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麻药劲儿过去后,我摸了摸床边,只摸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住院40天,他说公司忙,一共来了两回。
第二回临走时,他从果篮里拎走半袋苹果,说放坏了可惜,带回去给同事吃。
出院那天,我没回家。
站在房产中介门口,我攥着一沓十二年前的转账单。
晚上八点,他站在家门口,钥匙插了三回都捅不进锁孔。
电话打过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人在哪儿?”我按下录音键,没说话,听他自己抖了整整一分钟。
01
疼,从后腰往上,像有人拿钝刀子一寸一寸剜。
我趴在办公桌上,手里还攥着红笔。
最后一沓卷子没改完,学生明天要讲评。
手指头开始发麻,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儿掉到地上去了。
我想弯腰去捡,整个人僵在那儿,后背的衣服叫冷汗浸透了。
隔壁工位的杨姐先发现的,她跑过来扶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疼,趴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你脸都白成纸了,这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她打电话叫了120,又把我的手机递过来,说你自己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当时还有心思犹豫一下。袁智渊下午有个项目推进会,最烦人打断他。
第一遍,拨过去,响了两声,挂断。
我盯着屏幕看了看,又拨。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杨姐扶着我的胳膊,没说话。
她的表情挺尴尬的,替我臊得慌。
我说他可能在开会,没事,我给他发个微信吧。
我打了几个字:“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要住院。”想了半天,删了“肚子疼得厉害”,改成“我有点不舒服”,又想了想,干脆就这么发过去吧。
反正他也不会细看。
救护车来的时候,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一双双眼睛看着我被抬上担架。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的灯,一格一格往后挪,脑子里居然还有心思盘算下周的公开课怎么办。
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急性胰腺炎,医生说胆囊里也有结石,得手术。
急诊室人来人往,白大褂晃来晃去。
护士给我办了住院,递过来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我攥着那件衣服,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小女孩发烧,她爸一边哄她一边给她做鬼脸。
小女孩咧着嘴笑,扯着嗓子喊爸爸最好。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十二年前,袁智渊在婚礼上牵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以后你的日子我来扛。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礼堂门口种着一排月季。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底下好几个亲戚抹眼泪,我爸坐在第一排,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那件病号服攥得皱巴巴的。十二年了,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把他的承诺弄丢的都没察觉到。
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屏幕总算亮了。
是微信消息:“在应酬。怎么样?”三个字加一个问号,跟问今天天气似的。
我打了几个字:“要手术,你过来签字。”本来还想说医生说可能要切除胆囊,想了想,删了,就留那句话。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回。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回音。
护士过来催我换衣服,说术前检查有几项空腹的越早做越好。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缓了缓,跟她去了检查室。
那天晚上我没有合眼。
走廊的灯不亮,微微的黄,像一层蒙了灰的纱布罩在头顶。
同病房的大姐睡得挺沉,偶尔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翻出手机,点开袁智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配图是酒桌上一圈人举杯,他的脸有点红,笑得挺开怀。
他压根没把我的消息当回事。
那顿饭,我躺在病床上,肚子空着,心里也空着,等他来签字。
他没来。
凌晨两点,我收到他回复的微信,就三个字:“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先来的是我爸。
丁俊峰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还是三年前我给他买的。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问旁边护士:“我闺女住这儿?”
护士点了点头。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掀开保温桶盖子。
是猪肚鸡汤,汤面浮着黄澄澄的油珠子。
他用小勺子撇了撇,盛了一碗,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往下掉,掉进碗里,跟汤混在一起了。
他也不说话,递给我一张纸巾。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他呢。”
我说他忙。
我爸没接话。沉默了好一阵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回执单,十二年前的,金额是四十万。
我爸说:“这个你收好。爸这辈子没攒下别的,就攒下这一笔。当时转给他,是盼着你俩好好过日子。现在你要用得上,就拿它当底气。”
我盯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
我爸拉了过我的手,把纸塞到我手心里,又合上我的手指,说:“闺女,嫁了人好好过日子。”他说完这句话,没再继续。
但那种无言的温热,比任何话都更让我心底发酸。
“爸,我好着呢。”我仰起头看天花板。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收拾好保温桶,说中午回去给你炖鱼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影佝偻着,一个一辈子要强的退休教师,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无声的山。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那张被他叠了十二年的转账单,会成为我躺在病床上最后翻盘的底牌。
下午,手术同意书是袁智渊签的。
02
袁智渊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挺直,头发打理的纹丝不乱,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抽身出来。
他坐在床边,离我大约一臂的距离。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低头回信息,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眉宇间带着一种“我很忙但我不得不来一趟”的不耐烦。
他在床边坐了半小时,接了四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他都会压低嗓音说“在,在医院,一会儿回去”。
最后一个是妻子打的,挂了电话后,他看了眼腕表,跟我说:“项目那边还有事。”
我看着他,问:“签字呢?”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茬:“哦对,护士说在哪儿签?”我说护士站。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等着他开口,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转身去签了字。
回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绕回来安慰我几句。
但没过多久,他空着手回来了,直接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拎出半袋水果,掂量了一下,说:“病房里放多了容易坏,我带回去给同事分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走的很快,皮鞋在走廊地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我心口上踩过去。
我以为他至少会回头看一眼,但他没有。
那半袋苹果被拎走了,床头柜上只剩下些散装香蕉,还有我平时根本吃不上的橘子,安安静静地堆在果篮底。
门关上的那一刻,同病房的大姐翻了翻身,像是被她那边的动静吵醒了。她迷糊地说了一句:“你老公真忙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坐在病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栏杆,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起来。
六点半。
手术签字,他前前后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晚上,护士来给我做术前准备,无意间问了一句:“家属呢?”我说:“他忙。”护士没再接话,把术前禁食的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走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留意到,她走后,我把脸埋进枕头的那个瞬间,整个肩膀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枕头是医院统一发的,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哭了很久,不敢出声。
同病房的鼾声很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线。
我想起结婚那年,我们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他搂着我说:“等条件好了,我天天给你买水果吃。”
现在条件好了,他只把水果拎去给别人吃。
第二天一早,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面罩扣下来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无影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送到流水线的物件,拆不拆得开,修不修得好,都没人关心。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麻醉醒过来的时候,肚子上贴着纱布,整个人虚弱得说不出话。
护士说手术顺利,胆囊切除了,以后饮食要注意。
我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床边,空空的,连一把椅子都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他没有来。
03
术后第三天,我爸炖了鲫鱼汤送来。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我喝汤,等我喝到一半才开口:“你住院这几天,袁智渊呢。”
我干巴巴地说:“忙。”
我爸“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问我:“那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下去?”
我没回答,仰着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个老父亲特有的敏锐。
他不再问我了,低头收拾保温桶,动作慢吞吞的,像一个不舍得走的客人。
那天下午,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了第一行字:“十二年的账,自己算算,欠了多少。”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看着肚子上那道新鲜的疤,突然开口问:“大姐,你说一个人住的病房,是不是特别安静?”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前两天隔壁一位阿姨住院,她儿子天天来,烦得很。我说大姐,你倒挺清静。”我笑了笑,无言以对。
住院第10天,我总算能下床走几步了,扶着墙挪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
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孕妇在散步,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奶茶,孕妇边走边笑,时不时的偏过头看他一眼。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发软,才慢慢挪回床边。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嫂子,我是慧芳。你的情况我听说了,你是不知道,哥最近认识了个姑娘,特会来事儿,嘴又甜。你也上点心。”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用力捏了一把。
袁慧芳嘴上说着那个姑娘,但话里的意思明摆着。
我把短信读了三遍,轻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夜里,我从手机里翻出袁智渊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更新得不多,但上个月有一条,配了一张他和同事们聚餐的合照。
照片里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挺甜,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她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不远不近,刚好够让有心人看出点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知道点了多少次放大,一次比一次看得仔细。
她嘴巴上涂着粉色的口红,耳垂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
我记得我以前的耳洞很多年不戴东西了,早长住了。
袁智渊说戴首饰俗气。
我关掉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躺回枕头上。
病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纹,我睁着眼睛看着那条裂纹,从夜里十点看到凌晨一点多。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闪过很多画面,结婚那天,生女儿那天,他升职那天,最后定格在那一果篮被他拎走的半袋苹果上。
第25天,医生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多就能出院了。
我点了点头,问医生:“能不能多住几天?”医生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别人都巴不得早点出院呢。”我没解释。
等他走了,我才慢慢靠回床头,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在干什么呢?
我躺在病床上翻着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更新还是在三天前,配图是会议室。
他转发了公司的推文,配了一句“每一步都是成长”,下面一溜点赞和鲜花。
他忙得风生水起,忙得忘了我。
杨姐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水果和一摞杂志,陪我坐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她欲言又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欣悦,我那天在商场碰见你老公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顿了顿:“前天,跟他公司一个女同事,挺年轻漂亮的,他在给她挑项链。”
她的手指捏着门框,话说到这儿就掐住了。
我看着她,说:“杨姐,你看清楚了吗?”她说:“我看清楚了,你信我。”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说:“我知道了。”她走了之后,我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原来,连给同事买水果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可他有时间陪别的女人挑项链。
第35天的时候,我自己给自己办理了转院手续,托人联系了一位律师。
他在电话里问得很直接:“丁女士,你的诉求是什么?”我看着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去,说:“我要把我爸的钱拿回来。”律师说:“那房子呢?”我说:“那是我们婚后财产。”律师说:“那要打官司了。”我说:“那就打。”挂了电话,我躺回病床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上那道新生的疤痕。
它已经没那么疼了。
04
第38天,袁智渊来了第二回。
那天下午,我正在读一本杂志,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蓝色风衣,领子有些皱了,看起来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
他进门之后,巡视了一下病房,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说:“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他在床边坐下,像上次一样掏出手机,但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酝酿了很久的说辞,才开口道:“公司那边最近出了点事,大项目出了岔子,上面的压力很大,我实在抽不开身……你多体谅。”
我说:“我知道你忙。”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闺女也挺好的,上周考了年级第十,我看了她试卷。”
我说:“她考得好是她自己的本事。”
他愣住,像是被我这句话堵住了。
他没有继续接话,沉默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公司有急事。”走到门口,回过头跟我客套地问了句:“医生说什么能出院了吗?”我说:“快了。”他点了点头,说:“那我让慧芳来接你?”
我说:“不用了。”
他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犹豫,匆匆走了。
门关上,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我看着空落落的病房,那台监护仪安静的亮着屏,绿线一跳一跳的。
第40天,出院。
早上,我自己办了所有手续,把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下面,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还在这儿等,问了一句:“家属没来接你?”
我说:“我自己走。”
我背着那个住院时带来的灰色双肩包,走出住院部大门。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干燥而凉爽。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标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肖律师,我明天上午想先去你办公室一趟,带上材料。”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没有回家。
在车上,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人流,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去了银行,打印了一份十二年的流水清单,厚厚一沓,把柜员都吓了一跳。
清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记得,我跟袁智渊结婚头两年,他挣得不多,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把房贷还了,再把剩下的钱分成几份,买菜、水电、煤气、交通,然后是应急的钱。
我自己很少花。
那年冬天,我看中了一件三百多的羽绒服,想了很久,等到打折季再去,已经卖完了。
我安慰自己,反正家里还有一件旧的。
后来呢?
后来他的工资涨了,从四千涨到八千,再涨到两万,家里的生活费还是我一个人在出。
他的钱呢?
他跟我说要交际、要维护客户关系。
我说行。
他说男人的面子是应酬出来的,我说行,我少买两件衣服就是了,反正穿什么都不差。
后来我想了想,我这辈子给他省了多少钱,这笔账算不完。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房管局,调出了那套房子全部的产权档案。
十二年了,那套房从每平米七千涨到两万多,市值翻了将近三倍。
我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放好,像整理病历一样仔细。
我心里清楚,我要开始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动刀了。
下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肖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干练,做事利索。
她把我的材料翻了一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老公知道你要办这些事吗?”
我说:“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那还好办点。”顿了顿,又问:“那个女的,你有证据吗?”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段视频,是杨姐通过朋友拿到的,KTV包房里,袁智渊搂着那个白裙姑娘,唱着歌,头靠着头,亲密得不像普通同事。
肖律师看完视频,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够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家。
我去了父亲那儿,他正在客厅里看新闻,看到我进门,一怔:“出院了?”我说:“嗯,出院了。”他问:“袁智渊知道你出院了吗?”我从包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说:“他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了。”然后我拨通了那个号码,只说了一句:“房子我挂中介了,你早点回来收拾东西。”不等他回话,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个晚上,袁智渊的电话像疯了一样打进来,我没接。我睡的格外沉,一夜无梦。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房产中介。
中介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看到我手里的产权证和身份证,有点发愣:“姐,你确定要卖?”我说:“确定。”他说:“那房主那边……”我说:“房主会来签字的,你等他电话。”
我从他那里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打开手机,很多条未接来电。
袁智渊的、袁慧芳的、婆婆的,还有一条短信,是袁慧芳发的:“嫂子,哥说你疯了,要把房子卖了?”我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打了一辆车去了学校。
校长见到我,愣了一下:“丁老师,你怎么不多休几天?”我说:“想孩子们了。”这是个借口。
我只是需要一个正常的地方待着,把自己从那段婚姻里抽离出来。
当天下午,袁智渊在校门口堵住我。
他的下巴上还冒了胡茬,没梳理,像是几天都没打理过。
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你什么意思?”我甩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房子挂牌了。中介会联系你办手续。”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嗓门拔高了:“丁欣悦,你疯了吧?那是我们婚后的家!”
我说:“知道是婚后买的就好。”
他愣住了。
我绕过他往前走。
他又追上来,声音软了一些:“咱们有话回家说,有什么不好商量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行啊,你把李玉婷带到家里来,我们仨一块儿商量。”
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凉水:“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
他杵在原地,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我转过身,觉得阳光晒得人眼眶发酸,但我没有眨眼睛,硬生生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插了三次钥匙都插不进锁孔。我换了锁芯。
他站在门口,拨通我的电话,声音抖得不像话:“你……你人在哪儿?”我没说话,点开录音键,听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问我是不是不在家,他说钥匙打不开了,他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颤抖着,像一片风中被扯碎的纸。
我听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开口了:“袁智渊,你听一听你自己现在的动静。我住院的时候,一直想等你说句这样的话。我等了40天,没等到。”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带着哭腔地说:“欣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先让我进门。”
我说:“那个家,我回不去了。你去找那个会给你挑项链的人开门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窗外是深夜的街道,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一辆出租车从楼下驶过,又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窗户看了看远处。
袁智渊打来的深夜电话,声音里的颤抖我记了一辈子,在那个瞬间,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点心疼,反而有种说不出口的松快。
这大概就是死心了。
此后整整三天,袁智渊的电话、袁慧芳的短信、婆婆的找人传话,我一条都没有理会。
我爸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在我桌上放一盘洗干净的水果。
06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袁智渊在那家房产中介门口见面。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SUV过来的,车子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里,愣了好一阵儿才下来。
他今天穿得挺正式,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像是准备去某个重要场合谈判。
他看了一眼中介门口挂牌上的房价,脸色挺难看:“你真卖了?”
我说:“挂了。”
“多少钱?”
“评估价,比市价低一点,好出手。”
他压着声音:“那套房我们住了十二年,你就这么卖了?女儿在那儿长大的,你说卖就卖!”
我没有急着反驳他。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KTV视频,把屏幕转向他。
视频里,他搂着那个白裙姑娘唱着歌,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机,死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色由红变白,又从白变成灰。
“你跟踪我?”他咬着牙问道。
我笑了一声:“袁智渊,我住院40天,你来看我几回?你连着两天陪她去挑项链,你觉得我有力气跟踪你?”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他把手机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似的。
过了好半天,他憋出一句:“那……那是同事,出去应酬,场面上的事你又不是不懂。”
我没接话,就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心虚,避开视线,换了个角度说:“房子不能卖。卖了我住哪儿?女儿还要上学,她的学区怎么办?”
“学区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说,“女儿归我,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该我拿的,我拿,该你的,也不会少你。”
他听到“一人一半”这句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那点缓和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我又开口了:“首付那40万,是我爸掏的。那张转账凭证原件还在我爸那儿。他一辈子积蓄填了首付,这笔钱要先还给他。”
他的脸又僵住了。他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原来那40万,十二年来他当真忘得一干二净。“那四十万……爸说了是给的。”他干巴巴地说。
“我爸说是给的,是盼我俩白头到老。”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不盼了,这笔账不还,说不过去。”
他说不出话了,在原地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街上,竟显得六神无主。过了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你一定要这么绝?”
我没回答。我转过身,推开了中介的门。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丁欣悦!你就不想想女儿怎么想?”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第7天,婆婆带着袁慧芳堵在了我娘家门口。
那天上午刚下过雨,地面是湿的。
丁俊峰正在小区门口买了豆浆油条往回走,她们迎面拦住他。
老太太叉着腰站在楼道口,声音尖锐:“老丁!你闺女干的好事!她要卖房离婚,要拆了家啊!”我爸站在那儿,手里拎着油条,像是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从楼上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婆婆的眼睛,轻声说:“妈,这房子首付40万是我爸出的,你儿子一分钱没掏。他还在外面养着一个小姑娘。”
婆婆被堵了一下。她涨红了脸,声音反而拔高了两分:“你胡说,我儿子从小老实!”
我打开手机,把那段视频递到她眼前。
袁智渊搂着李玉婷唱歌的那段画面。
她嘴唇哆嗦着,看了一半就伸手推开了手机屏幕,佯怒道:“我不看这个!反正我儿子是被你逼的!”
我“哦”了一声:“我躺在医院里,打了三个电话他关机,这就是被我逼的他。他在KTV陪着别人,这也是被我逼的。”
婆婆说不出话来,胸口上下起伏着,像一只鼓气到极限的皮球。她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蹦出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你嫁都嫁了,你……”
“我嫁了十二年。”我截断了她,“从今天开始,不嫁了。”
楼道里安静极了。袁慧芳站在婆婆身后,一声不吭,眼神躲闪,不住地搓自己的袖口。
就在这时,袁智渊赶到了。
他头发有些乱,西装的扣子扣错了一粒,像是匆忙出门的。
他看到站在楼道里的我,又看了看他妈的脸,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扑通一声跪在了楼道里。
“欣悦,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
三十几岁的男人,在楼道的水泥地上跪得干脆,像排练过无数遍的。
婆婆愣住了,拉他:“你起来,大男人跪什么!”袁智渊甩开他妈的手,一双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说:“欣悦,我改,你说什么我都改,只要你不离婚。”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是红的,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几乎能唬住第一个人。
我看他半天,喉头微微动了动,终于开口:“袁智渊,你跪到今天,是因为我还没搬走,还是因为那房子的名字没换?”
我蹲下来,跟他对视,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我问你,你跪的是我,还是那套房?”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那道缺口,他没能填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上楼。身后他喊了句“你听我解释”,声音随着我上楼的脚步声渐远,像一片飘在风中的纸。
那天下午,肖律师的电话来了:“材料齐了,可以起诉了。此外,他转给第三者的钱,可以一并追回。”我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穿破云层,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说:“那就,一起算清楚。”
07
离婚的念头传开以后,我身边忽然多了很多“说客”。
先是袁智渊的姑姑,一个退休女职工,专门拎了一袋水果上门,跟我爸聊了两个多小时,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都是老夫老妻了,有什么过不去的。”我爸倒是稳坐如山,嘴里应着,绝口不松女儿的半个口。
后来是他舅舅,打电话过来劝我:“你一个人带着闺女,日子怎么过?”我说:“比现在好过。”
袁智渊自己也没闲着。他找了女儿。
那天下午,女儿放学回来,眼睛是红的。
我蹲下问她怎么了。
她说:“爸来找我了,让我劝劝你。”我问她:“他说什么了?”她低头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给我看。
袁智渊蹲在操场的角落,背景是大片放学奔跑的学生,声音带着哭腔:“闺女,你跟你妈说说,爸爸真的改了。”
女儿看着我说:“妈,你住院那40天,他在家一次都没好好做饭,天天点外卖。他说他改,我不太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妈,你能不能不把房子卖了?那房子……有我的房间。”
我抱了她一下,轻轻揉着她后背:“那间屋子爸不会住进去了。妈给你找一间更亮堂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书包都没放下,就钻进自己屋里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挺久了,心里堵得慌。
很快,袁智渊又出一招。
他托人传话说,房子他可以放弃,都留给我,但条件是女儿抚养权归他。
“他有房有车有存款,我带着孩子只会拖累我。”袁智渊亲口对中间人说的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扎在我的心口,又冷又硬。
我告诉肖律师:“一分不让。”
肖律师点了点头:“那就打。另外,你老公那边有经济问题,他转给第三者的钱,都可以做文章。”
离婚起诉状递交上去以后,法院排期排到了十月底。
那段时间,我正常上课,正常下班,正常买菜做饭。
邻居夸我心态好,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垮了。
我没告诉她们的是,每个夜里,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微弱的光,照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
我总盯着那条裂纹看,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有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翻到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我跟他的结婚照。
配文是:“有些路走错了还可以回头。”下面有个共同的朋友评论了一个问号。
我心里一阵发闷,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他把结婚照翻出来发朋友圈,无非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告诉所有人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可那条朋友圈下面,从头到尾没有一条评论是支持他的,大家都看得明白。
开庭前一周,袁慧芳来找过我一次。
她坐在我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嫂子,”她搓着手指头,“我哥他确实不像话,可你要是真离了,你们家就散了。”我看着远处跑过操场的几个孩子,没有回头:“慧芳,你哥走了,这个家才散的。”
她愣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是那种秋高气爽的蓝。
08
法庭在一个老式的办公楼里,走廊不长,墙皮有些发黄。
十点半开庭,我九点半就到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我爸要陪我来,我没让。
我的手里捏着一沓材料,每一页纸都翻得起了毛边。
九点五十分,袁智渊到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我抬起头,看到了她。
李玉婷,二十五岁,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着,化了精致的妆。
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笑意盈盈地站在袁智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袁智渊看到我,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加快脚步坐到了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
李玉婷却不一样,她朝我走了过来。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笑着叫了一声:“姐姐。”
我抬头看她。
她弯下腰,语气温温柔柔的:“姐姐,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婚,你要是非得离,对他对你都不好,孩子还小,一个家碎了,她以后怎么办?”她手里攥着那杯奶茶,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像一个好心的路人。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慢慢开口:“你替他求情,不如先替自己想想。”
她愣住:“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到她面前:“他给你买的那个包花了八千七,那条项链一万三千,那几次出门旅游,机票住宿,每一笔都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这些钱,我会一并起诉追回来。你是他公司的会计,应该比我更清楚,共同债务意味着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涂了一层干掉的胶水,弯也不是,直也不是。
她握奶茶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温度凝住,连杯口都没拧开。
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太多,”我把材料收回包里,“他花钱的时候没想过你,现在你也不用替他想了。小姑娘,这杯奶茶留着自己喝吧。别掺和自己赔不起的事。”
她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快步走回走廊另一头。
我听见她在袁智渊身边低声说了句:“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手上有这些东西?”袁智渊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从那个位置飘过来的声音很碎,焦灼而短促,像两块砂纸互相搓着。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他们争吵,比KTV里唱歌亲热的画面,真实多了。
十点半,开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空荡荡的。
法官坐在正中,书记员在桌前低着头准备材料。
袁智渊请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一上来就试图把矛头引向我:“法官,被告方(指我)与我方当事人长期感情不和,单方面提出离婚,且对家庭财产分配提出不合理要求……”
肖律师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开始摆材料。
没有争吵,没有情绪,只有一笔一笔的账。
十二年的银行流水,房贷还款记录,我每个月的工资收入,全部家庭开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袁智渊的工资流水,每个月转出三笔固定的钱,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李玉婷。
法官问袁智渊:“转给李玉婷的钱,是什么性质?”
他的脸涨得通红:“是……是代发奖金。”
肖律师平静地说:“法官,我方查过,这笔钱没有经过公司财务,是袁智渊私人账户转出的,每月雷打不动,已是第三个月的消费记录,有没有对应的单据?”袁智渊的律师脸色很难看,低声跟袁智渊耳语了几句。
袁智渊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手紧紧攥着衣角,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
法官翻看着材料,问了一句:“原告,你的诉求是?”
肖律师替我开口:“第一,判准离婚;第二,婚生女由原告抚养,被告支付抚养费至成年;第三,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第四,被告为维系婚外情关系,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该部分应依法追回,属于原告的部分归还原告;第五,原告父亲丁俊峰婚前为购房出资的40万元,应作为债权返还。”
法官点了点头,把材料合上:“被告有无异议?”
袁智渊的律师开口了,声音干涩:“关于第四点……我方认为,那些转账是正常的同事往来,不构成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至于第五点,涉及债权认定,还需要补充证据。”
肖律师早有准备,把那十二年前的转账回执和银行流水递上去:“这笔钱是丁俊峰于婚前一个月分两笔转入袁智渊账户的,有银行记录为凭。转账用途备注‘购房借款’。”那份写着“购房借款”的转账备注,他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慌了,他没有喊冤,没有辩解,只是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法官休庭合议时,袁智渊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直擦汗。
09
一个半小时后,法官宣读了判决:准予离婚。
袁智渊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在那里。
法官还在宣读财产分割方案。
房子按市价出售,分得售房款;抚养权归我;他的工资卡被冻结了。
最后是那条债权问题。
法官说:“被告需要返还原告父亲丁俊峰购房出资40万元本息。”袁智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一片空洞。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泪花,但没有心软。
他走出法庭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每一脚都踩在泥里一样。
李玉婷的奶茶只剩了一个空杯,她攥着那杯子,站在台阶下等着。
她看到袁智渊走出来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赢了,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却被他甩开了。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僵持着站了好一会儿。
李玉婷后来提高声音说了句什么,隔着距离听不太清,但看她侧脸的弧度,绝对算不上友善。
袁智渊回了一句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两个人就站在法院门口,在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了。
我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阳光落在肩头,意外的暖。
门口停着一辆旧车,我爸站在车旁边,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他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他看到我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问我判了什么结果。
我看着他,说:“爸,今晚吃红烧排骨。”他点了点头,说:“好,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闻到了车内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法院门口,袁智渊和李玉婷还在原地拉扯。
风把他俩的对话吹散成碎片,传不到车里来。
车子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坐的车子远去,始终没有动。
回到家,我爸把排骨炖得又香又烂,我连吃了两大碗米饭。
吃完帮他把碗洗了,拖了地,倒了垃圾。
然后掏出手机,把袁智渊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早上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细碎的尘埃在光线里浮动。我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10
三个月后,那套房子卖出去了,价格比心理预期低了六万,但成交很顺利。
卖房那天我回去了一趟,把所有东西都收拾了一遍,捡出来的大半袋旧衣服尽数归到衣物回收箱。
屋子空了,显得比平时大出许多。
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地板泛着淡淡的光泽。
十二年前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闺女,你和智渊买房缺不缺钱?”我说:“缺,爸。”两天后,四十万到账,我把这笔钱转进袁智渊的卡里,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说:“欣悦,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那天的欢呼声仿佛还在回响。
我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中介。
城南那套两居室是二手房,没有电梯,五楼,但南北通透,阳光很好,早上八点整片客厅就铺满金色的光。
我爸对这套房子满意得不行,在阳台种了五六盆绿萝,还买了两个小凳子,说要用来晒太阳。
女儿挑了靠窗那间做了书房,桌上摆了一张我和她的合照,没有摆全家福。
袁智渊约过我一次,是通过中间人传的话。那天下午我去学校开会,他在校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旧大衣,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不少。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搓了搓手,问我:“你恨我吗?”我摇摇头:“不恨。”他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说了句:“那就好。”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他抬头看着远处,声音很低:“那天你住院,我是真的来不了。后来我总想起那天你进手术室,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坐了很久。好像那时候还没明白,有些东西要到没了才知道就真没了。”
没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的时候,在路灯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道光照进一个漆黑的房间,照亮了满地摔碎的碎片。
他没能再开口,转身走了。
我回到家里,在阳台的绿萝旁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我往下看,几个孩子在追着玩。
女儿在屋里喊:“妈,你看我这次作文得了多少分!”我走进去看,她递给我作文本,标题写着《我的妈妈》。
翻开来,第一行写着:“我妈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
我站在那儿,拿着作文本,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我把作文本合上,塞回她手里:“写的不错,给你爸看过了没?”她摇了摇头:“没有。妈,你想给他看吗?”我沉默了一下,说:“等你想给他的时候,你自己给他看吧。”
晚上,我陪我爸坐在阳台上喝了一壶茶,楼下传来阵阵虫鸣。
我爸指着对面那栋楼说:“那边二楼有户人家,老头每天推着老伴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以后老了,我就享享你的福。”我说:“爸,我享你的福还差不多。”他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温暖得像一个陈年的梦。
后来,袁智渊再也没有找过我。
只是有次路过原来的小区,看到那栋楼的外墙重新刷了一遍漆,阳台上放着几盆陌生的花。
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有个声音告诉我:那间屋子,曾经的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开门的瞬间,灯是暖的。
然后我转身走了,有些旧门的钥匙,本来就不该留着。
九月份开学那天,女儿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校门口,回过头冲我摆手:“妈,等我放学你接我啊!”我说:“好。”她转身跑进校门,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处。
风从耳边拂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和干燥。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对新买的钥匙,光滑而陌生,却让人觉得踏实。
路边的银杏树黄了半边,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斑驳驳。
我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手插进兜里,踩着一地落叶,一步一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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