上回来果然有一锅蒸包子在灶台上,白生生地冒着热气。我吃了两个,皮薄馅大,韭菜切得细碎,鸡蛋炒得黄嫩嫩的。我妈吃了三个,我爸吃了四个。我奶自己吃了两个半,剩下半个掰开泡在粥里吃了。吃完她拍着肚子说:"还是自己包的香,超市那个速冻的不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我奶:"您怎么突然想起来买面粉了?"我奶靠在椅背上剔牙,想了半天说:"也没什么突然的,就是那天看见超市面粉搞活动,一袋便宜两块五。再说闲着也是闲着。"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跟我妈有一次闲聊,提到这段时间家里的变化。我妈把晾干的碗一只一只放进橱柜里,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奶能自己出门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远。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我当时突然觉得,她前阵子说自己腿疼走不动,可能也不全是装的。腿这个东西,你越不用就越没力气。"
"那她现在怎么又有力气了?"我追问了一句。
我妈关上橱柜门,把抹布拧干搭好,回过头来说:"因为没人推她了。她自己不走,就只能坐那儿。她这个人一辈子不服输,让她天天坐着,她熬不住。"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平平淡淡的,像在说邻居家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在高兴的。
我爸有天下棋回来,罕见地跟我奶坐在客厅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菜市场哪个摊子的鸡蛋便宜一毛钱,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崽。我奶靠着沙发扶手,我爸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杯茶,你一句我一句的。我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觉得恍惚——以前同样的场景里,坐那儿跟我奶说话的永远是我妈。
我去厨房倒水,我妈正在切水果。她也听见了客厅里的声音,手里的刀没停,把苹果切成八瓣,又拿小刀把核挖掉。她把切好的苹果码在盘子里,递给我:"端出去给他们吃。"我端出去的时候我爸正在讲他棋友老张的糗事,我奶笑得前仰后合,假牙差点掉出来。我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我爸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地继续讲。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刷了会儿手机,看见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我爸和我奶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两人肩并着肩,都歪着头在看电视。配文只有两个字:"晚饭后。"下面有十几个赞,都是家里的亲戚和我妈的同事。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窗外月亮圆溜溜的,把客厅地板照得一片亮堂。隔壁我奶的屋里收音机关着,今晚没开,安安静静的。再过去那间是我爸妈的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我躺着听了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但那种安静让人舒服,像一张被子盖下来,软和的,沉甸甸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我爸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他身边放着我奶的药盒,分好的三格,早中晚各一包。他自己在喝粥,一手端碗一手拿手机,但屏幕划了两下就放下了。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碟煎蛋放在桌上,鸡蛋煎得焦黄焦黄的,边缘有一圈酥脆的焦边。我爸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今天煎得好。"我妈没说话,在自己那份粥里加了一勺糖,慢慢搅匀了。
第七章 那张撕开的照片,有人趁夜把它重新拼了回去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秋天都快过完了,天开始凉下来,阳台上的茉莉花早就谢了,只剩油绿的叶子还在一丛一丛地长。家里暖气还没来,我妈买了两条珊瑚绒毯子,一条给我奶铺在沙发上,一条搭在我爸那把他最喜欢的藤椅背上。
我妈照样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后来还发展了新爱好——跟小区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阿姨组了个散步团,每天晚上七点出门,绕着小区走两圈,边走边聊,有时候走三圈,八点多才回来。我妈以前没有朋友,这些年围着一家子转,跟同事的联系也断了。现在那几个阿姨她都能叫上名字了,有时候周末还约着一起去逛街。
我爸现在会做三四个菜了,虽然来来回回就那几样——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炖个排骨汤,但至少不用我妈每天回来做饭了。轮到他做饭的日子我奶会提前把菜洗好切好,我爸系上围裙吭哧吭哧炒一通,端上桌虽然卖相一般,味道有时咸有时淡,但一家人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我奶的变化最大。她开始自己记事情了,拿了一个旧台历反过来当备忘录,哪天要买什么菜、哪天该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歪歪扭扭写在日期格子里。她写字的时候戴老花镜,笔尖贴着纸面慢慢移动。写完了把台历立在餐桌上,每天吃饭的时候瞄一眼。有一回她写"周三买豆腐",结果周二就把豆腐买了,周三又买了一回,冰箱里囤了三块,后来连着吃了好几天麻婆豆腐。我爸说你也太实在了,我奶白了他一眼:"买了就吃了呗,又没浪费。"
墙上的全家福还挂着,那道撕裂线在客厅灯光下依然清晰。有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进门顺手开了客厅的大灯,灯光把整张照片照得分明。我照例瞄了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我凑近一看,照片上那道裂痕变窄了,原本空着的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部分。
我站到照片跟前,借着灯光仔细看。撕裂的位置贴了一张薄薄的纸片,纸片的颜色跟照片底色接近,但不是完全一样。那张纸片被裁剪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沿着原本撕开的那条线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贴的人用了很薄的透明胶带,胶带裁得很窄,只在纸片边缘压了一小条,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片表面,是普通的打印纸,质地比照片纸薄。纸片上没有印任何图案,就是一片空白的人形,安安静静地填补在我妈原本站着的地方。
我回过头,客厅里没人。我奶的屋门关着,我爸妈那屋也关着,走廊里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了灯回房间。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提了一嘴。我说:"那张照片上贴了个东西。"我妈筷子夹菜的工夫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奶在旁边剥一只虾,剥得很仔细,把虾线剔出来扔在碟子边。我爸嘴里含着饭含糊地问:"贴什么了?"我说:"一张白纸,剪成一个人形,贴在那道缝上。"
我爸放下碗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坐下的时候表情有点怪,干咳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我奶。我奶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我贴的。看着那道豁口难受,贴个东西挡挡。"
我妈这时候才开口。她问我奶:"妈,你什么时候贴的?"我奶又剥了一只虾,头都没抬:"前天夜里,你们睡了我起来贴的。冰箱上头有卷透明胶,剪刀在抽屉里。"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贴的不是照片,是补了块窗户纸。
我爸插了一句:"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奶把虾肉蘸了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跟你们说什么,又不费什么事。再说贴了跟没贴一样,还是白的,就是缝没了。"
我妈没再追问。她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慢慢吃了。下午我进她房间拿东西,看见她站在窗台前面,手里捏着那个小相框。她低头看着相框里碎片拼成的照片,手指头在玻璃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我正要退出去,她转过身来,把相框放回窗台上,说了句:"你奶贴的那片白纸,形状剪得还挺像的。"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又去看那张照片。白纸人形贴着那道缝,把撕裂线严丝合缝地遮住了。从远处看,照片里还是四个人——我爸我奶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那个白纸人形刚好填补了空缺。虽然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片纯白的轮廓,但它在那儿,那个位置就不空了。我站那儿看了几分钟,白纸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哑光。
过年之前我妈跟我奶一起包了一回饺子。那天我爸去超市买了两斤猪肉三斤白菜,我妈剁馅我奶和面,两人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饺子包了满满两盖帘,有捏花边的,有捏成月牙形的,还有几个捏得特别丑的,是我爸中途凑热闹包的。那顿饺子我妈吃了二十个,我奶吃了十五个,我爸吃了二十五个,一家四口坐在饭桌前吸溜吸溜吃得热火朝天,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吃完饺子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站在水槽边洗碗,我奶坐在餐桌前喝茶。我爸把电视打开了,春晚的预热节目,几个主持人坐在那儿聊天。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我奶也跟着笑了两声。我妈在水槽边背对着大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之前路过客厅,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那张白纸人形安安静静地立在全家福里,从大年初一开始就会跟着我们过年了。
第八章 我奶第一次在作息表背面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下班回来,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摊着一张纸。我凑过去一看,是我奶那张旧作息表——就是退休那天我妈收起来的那张。纸页已经发软了,边角起了毛,几道折痕处裂了细缝。
作息表上面原本的字迹还在,圆珠笔写的,早六点熬粥、七点伺候吃药、八点推出去晒太阳。但这些字底下多了几行新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奶写的。第一行写着"六点半起床,自己熬粥",第二行"七点吃药(自己倒水)",第三行"八点下楼转转",最底下一行写了句"下午两点看会儿电视",最后面签了她的名字。
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盯着那张纸看,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奶今天下午自己翻出来的,说要把这个改了,以后按新的执行。"我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梨块,边走边用牙签扎了一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旧的不作数了,我重新写了一份。"
那张改过的作息表后来被我奶贴在了冰箱门上,用一块小磁铁压着。压磁铁的位置正好是她名字那两个字上方,像是用指头按着盖章似的。每天早上我打开冰箱拿牛奶都能看见那张纸,纸上的字迹虽然是歪的,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没有一个字缺胳膊少腿。
我妈那件碎花棉袄后来又穿了好几次,但不再是因为没衣服换。有回周末她穿着那件棉袄跟我奶一块儿去逛公园,两人在湖边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喂了半袋子馒头屑给湖里的锦鲤。我妈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你奶今天跟我讲了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十八岁那年差点去当兵,体检都过了,后来你太奶奶死活不让才没去成。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又说:"我嫁进来二十年,头一回听她说这个。"
我爸现在跟棋友下棋的频率也低了,以前一周去五天,现在也就去个两三天。其余时间他在家呆着,有时候跟我奶一起看养生节目,有时候自己研究菜谱,用手机搜了几个做菜的短视频,照着做。手艺确实长进了一些,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妈,但至少不会把排骨炖糊了。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奶忽然说想看看她以前那个黑皮本子。我妈进屋把本子拿出来,我奶接过去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个我写错了。"那行字是"小丽买毛线两斤,十二块"。我奶说:"不是十二块,是十四块,当时那个毛线有两种,她买的好一点的,我记了个便宜价。"我妈坐在旁边,看了看那页纸,说:"都过了三十年了,对错有什么关系。"我奶摇头:"得改过来。"她拿了支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行小字:"实际十四块,我记错了。"
改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递给我妈:"你收好了,以后传给你闺女。"我妈接过来,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摩挲了两下。我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困了要睡觉,走到屋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上面写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就这笔我记错了。"
我奶睡了之后,我妈坐在客厅把那个黑皮本子又翻了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在某页停一会儿。我看到她翻到那一页停了很久,上面是1989年3月12日那页,写着"小丽回娘家,拿了一袋苹果一袋白糖"。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说:"那天我回娘家是因为你外公住院了,我拿苹果和白糖去医院看他。你奶后来知道了,问都没问,就记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没那么重了,像在说一件旧得发黄的事,搁在箱底压了好多年,拿出来拍掉灰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笑着把那页翻过去,后面几页看都没看,直接翻到了底。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衣柜最底下,跟那件藏青色工装外套搁在了一起。
我妈站起来关客厅灯的时候,我奶屋里的收音机传来一阵悠扬的唱腔,今晚放的是越剧。我妈在走廊里站了站,听了两句,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家四口又去拍全家福了。照相馆还是那家,背景还是假牡丹,但这次我妈站在中间,我奶站在她左边,我爸站在我奶旁边,我站在我妈右边。摄影师说"一、二、三",快门咔嚓一响,我妈笑出了声,牙齿露出来白白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我奶在旁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头轻轻拂过她肩头。我在梦里也跟着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走出去一看,我妈和我奶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在煎蛋,一个在热粥,两人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谁也没让开。我爸坐在餐桌前看手机,今天没有外放,戴了一副耳机,嘴里在跟着什么旋律轻轻哼。
我站在走廊口看了会儿那个画面。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照得亮亮堂堂的。我妈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我奶伸手端过去放在桌上,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配合了千百遍。没人说话,但厨房里那把小小的空间,让每一个在里面的人都刚好有地方站,没有人挤到谁,也没有人空落落落单。
第九章 她第一次主动去碰我奶的腿,隔着毯子轻轻按
二月底的天还冷着,暖气烧得旺,屋里倒是暖和。我妈有一天下午下班回来,看见我奶坐在沙发上捂着小腿肚子,眉头皱成一团。她放下包走过去,问我奶怎么了。我奶说腿抽筋,可能是白天在小区走多了,膝盖那块酸胀得很。我妈蹲下来,把手伸到茶几底下拿那条珊瑚绒毯子,抖开了盖在我奶腿上。
我妈隔着毯子在我奶的小腿上按了几下,动作很轻,一边按一边问:"是这儿疼还是这儿疼?"我奶伸手指了指膝盖窝旁边,我妈把手指挪过去,不轻不重地揉。她的手在我奶的小腿上来回移动,一下一下的,隔着毯子看不出力道,但从我奶慢慢舒展的眉头看,应该是舒服的。
我爸在旁边看着,站起来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个靠枕垫在我奶背后。我妈蹲在那儿按了大概十分钟,我奶的眉头彻底展开了,伸手拍了拍我妈的手背说行了不疼了。我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毯子重新裹好。
那天晚上我奶跟我妈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我妈端着碗正在喝汤,听见这句,嘴从碗沿上抬起来,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不用谢",又低头继续喝。
事后回想起来,那好像是我妈头一回主动碰我奶。以前她也伺候,端饭递水、推轮椅擦身子,都带着一股"应该做"的劲头,手指碰到皮肤也是隔着纱布或者隔着衣服。但那天她把手按在我奶腿上的时候,动作是直接贴上去的,毯子底下就是肉和骨头,她按得很自然,像按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一样。
从那天开始我妈隔几天就会给我奶按按腿,有时候是晚上泡脚的时候,有时候是看电视的时候。有一回我奶坐在沙发上打盹,我妈过来把她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捏。我奶睡了一会儿醒过来,低头看见我妈在给她捏脚,愣了一下,然后把腿收回去,嘟囔了句"行了行了不酸了"。但她的嘴角分明是往上翘了一下的。
我爸如今也学着给我奶泡脚了。以前这事是我妈一个人包圆的,现在轮到他来做。他烧水的时候手忙脚乱的,试水温要试好几回,手伸进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我奶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样子,眼角带着笑:"你慢点,水又不会跑了。"我爸蹲下去把她的脚放进盆里,动作生疏但小心,像端一碗快溢出来的汤。
我妈也不闲着,她利用那段时间在阳台浇花,或者坐在旁边织毛衣。三个人的分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爸负责烧水端盆,我妈负责递毛巾递靠垫,我奶负责把脚伸进去泡着。有时候我奶看电视入了迷泡过了头,脚指头都泡皱了,我妈才走过去提醒一句。她就把脚抬出来,用毛巾擦干,穿上棉拖鞋,慢悠悠回屋。
有天下午我休息,碰见我妈和我奶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一个家庭剧,演到婆媳俩吵架那一段,两人都看得挺认真。过了一会儿我奶忽然伸手拍了拍我妈的膝盖,指着电视里那个儿媳妇说:"这姑娘太犟了,她婆婆明明是好心。"我妈也指着电视里那个婆婆说:"她好心是没错,但话说得不好听啊。"我奶琢磨了一下,点了下头:"也是,话好好说能吵起来?"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画面我看在眼里,觉得有意思。以前这俩人同处一室都是有固定"服务"和"被服务"的位置的,现在倒像是两个邻居坐在一起点评别人家的事,肩并着肩,头凑着头,谁也不用伺候谁。
三月初我奶生日那天,我妈提前一天买了个小蛋糕回来,不大,就六寸,上头抹着白色的奶油,点缀了几颗红樱桃。我妈把蛋糕放在冰箱里冰着,第二天吃完晚饭才端出来。点上蜡烛的时候我爸去关了大灯,客厅里只剩烛光,橘黄的一小簇跳动着,映着几个人的脸。
我奶对着蜡烛许了个愿,几秒钟就睁开眼了,凑过去一口气吹灭了。我们切蛋糕分着吃,我奶说她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有人给她买生日蛋糕。我爸说以前怎么没买过,我奶说以前谁记得我生日啊,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粗心。说着看了我妈一眼,眼神里面有别的东西,但嘴上没再多说。
我妈端了块蛋糕递给我奶,奶油面上镶了半颗樱桃。我奶接过来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坨奶油,自己没察觉。我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指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沾到了。"我奶抬手擦了擦,又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奶早早就睡了,睡前喊我妈进去一趟。我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双新的毛线袜,浅灰色的,脚踝处织了一圈花边。她跟我说你奶自己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织的,刚才拿给我说天冷让我穿。我妈把那对毛线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穿在了脚上,大小正合适。
我奶的手艺其实很一般,袜子织得松紧不一,有一处的线头都没收好。但我妈穿着它们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走到客厅走到阳台又走回卧室。后来她坐在床上把脚翘起来看了又看,嘴角噙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再过了一个礼拜,有天早上我奶起床的时候膝盖又酸了,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出来。我妈正在餐桌前喝粥,看见她出来立刻放下碗,走过去扶她。我奶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能走。我妈没松手,半扶半跟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她蹲下去隔着毯子又给我奶按起了腿,一边按一边问今天打算吃点什么,要不要做清蒸鲈鱼。
我奶靠着沙发靠垫,眼睛半闭着,说:"你看着做吧,你做的我都吃。"我妈手上动作没停,笑了下:"这话您以前可没说过。"我奶哼了一声:"以前以前,以前不是没想明白嘛。"
我妈听到这话手上停了一秒,又继续按起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个女人的身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应。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毯子,但手跟腿贴着的地方是暖的。
第十章 退休证夹层里那张纸,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折出毛边了
四月的时候下了好几场雨,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潮乎乎的。我妈有一天在收拾换季的衣服,把冬天的厚外套一件件叠好收进真空袋里,又把春天的薄衫翻出来挂上。她整理衣柜最底下那层的时候,翻出了那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
她拿着那件外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抖开,摸到内口袋的地方,手指探进去。掏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就是当初我奶给她的那张作息表。纸张已经变得很软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旧手帕。
我妈把那张作息表展开放在床上,又拿起那件工装外套看了看。外套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泛白,胸口绣着的"光荣退休"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她把外套重新叠好,跟其它换季的衣服一起收进柜子,但那张作息表她留在了手里。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我奶正坐在沙发上剥豌豆,面前一个塑料盆,里面堆着半盆绿生生的豆子。我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那张作息表平摊在茶几上。我奶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那张纸上面圆珠笔的字迹还在,"早六点熬粥""七点伺候吃药",笔画清晰,一笔一划都在。
我妈跟我奶说:"这张纸我留着呢,一直放在那件工装的内袋里。"我奶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豌豆放下,拿起那张纸翻了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纸放回茶几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说:"留着干啥,都过时了。"
我妈没说话,站起来回了趟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支笔。她坐回我奶旁边,把作息表翻到背面,把纸面抹平,在空白的背面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4月,作息表作废,新作息参照冰箱门。"写完她把日期和名字也签上了。然后她把纸重新叠好,叠得跟原来一样方方正正,站起来,走回衣柜前,把叠好的纸放进了那件工装外套的内袋里。
我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手里的豌豆又剥了起来。她把剥好的豆子扔进盆里,发出"噼啪"的轻响,节奏不急不缓,一下跟着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吃了顿韭菜盒子,我妈烙的,面皮擀得薄薄的,馅料韭菜鸡蛋虾皮三样,包得鼓鼓囊囊。烙出来两面焦黄,咬一口酥脆掉渣。我奶吃了三个,我爸吃了四个,我妈自己吃了两个半,剩下的都让我包圆了。
吃完收拾的时候,我奶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现在烙盒子比当年好吃了。"我爸正在擦嘴,接话道:"当年你嫌她烙的皮厚。"我奶瞪了他一眼:"那不是当年嘛,当年我眼光高。"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头也没回,但嘴上说了一句:"现在眼光也不低,韭菜我掐了嫩尖儿,老的都扔了。"
晚上我准备睡的时候,看见我妈抱着那件工装外套坐在床边。她没穿上,就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胸口"光荣退休"那几个字。藏青色的布料在她手指下面显得厚实温顺,内袋鼓起一个小小的方形轮廓,是那张作息表折好之后塞在里面的弧度。
她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这件衣裳穿了二十八年,领子都洗硬了。但舍不得扔,留着做个念想。"我说那就留着呗,又不占地方。她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最上层,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行了,睡觉。"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清爽的。她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鬓角几根碎发随着步子轻轻颤动。床头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卧室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跟着她移动。
我回了自己屋,关灯躺下,在黑暗里听见隔壁我奶屋的收音机关了,"啪嗒"一声。再远一些是我爸妈的卧室,隐约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墙听得不真切。后来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
我妈的退休证一直放在五斗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跟户口本和房产证搁在一起。后来有一天我打开那个抽屉找东西,顺手把退休证拿出来翻了翻。红色的封面"光荣退休"四个字烫金,翻开之后里面有一张她穿着工装的证件照,照片上她比现在年轻好几岁,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证件照旁边印着她的名字、入职时间和退休时间,二十九年的工龄整整齐齐地写在一行字里。
我看到内页的夹层那里鼓出来一小块,像是里头夹了什么东西。我轻轻掀开塑料封套,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过的纸,展开来,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笔画规整但不乏力度:"从今天起,我先是我,再是其他。"便签条背面还印着一点点紫色的碎花图案,不知道是从哪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把便签条重新叠好,又塞回夹层里。然后我把退休证合上,放回五斗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笑声,是我奶和我妈在说什么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爸在旁边插了几句嘴,又引来一阵更响的笑声。
我走到客厅门口看了一眼。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妈和我奶并排坐着,我爸坐在单人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个剥了壳的柚子。我奶正在比划什么手势,我妈跟着学,学得不太像,两人笑成一团。我爸伸长了胳膊去够一块柚子,差点把果盘打翻,我奶伸手扶了一把,嘴里还在笑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墙上那张全家福安安静静地挂着,白色的纸片人形贴在撕裂线上,不仔细看已经快注意不到了。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缺口处那片空白被填上了,虽然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纸,但它在那儿,整个画面就是完整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进去,在那片阳光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我妈递了块柚子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从里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阳台上,照在茉莉花叶尖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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