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默把两万块现金放在护士台的时候,还在笑。那个孕妇的丈夫攥着钱数了两遍,斜他一眼:"算你识相。"陈默没说话,转身走了。五天后,还是这家医院,走廊上呼啦啦跪了一片人。孕妇的丈夫跪在最前面,脑门磕在瓷砖上咚咚响。陈默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脸上还是那个笑。

三月的上海,梧桐树刚冒出新芽,风里还夹着冬天的尾巴。陈默从地铁站出来,顺着愚园路往西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没什么声音。他今年二十九,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到手一万出头,扣掉房租和给老家父母寄的钱,剩不下多少。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为难。同事说他老好人,他也不反驳,笑笑就过去了。

那天是周五,他请了半天假去静安区中心医院拿体检报告。单位每年一次的例行体检,他拖了俩礼拜才去拿。走到医院侧门那条小路上,远远看见一个孕妇靠在墙边,手扶着肚子,脸色发白。边上围了两三个人,都在看,没人伸手。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姑娘,你没事吧?"

孕妇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抖着说:"我……我肚子疼,能不能送我去急诊?"

陈默看了一眼,急诊楼就在前面五十米,但孕妇站都站不稳了。他伸手扶住她胳膊:"慢慢走,我扶你过去。"

孕妇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陈默没吭声,半架着她往急诊挪。走了没几步,一个男人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推开陈默:"你干什么!"

陈默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才看清来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深蓝色夹克,脸涨得通红,指着陈默鼻子骂:"你撞了人就想跑?"

孕妇这时候突然"哎哟"一声蹲下去,捂着肚子喊疼。男人更来劲了,掏出手机就要报警:"你等着,我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孕妇,又看看那男人。孕妇低着头,但陈默瞥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120。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男人死活要陈默一起去医院,拽着他袖子不撒手。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男人嗓门大,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孕妇躺在推床上哼哼唧唧,医生问什么都说肚子疼。

闹了快一个小时,男人拿出一张B超单拍在陈默面前:"先兆流产!你知道我们这胎多不容易吗?试管婴儿,花了十几万!你不赔两万块这事没完!"

陈默看了眼那张单子,上面的日期是上周的。他没戳破,只是问:"你确定要我赔?"

男人梗着脖子:"你不赔我就报警,到时候查出来你撞人逃逸,够你喝一壶的!"

陈默点点头,去护士台借了纸笔,写了个条子:"本人陈默,于2026年3月13日不慎碰撞孕妇张丽,导致其先兆流产,自愿赔偿医药费两万元整。"写完递给男人:"签字,按手印。"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他老婆在推床上偷偷冲他使了个眼色,男人赶紧签了字。

陈默去旁边的ATM取了现金,两万块,厚厚一沓。他数都没数,直接放在护士台上。男人一把抓过去,数了两遍,抬头斜了他一眼:"算你识相。"

陈默笑了笑,转身走了。出了医院大门,他掏出手机,给备注叫"老周"的人发了条微信:"周哥,帮我查个人,静安区中心医院,孕妇,叫张丽,她老公姓刘。"

老周秒回:"又管闲事?"

陈默打字:"嗯,这次想管到底。"

周末两天陈默哪都没去,窝在出租屋里画图。他租的是个老小区的次卧,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站个人就转不开身。桌上堆着图纸和计算书,电脑屏幕亮着,CAD界面里是一栋商场的结构模型。

周日下午老周电话打过来:"查到了。张丽,32岁,无业。老公刘强,36岁,开滴滴的。两人去年做过一次试管,失败了。今年又做了一次,花了八万八,东拼西凑借的。张丽确实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但不是撞的,是自己摔了一跤,上周四在小区楼下。"

陈默"嗯"了一声。

老周继续说:"他们俩在你们那片的医院'碰'过好几次了,都是张丽装不舒服,刘强出来要钱。金额不大,一两千的,人家嫌麻烦都给了。这次碰上你这冤大头,一口气要了两万。"

陈默笑了:"我知道了,谢谢周哥。"

老周迟疑了一下:"小陈,你想干嘛?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你要报警我帮你找关系。"

"不急。"陈默说,"再等等。"

周一上班,陈默照常去设计院。上午开了个会,甲方又改方案,项目经理脸色铁青,陈默在底下偷偷改自己的计算参数。午休的时候,他翻出手机,找到刘强的滴滴账号——老周查到的,他下了一单,从静安区中心医院到浦东某个小区。接单的正是刘强,头像是个中年男人靠在车边抽烟。

车到了,陈默拉开副驾坐进去。刘强没认出来,问了尾号就发动车子。陈默系好安全带,看了眼后视镜里挂着的平安符,红绳子都褪色了。

"师傅,跑滴滴辛苦吧?"陈默随口问。

刘强哼了一声:"哪行不辛苦。"

"听说试管挺贵的,"陈默掏出手机假装看导航,"我有个朋友也在做,花了十几万还没成。"

刘强没接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陈默继续说:"不过我朋友找的那个医生不行,后来换了个专家,一次就成了。你要是有需要,我把专家联系方式给你。"

刘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不懂,就是听朋友说的。"陈默笑了笑,"静安中心医院的妇产科其实一般,做试管还是得去红房子。我朋友说有个姓赵的主任,专门做这个的,成功率挺高。"

刘强沉默了一路。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那个……赵主任全名叫什么?"

陈默报了名字,又说了个大概的挂号方法,然后付了车费下车。他站在路边看着刘强的车屁股消失在拐角,掏出手机记了条备忘录:"3月16日,车上聊试管专家。"

周二晚上,陈默又去了趟静安区中心医院。他穿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在住院部转了一圈。妇科病房在五楼,他走楼梯上去的,在护士站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张丽确实住着院,单人病房,门关着,但护士查房的时候陈默从门缝里看见她正躺着刷短视频,左手举着手机,右手还抓着把瓜子。

陈默起身下楼,在门诊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水,然后去了急诊科。他找到那天值班的护士,就是借他纸笔那个,姓吴,圆脸,看起来挺和气。

"吴护士,"陈默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我是设计院的,来复查消防通道。顺便问一下,上周五急诊那个孕妇,后来查了CT吗?"

吴护士看了看他的工作证,没多想:"查了,没什么事。就是孕早期有点出血,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哦对了,"陈默装作不经意地问,"当时那个男的签的那个赔偿条子,你们留底了吗?"

"他自己收着了,我们哪管这个。"吴护士摆摆手。

陈默道了谢,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吴护士,我忘了个事。那天那个孕妇的B超单,你们归档了吗?能不能让我看一眼?设计院那边说走廊监控得确认下具体时间节点。"

吴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他证件齐全,就带他去档案室翻了出来。陈默用手机拍了一下,谢过护士就走了。

那张B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日期:3月11日,检查机构是浦东妇幼保健院。而下诊断的医生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字,陈默放大看了看,突然愣住了。

那个签名,他认得。

陈默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个签名。他在浦东妇幼保健院做过一次体检,当时给他看报告的也是个姓赵的医生,签字风格一模一样。但那个赵医生明明在浦东妇幼,怎么会出现在静安中心医院的B超单上?

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让老周再查一下。老周是他在上一个项目认识的,本来在公安局做辅警,后来出来单干开了个调查工作室,专接各种鸡毛蒜皮的活儿。

老周三更半夜回的消息:"查了,那张B超单是伪造的。静安中心医院根本没有这个医生的挂号记录,超声科的排班表也没有这个人。刘强应该是找人P的图,把浦东妇幼的检查报告改了抬头。"

陈默看完消息,坐在床边半天没动。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想起来那天在医院,张丽躺在推床上,护士问她怀孕几周了,她张口就说十四周。但陈默后来查过,十四周的B超单上宫高应该到脐下一指,而那张伪造单上的数值根本对不上。刘强两口子连造假都造得漏洞百出,偏偏碰上了他。

第二天中午,陈默请了个假,打车去了浦东妇幼保健院。他在门诊大厅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赵医生午休出来抽烟。赵医生五十出头,两鬓花白,陈默拦在他面前。

"赵医生您好,我是静安区中心医院设计方的工程师,"陈默掏出工作证,"我们在核查一份档案,发现有个B超单上的签名跟您很像,想问下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张丽的患者?"

赵医生叼着烟看他递过来的手机照片,皱了皱眉:"这签名确实像我写的,但这个抬头不对。我们医院的单子都是统一印刷的,这个抬头格式不对。"

陈默又问了句:"那您对这个患者有印象吗?"

赵医生翻了一下手机里的就诊记录:"张丽……3月11号的,有印象。她来做试管术前检查,查出有点宫腔粘连,我建议她做宫腔镜手术再做移植。她当时跟她老公在诊室里吵了一架,说什么'耽误时间''钱不够'。后来没做手术就走了。"

陈默点点头,道了谢要走。赵医生在后面叫住他:"哎,小伙子,你是不是那个……被她讹了的?我听说她老公在静安中心闹了个工程师。"

陈默回头笑了:"您消息挺灵通。"

赵医生掐了烟:"她来我这儿检查的时候就装模作样的,我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你最好别管了,这些人不好惹。"

"谢谢赵医生,我有数。"

陈默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下刘强那个滴滴账号的接单记录,尤其是3月11号之前一周的。"

老周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当天晚上,陈默收到一份截图,是刘强滴滴后台的接单数据。3月8号到3月10号,刘强在浦东妇幼保健院附近接了十几单,其中有一单的时间特别巧——3月10号下午三点多,从浦东妇幼出来,到静安区某小区,乘客备注里写着"刘先生"。

陈默放大看了看,又切到另一份数据。这是他托设计院的同事帮忙调的,静安区中心医院门口的交通监控截图。3月11号中午十一点左右,一辆白色比亚迪停在医院侧门,下来一个女的,正是张丽。副驾上的人没下来,但陈默认得那个车的型号,跟刘强滴滴登记的车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3月11号张丽在静安中心医院"摔倒"之前,头一天还在浦东妇幼跟刘强为做不做手术吵架。而那张用来讹人的B超单,就是那天在浦东妇幼开的。

陈默把这个逻辑理了一遍,突然想到一件事——刘强讹人,是为了凑钱给张丽做宫腔镜手术。两万块,正好够手术费和后续用药。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为了一万块手术费都要去讹人的中年男人,开滴滴累死累活,老婆二次试管失败,东拼西凑的八万八打了水漂。这种人,可恨是真可恨,可怜也是真可怜。

但这不是他讹人的理由。

周四早上,陈默在设计院请了半天假。他去了趟家附近的打印店,把查到的所有资料整理打印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打了个车,直奔静安区中心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他先去五楼看了一眼,张丽已经出院了,病床空了。护士说是昨天下午办的出院手续。陈默下到一楼大厅,在候诊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着。

快十一点的时候,刘强果然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大概是给张丽送饭来了,还不知道人已经出院。他走到护士台前问了句什么,护士指了指住院部的方向,他转身往那边走。

陈默站起来,喊了一声:"刘强。"

刘强回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慌,又从惊慌变成凶狠。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在这儿?钱都给了,还想干什么?"

陈默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你看看。"

刘强狐疑地接过去,抽出一沓纸来翻了翻。第一页是交通监控截图,第二页是滴滴接单记录,第三页是浦东妇幼的就诊记录,第四页是伪造B超单的对比分析。他翻得越来越快,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你这是什么东西?"刘强抬头瞪着陈默,"你跟踪我?你凭什么查我?"

陈默语气很平静:"凭你讹了我两万块。"

"那钱是你自愿给的!"刘强把信封往陈默胸口一拍,"你有字据,白纸黑字写着是你撞的人!你敢报警我就把字据交出去,看警察信谁!"

陈默笑了一下:"那字据上写的是'不慎碰撞',但你老婆摔倒是在3月11号中午十一点,我那天请假去拿体检报告,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监控里我出现在侧门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你老婆摔倒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你报警,警察调监控,你老婆摔倒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现场。你那字据上只有我的签名,没有证人,没有第三方调解记录,你觉得法官会信?"

刘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默把信封从他手里拿回来,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你老婆在浦东妇幼的宫腔镜检查建议书,赵医生签的。你让人P的B超单我也查过了,抬头格式不对,签名是截图的,超声科排班表上没有那个医生。你伪造医疗文书,这属于诈骗,金额两万,够立案了。"

刘强的脸色从红变白,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他嘴唇哆嗦着,突然蹲了下去,抱着脑袋不吭声。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候诊区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又匆匆走开。

过了大概两分钟,刘强哑着嗓子说:"钱……钱没了。"

"什么?"

"你给的那两万,没了。"刘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老婆昨天下午突然出血,推进手术室了。医生说保不住了……孩子没了。手术费花了一万多,剩下的交了住院押金,我一分都没剩下。"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变故。

刘强站起来,佝偻着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我知道我混蛋,讹你钱不是人干的事。但我没办法啊……试管花了八万八,全是借的,我爹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医生说再做宫腔镜还要两万,我实在凑不出来了。我老婆天天哭,说要是这次再不成就不活了。我……我那天看见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就想……就想……"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拿袖子擦眼睛。

陈默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折起来塞进口袋,蹲下来看着刘强:"你老婆在几楼?"

"六楼,妇科病房,613。"

陈默站起来往电梯走。刘强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陈默没回头。

六楼妇科病房比五楼安静,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更浓。陈默找到613,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张丽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挂着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陈默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起来。

陈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张丽,"他开口,"你老公在楼下。"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走吧,钱……钱我们还不上。"

"我不是来要钱的。"

张丽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她在红房子医院妇产科当护士长。你们要是还想做试管,可以去找她,她认识赵主任——真正的赵主任,不是P图上那个。宫腔镜手术在红房子做可以走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不了多少钱。"

张丽怔怔地看着那张名片,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躺在床上无声地哭,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陈默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我查你们,不是要报复。就是觉得,这世上人和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你今天讹一个,明天讹一个,讹来讹去,到最后把自个儿的路走绝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步:"那个字据我撕了,你们好自为之。"

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张丽在屋里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是撕心裂肺的那种。

陈默下了楼,路过护士台的时候,那个圆脸的吴护士叫住他:"哎,那个工程师,你等一下。"

陈默走过去。吴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那天你放护士台上的两万块,我帮你收起来了。当时就觉得不对,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人,这钱不能让他拿走。你走之后他忘了拿,后来也没回来要,我就先帮你存着了。"

陈默愣了:"你没给他?"

"给什么给,"吴护士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数钱那副嘴脸就来气。再说了,你写条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你写的'自愿赔偿医药费',医药费是交给医院的,凭什么给他个人?他拿那个条子去医院财务窗口根本取不出钱来。"

陈默接过信封,忍不住笑了:"吴护士,你这算不算私扣财物?"

"算个屁,"吴护士一摆手,"我这是维护正义。你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陈默把信封揣进口袋,出了医院大门。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哥,事儿结了,回头请你吃饭。"

老周秒回:"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那俩口子呢?"

陈默想了想,打字:"在医院呢,孩子没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那也是命。你别心软,这种人不能惯。"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他又折了回去。

他回到六楼的时候,刘强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垂着。旁边围了几个护士,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跟他说什么。刘强一直点头,点着点着脑袋就抬不起来了。

陈默走近了,听见医生说:"……如果你们实在困难,可以申请医院的医疗救助基金,把手续填了交到医务科。还有,张丽的医保卡可以报销一部分,你们出院的时候去结算窗口问清楚。"

刘强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走了,护士也散了。刘强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过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刘强感觉到有人,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用手背蹭了蹭脸。

"你怎么又回来了?"刘强的声音还是哑的。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吴护士还给他的两万块现金,一起放在刘强身边的椅子上。

刘强看着那沓钱,又看看陈默。

"钱你拿着,"陈默说,"给孩子办后事,给你老婆养身体。红房子那边我打点过了,赵主任下周三出诊,你们可以去挂个号。宫腔镜手术走医保,花不了多少。剩下的钱,留着做下一次试管。"

刘强张了张嘴,刚止住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憋着,就那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你为什么……"刘强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见不得人走投无路。你讹我,我查你,这事儿扯平了。但你老婆怀个孩子不容易,你也是被逼急了才干这缺德事。我帮你们,不是原谅你们,是觉得你们还有路可走,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他转身要走,刘强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走廊里。瓷砖地硬邦邦的,膝盖磕上去声音很响。

"陈哥!"刘强喊了一声,脑门磕在地上,"是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陈默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起来,你这像什么话!"

刘强不起来,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讹你钱的时候我老婆就不同意,是我硬逼着她干的。我说再不凑钱咱们这孩子就保不住了,她没办法才跟我演的。结果钱没拿到,孩子也没了……我造孽啊我……"

走廊里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陈默蹲下去,双手架住刘强的胳膊把他硬拽起来:"别在这儿跪,让人看笑话。"

刘强站起来,两只膝盖上全是灰。他抹了把脸,看着陈默手里那沓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一句:"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讹你在先,你查我在后,这算是扯平了。但你给我老婆介绍医生,又托人走医保,这情分我欠着。钱我不能拿,拿了我就真成畜生了。"

陈默看了他半天,把钱塞进他夹克口袋里:"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老婆养身体的。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好好开你的滴滴,别干那些缺德事,就算还我了。"

刘强攥着口袋里那沓钱,眼泪又下来了。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弯下腰给陈默鞠了一躬,九十度的那种。

陈默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这回他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刘强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电梯往下走,陈默靠在轿厢壁上,掏出手机给吴护士发了条消息:"吴护士,那两万块我给人了,替我跟你们医院说声谢谢。"

吴护士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五天后的周三,陈默又去了静安区中心医院。这次是去拿药,他换季容易过敏,医生开了点氯雷他定。

拿完药往门口走,路过妇科住院部那条走廊,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护士台前面。走近了才看清,刘强跪在最前面,身后还跪着他爹妈——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膝盖底下垫着刘强的外套。

刘强脑门磕在瓷砖上,咚咚响,边上围了一圈护士和病人家属。圆脸的吴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拉他:"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刘强抬起头,额头上磕红了一大片。他看见陈默走过来,眼睛一亮,冲陈默喊:"陈哥!我爹妈非要来……非要来给你磕头……"

陈默走过去,看见那两个老人也在那儿磕头,赶紧蹲下去扶:"大爷大妈,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太太拽着他的手不撒,满手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小伙子,我儿子不是人,他讹你钱,我……我给你磕头赔罪……"

陈默把老太太扶起来,又把老爷子扶起来。刘强还跪着,被他妈踹了一脚:"还不起来!"

刘强站起来,腿都在打颤。他媳妇张丽没来,还在家里休养,但刘强带来的塑料袋里装着一兜子东西——两箱牛奶,一兜苹果,还有一盒阿胶糕,一看就是老人去超市挑的。

"陈哥,这是我爹妈从老家带来的,"刘强把东西往陈默手里塞,"土鸡蛋,我妈养的老母鸡下的,你拿回去补补……"

陈默看着那一兜子东西,又看看两个老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正是刘强签了字的那张赔偿条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事儿翻篇了,"陈默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突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吴护士鼓得最起劲,两个巴掌拍得通红。

陈默冲刘强点点头,拎着那兜鸡蛋和牛奶出了医院大门。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暖意了,梧桐叶子绿了一层,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走到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老周发来的消息:"听说刘强那小子在走廊给你跪了?"

陈默打字:"嗯,跪了一片。"

老周:"你行,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陈默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命该如此。"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绿灯亮了,拎着东西过了马路。身后医院的大楼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楼顶上"静安区中心医院"几个红字格外醒目。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住院部六楼的窗户开着,一个护士正在拉窗帘。陈默收回目光,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塑料袋里的鸡蛋晃晃悠悠,磕在牛奶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晒在后脖子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