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省委办公楼的外墙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
侯亮平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躺下了,电话那头就一句:“到办公室来一趟,别走电梯。”
他披上外套,从消防通道步行上六楼,摸到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只亮一盏台灯。
李达康坐在灯影里,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袋,边角都磨出毛了。
“侯亮平同志,”李达康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桌面,“汉东最大的那只老虎,根本还没走。揪出他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侯亮平愣在原地,后背的汗衫贴在皮肉上,凉得发瘆。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皮鞋摩擦地面的响动。
01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办公楼里出来的。雨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在台阶上,牛皮纸袋攥在手里,纸面被雨水洇出一小片暗色。
李达康已经走了。黑色轿车,没开大灯,拐出省委大门的时候连喇叭都没按一下。
侯亮平站了足足有两分钟,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装作系鞋带,蹲下身,余光扫过马路对面——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车窗摇下一道缝,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个人,戴着帽子。
侯亮平直起身,慢慢朝自己的车走去。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手有点抖,插了两回钥匙才打着火。后视镜里,那辆桑塔纳没有动。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敢在车里拆。
回到检察院宿舍,反锁房门,拉死窗帘,又拿一把椅子顶在门后。侯亮平这才坐下来,台灯调到最亮,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袋。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不锈钢钥匙,崭新,没有任何标记。
半张照片,边角烧焦了,焦痕呈黑褐色,像被火舌舔过又被人及时抢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警服男人的背影,身形魁梧,站在一片树林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警衔的位置——似乎是两杠三星,一级警督。
侯亮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画瘦硬,是李达康的字:“2016.3.14石门森林公园,陈海案发现场。”
他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陈海出事那天,原定去现场取证的民警因为临时变动被调走,最后到场的是技侦总队的人。
这个信息侯亮平是在案发三个月后才翻卷宗发现的,当时就被压下去了——调走民警的通知上没有签字人,像凭空冒出来的。
现在这张照片告诉他:李达康自己拍了现场。
一个即将调任京都的省委书记,手里攥着陈海案发现场的照片,却在离京前夜塞给反贪局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达康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汉东检察院内部的人。
侯亮平把钥匙和照片收好,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警服背影。两杠三星。技侦总队。
一个名字浮上来:程斌。
汉东省公安厅技侦总队政委,二级警监,但2016年那时候他还是一级警督,两杠三星。
他是韩永贵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公安系统内以沉稳能干著称,不抽烟不喝酒,几乎没有什么把柄抓在别人手里。
侯亮平翻身坐起,翻开枕头底下的工作笔记,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又在下头画了两道线。
程斌的妹妹程梦瑶,十五年前死了。
对外说法是意外溺水,尸检报告却被人动过手脚。
这事在汉东政法系统内部流传过一阵子,后来被压下去,没人再提。
侯亮平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李达康最后一句话。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接近你的人。”
侯亮平当时没来得及问这句话什么意思。现在他琢磨着这十几个字,琢磨出了一身冷汗。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跟他晚上在省委门口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
侯亮平放下窗帘,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雨小了,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谁在夜里踩着碎步,一步一回头,摸进他的梦里来。
02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没走正常程序。他直接找档案室调了陈海案的原始卷宗,这是反贪局长的权限,不算违规。
卷宗厚达三百多页,他翻到取证记录那一栏,果然看见原定民警的名字被划掉,红笔在旁边批注:“因突发公务调整,由技侦总队代行取证。”后面落款日期是2016年3月14日下午三点,距陈海出事不到两个小时。
侯亮平用指腹摩挲那行红字,字迹工整,看不出情绪。但恰恰是太工整了,才让人不舒服——紧急调整人手,谁还有心思一笔一画写得跟临帖似的?
他把这页卷宗拍照存底,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我,侯亮平。你们技侦总队有个叫程斌的吧?帮我约一下,下午两点,他要是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
挂了电话,侯亮平又盯着那张半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背影站在树林边缘,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刚松开什么东西。
侯亮平去档案室借了一个放大镜,对准照片上人影的肩部仔细辨别。
警衔的星星位置清楚,但衣领上还有一个细节——领花有些歪,像匆忙扣上的时候拽偏了。
一个一级警督,出什么紧急任务,会连警容都没顾上整理?
下午两点整,程斌准时出现在侯亮平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没穿警服,衬衫领子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干练,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笑容。
“侯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程斌进门坐下,顺手接过侯亮平递过来的茶杯,“复查陈海案的事我听说了,你上任之前那个案子查得不算透,要重新梳理,我们技侦这边全力配合。”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也在打量程斌。
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端正,说话时目光平视,不带闪烁,怎么看都像一个本分踏实的干部。
可侯亮平在反贪这条线上干了十来年,太清楚一件事了——越是滴水不漏的人,越容易藏事。
“程政委,你客气了。”侯亮平打开卷宗,翻到取证记录那一页,推过去,“2016年3月14号,石门森林公园,你们技侦总队出了一组人。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原定取证民警临时被调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程斌低头扫了一眼那行红字,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抬头看着侯亮平,语气平淡:“那天的警力调配是我批的。出队的也是我。”
“你亲自去了现场?”
“去了。”程斌搁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那天下午本来不该我去,带队队长请了病假。队里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就顶上了。”
侯亮平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问:“你们到现场之后,有没有拍过照片?”
程斌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侯亮平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
“拍了,”他重新把目光收回来,“拍了现场全景,拍了车轮痕迹,拍了陈海被抬走以后的方位标记。所有照片都在卷宗里。”
侯亮平没有追问下去。
他知道卷宗里的照片他全部看过,没有一张是站在树林边缘拍的。
李达康手里的那半张,是一个站在外围、以俯视角度拍下来的背影。
拍这张照片的人,正注视着程斌俯身在陈海车边做标记的整个过程。
“谢谢你过来配合。”侯亮平站起身,“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提供一些技术比对材料。”
程斌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掌心的温度有点凉。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停住。
“侯局长,有个事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说。”
程斌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陈海出事那天,是谁报的警?你知道不?”
侯亮平心口一凛——报警记录上明明写着一个公园巡逻保安的名字,这个信息在卷宗里是公开的,程斌自己作为技侦总队政委,不可能不知道。
他现在问这句话,要么是试探,要么是……他也在查报案人的真实身份。
“保安报的警,赵志强。”侯亮平说,“这人有印象吗?”
程斌站在原地,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印象。随口问问。”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越走越远。
侯亮平站在原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到报警记录那一页。
报警人赵志强,石门森林公园的一名外聘保安。
案发当天下午他正好在附近辖段巡逻,自称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撞在护栏上,走近之后发现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就报了警。
侯亮平把这个名字输入公安户籍系统,很快跳出结果:赵志强,男,河北唐山人,在石门森林公园保安岗位工作六年,因轻伤离职回老家,之后没有交通违法记录,一切正常。
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查不出任何毛病,但侯亮平盯着屏幕上的姓名信息,隐隐觉得这个赵志强像是被人专门安排在那个位置上的一样。
因为他本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警方的事后调查名单里。
一个报警人,案发后连基本记录都没有做,仿佛报完警就蒸发了。
侯亮平关掉电脑屏幕,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水里藏着的鱼越来越深,深到连水面都看不清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王慧妍打来的。
她说:“侯局,省委办公厅刚才来通知,明天上午开常委会,专题研究‘加强反贪办案规范化建设’。”王慧妍顿了顿,“这个议题,是从韩副省长那边报上来的。”
侯亮平握着电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韩永贵动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他这个反贪局长不过摸了一下技侦总队的线,韩永贵已经反手递来一顶“办案不规范”的帽子,还没开扣,就先落到了他头上。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明天常委会上,韩永贵大概不会点他的名字,但那个议题就是朝着他来的——有人要让他知道,汉东这潭水,不是他一个反贪局长想搅就搅得动的。
侯亮平摸出那半张照片,放在台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落在那个警服背影的肩章上。
程斌说那天出队是他亲自带队。程斌说拍了现场照片。程斌说所有照片都在卷宗里。
但卷宗里没有一张照片是从外围拍的。
李达康手上的这半张,是从哪来的?
谁拍的?
还是说,李达康本人在陈海出事那天,也曾经出现过在石门森林公园?
一个省委书记,为什么要暗中去一个车祸现场?他亲眼看见了什么,才会把这张照片保留两年?
侯亮平熄灭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在那把钥匙的不锈钢表面划过一道细长的亮痕。
03
第二天的常委会上,韩永贵没有亲自开口。
替他开第一炮的是省纪委的一名副书记,发言四平八稳:“最近有群众反映,个别地方反贪办案程序存在不规范现象,比如取证时限超期、证人约谈缺少正式通知,希望有关部门重视,对办案规范进行专项检查。”
话不重,但分量足。
侯亮平坐在末席,低头翻笔记本,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场合越辩解越被动,不如沉住气看清楚牌面。
韩永贵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只在散会前夹着文件跟身边人低语了几句,全程没看侯亮平一眼。
走出会场的时候,侯亮平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回过头,是省纪委副书记宋宏伟。
五十多岁的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急不慢:“侯局,反贪办案程序规范化这个事,省纪委会牵头出个细则,到时候你们反贪局也要配合填表。”
他说“配合填表”四个字的时候,微微加重了语气。侯亮平听出了点别的意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下午,他去了石门森林公园。
工作日,公园没什么游人。
侯亮平沿着当年陈海出事的路段走了一遍,现场的路面和护栏早已修复,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站在拍照的位置,顺着那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公路护栏的弯道。
那个位置在坡顶,视野开阔,可以完整俯瞰事故弯道,但距离又足够远,不容易被现场人员发现。
一个站在这片树林里拍下程斌背影的人,一定比程斌到得更早,也离开得更晚。
侯亮平沿着树丛走了一圈,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附近,发现半截被踩断的干树枝。
这截树枝肯定不是今天断的,也不像动物踩的,横截面发黑,应该在雨里泡过。
他蹲在那截树枝旁边,抬头望向公路弯道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
那半张照片,照片上程斌的背影,拍照片的李达康,这三个要素拼在一起,指向的真相让侯亮平后背发凉——李达康很可能是最早发现陈海出事的人之一,但他没有报警,没有出现,只是躲在树林里拍了一张照片。
动手还是动嘴?他选择动照片。
这不像一个省委书记的正常选择。
除非——他当时有其他问题没处理干净。比如他的前妻欧阳菁在汉东的那笔土地交易。
侯亮平回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他把车停在路边,拨通了王慧妍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事,欧阳菁十年前在汉东路桥开发项目里的股权变更记录,越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城西方向开。他要去找一个人,苏婵。
中路法院副院长的办公室里,苏婵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挽在脑后。
见侯亮平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扬了一下下巴:“侯局长,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侯亮平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苏院长,想跟你核实一件旧事——陈海出事之前,最后一个私下接触过他的人,是你吧?”
苏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侯局长说笑了,我都不认识陈海。”
侯亮平看着她的眼睛:“2016年3月13号晚上,锦绣路咖啡厅,监控拍到一辆公务车停在外面,车号是汉A00986。这辆车的使用人是你的旧照,程斌。”他顿了顿,“苏院长,你还要说你不认识陈海?”
苏婵低头沉默了几秒,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变了:“侯局长查得挺细。但我想问一句,你查这个,是代表检察院,还是代表你自己?”
“代表陈海。”
苏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拉开抽屉拿了一份文件出来:“陈海出事前两天,找过我一次。他跟我说,他在查一个人,一个在政法系统里干了快二十年的事的人。”她抬起眼看着侯亮平,“他说那人在陈海出事前一个礼拜,一次性从境外转回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走的不是正常外汇途径。”
“那个人是谁?”
苏婵没有回答。她把文件推过来,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只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印着两个数字:“2007”。
侯亮平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转检查过背面,没有更多信息。
他还想再问,苏婵已经站起身来:“侯局长,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是聪明人,该懂的自然懂。”
晚饭时间,王慧妍的电话回过来了:“侯局,欧阳菁那笔股权变更记录查到了,时间是2007年5月,变更方是汉东路桥建设公司,接收方是一个叫‘永桂置业’的私人企业。但这个公司注册法人很特别,你猜是谁?”
“谁?”
“叫程梦瑶。”
侯亮平夹着电话的手停住了。
程梦瑶。
程斌的妹妹,十五年前“意外溺水”身亡的女人。
可她的名字出现在永桂置业法人代表那一栏里。
一个死人做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且持股时间长达两年,直到公司注销。
苏婵说的“2007”,跟欧阳菁股权变更的时间完全对上。侯亮平放下电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2007年,欧阳菁把名下股权转给一家法人代表为“已故女子”的空壳公司。
同年,一大笔资金从境外回流。
这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指向同一个目标:韩永贵。
而李达康,作为欧阳菁当时的丈夫,他知不知道这笔交易?
侯亮平想起李达康交给他那半张照片时的表情,那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托付。
侯亮平把欧阳菁的股权变更记录发给了一个绝对可靠的部门——省纪委宋宏伟。
他留了个心眼:他没有把这份记录放进反贪局的正式案卷里,而是用私人转发的方式发了过去。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当天晚上十一点,侯亮平的办公室电话响了。接起来,那头是程斌。程斌压低声音说了句:“侯局长,小心你身边的人。”
挂了。
侯亮平握着电话,心里透亮:程斌在向他示警。程斌要么是被动的暗棋,要么也是在等一个机会。
04
第二天傍晚,侯亮平又去了苏婵家。
这回他提前查好了苏婵的作息,等在楼道口。
苏婵下班回来,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愣了一瞬,没说话,掏出钥匙开了门。
侯亮平跟着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
靠墙的书柜里,三层法律工具书,顶层摆着一排旧书。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旧版《三国演义》上,书脊的颜色明显比旁边的书深一些,像是被人频繁抽出来过。
他没有动那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婵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茶几上,自己到对面坐下:“侯局长,昨天的话我说明白了。你要查谁,我不能拦,但我能说的已经全说了。”
侯亮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柜方向:“苏院长,你当年在政法大学念书的时候,认识程梦瑶吗?”
苏婵的动作微微滞了一瞬。
那时间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侯亮平看见了。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不认识。侯局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来了?”
“随便查档案查到的。”侯亮平笑了一下,“挺巧的,她也姓程。”
苏婵没有接话。
她低头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跟问题毫不相干的话:“侯局长,有句话说得好——一个人如果想要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是把它藏进森林里。”
侯亮平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顺手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
他回味着苏婵那句话。
她的意思他听懂了:如果想找到那笔境外资金的源头,不能盯着河边查,要从水里捞。
他掐灭烟,拨通了王慧妍的电话:“帮我筛一份名单,汉东路桥建设公司2007年全体高管人员名单,包括副总和财务负责人。要快。”
凌晨一点,他收到邮件。名单里有一行用红笔划过的标记,是她自己加的标注:财务部副总经理,曾用名曾姣,后改名苏婵。
侯亮平盯着屏幕上一字不差的“苏婵”两个字,呼吸放缓了。
2007年在汉东路桥做财务副总的曾姣,如今成了汉东中院的副院长苏婵。
她在那个时间段,恰好经手过欧阳菁的股权变更。
所以苏婵手里真正掌握的东西,远不止她昨天说的那两句。
她手里很可能捏着欧阳菁交易的全部原始单据。
这也就说通了,为什么韩永贵始终没有动她——她一旦出事,那些单据就会流到别人手上。
她是一把双刃剑,韩永贵既想收回来,又不敢伸手去碰。
侯亮平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有点理解李达康那天晚上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为什么手会微微发颤。
这不是恐惧,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向光的地方。
05
保险箱在汉东商业银行总行的地下保管室,编号B-118。
侯亮平用了三天时间,通过关系办了一张以省检察院名义申请的协查批准文书,但核验需要等一周。
他等不起。
第四天夜里,他动用了李达康留下的那把钥匙。
当时他站在银行地下通道的那扇金属门前面,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拧了三圈。
“咔嗒”一声,锁芯弹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牛皮纸信封,没有抬头,封口用火漆封着。
侯亮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签发时间是2016年3月10日,转账金额是三百六十万人民币。
付款方是“永桂置业有限公司清算组”,收款方是一串境外银行账号,备注栏写着:工程尾款。
但真正让侯亮平手指发凉的不是金额,不是账户,而是凭证右下角的审批签字栏。那里用钢笔签着三个字:韩永贵。
韩永贵作为副省长,怎么会在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清算文件上签字?——除非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韩永贵自己。
侯亮平拍了照片、重新锁好保险箱,把凭证放回信封里。
他走出银行侧门的时候,天色将亮,街上没有人,路灯还亮着。
一个环卫工人在远处扫着落叶,扫帚摩擦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暗中翻阅纸页。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没动,把整个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2007年,欧阳菁通过苏婵手下的汉东路桥公司,将名下股权变更至程梦瑶名下的永桂置业。
这笔钱最终进入境外账户,而韩永贵是该账户的实际受益人。
程梦瑶早就在2007年之前死了。
一个死人名下的公司,从始至终不过是韩永贵拿来洗钱的一个壳子。
程梦瑶名义上的哥哥程斌——那个替韩永贵在政法系统干脏活的“忠诚”部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妹妹的名字被挂在韩永贵的洗钱链上。
他以为妹妹死了,而韩永贵告诉他“会查到底”,实际上他一直在替杀他妹妹的人卖命。
侯亮平坐不住了。他拨通了程斌的手机。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没说话。侯亮平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半句:“程斌,你妹妹没死。”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侯亮平没有催促,就那样握着电话,听凭那一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粗。
“你说什么?”程斌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妹妹可能还活着。永桂置业的账目是活的,公司法人代表名字是她,但账户一直有境外流水。你妹妹不是死于那场溺水。”侯亮平顿了顿,“你替韩永贵干了这么多年的活,你被她当成人质,你自己就是那把锁。”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侯亮平攥着手机,心跳敲在耳膜上。
“程斌,”他压低声音,“你要是还想见你妹妹一面,就把当年韩永贵让你做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跟我说清楚。”
电话啪地挂断了。
侯亮平放下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脸色发白。
他等了整整一夜,没有再等来程斌的电话。
天亮之前,他收到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明天晚上,码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合了一会儿眼。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天光渐渐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06
之后的整整一天,程斌没有再联系侯亮平。
当天下午三点,侯亮平的手机上收到一条内部通报: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因违反办案程序、涉嫌泄露案件信息,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配合省纪委专项工作组的审查。
落款是省纪委监委筹备组。
侯亮平把手机屏幕对着王慧妍看了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侯亮平拍了拍她肩膀,压低声音:“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盯一件事——韩永贵今晚如果去码头,就说明通报就是他放的。”
他没有走正门。
从消防通道下楼,钻进办公楼后面那条窄巷,快步走了两百多米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他把手机卡拆下来,跟王慧妍约定用另一部备用手机保持联系。
傍晚六点,侯亮平出现在城西码头。
码头藏在滨江路尽头的一片旧厂房后面,白天用来卸沙石,晚上除了看夜的老头,几乎没有人来。
他沿着货运通道摸到岸堤底下,蹲在一个集装箱阴影里,观察着整个码头的动静。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七点二十分,一辆黑色奥迪车从滨江路拐进来,缓缓停在码头入口处。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是韩永贵。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从副驾驶座下车的位置,隐约是苏婵的身影。
侯亮平的呼吸压得更低了。
苏婵也在局里?
她究竟是韩永贵的人,还是另一条线上的人?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两个人围着奥迪后备箱站定,韩永贵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黑色行李箱。
苏婵站在旁边,似乎说了句什么,韩永贵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腰来对着她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候,集装箱后方突然亮起两道强光。
两辆警用面包车从码头出口那一侧包抄进来,车门拉开,哗啦啦下来七八个人。
带头的是程斌。
韩永贵看见程斌,瞬间露出释然的表情,脱口道:“你来得正好——把这个叛徒给我抓了!”他说的“叛徒”指的是苏婵。
他对程斌喊道:“她跟侯亮平串通一伙,今晚本来是想趁我转移证据的时候现场抓我!”
程斌站在灯光的边缘,没有动。他穿着一件灰色警察便装风衣,手垂在身侧。韩永贵又喊了一声:“程斌!你聋了?”
程斌这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黑色的东西,举到面前:“韩永贵,十五年前,你跟我说我妹妹死了。你说你会帮我查凶手,我信了你十五年。你拿她的名字做账,拿她的命锁我,拿我当狗用。”
“你胡说八道什么?!”韩永贵脸一下涨红,又青了,“你疯了!来人,把程斌给我带回去!”
没有人动。
程斌朝身后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把他抓起来。”那七八个人清一色地围了上去。
韩永贵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身边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慢慢退开了。
他一下成了光杆司令。
苏婵站在行李箱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轻轻翻开:“韩永贵,我是中央纪委特勤,对你的调查已经持续三年了。这箱子里装的东西,就是你要转移的证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呈堂证供。”
侯亮平在集装箱后面,浑身绷紧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不知道苏婵的真实身份,但他看懂了眼前现场——这是一场宋宏伟布下的局,程斌是引子,苏婵是底牌,替他顶开了整条防线。
韩永贵被两名便衣反剪双臂,按在奥迪车引擎盖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铁皮,嘴里喃喃了一句话,风大听不清。
侯亮平却看懂了苏婵的表情——她在韩永贵耳朵边低语了一句什么,韩永贵整个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抽去了脊梁。
后来侯亮平才知道,苏婵当时说的是:“你那条境外通道,已经断了。程梦瑶找到了,她活着,在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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