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赵庄村,玉米地。
那天热得邪乎,空气跟烧红的铁皮似的贴在身上。
我和嫂子一人占一垄地,各自掰着玉米棒子,谁也没说一句话。
她掰到地中间突然摇晃了两下,我抬头看时,她已经脸朝下栽进垄沟里,一声闷响,玉米秆子跟着倒了一片。
我扔下筐子就扑过去,她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人已经没了知觉。
我蹲下身把她背起来,撒腿就往镇上卫生院跑。
村口那棵老柳树遮天蔽日地立着,我本想喘口气,刚走到树荫底下,嫂子趴在我耳边,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根子,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埋着个宝贝。
我脚下一顿,想回头看她,可她的胳膊已经软塌塌地垂下去了,脑袋歪在我肩上,没了声响。
我顾不上去想那句话,加快脚步朝卫生院跑。后来的事,就跟那句话越缠越深了,一直到再也解不开。
01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离赵庄村三里多地。
田埂和机耕道交错着,高低不平,我背着嫂子一路小跑,鞋底踩在干土上扬起一阵白灰。
路过老柳树的时候,树荫凉了一下,我的后脖子上全是汗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嫂子的脸贴在我后颈上,烧得烫人。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憋着什么东西要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句话就飘进我耳朵里了。
“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埋着个宝贝。”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想侧过头看看她的脸,但她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我喊了两声嫂子,她不应。
我心里一紧,也没心思琢磨那句话了,两条腿跟捣蒜似的往前赶。
卫生院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晾着一排白被单,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我直接背着人闯进诊室,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夫,正低头看报纸。
他抬眼看见我背着人进来,放下报纸走过来,摸了摸嫂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中暑了,不碍事。”
大夫让我把人放到里头的小床上,调了一瓶盐水挂上,又拿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
我站在床边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我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袖子都湿透了。
盐水挂到一半,嫂子的眼皮动了动。
我凑过去喊她,她睁开眼睛,起初有些茫然,看到我之后,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卫生院,她中暑了,我背她过来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嫂子,你在路上跟我说了句话,你还记得不?”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躲闪。
那躲闪很轻微,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泛起的一圈涟漪,随即就平复了。
她说:“不记得了,中暑了,烧得发昏,没说什么。”
我说:“你说老柳树下,埋着个宝贝。”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傻话,哪有什么宝贝,我肯定是烧糊涂了。”
她的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眼睛,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的笑意还在,可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她把头扭向窗户那一侧,说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我没有再追问。
挂完盐水已经是傍晚,嫂子说好多了,非要下床回去。
大夫说最好再观察一晚上,她摇头,说家里猪还没喂,圈里还有两头鸡要收。
我拗不过她,只好去外面叫了一辆拖拉机,拉着她回村。
路上经过村口那棵老柳树,嫂子没回头,我也没提。
到家已经擦黑,柴门虚掩着。
爹坐在门槛上,他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是泡得发黑的粗茶。
他看见我们回来,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子,问了一句:“没事?”
我说:“中暑,挂了盐水,不碍事。”
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烟锅里那点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随时会熄掉的星子,可偏偏就是明灭不定,灭不了。
我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水泼到脸上的时候,老柳树那句话又钻回脑子里了。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亮被云挡着,屋里黑漆漆的。
我盯着房梁出神,心跳得很沉,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严的门,一直不肯停。
02
第二天一早,嫂子就下地了。
我劝她歇一歇,她说哪有那么金贵,该出的汗出透了,人反倒清爽。
她弯腰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烟从屋顶的瓦缝里散出去,整个院子都是柴火味。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咸菜到碗里,跟没事人一样,我也不好再提那件事。
可我心里那根刺,扎着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爹问我地里的玉米该收了,我说再晒两天,趁晴天收,免得返潮。
爹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半碗稀饭,放下碗说了句:“你嫂子中暑那天,你走到哪了才想起背人的?”
我说:“就走到她跟前,她栽地垄里了。”
爹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阵,放下碗,从院子里拿起锄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以后地里活多看着点,别让她累着了。”
说完就出了门。
我心里觉得怪怪的,爹这个人向来不爱管这些琐碎事,更没见他关心过嫂子。
他今天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坐在饭桌边上,拿筷子拨拉碗里的稀饭,越想越觉得蹊跷。
下午,我原本打算去村口看看那棵老柳树。
可自己一想,大白天的,村里人都在外头干活,我扛着铁锹去挖树根,像什么话?
左邻右舍要是看见了,传到爹耳朵里,不知道又该惹出什么事。
我犹犹豫豫地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把铁锹又放回了墙根。
傍晚收工回来,我坐在院子里编筐,嫂子在灶屋里做饭。
天渐渐暗下去,她从灶间探出头,喊了我一声:“学真,院子里的柴忘劈了,晚上还要烧,你劈一劈。”
我放下手里的筐条,把斧头提起来。
她就站在灶屋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昏黄的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她脸上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劈了几根柴,她转身进了灶屋。
风箱又开始响了,灶膛里明灭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幕一幕地跳。
我举着斧头劈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来。
“老柳树下,埋着个宝贝。”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等到东屋传来爹的鼾声,我悄悄起身,套上外衣,拉开门闩,溜出了院子。
月光很淡,一层薄云遮着月亮,地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沿着小路往村口走,老远就看见那棵老柳树的黑影立在路当间,枝叶动也不动,像一只蹲着的大鸟。
我走到树下,贴着树干站住。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我正要蹲下来看看地面,突然听见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拱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清晰了,像是一把铁锹铲进了土里,又像是有人在慢慢刨着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想弯腰去看,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四周静得让人头皮发麻,短暂的声响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大约过了半袋烟的功夫,再没有动静。我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上。土是干的,冰凉冰凉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我蹲了许久,起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院墙边。
我心里一紧,走近一看,是爹。
他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墙根底下,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没来由地心虚,张口就解释:“爹,我睡不着,出去透了透气。”
爹没有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掉过头,踱回屋里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照在爹方才站过的地方。
他的烟袋锅子搁在墙头上,还冒着青烟,火星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睁了又闭的眼睛。
03
天刚蒙蒙亮,我就扛着铁锹出了院子。晨雾还没有散尽,田野里白茫茫一片,地里的玉米叶子上挂着露水,湿漉漉地扫在裤腿上。
老柳树底下静悄悄的,地面平整,没有新翻的痕迹。我蹲下去,用指头抠了抠土,干得发白,硬邦邦的,根本不像是被人动过。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举起铁锹挖了下去。
一锹下去,土很硬,震得虎口发麻。
我铲了五六锹,挖下去的土层干得冒白烟,翻出来的除了土块就是碎石块,连一条蚯蚓都没见着。
我越挖越觉得不对劲,心说这话怎么就越想越荒唐呢。
可又想,嫂子那天在我背上说的那句话,声音真真切切的,不像说胡话。
正蹲在坑边发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肖福生。
他背着粪筐,手里拄着一根铁叉子,站在路边,佝偻着腰,眯着眼睛看着我。
他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是个老光棍,平日里话不多,见人只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学真,大清早的,刨什么呢?”
我说:“挖点蚯蚓,喂鸡。”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撒谎,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没有再问,只是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背着手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树动不得。”
我问:“咋动不得?”
他没有接话,眼光在我挖出的土坑上停了好一会儿,掉过头去,背着手走了。
他走得慢,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他整个人像被那一层白雾吞没了似的。
我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肖福生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来。
我没有再挖下去,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坑里,用脚踩实了,又拿枯叶盖了盖,这才扛着铁锹回家。
到院子里的时候,嫂子正在晾衣服。
她看见我扛着铁锹回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有问。
我把铁锹靠回墙根,蹲在水缸边上洗手。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端着盆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抬头想喊她,她已经进了灶屋。
我蹲在那里,手心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风箱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
04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嫂子再说说话。
可她好像刻意躲着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回来做饭,吃完饭又去地里,晚上收拾完就关上门。
我甚至怀疑,我那天在她屋里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
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灶屋的灯亮着。
嫂子一个人在屋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压平又叠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嫂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擦了擦额头上沾的面粉,问我要干什么。
我说想借她针线篓子用一下。
她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面团,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子,递给我。
我接过木匣子,转身要往外走,她忽然叫住了我。
“学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晚别出屋。”
我愣住,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继续揉面,没有再说话。我张嘴想问为什么,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锅里给你留了饭,快去吃吧。”
我抱着木匣子回了屋。夜里,我坐在炕沿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说的那句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打了什么主意。
我等到东屋的灯灭了,这才拆开手里的木匣子。
里头放着针线、顶针、几团彩线,还有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严实。
我把它拿出来,拆了一层,又拆了一层,里面是一只旧银镯子。
镯子颜色发乌,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戴过不少年头的旧物。
我把镯子凑到油灯底下,翻过来看内侧。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我看见镯子内壁上刻着三个字。
我娘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
那只镯子在我手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抓不住。
娘是十二年前走的,村里人都说她是夜里去河边挑水,失足滑进去淹死的。
那年我十一岁。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爹从河边回来,浑身湿透了,说娘掉进了水里,捞上来人已经没了气。
我当时还小,只知道哭。
可我记得,娘的手腕上戴过一只银镯子,是外婆留给她的。
后来出了事,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镯子,也没有人提起过。
我以为是跟着娘一起埋进了土里。
现在我手里握着这只镯子,却刻着我娘的名字。
我坐在炕上,一宿没有合眼。
油灯添了三回油,窗外从漆黑到发白,鸡叫了一遍又一遍。
我捏着那只镯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三个刻字的笔画。
我娘的名字,我认得。那是我娘的东西。
那只镯子,怎么会在我嫂子手里?
05
天刚亮,我就去敲嫂子的门。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子。
我走进去,在她屋里四处看了看,柜子角露出一个包袱皮的边角。
我伸手拽出来,打开,里面包着一截烧了半截的蜡烛。
我正看着那截蜡烛发愣,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说:“你拿了银镯子?”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她:“我娘的东西,为什么在你手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娘临终前让我嫁到赵家来,让我把这镯子送到你手上。”
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她又说了一遍:“你娘的镯子,是我娘保留下来的。我娘到死都记着这一桩事,她说这辈子欠你娘的,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东西带回来。”
我说我娘怎么会在她娘手里?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娘没说。
她说她娘只是让她嫁进赵家,把镯子交给我。
嫁过来三年,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一直在看,看你们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说,“我不敢随便交出去,怕看走了眼,对不起我娘,也对不起你娘。”
我捏着银镯子,问:“那天在老柳树下,你为什么那样说?”
她抿了抿嘴唇,说:“我娘临终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你娘出事前,在老柳树下埋了一样东西。我娘说,等你长大了,再把镯子送到你手上,告诉你这件事。”
我问她埋了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
我走出她的屋子,站在院子里。太阳很高,白花花的光打在墙头上,刺得眼睛发酸。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憋得慌。
当天夜里,我扛着铁锹出了门。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径直走到老柳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地面上一粒一粒的碎石。
我在树根西边比划了一下位置,一锹踩下去,土比想象中松软。
约莫挖了一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我把土拨开,露出一个铁匣子的边角。我蹲下来,把匣子整个扒出来,端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匣子锈得看不出原色,锁扣已经烂穿了。
我掰了掰,匣盖纹丝不动。
我拿起铁锹,对着锁扣的位置别了一下,锈铁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匣盖开了。
里头用油纸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外面缠了好几道麻线。
我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卷起来。
借着月光,我认出上面是我娘的笔迹。
她念过几年书,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的,有力气。
我把信展开,就着月光看。
信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她出事前的一个夜里,听见有人和爹在院子里说话,那人撂下一句“你不办,我就办”,她心里发慌,晓得怕是要出事情了。
她怕自己出了意外没人知道真相,就提前写了这封信埋在老柳树下。
信里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拿着这封信,去找一个叫冯卫东的人。
我蹲在柳树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我娘的字迹我认得,小时候她教过我认字,她说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不能马虎。
现在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像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来。
她早就知道有危险。
那晚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得柳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我整个人都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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