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岁这把年纪,棺材板都预备一半了,我却成了个活鬼。老赵走了一整年,心梗发作,硬生生在卫生间熬干了最后一口气,身子凉透了才被我发觉。结婚二十六年,我给他戴了整整十八年绿帽子,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生吞硬咽,像吞了块带锈的铁,剌得心窝子日夜生疼。如今人死灯灭,我也不想再装那个良家妇女了,把这张老脸撕下来,连皮带肉地揭了这层伤疤,哪怕招来唾沫星子,也胜过一个人在黑夜里发霉。
那年我三十一,在那个年代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赵是媒人硬塞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下巴颏,坐那儿只会搓裤腿,憨头憨脑问句“吃了没”。我心凉得像掉进冰窖,想找个懂风月的,老赵却是块木头。爹妈图他老实铁饭碗,骂我不识抬举,我只得认命。领证,办酒,搬进筒子楼,日子像一眼枯井,也就这么混下去了。
头几年日子虽穷,倒也相安无事。老赵是个闷葫芦,工资全交,自个儿连根烟都舍不得抽。做饭洗碗,下班就窝在那听破收音机。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日子太平了就生出妖蛾子。晚上想贴己话,他呼噜震天响,推醒他,一句“赶紧睡,明天还上班”把火苗子按灭。夫妻那点事,更是例行公事,枯燥得像嚼蜡。有回穿了件性感背心想调个情,他一句“不冷啊,快进被窝”,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踩进泥里。
日子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一眼能望到棺材底。三十九岁那年秋天,纺织厂下岗,我去小超市理货。孙大勇就像个妖孽闯进来,他是送货司机,黑红脸膛,一身蛮力,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眼里却带着钩子。那瓶橘子汽水,那带着汗味儿的肩膀一撞,把我这潭死水搅得浑浊不堪。跟老赵过的那是死日子,大勇给的是活气儿,那股子野劲儿,像烈酒烧喉,明知有毒,也忍不住贪杯。
那个下雨的午后,鬼迷心窍。他顺道捎我,车里放着靡靡之音,雨刷子晃得人心慌意乱。到巷子口,他那只滚烫的大手攥住我,喊我名字,说想我想得骨头疼。我挣脱跑进雨里,那一宿失眠,听着老赵如雷的呼噜,心里像有野草在疯长。理智在欲望面前不值一提,礼拜六下午,借着对货单的名头,我钻进了那间昏暗的库房。那是间堆满杂物的旧仓库,空气里飘着腐烂的味道,我却在那儿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心防塌了,道德底线成了摆设。从那以后,撒谎成了本能,加班、探病、帮忙,张嘴就来。老赵那个傻子,我说啥他都信,见我晚归,心疼地给我热粥,问我累不累。他越是个好人,我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可大勇给的那些甜头,像裹着蜜糖的砒霜,吃了死,不吃馋得死。我嫌弃老赵窝囊,忘了他背闺女跑医院的汗珠子,忘了他省吃俭用撑起这个家。
人一旦瞎了心,就离死不远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三四年,报应来了,肚子里多了个孽种。算算日子,那是大勇的种。找大勇哭,他蹲门口抽烟,说不能要,生了就是家破人亡。老赵以为娘家妈病重,把家里那点棺材本全塞给我,让我去尽孝。我揣着那是带着他体温的救命钱,躺上冰冷的手术台。那种疼,是活剜心肉,身子空了,心也烂了。大勇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恨意还没来得及扎根,又被他的一碗鸡汤给冲淡了。
日子就这么混账地过,闺女大了,老赵老了。大勇开了饭馆,我辞了工去帮忙,名义上是过日子,实则是去偷情。老赵在门卫值夜班,黑白颠倒,倒成全了我们。大雪天晚上十点,我不让大勇送,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远远看见路灯下缩着个雪人,是老赵。他抱着个暖水袋,落了一身雪,看见我,小跑过来,把冰凉的手揣进他怀里暖着。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刀子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我照旧去见那个男人。
人啊,一旦陷进烂泥里,就别想干净着出来。这一拖就是十八年,我从风韵犹存熬成了黄脸婆,大勇也成了挺着啤酒肚的油腻老头。老赵像头老黄牛,默默耕耘,对我知冷知热。街坊夸我命好,我只觉得那是讽刺。夜深人静,我怕鬼敲门,怕报应,想离婚放老赵一条生路,可舍不得那点虚妄的温情,贪心不足蛇吞象,偷来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去年老赵身体垮了,血管堵得厉害。我这才慌了神,真心想收心好好伺候他。那两个月,我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给他做饭,陪他遛弯。老赵靠在我肩膀上睡觉,像个孩子,我心里酸软,想用剩下的日子补那十八年的亏空。可老天爷那是长眼睛的,他不给回头的机会。
那天礼拜三,老赵胸闷,吃了药躺下,拉着我的手说等好了带我去看天安门。我正要去熬粥,手机震了,大勇像个催命鬼,说出了大事,不见面就死给我看。心里那两个小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贪欲赢了。看了一眼熟睡的老赵,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这一走,就是阴阳两隔。
到了库房,原来是大勇老婆发现了,要来拼命。我们在那个充满了罪恶味道的库房里互相撕咬,像两条疯狗。天黑透了,我想起老赵没吃饭,疯了一样往家跑。到了楼下,看着那黑漆漆的窗户,我心里的血瞬间凉透了。冲进门,卫生间里那场景让我魂飞魄散。老赵蜷在地上,脸青紫,手伸向门口,想抓什么,也许是想抓救命稻草,也许是想喊我的名字。
我跪在地上,掐人中,做按压,手抖得像筛糠。我不在家!我在那个男人的怀里!老赵临死前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这十八年,他掏心掏肺对我,我却在背后捅他刀子。救护车来了,医生摇摇头,那是死人的眼神。急性心梗,走得急,就算我在家也未必能救活,可我不在啊!我让他带着绝望和孤独走了,这比杀了他还狠。
丧事上,闺女哭得晕过去,我流不出泪,心早就死了。大勇打电话来,我让他滚,告诉他那是杀人凶手。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老赵的遗物,觉得那是给我的刑具。那双拖鞋,那个收音机,都在审判我。
这一年,我把大勇拉黑了,他也再没来过。闺女让我卖房,我不干,我得守着这儿守着罪。夜里睡不着,我就去卫生间门口跪着,贴着地砖,想感应一点老赵的体温。我是这世上最脏的女人,偷了十八年,最后把自己的人性偷没了。
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在那无尽的黑夜里,能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老赵,你若在天有灵,别放过我,让我在愧疚里熬过残生,这便是最好的惩罚。欠你的债,我还不清,来世做牛做马,求你给我个清清白白的身子,干干净净还你。
更需要彼此信任和关怀#婚姻关系需要双方共同精心的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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