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撞见难以接受一幕

一九九五年,刚开春,风还硬,吹在脸上像刀片子刮。

天没亮透,沈良玉就起了。他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扣子换过两次,针脚是谢玉兰一针一线缝的,细密得像田垄上的麦苗。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灰扑扑的帆布包,包上沾着机油味和风尘,拉链坏了一截,用铁丝拧着。他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又塞进一个搪瓷缸子,缸子磕掉了几块漆,露出里面黑铁的底子。最后,他把一个塑料袋装着的煮鸡蛋放进去,那是谢玉兰昨晚就煮好的,四个,圆滚滚的,挨在一起。

灶房里传出声响。沈良玉走过去,看见谢玉兰蹲在灶前烧火。火苗子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她三十岁不到,脸上还没什么皱纹,但眼角已经有一丝细纹了,像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她抬头看他,说:“面在锅里,你吃了再走。”

沈良玉嗯了一声,坐在灶边的小马扎上。马扎是用旧皮带绷的,坐上去咯吱一声。谢玉兰把煮好的面端过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嫩生生的,汤里飘着油花和葱花。沈良玉接过碗,埋头吃。面条是手擀的,宽窄不匀,咬起来筋道。他吃了两口,说:“这趟跑得远,去广州,来回得个把月。”

谢玉兰没说话,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怎么。她说:“路上当心,别开夜车,困了就歇。”

沈良玉点头。他吃完面,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谢玉兰也站起来,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胸前一颗松动的扣子紧了紧。她的手指凉凉的,像井水。沈良玉握住她的手,顿了顿,说:“家里有啥事,你找钱叔帮忙。”

谢玉兰抽回手,低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良玉走出门,天已经麻麻亮。他的那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车斗空着,要先去县里装货。他背着包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谢玉兰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沈良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卡车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格外响,像一头老牛在叫。沈良玉踩着油门,车子慢慢驶出村道。后视镜里,谢玉兰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沈良玉那年三十二岁。他十八岁学开车,跟师傅跑了五年,后来自己借钱买了这辆二手解放,开始跑长途运输。这条路他跑了八年,从华北到华南,从华东到西北,哪条国道好走,哪个检查站好过关,哪个路边的饭店便宜又管饱,他都门儿清。车上永远备着辣椒和盐,还有一壶凉白开。困了,他就停在路边,摇下窗户,让风吹着,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开。

货到广州,卸完已经两天后了。沈良玉没多停,联系了一个老板,拉了一批电器配件往回走。这一趟能赚三千多,刨去油钱和过路费,能剩两千出点头。他心里盘算着,回去了给谢玉兰买条裙子,她喜欢的确良的料子,县城百货大楼有卖的,一条十八块。再给女儿买双凉鞋,去年那双小了,孩子脚长得快。

他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车到湖南境内,天下起了雨。雨不大,飘飘洒洒的,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沈良玉打开雨刮器,那雨刮器老化了,刮起来吱吱响,像老鼠叫。他放慢了车速,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谢玉兰一个人在家,这雨也不知道下不下得到家里去。她一个人种着三亩地,养着鸡和猪,还要照看六岁的女儿。去年收玉米,他不在家,她一个人用板车一车一车往回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回来时,她已经把玉米都剥好晒干归了仓,院子里整整齐齐的,就像他在家时一样。

沈良玉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单手点着,叼在嘴里。烟是红梅的,一块二一包,他平时舍不得抽,犯困了才点一根。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扔进车座下的铁盒子里。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长沙。找了个路边店吃饭,要了一碗米饭,一个炒肉丝,一个青菜。吃到一半,旁边桌上的两个司机在聊天。一个说:“我上个月从湖北过,在路边看到个女的,长得真不赖,就是跟个野汉子在苞谷地里……”另一个说:“这算啥,我们那儿更邪乎,男人出去跑车,女人在家跟邻居搞上了,全村人都知道,就那男的不知道。”

沈良玉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夹着的菜掉在桌上。他低着头,慢慢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没什么味。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像吃进去一口干面粉,噎得慌。

他放下筷子,喊老板结了账,走出饭馆。天已经黑透了,长沙的街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靠着卡车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

他想,别人家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谢玉兰不是那种人。他们结婚七年,她是什么性子他清楚。话不多,心细,能吃苦,对老人也孝顺。他每次回家,衣裳都是洗好叠好的,鞋子刷得干干净净。有次他发烧,她一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天亮时眼睛熬得通红。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出轨

沈良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灯亮起,照亮了前面的路。雨还在下。

家里的雨确实是下到了。

谢玉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连绵的雨丝落在鸡圈上。鸡圈是用砖头和石棉瓦搭的,有一处漏雨,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鸡们挤在干处,缩着脖子。她拿了一块塑料布爬上去盖住漏的地方,下来时衣服都湿了。

女儿小雨在屋里喊:“妈,我饿了。”

谢玉兰应了一声,进屋去给孩子做饭。灶里的柴火受了潮,好不容易才点着,烟熏得她眼睛直流泪。她煮了一锅玉米糊糊,又炒了个青菜。小雨吃得很香,糊糊沾了一嘴。谢玉兰用袖子给她擦嘴,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晚上,她给小雨洗了脚,哄她上了床。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谢玉兰坐在床边,就着一盏煤油灯纳鞋底。灯芯跳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撒米。

她心里想着沈良玉。不知道他到了哪里,路上顺不顺,有没有按时吃饭。他的胃不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她给他包里塞了几盒胃药,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正想着,院门响了一声。

谢玉兰心一跳,放下鞋底,侧耳细听。又是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门。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问:“谁?”

“嫂子,是我,金海。”

谢玉兰认得这声音,是邻居杜金海。杜金海三十四五岁,一个人过日子,家在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矮墙。他个子不高,脸黑黑的,平时话不多,见人笑呵呵的。谢玉兰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杜金海站在门外,披着件旧雨衣,雨帽下露出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说:“嫂子,我白天去镇上,买了点苹果,给小雨拿几个。”

谢玉兰说:“这怎么好意思,你留着自己吃。”

杜金海笑笑:“我一个人也吃不了,搁坏了可惜。”说着把袋子递过来。

谢玉兰推辞了两下,还是接了。杜金海没走,站在门口说:“沈哥这趟出去挺长时间了吧?”

“嗯,大半个月了。去广州。”

“广州那边热,听说穿短袖都行。”杜金海说着,往里张望了一眼,“嫂子,家里有啥活儿要帮忙不?我这两天闲着。”

谢玉兰说:“没啥,都忙得过来。”

杜金海点点头,说:“那行,你忙。有事喊我一声。”说完转身走了,雨衣在夜色里沙沙响。

谢玉兰关了门,把苹果放在桌上。红彤彤的苹果,三个,用塑料袋裹着,袋子上沾着水珠。她拿起一个,闻了闻,有股清甜味。她放进柜子里,想等小雨明天吃。

屋外的雨还在下。

沈良玉是第十天到家的。比预计的早了几天。他本来想给家里一个惊喜,到了村口没按喇叭,把车停在外面的土路上,走路进去。

正是傍晚,天快黑了,村里炊烟袅袅。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门半掩着。他推开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良玉喊了一声:“玉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他心里有点奇怪,走了进去。堂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筷子放在碗边,像是刚开始吃。他走到里屋门口,门也半掩着。

沈良玉伸手推开门。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屋里,谢玉兰坐在床沿上,正在穿鞋。杜金海站在她旁边,弯着腰,手放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看到沈良玉,两个人都像被钉住了一样。谢玉兰的脸刷地白了,杜金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沈良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列火车从头顶碾过去。他盯着他们,眼睛慢慢地红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谢玉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良玉,你听我说……”

“说什么?!”沈良玉一步跨进去,抓住杜金海的衣领,把他从谢玉兰身边拽开。杜金海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桌上的碗晃了晃。沈良玉一拳打在他脸上,杜金海倒在地上,嘴角出了血。

“良玉!”谢玉兰尖叫起来,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帮我修床腿,我弯腰拿东西,他是扶我……”

沈良玉一把甩开她,谢玉兰往后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她看着沈良玉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她从来没见过。她哭着说:“良玉,你信我,真没有……”

杜金海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说:“沈哥,真没你想的那些。我就是来帮忙的。”

沈良玉看看他,又看看谢玉兰。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乌鸦叫。“帮忙?帮到屋里来了?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你们当我傻?”

谢玉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扑过来想抓他的手,沈良玉躲开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谢玉兰,我沈良玉哪点对不起你?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倒好,跟邻居勾搭上了。你要脸不要?”

谢玉兰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杜金海站在墙角,头低着,一句话也没有。

沈良玉大步走出院门,走进夜色里。他走到卡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握着方向盘,浑身发抖。他想抽根烟,手抖得点不着火。他狠狠地把打火机砸在车座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那晚,沈良玉在卡车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回到家。谢玉兰坐在堂屋里,眼睛肿得像桃子。小雨还没醒。桌上昨天的粥还在那里,已经凝了一层皮。

谢玉兰看见他,站起来,想说话。沈良玉抬手止住她:“别说了。离婚。”

谢玉兰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风吹倒的玉米秆。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良玉,你听我一句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沈良玉的声音很硬,“我眼睛没瞎。离婚,小雨归我。”

谢玉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说:“良玉,你真的冤枉我了。我和杜金海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昨天是来修床腿的,我蹲着捡东西,起来时头晕,他扶了我一下。就这些。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沈良玉看着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另一个说,你亲眼看见的,他们离得那么近,那男的还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大晚上的,成何体统。他想起路上那些司机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说:“你觉得我信吗?”

谢玉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她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小雨不能跟你。她还小,需要妈。你一年到头不在家,你能照顾她吗?”

沈良玉被问住了。这是个现实问题。他跑长途,一走就是一个月,孩子没人照顾。他父母早年间就相继过世了,家里就他们一家三口。如果把小雨带走,他根本没处放。

谢玉兰说:“良玉,咱们别闹了。我向你发誓,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以后不见杜金海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沈良玉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看到谢玉兰脸上的泪痕,看到那双熬红了的眼睛。他心里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了起来。他想起那个画面:杜金海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鞋还只穿了一半。那个瞬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说:“我过不去。”

谢玉兰闭上了眼睛。

离婚办得很快。那个年代,农村离婚的少,民政局的人劝了劝,见两人态度坚决,就给办了。小雨跟了谢玉兰。沈良玉把房子和地都留给了她们,自己只带走了那辆卡车和一部分钱。他说:“这房子你们住着,我以后再不回来了。”

谢玉兰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离婚证,看着沈良玉上了卡车,发动,开走。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沈良玉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跑。他开了三天三夜,累了就在路边睡,饿了就啃干馒头。他开到了内蒙古,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停了下来。天大地大,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他哭得很凶,像要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都哭出来。他想起和谢玉兰刚结婚那会儿,她穿着红衣,笑得很甜。他想起她给他做饭、洗衣、生女儿。想起每次回家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他想起这些,心里像被人用刀绞。

他哭累了,就在车里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抽了一根烟,对自己说:算了,不想了。

一个月后,沈良玉经人介绍,和一个叫蒋彩霞的女人领了证。

蒋彩霞比他小三岁,离过婚,没有孩子。她长得不难看,皮肤白,说话爽利,在镇上开一家小杂货铺。她看上了沈良玉老实本分,能挣钱。沈良玉看上了她能守家,不会一个人待着就出幺蛾子。两个人谈不上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

结婚那天,沈良玉没请客,就请了两个朋友吃了顿饭。蒋彩霞穿了一件红毛衣,笑吟吟的。沈良玉看着她,心里却想,不知道谢玉兰现在怎么样了。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酒。

酒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良玉依旧跑长途,蒋彩霞看铺子。每次回来,蒋彩霞都会做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给他买酒。她比谢玉兰会说话,会说好听的,会哄人。沈良玉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那么累。但夜深人静时,他躺在蒋彩霞身边,看着窗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他想起小雨。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上学了没有,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他每个月给她们汇生活费,但从来没回去看过。他不敢回去。

有一回,他去县城送货,路过一家幼儿园,看见门口有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背着红书包。他差点停下车,想看看是不是小雨。最终他没有停。他踩了一脚油门,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个小女孩越来越小,成了一个红点。

沈良玉的眼眶湿了。他骂了自己一声,伸手擦了一把。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一年多过去了。一九九六年的秋天,沈良玉开车从四川回来,路上接到一个消息——杜金海去了南方打工,把谢玉兰一个人甩了。据说他和邻村一个寡妇好上了,两个人一起去了东莞,连招呼都没打。谢玉兰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紧。

沈良玉听说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既有点解气,又有点难受。他说不清。那天晚上他在路边店喝了很多酒,把一碟花生米都撒在了地上。老板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他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欲裂。他坐上车,发动,往家的方向开。

那个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谢玉兰站在井边打水,水桶掉进井里,她趴在井沿往里看,怎么也够不着。他想过去帮她,腿却迈不动。他喊她,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猛地醒了,背心全是汗。

蒋彩霞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沈良玉坐起来,点了根烟。烟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他心里的那点东西。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回去看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是因为听说杜金海走了,也许是因为心里那道坎终于松了一些。他只是想回去看看那个村子,看看小雨,看看谢玉兰过得好不好。

他跟蒋彩霞说要去跑一趟短途,两三天就回来。蒋彩霞没多想,给他包了几个煮鸡蛋。

沈良玉开着卡车上了路。他走的是那条熟悉的国道,路两旁的杨树已经长了很高,叶子半黄半绿。他开了大半天,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车停在远处,走路进村。他怕惊动别人。

村子里变化不大,就是多了一两栋新房子。他沿着土路往家走,脚步很轻。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关着。他走到院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整洁,和他走时差不多。墙角的鸡圈修好了,上面盖着新瓦。几件衣服晾在铁丝上,在风里轻轻晃。堂屋里亮着灯,有笑声传出来。

沈良玉的心跳加快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看——

他整个人愣住了。

谢玉兰坐在桌前,正往一个碗里盛饭。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沈良玉。那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肩膀很宽,头发花白,看起来比谢玉兰大不少。小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举着筷子夹菜,嘴里喊着:“爷爷,我要吃那个。”

谢玉兰笑着,把菜往小雨碗里夹:“慢点吃,都是你的。”

男人说:“你别惯她,这孩子挑食。”

谢玉兰说:“小孩子不都这样,大了就好了。”

沈良玉站在门口,浑身僵硬。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来,直冲脑门。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想看清楚那个男人是谁,但头很晕,视线有点模糊。他认出那个男人,是村里的老光棍周麻子,五十多岁了,在村口修自行车的。他一辈子没结过婚,孤零零一个人。

沈良玉的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怎么也没想到,谢玉兰竟然……竟然和这样的人……

他后退了一步,脚碰翻了门口的扫帚。扫帚倒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堂屋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谢玉兰的脸色变了,她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良……良玉?”

周麻子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尴尬和慌张的神情。小雨愣愣地看着门口的男人,忽然喊了一声:“爸!”

沈良玉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看着谢玉兰,又看着周麻子,看着小雨。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和一年前一样难听。

他说:“好啊。谢玉兰,你行。先是杜金海,现在又是周麻子。你离了男人就活不了,是不是?”

谢玉兰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她张了张嘴,眼泪涌了出来。她说:“良玉,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沈良玉的声音大了起来,“大晚上的,一个男人坐在你家里,给你盛饭,这叫什么?我眼睛又不瞎!”

周麻子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良玉啊,你误会了。我是来帮玉兰修电线的,干到天黑了,她留我吃个饭。真没别的事。”

“修电线?”沈良玉冷笑一声,“修到屋里吃饭?大晚上孤男寡女的,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周麻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谢玉兰走上前,想拉他的手。沈良玉躲开了。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失望和愤怒。他说:“谢玉兰,我以为你离开我会过得好点。没想到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玉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跪了下来,说:“良玉,我求求你,你听我说。周叔真的是来帮我修电线的,这一个月他帮了我很多忙,修屋顶、修鸡圈、修电灯。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干不了的活儿总得有人帮。他从来没在我这儿过过夜,从来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沈良玉低头看着她。谢玉兰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瘦了很多。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沈良玉的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但他还是硬着心肠说:“你以前也这么说。结果呢?”

谢玉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良玉,你信我一次,就一次。真的没有。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周叔是好人,他帮我是可怜我们母女。你不能这样冤枉我们。”

沈良玉沉默了。他看看周麻子。周麻子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满脸都是老实巴交的窘迫。再看看小雨。小雨坐在椅子上,被吓着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怯怯地喊了一声:“爸,妈说的是真的。周爷爷经常来帮我们修东西,他不是坏人。”

沈良玉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割。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得站都站不稳。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他看到谢玉兰还在跪着。他说:“你起来吧。”

谢玉兰站起来,用袖子擦掉眼泪。她走到小雨身边,把孩子抱在怀里。小雨把脸埋在她身上,抽抽搭搭的。

沈良玉看了看周麻子,说:“周叔,你先回去吧。”

周麻子连连点头,从门口走出去。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沈良玉走到桌边坐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盘豆腐。米饭盛在三只碗里,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

他说:“这红烧肉,做得挺好的。”

谢玉兰愣住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沈良玉说:“坐下来吃饭吧。我饿了。”

谢玉兰犹豫了一下,把小雨放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了。她给沈良玉拿了一双筷子,又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沈良玉端起碗,吃了一口。红烧肉炖得很烂,味道不错。

谢玉兰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沈良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谢玉兰。他说:“玉兰,对不起。”

谢玉兰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沈良玉说:“一年前的事,我……我可能真的冤枉你了。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嫁给我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该不相信你。可是我当时太气了,气昏了头。”

谢玉兰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小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良玉继续说:“我在外面跑车,顾不上你。家里什么都是你一个人扛。我欠你的。可是那时候我被嫉妒冲昏了头,听不见你解释。我错了。”

他说完,低下头。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像在应和。

谢玉兰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她哽咽着说:“你没错。是我没处理好。杜金海那会儿总来帮忙,村里传了些闲话,我应该避嫌的。但我一个人带孩子种地,实在顾不过来。他搭把手,我也不好太冷脸。那天他确实来修床腿,我蹲着找钉子,起来时头晕,他扶了我一下。就那一下,被你撞见了。”

沈良玉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说:“我信你。”

谢玉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她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已经结婚了。”

沈良玉沉默了。这确实是现实。他和蒋彩霞领了证,虽然感情不深,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不能丢下蒋彩霞。

他说:“我知道。我回去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谢玉兰低下头,轻轻地说:“不好。你不在家,什么都不好。小雨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答不出来。”

小雨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别走了,好不好?”

沈良玉的喉头堵得慌。他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说:“爸……爸还得跑车。等爸不跑车了,就回来看你。”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晚,沈良玉没走。他睡在了院子里的卡车上。谢玉兰给他拿了一床被子,铺在驾驶室里。月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半睡半醒,听见堂屋里谢玉兰和小雨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天快亮时,他起了。谢玉兰已经煮好了面。他坐在灶前吃面,和一年前一样,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谢玉兰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吃完面,沈良玉站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说:“给小雨买点穿的。天冷了。”

谢玉兰没有推辞,把钱收了。

沈良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玉兰,你……你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号码没变。”

谢玉兰点点头。

沈良玉走出门,走到村口,上了卡车。他发动车,慢慢驶出村子。后视镜里,谢玉兰又站在了院门口,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

沈良玉没有回头。

他开出去很远,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他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他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窗外的风吹进驾驶室,吹干了他的眼泪。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谢玉兰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小雨怯怯的眼神,想起周麻子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可能真的做错了。但错已经错了,回不去了。

他抽了一根烟,重新发动车,开向了县城的方向。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蒋彩霞坐在店铺门口,翘着腿嗑瓜子。看见他的车,站起来迎上去:“怎么去这么长时间?”

沈良玉说:“路上耽搁了。”

蒋彩霞“哦”了一声,没多问。她帮他把包拿进屋,张罗着做饭。沈良玉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灯亮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远处,在那条土路尽头的小院里。那里有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口,看着远方。

但回不去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沈良玉依旧跑车,蒋彩霞依旧看店。两个人相安无事地过着,但沈良玉的话越来越少。他常常在夜里醒着,看窗外的月亮。月亮总是缺一块。

有一回,蒋彩霞问他:“你是不是还想着你前妻?”

沈良玉没说话。

蒋彩霞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一个德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沈良玉说:“没有。就是习惯了吧。”

蒋彩霞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下了。

那年冬天,沈良玉又出了一趟长途。去的是东北,路上下大雪,车滑到沟里,差点翻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车弄出来,浑身都冻僵了。他在驾驶室里点了一堆报纸烤火,火苗子跳起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忽然想,如果谢玉兰知道他去东北,会不会给他准备一件棉袄?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了他一下。

他打开包,翻出那件蓝布褂子。褂子已经很旧了,袖口磨破了,但一直没扔。那是谢玉兰给他做的,一针一线,缝了三天。他把褂子贴在脸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那晚,他做了一个决定。等这趟车跑完,他就和蒋彩霞摊牌。如果她想离,就离。如果她不想,他就把铺子都给她,自己走。他不能这样过下去了。两头都对不起,两头都过不好。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反而平静了。他握着方向盘,在漫天大雪中往前开。路虽然难走,但方向是明确的。

可命运总是不让人如愿。

等他从东北回来时,已经是腊月了。他回到镇上的店铺,推开门,看见蒋彩霞正坐在柜台后,和一个男人说笑。那个男人背对着门,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很亮。

蒋彩霞看见他,笑容僵了一下,站起来说:“你回来了。”

那个男人也转过身来。沈良玉认出了他,是镇上的一个批发商,姓陆,叫什么他不知道。陆老板对沈良玉点点头,说:“沈师傅,回来了。我是来送货的。”

沈良玉没说什么,走到里屋去了。他听见外面蒋彩霞和陆老板又说了几句,然后陆老板走了。

晚上,蒋彩霞做了饭,端上桌。沈良玉埋头吃饭。蒋彩霞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说:“良玉,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沈良玉抬头看她。

蒋彩霞说:“咱俩离婚吧。”

沈良玉放下筷子,看着她。蒋彩霞说:“那个陆老板,你知道。他对我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守这个铺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受够了。咱俩当初结婚,本来也没有多少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现在这样,不如分开。”

沈良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蒋彩霞点头:“想好了。铺子归我,车归你。你每个月给我点钱,不多,够吃饭就行。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不想当那个替补。”

沈良玉说:“好。”

他们没有吵架,没有挽留。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从民政局出来,蒋彩霞对他说:“良玉,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心里装着一个女人,装不下别人。以后你要是想回来,铺子还在这儿。”

沈良玉笑了笑,说:“保重。”

他上了车,开走了。

那天,他开着车,又回到了那个村子。

正是腊月二十几,村里有了过年的样子。有几户人家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孩子们在空地上放鞭炮。沈良玉把车停在村口,走路进村。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站住了。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笑声。他听出了小雨的声音:“妈,你看,我包得对不对?”

谢玉兰说:“你的饺子皮儿太大了,包成个扁扁的。”

小雨说:“那是元宝。”

沈良玉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门口,小雨正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得意地笑着。谢玉兰站在案板前,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她抬头看见沈良玉,愣住了。手里的饺子掉在案板上,砸出一个白印。

小雨也看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跑过去:“爸!”

沈良玉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雨搂着他的脖子,高兴得直蹬腿。她的头发上沾着面粉,脸蛋红扑扑的。

谢玉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她的手上沾着面,鼻尖上也有一个白点,看起来有点滑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以前一样。

沈良玉看着她,说:“我回来了。”

谢玉兰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说:“还走吗?”

沈良玉说:“不走了。”

谢玉兰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抹了一脸。沈良玉笑了,走上去,用袖子给她擦脸。谢玉兰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的手,在面粉的白色里,终于又握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包了饺子。沈良玉包得很难看,谢玉兰笑他。小雨在旁边起哄。炉子上的火很旺,锅里冒着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新年快到了。

沈良玉坐在灶边的小马扎上,那马扎还是那年用旧皮带绷的,坐上去咯吱一声。他看看谢玉兰,看看小雨,又看看屋里熟悉的一切。他终于觉得,心落了下来。

像一颗漂泊了很久的种子,落回了自己的土里。

窗外,雪花飘了下来。

(已完成)

温馨提示,本文故事纯属虚构,仅供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