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陵霸陵的文物来了跨湖桥，东西不多，但还是有吸引力；因为，有霸陵的。
汉景帝阳陵，是迄今发现保存最完整、考古勘探最系统的西汉帝陵，出土文物还是挺为人熟知的。但他爸爸汉文帝的霸陵，2021年12月国家文物局才正式公布准确位置！也就是说，之前历朝历代人祭奠的凤凰嘴土丘，里面根本没有墓穴；2公里外的江村大墓，才是真正的霸陵。
两千年的误会啊！还是得信考古。
2019年，霸陵帝陵西侧被多次盗掘的外藏坑（K27）中，发现了刑徒俑，这是西汉帝陵中的首次发现，和史书上对应了：
公元前167年，汉文帝下诏废除黥、劓、斩趾等肉刑：脸上烙字的黥刑改为剃发+戴铁钳；割鼻子的劓刑改为笞三百；斩趾改为笞五百……而他陪葬坑里的这些半塑衣式刑徒俑，正是实物证据。
这不得去看看？
密密排列的汉俑里，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最前面的三位。
三种刑徒俑都在了。
最右边是髡刑俑。
没有发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个时候中国人对头发看得很重。这髡刑，侮辱性大于伤害性。
中间这个，除了髡刑、还加了钳刑。
陶俑的颈上、脚踝上都有刑具。
颈部的叫“铁钳”，末端伸出一根长长的“翘”。这是为了增加重量，防止逃跑。
这种刑具一直沿用，直到曹魏时期铁料紧缺，才改用了“木枷”。
左脚上的叫“铁釱”，就是脚镣。
最左边的罪最重，宫刑：
对比下，最后排是女性，第二排是男性，都有标志性体征。他们原先有木臂、穿衣服，有机制腐烂后，一下子就能看出区别了。
宫刑在西汉时期可以代替某些死刑，比如，司马迁。
神奇的是，这三个刑徒的脸上并不见悲戚，反而透着坦荡。
特别是这位宫刑俑：
这都大义凛然啊！
刚好边上是阳陵出土的宦官俑：
看他的脸：
2000年前的哀莫大于心死扑面而来！
妈呀，这2000年前的手艺，绝绝子！
汉人的雕塑写实，看他们做的猪就知道——
母猪：
公猪：
哈，如此看重繁殖，难怪塑造人的身体不在乎肌肉只看重性别。
阳陵的俑曾去台湾展出。蒋勋有个配套讲座“微笑彩俑”，我以为是所有讲阳陵汉俑里最棒的。
他说，秦始皇兵马俑的脸都是陕西人的脸，但阳陵里能看到南北各地的脸。
展厅里有个大屏，直观反映：
最奇特的脸是2个骑马俑的：
这样的人，大概来自北方吧？
骑兵里还有这样的：
感觉是关中人。
看这些彩绘骑马俑：
没有马镫马鞍。那时候的骑兵可不是一般人。
对比下浙博“天下同宁”展上唐代的：
陶彩绘贴金甲马俑
三彩背弓骑马俑
1971年陕西乾县唐懿德太子墓出土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蒋勋说，阳陵俑最精彩的是微笑。
不看嘴角，看眉眼。
蒋勋说这也是达芬奇一直在试图表现的微笑。因为他做了无数次人体解剖，发现最美的微笑不是肌肉的牵动，而是被内心喜悦带起的荡漾。
那些淡淡的微笑，蒋勋说让课文上的“文景之治”直观呈现了。
不用打仗了，税也减轻了，这种现世安稳被工匠们无意中反映出来，线条淡到若有若无，只是脸上的一缕光。
民众如果这样的表情，一定是好时代。历史大多让人毛骨悚然，能有这单纯干净发亮的微笑多么不易！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说“美比历史还要真实”，为什么要美育。
汉文帝刘恒在位23年，汉景帝刘启在位16年，两帝均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黄老之术，使得汉朝经济迅速恢复，史称“文景之治”。
那么，这两个朝代的人表情有无变化呢？
刚好，展厅里就并列放了——
左：着衣式武士俑，汉景帝阳陵博物院藏
右：着衣式男俑，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展厅里未标注霸陵出土，怀疑考古院藏的均是）
能感觉到景帝治下的老百姓笑容更深、幸福度更高，而文帝时代的人，有种看到希望的憧憬。
相比之下，秦俑的脸上只有执行：
蒋勋还说，“文景之治”还体现在阳陵俑的身体线条上。
塑衣式彩绘侍女俑
汉景帝阳陔博物院藏
不同于秦俑的硬朗、紧绷，汉俑所有线条都是没有棱角的：眉头打开了、肩膀不扛着了……曲线出现了，从容出现了——
垂拱而治。
尤其是侧面的身体线条：
胸内收、膝盖微弯，能感觉到气是往下沉的。
再看行走俑：
着衣式行走铠甲武士俑
汉景帝阳陵博物院藏
这姿势也是往后收的。
彼时，犍陀罗雕像的影响还没有传入；这些雕塑，完全是中国本土的路数。
古希腊、罗马雕塑， 专注于表现人体的强烈动态与肌肉起伏，轮廓鲜明，风格强烈。他们的人体是拔高的、打开的，而咱们汉代人做的，是退让圆融内敛的。
我忽然明白了佛像的脸为什么这么美了。
打坐时，整个身体的放松从肩膀的放松开始，这种松弛从容辐射到脸上，就是若有若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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