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能长出什么?答案比想象中更丰富。
曾经只负责涵养水源、净化空气的公益林,如今长出了出口美洲市场的花艺叶材,开出了人宠共欢的乐园,甚至孵化出数字游民的创业梦想。
几种截然不同的业态,揭示了一个共同趋势:林地的价值,正在从生态账本走向经济账本和社会账本。
上海林下经济发生的变化,不仅是生态价值的变现试验,更是一场关于土地、政策与人心的复杂博弈。
春水涌动
烈日下,路面被烤得滚烫,崇明区竖新镇时桥村2500亩二级保护公益林内却是阴凉舒爽、鸟语花香。
在城里人眼中,这片林地是个“躲清净”的宝地,可在时桥村党总支书记陆丽华看来,村民不觉得它是块“宝贝”——过去20年,这里只有生态价值,没有明显转化为经济效益,大家没有获得感,渐渐和林地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去年,村民们突然改变了态度,大家扛起锄头,开着电动自行车和拖拉机,往林子里钻。
“人均一年到手将近1万元,积极性可高了!”正在林地里除草的张强生说,这里有300亩的林下空间正在试种叶材,长成后剪下来卖钱,村民们一天干8小时管护工就能拿到120元,每年还有几百元津贴。相比到周边村镇打工,林地里的收入稳定,而且有“家门口”的优势,骑车几分钟就到了。
人气旺了,林地的“含金量”持续提升。
指着树下的6种叶材,上海航宇花卉园艺有限公司总经理黄永平憧憬起了未来:3年培育期过后,林地每亩产值可达5000元,日常管护、叶材深加工、打包外运等产业配套服务可带动近50名留守村民、低收入群体就业,加之林地管理费、叶材销售分红等持续为村集体带来稳定基础收入,农户年均可增收2万元以上。
既然林下这么有“钱景”,为何不早试?崇明区绿化市容局林业二科科长沈宇峰坦言,时桥村的“慢”正是过去一些地方林下经济发展的缩影。
2019年修订的《森林法》明确:“在符合公益林生态区位保护要求和不影响公益林生态功能的前提下,经科学论证,可以合理利用公益林林地资源和森林景观资源,适度开展林下经济、森林旅游”,但这只是在法律层面确认“可以做”,没有具体说“什么不能做”以及“能做的怎么做”。
一些村民说,过去有人在林子里试着养鸡、种菌菇,因为养不好或赚不到钱,没坚持下去,“就算能做大做强,也不敢继续,因为政策没明确”。
黄永平坦言,几年前就相中了时桥村,但那时没人吃得准林下什么能种、什么不能种,加之叶材种下去至少两到三年才能达到销售规格,投资回报周期比较长,万一做了突然被叫停甚至被追责,该怎么办?所以一直在犹豫。
转机发生在去年12月,国家林草局发布《关于促进林下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经营者可适度利用公益林的前提是“符合水土保持要求、不影响森林整体功能”,并要求各省结合实际制定利用森林资源发展林下经济的相关技术标准。
政策闸门开启,林下经济这池蓄势已久的春水奔涌而出。
“市里正在抓紧制定促进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并附有负面清单,规定了哪些活动是禁止的,哪些是受限的。”沈宇峰表示,经过有关部门的评估,时桥村叶材项目作为全市10个林下经济试点之一,在相关文件出台前先行一步,为上海林业综合改革积累经验。
“有了方向,村里也有了干劲!”陆丽华最近又排摸了一遍时桥村的文旅资源,很多蔬果采摘园、民宿有意愿结合林下经济试点做文章,期盼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林地里试种的一叶兰,原产中国南方,喜欢温暖湿润的半阴环境,耐阴性特别强,品相好的一叶兰可以按片卖。 陈玺撼摄
决心“过桥”
把法律的“原则允许”翻译成基层的“操作手册”,既要让政策红利充分涌流,又要筑牢生态堤坝,这道“翻译题”考验着地方的真本事。
在时桥村,300亩的林下空间被细分成了6片:南天竹130亩、八角金盘100亩、浓香茉莉30亩、一叶兰20亩、栀子花10亩、艾草10亩。
具体种什么、种多少,一看市场行情,二看这本“操作手册”划定的生态底线。
“清晰的规则,让我们的产业规划心中有底,少走了许多弯路。”黄永平介绍,市区两级林业部门和竖新镇给项目划清了“底线”:未经评估,不得在林下种植粮油作物及蔬菜,禁止从林地内取土入盆、破坏树木根系,严控农药、肥料的使用。
在此基础上,林业部门依据生态公益林养护标准,将林地的郁闭度明确为0.6至0.8。黄永平强调,明确林地的郁闭度是判断项目能否落地的关键,因为各种叶材对光照的需求差异很大,0.6至0.8的郁闭度很适合八角金盘和一叶兰,在林下种植它们既合规又长得好。
不过,这样的郁闭度并不适合耐阴能力稍弱的南天竹,这个光照强度下叶片不会呈现全日照时的红色,而是市场喜好度较低的绿色。
有趣的是,时桥村林下种得最多的就是南天竹。黄永平透露,这是因为美洲客户偏爱绿色的南天竹,“如果地方上没划清生态底线,我们就不会对照规则来筛选能种的植物,也不会发现绿色南天竹这片‘蓝海’”。
时桥村往南70多公里,面对奉贤区青村镇申隆一村的160多亩林地,投资者也曾心存疑虑。
这片林地的核心区域包含多座被河道环绕的小岛,本应是发展森林旅游业的“梦中情地”,但好环境反而成了“枷锁”——林地内的生产经营服务设施受到严格管控。
站在连接一号岛和三号岛的桥上,申隆宠物冒险岛联合创始人陈兵说,在政策明确前,这里就是开发的边界,一号岛大部分是建设用地,他们盘活原有资源,打造了游客服务中心、宠物酒店、宠物训练营,但想要过桥,在三号岛的林下空间放置越野障碍等互动装置时,大家心里没了底。
僵局在今年初打破,申隆林下宠物乐园被列为上海市首批林下经济试点,试点内的林下设施可在林业部门的指导下先行先试,陈兵这才下决心“过桥”,和林地权属单位签了5年的使用协议。
“林下设施建设必须以不影响公益林生态功能为前提,但关键要明确什么是‘不影响生态功能’。”奉贤区林业站资源科科长叶黎红介绍,林下设施适当架空或可移动,以及建设养护过程中不砍树、不硬化地面,是目前管理的基本要求。
记者注意到,林地内的空地上有几座“吊脚楼”——由4根柱子支撑,将一间木屋抬高在空中,屋子下方的空间摆上桌椅,成了简易客厅。“搭设大概三四天,拆的话一天就够。”陈兵说,包含闯关设施、网兜、绳索、木栈道等在内,所有林地内的休憩游乐设施都能快速拆卸,把对林地的影响降到最低。
目前,申隆林下宠物乐园已试运营,一年预计接待游客5万人次。为证明项目运营期内也“不影响生态功能”,每季度都委托专业机构监测林地郁闭度、土壤pH值和有机质、水质、病虫害,并出具生态影响评估报告。一旦生态指标预警,立即启动限流或临时关闭措施。
宠物越野设施尽量利用倒伏的枯木,或者架空设置,在林中绕树穿行,护栏是透光透气的网绳。 陈玺撼摄
林城相融
规则可以明确林下能种什么、玩什么,却无法回答上海林下到底要什么?
浦东新区张江镇新丰村给出了参考答案,这个夏天,30亩林地空间被打造成上海首个林下数字游民经济试点。
“我在徐汇、静安、闵行等区都找过办公场地,想着定下来后再在附近找房子,最终被这里独一无二的环境吸引。”午后,人工智能自动生成内容讲师李绍隆带着两只爱犬坐在林地休息室里吹空调。这个月,他就将搬到距离林地只有几十米的浦东张江数字游民OPC生态社区。
将来,他随时可以来林子里遛狗,或者带上电脑,在林地入口的“咖啡巴士”买杯咖啡,在被树木环绕的十几间休息室里挑一间,坐进去,然后静待灵感迸发。
其实,这次试点已是新丰村这片林地的第三个版本,起初是在林下种菌菇,2.0版是结合菌菇采摘活动打造“蘑力森林”,游客可在林下架空平台上搭帐篷露营,3.0版则转型为林下服务空间,为包括“数字游民”在内的新村民和游客提供各类游憩场所。
上海首个林下数字游民经济试点内,休息室中央给树木做了一间阳光房,把它保护起来。 陈玺撼摄
新丰村林下经济的版本很多,但背后推动变化的逻辑未变:跟随村民结构和需求的变化而变。
从生态指标看,新丰村这片公益林与上海大多数公益林并无本质区别,但放在张江这个坐标上,它面对的是一群截然不同的人——数字游民、单人小微企业、科创青年群体。
“这几年越来越明显了,很多张江科学城的创业青年来这里定居。”新丰村党总支书记周建云表示,这些新村民看中的不再是微薄的菌菇销售分红,而是物美价廉的咖啡、创业和社交空间。
“他们一个人,借助智能体,就能跑通获客、交付、增长、出海的全链条。”周建云感慨,当生产方式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林下经济如果还停留在“种什么、养什么”的单一维度,显然无法回应这个时代的命题。
根据最新方案,新丰村把林地定位为“超级个体”的孵化器,除了打造林下共享办公、露天会议林廊等共享区域,还开设森林农产品和文创市集,并组织自然研学、瑜伽、宠物派对、直播、路演等一系列林下活动,还有一座AI算力服务站正在筹建,让数字产值从林间“生长”出来。
新丰村用30亩林地证明,林下经济的“含金量”,不只在每亩产值多少元,更在于它能否嵌入城市的产业生态和人才结构,进而激活林地周边资源的发展潜能。
“这让上海看到了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路。”上海市绿化市容局林业处处长张浩表示,打造生态内涵丰富、空间布局融合的林地空间,是上海未来林地发展的核心趋势。届时,林地是系统整合周边乡村、河湖、绿道、园区及文商旅体展等功能资源的媒介,在此基础上,上海的林业将与体育、休闲、文创、亲子、宠物消费等产业更深度地联动,从容地把林间流量转化为消费增量。
此时,再问上海需要怎样的林下经济,这些试点项目已经给出了答案:在超大城市,林下经济的终极价值不是让林地变成农田或景点的替代品,而是让林地成为城市生产、生活、生态空间创新融合的重要组成部分。
原标题:《上海林下经济“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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