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得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摆了六十桌。
我抱着双胞胎站在酒店侧门,听见里头丁玉香扯着嗓子跟人炫耀:“我蔡家有后了!大孙子,八斤六两!”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两张粉嘟嘟的小脸,大的那个眉眼像极了蔡瀚海。我在侧门又站了片刻,听着里面越来越热闹的敬酒声,笑了一下。
蔡锦程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问:“真要去?”
我把孩子的包被裹紧了些,说:“人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看见丁玉香手里酒杯“啪”地碎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蔡瀚海举着话筒愣在台上,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抱着孩子走上前,轻声问了一句:“蔡总,你儿子满月,我带你家两个孩子来认祖归宗,你认不认?”
01
我叫吕思瑶,嫁给蔡瀚海八年。
八年前他什么都没有,一间小门面,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
我跟着他跑工地、搬建材、陪客户喝酒,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一层皮。
好不容易熬到公司有了起色,住上了别墅,日子好过了,他却开始嫌弃我了。
结婚头两年,我怀过一次孕,因为搬货太累流掉了。
从那以后肚子再没动静。
丁玉香为此没少给我脸色看,逢人就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蔡瀚海一开始还替我说话,后来也跟着他妈一起阴阳怪气。
那阵子我经常一个人偷偷哭。
可我没想过离婚。我妈吕娆常说,女人结了婚要认命,忍忍就过去了。我也以为忍忍能过去,直到那天晚上,蔡瀚海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蔡瀚海坐在餐桌对面,连外套都没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生不出孩子,别耽误蔡家的香火。”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丁玉香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语气比蔡瀚海还硬:“你签了,净身出户,麻利点。”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签字那栏空着,墨迹已经印好了。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阵恶心突然涌上来。我扶着桌沿干呕,胃里翻江倒海。
丁玉香冷笑一声:“装什么装?又想让瀚海心软?”
蔡瀚海皱起眉,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别磨蹭了。”我没有磨蹭。
我抓起笔,在纸上签了名字,用力到纸都划破了。
签完把笔一丢,站起来,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外面雨越下越大。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边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阵恶心过去后,我摸了摸小腹,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上个月例假没来,我本来想去医院查的,还没来得及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把验血报告递给我,笑着说:“恭喜你,早孕阳性,孩子很健康。”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说不用。
我转身去药房买了几盒叶酸,回了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是我临时租的,一室一厅,连窗户都关不严。
房东是个老太太,收了押金后丢给我一把钥匙就没再管。
我把行李堆在角落,坐在床边,捏着验血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蔡瀚海不知道我怀孕。
丁玉香不知道我怀孕。
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生不出孩子、应该净身出户的累赘。
我把验血单锁进抽屉最底层,又用胶带封了一道。
我知道,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怀了蔡家的种,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留住我,或者,留孩子。
我不能让孩子在这种家庭里长大。
那天晚上我烧了结婚证,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摸着小腹,轻声说:“宝宝,妈妈带你们走。从今天起,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02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蔡瀚海做得绝,连我留在别墅的几件冬衣都没送出来。
我所有的家当,只有一箱旧衣服、一个装满零碎日用品的收纳盒,外加银行卡里一万三千块存款。
好在我还能赚钱。
我是会计出身,结了婚也没丢掉老本行,一直帮几个小公司做代账。
离婚后我去找以前的客户,大多没了下文,只有一个做五金批发的老刘愿意继续用我,说“你干活踏实,我信得过”。
我开始每天坐公交去老刘的批发市场对账,下午回来吐得昏天黑地,晚上还要撑着做报表。
孕吐反应比我想象中严重得多,动不动就恶心,闻到油烟味就翻江倒海。
我只好每天煮一锅白粥,就着咸菜凑合吃。
有一次吐到胃里的苦水都出来了,我趴在马桶边哭,哭完又自己爬起来熬粥。
我妈吕娆来看过我一趟。她坐在出租屋那张磨得发白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妈听说了。你跟他离了?”我说:“离了。”
她沉默了很久,又问:“你怎么不早告诉妈?”我说:“怕你担心。”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两沓绑着红绳的钞票:“这是妈存了五年的,给你应急。”
我没接。
她硬塞进我手里,说:“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孩子了?”我愣住了。
我妈是过来人,她看一眼我的脸色就明白了:“你这气色,我以前怀你哥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没法再瞒,点了点头。
我妈没哭,顿了顿,只说了一句:“孩子的事,别让蔡家人知道。那个女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生怕我不知道她有多得意。我扶着门框,站直了身体,看着蔡瀚海说:“蔡瀚海,我不欠你什么了。你们母子俩好自为之。”然后关上门。
门合上那一刻,我听见董梓涵的笑声从外面传来。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一下又一下。
我低下头,摸着小腹,说:“安安,宁宁,妈妈没事。”
03
保胎那阵子,我认识了蔡锦程。
说来也巧,那天我是去医院做产检,刚拿完药,走到大厅忽然一阵眩晕。
眼前发黑之前,一只胳膊稳稳扶住了我。
等我缓过来,才发现扶我的人竟然是蔡锦程。
蔡锦程是蔡瀚海的堂弟,比蔡瀚海小四岁,小时候父母双亡,被蔡瀚海的爹收养过几年,后来因为丁玉香容不下他,十几岁就被赶出家门。
这么多年他自己在外面闯荡,在一家饭馆当厨师,跟蔡家几乎断了来往。
蔡瀚海从没跟我提过他,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记得这个人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蔡锦程见我看他,也认出了我。他扶我坐下,愣了一下才开口:“嫂子,你怎么一个人……”我说:“我离了。”
他的眼珠微微动了动,没再追问。
他去窗口给我买了一碗热粥,又加了一份咸菜,塞进我手里:“你脸色不好,先把粥喝了。”我没推辞,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不少。
那天之后,他隔三差五给我送饭。
他厨艺好,做的都是家常菜,番茄牛腩、小炒肉、清蒸鱼,每天都换着花样来。
我不好意思白吃他的,要给钱,他不收,只说:“我也没别的本事,就会做口饭,你多吃点。”
后来有一次我腹痛发作,半夜拨了急救电话。
蔡锦程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急诊室里打点滴,他赶到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忙前忙后地帮我办手续,又在病床边陪到天亮。
天亮后他从外面拎了一兜早餐回来,里面有豆浆、包子和两个水煮蛋。
他把鸡蛋剥好递给我,说:“医生说了,你营养跟不上,以后一日三餐我负责。”
我看着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那两个月,他每天下班后骑摩托车到医院送饭。
有一次下大雨,他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里面的汤还冒着热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说:“趁热喝,今天的排骨汤炖得烂。”我接过来,低了头,说:“你何苦这样。”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出院那天,他骑摩托车来接我。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那件泛白的深色外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是蔡家的人。
可蔡家欠我的,我跟他的缘分,又是另一回事了。
04
董梓涵是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整理代账的票据,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敲响了。
我打开门,董梓涵站在外面,穿着一件嫩粉色收腰裙,小腹微微隆起。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的,我过了几秒才认出那是她弟弟董光誉,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染了一头黄毛。
董梓涵笑盈盈地看着我:“姐,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一个人住这里?瀚海让我给你送点钱,说你净身出户不容易。”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随手往我面前的鞋柜上一扔,轻飘飘地说:“别嫌少,瀚海的意思。”
我看着那几张纸币,没有伸手去拿。
董梓涵见我不接,笑容更浓了,又往前走了一步:“姐,你别难过。瀚海他呀,就是太有责任感了。我这肚子里是蔡家的长子,他不敢怠慢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自己的肚子上打圈,像是在给我展示她那里的隆起的弧度。
我攥紧了自己手里那份票据,指甲戳进纸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董光誉在身后吹了一个口哨:“姐,人家不是说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反正也生不了,腾地方也是好事。”我深吸一口气,说:“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走吧,我还在工作。”董梓涵笑笑,收回了那几张红票子,说:“姐,你多保重。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他们走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肚子里的孩子不满地动了几下,我低下头,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说:“没事,没事。妈不生气。”
可当晚我就见红了。
我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医生说我动了胎气,可能要早产。
蔡锦程接到电话后从宿舍赶过来,一路跑得满头大汗。
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千万撑住,我在这。”
那一夜我在产房里挣扎了六个小时。
凌晨三点四十分,安安先出来,哭声响亮;五分钟后,宁宁也出来了,瘦瘦小小的,哭声像小猫叫。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到我身边,我看着他们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流了一枕头,可嘴角是往上扬的。
我对蔡锦程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
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过了很久才说:“思瑶,以后你和孩子,我来照顾。”我没说话,只是把宁宁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05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一个陌生女人敲开了出租屋的门。
她穿着快递员的马甲,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吕思瑶?有人给你寄的。”
我拆开信封,里头掉出一张烫金请柬,上面印着两个大字:“满月宴”。
我翻开一看,蔡瀚海和董梓涵的名字赫然并排印着,右下角还附了一行小字:“携子蔡耀祖,感谢各位亲友同贺。”落款是丁玉香。
我盯着“蔡耀祖”三个字看了很久。
蔡瀚海有儿子了,他给他取名叫蔡耀祖。
我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吃奶的安安,又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宁宁。
安安的眉眼和蔡瀚海小时候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蔡锦程下班后来看我和孩子,我一句话没说,把那张请柬递给他。
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问:“你想去?”我说:“去。为什么不去?”他把请柬折起来放进口袋,说:“我陪你。”我摇了摇头:“你去不合适,到时候闹起来不好看。”他垂下眼皮,没再说话,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把那天的排班全部调掉了,还在他工作的那家饭馆请了半天假。
他怕我出事,他非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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