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烛火暗了下去。
甄嬛枯坐在凤榻上,所有人跪了一地,她只朝槿汐抬了抬手指。
门轻轻合上,殿里就剩两个人。
她攥住槿汐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当年凌云峰那一夜……我记错了人。”槿汐端着药碗的手一顿,药汁洒了两滴。
甄嬛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槿汐手里的碗“哐当”落地,摔成几瓣。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弘曕阿哥……”甄嬛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01
秋深了,甘露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殿里的炭火烧得旺,甄嬛还是觉得冷。
她斜靠在凤榻上,身上盖着两层锦被,瘦得脸颊凹了进去,眼窝陷下一大块。新帝登基才三年,她的身子就垮了。
太医院的御医轮番来诊过脉,出去后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新帝站在廊下问话,御医们只摇头,说太后脉象枯竭,药石无灵了。
消息传到后宫里,各宫嫔妃轮流来请安,甄嬛一个都没见。
只有槿汐守在榻边,端药、换帕子、替她按揉发僵的腿脚,一举一动都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这天黄昏,甄嬛的精神忽然好了些。
她让槿汐扶她坐起来,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枕头底下。
槿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甄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玉佩,握在手心里,反反复复地摩挲。
那枚玉佩她认得,是果郡王当年贴身戴的物件,玉色温润,雕的是一枝梨花。
果郡王死的那年,这枚玉佩本该跟着他下葬。
可不知什么时候,它又回到了甄嬛手里。
槿汐没敢问过。
“槿汐,”甄嬛忽然开口,“外面是不是有人等着?”
槿汐愣了一下:“是程太医,太医院新晋的。他说他师父临终前托付了一件东西,必须由太后亲启。”
甄嬛的手停了一下,玉佩上一朵梨花的花瓣被她摩挲得发亮。
“他师父是谁?”
槿汐犹豫了片刻:“说是温实初温太医的关门弟子。”
甄嬛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玉佩差点从手里掉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槿汐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程天宇进殿时,低着头,脚步很轻。他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他跪在榻前,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师父临终前交代,这匣子要等娘娘…百年之前亲自拆看。他说,早一日都不成。”
甄嬛盯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木匣上的锁扣缠着一圈细麻绳,是温实初惯用的系法。她认得。
“放这儿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天宇将木匣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娘娘,师父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帕角绣了一枝梨花。”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等甄嬛回应,低头快步出了殿。
殿里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木匣上的细麻绳在火光下泛出暗黄的色泽。
甄嬛把那枚玉佩又攥紧了些。
“槿汐,”她的声音有些哑,“把灯拨亮些。”
槿汐应了一声,拿起银签子挑了挑灯芯,烛火猛然蹿高了一截,照亮了甄嬛脸上的表情。她直直地看着那个木匣,手指搭在麻绳上,却没去解。
她在害怕。槿汐服侍了她几十年,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这一夜,甄嬛没有睡。
槿汐守在旁边的矮榻上,隔着一道纱帐,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甄嬛终于坐起身来,摸索着解开了那道麻绳。
木匣的盖子“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躺着一本黄色封皮的旧医案,纸页卷了边,像是被翻过无数遍。
甄嬛翻开第一页,是温实初的字迹,一撇一捺,工整得像是刻碑用的字体。
她认得他的字。
从前在潜邸时,他给她开的药方就是这种字迹,一笔一画,从不潦草。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写药方,夹着一枚玉佩,和甄嬛手里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一样的玉色,一样的雕工,一样的一枝梨花。
甄嬛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两枚玉佩放在一起,对着烛火看,那一对的纹路严丝合缝。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帐顶。
“槿汐。”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槿汐从矮榻上惊坐起来,几步走到床前:“娘娘?”
甄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低下头,又去看那本医案,翻到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写着药方,厚朴、沉香、当归、川芎,一味味药名排列整齐。
可她的目光落在墨迹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就坐在那里,把医案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字还是那些字。她的心却凉透了。
窗外天光已经亮了,檀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截。槿汐看见甄嬛把那两枚玉佩攥在手里,攥到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慢慢往下滑。
“娘娘,到底怎么了?”槿汐伸手扶住她,却被甄嬛一把抓住了手腕。
甄嬛仰着头看她,眼里颤得厉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年的事,我想起来了。”
02
甄嬛闭上眼,那些压了二十多年的旧事,像泡了水的画轴,在她脑子里慢慢晕开了。
那年她才二十七岁,被废去妃位,逐出宫外,安置在甘露寺。
说是修行,其实和流放差不多。
寺里日子清苦,晨钟暮鼓,她每日挑水、抄经、拜佛,和青灯古佛作伴。
温实初每个月来一趟,背着药篓,替她诊脉、送药。
他是她的旧臣,从小跟着她父亲学医,后来进了太医院。
宫里人人都知道温太医心善,被逐的废妃,旁人躲都躲不及,他倒隔三差五地往山上跑。
甘露寺后山有两间禅房,是甄嬛的住处。
温实初来时,在禅房外面的石凳上坐着,替她搭脉。
话不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终究没说出口。
后来果郡王来了。
她那时候还年轻,心里有火,那些灰心失望的日子,果郡王的到来就像山里的日头,把她的心一点一点暖回来了。
两人隔着一道竹帘说话,说边关的风沙,说京城的梨花开得比往年早。
果郡王出征前一夜,两人在禅房喝了几杯酒。
烛火昏沉,她醉意朦胧,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她以为是果郡王。当真是果郡王。
那一夜她睡得极沉,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枕边空落落的,却多了一枚玉佩。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玉色温润,雕着一枝梨花。
她认出那是果郡王的贴身之物,心里又羞又暖,觉得他大概是怕她不放心,留作信物。
从那以后,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着,等果郡王回来。
她等到的是边关的战报:果郡王凯旋的消息到了,她满心欢喜,却在同一天吐得昏天黑地。
温实初上山替她诊脉,手指搭在她的腕上,良久不语。
她问他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他垂下眼睛,声音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娘娘,您有喜了。”
她当时又惊又喜,丝毫没有留意到温实初的表情。
后来她想想,那天他出门的时候,在石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栽倒。
她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眼睛里却像是蒙了一层灰。
回宫之后的事,反倒像走马灯一样模糊了。
她复宠、承宠、生子,日子像滚刀尖。
弘曕出生那年,她抱着襁褓在廊下站了半晌,心里念的全是那个在边关为她拼命的男人。
再后来,皇后在滴血验亲的事上翻了脸。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太和殿外人山人海,皇后端着一碗清水从人群中走出来,笑吟吟地让温实初和弘曕滴血认亲。
碗里的水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发白,温实初的血滴进去,弘曕的血滴进去。
两滴血在水里慢慢靠拢,融成一片。
皇后像得了宝似的叫起来:“诸位看看!这是何故?!太医院温大人的血,竟与皇子血脉相融!”
满殿哗然。皇帝的眉头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站在殿中央,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温实初跪下,说:“臣请陛下命人重新换水,再验一次。”
皇后还在笑,说温大人莫不是怕了。
温实初没有接她的话,只看着皇帝:“若换水再验,仍与皇子相融,臣愿以命谢罪。但若相融之故,是水中动了手脚,还请陛下替太后做主。”
皇帝看了他半晌,点了头。
换水的时候,温实初自己取了一只青花碗,倒了一碗纯净的井水。他举起一根银针,扎破指尖,把血滴进碗里。
那滴血沉入碗底,散开一圈淡淡的红,然后慢慢往水底沉去。弘曕的血滴进去,两滴血各自悬着,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怎么也不肯融到一起。
皇后站在人群里,脸色僵住了。
可温实初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忽然拔出腰间的小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刀割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像是割在每个人心上。
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把太和殿的地砖染了一片。
他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却没有叫出一声。
“温某已是残缺之身,”他的声音打着颤,却一字一顿,“今后再无血脉可言。臣以残躯立誓,今日之事,与太后、与皇子,再无半点牵连。”
殿里鸦雀无声。
皇帝愣住了,皇后也愣住了。
甄嬛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她一起长大的温实初。
他抬起头来,隔着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当时不懂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里面装的东西太重,重到一个人扛不动的分量。
现在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他哪里是在自证清白,他是在毁掉一种可能。因为一旦换水验血,那两滴血,一定会融在一起。
甄嬛睁开眼睛,手心里那两枚玉佩硌得她生疼。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那本泛黄的医案。
“温实初,”她轻声说,“你这一辈子,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03
那天甄嬛没有出殿门。她坐在床上,把那本医案压在两枚玉佩下面,看了很久,又放回木匣里。槿汐把午膳端进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娘娘,”槿汐把碗放在小几上,声音又轻又稳,“不管什么事,您好歹吃一口。”
甄嬛抬起头,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槿汐,我问你一件事。”
槿汐站住了。
“当年在凌云峰,你夜里起没起过身?”
槿汐的手微微一抖。她垂下眼帘,沉默的工夫像过了很长。她说:“奴婢……伺候娘娘那些年,夜里是常起身的。”
“那你见过什么没有?”
槿汐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光很亮,照得到地上的石缝。
她起夜回来,路过庭院,看见温实初从甄嬛的禅房里出来,衣裳的带子都没系好,低着头,脚步又快又急。
她当时吓了一跳,站在芭蕉树后面没敢动。
后来温实初走远了,她才回房,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以为那是两人的私情。
甄嬛是废妃,温实初是太医,若是真有什么,那是杀头的罪。
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当自己没看见。
可那晚之后,她留意着温实初看甄嬛的眼神,总觉得里面藏着一团火,闷闷地烧着,不敢叫别人看见。
她更不敢和甄嬛提半个字。
“没有。”槿汐说,“奴婢没有见过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也许是这件事压得太久,久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甄嬛注视她片刻,没有追问。
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
甄嬛重新翻开那本医案,这一次她看得极仔细,连页脚都不放过。
在第五十七页的背面,她发现一行极细的小字,混在药方里,笔画轻得像怕人看见。
“凌云峰,腊月初九,夜半。沉香三钱,安神。误认。”
最后两个字,笔力极重,墨迹几乎要透穿纸背。甄嬛盯着“误认”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吃进眼睛里。
腊月初九。那是果郡王出征的前一夜。
那一夜温实初也在山上。
她从昏沉中醒来,看见有人坐在榻边,替她擦额头的汗。
烛火被风刮得忽明忽暗,她半梦半醒,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带着急切的关切。
她以为是果郡王去了又回,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
是温实初吗?是她一厢情愿地认错了?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疼得她几乎握不住那本医案。
她放下医案,扶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气。
槿汐端了温水过来,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肚子里。
“槿汐,”她放下水碗,声音有些哑,“温实初……他后来娶亲了没有?”
槿汐愣了愣:“没有。温太医一生未娶。”
甄嬛的手攥紧了锦被的边角,又慢慢松开。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生未娶。”她念叨着这四个字,“他倒是个……傻子。”
这天夜里,甄嬛没有让槿汐守夜。
她一个人坐在烛火前,把那两枚玉佩放在桌面上,一遍一遍拼在一起,又拆开,又拼上。
拼上了,就是一朵完整的梨花。
拆开后,两枚玉佩的断口处,都有一道细细的豁口,像是曾经碎过,又被人黏好。
她记得果郡王那枚玉佩是完整的。
温实初那枚,是后来被人精心粘补过的。
甄嬛的手指抚过那道豁口,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
她忽然想起来了。
滴血验亲那天,温实初自宫后昏倒在地,她被侍女搀回宫里。
后来有人收拾太和殿,从那滩血里捡到了半块玉佩,送到她手里。
她当时以为那是果郡王遗落的信物,赏了那宫人一袋银子,把那半块玉佩和另一枚合在一起,找了匠人修补。
她以为那是她与果郡王的定情信物,碎成了两半,她心疼了好些日子。
现在她明白了。那哪里是果郡王的玉佩。
那是温实初的。
那天跪在太和殿上的温实初,身上藏着她以为的那枚玉佩。
他用那枚玉佩贴着自己的胸口,在自宫的一瞬间,玉佩从他的衣襟里滑落,摔在石砖上,碎成了两半。
他疼得昏死过去,根本来不及捡。
“原来是这样……”甄嬛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
殿内的烛火忽然“噼啪”炸了一下,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04
温实初三日后才醒来。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身边的药童:“太后如何了?”
药童说是太后保住了,皇帝又命人重新验了血,皇子的血脉无恙。温实初听完,闭上眼睛,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之后他就再没说过什么。
他的伤养了两个月才好,伤好后,他照旧在太医院当值,照旧替人诊治,只是比从前更沉默了。
从前他还偶尔和同僚说说笑笑,如今他在药房里一坐就是一整日,连话都很少说。
没人知道他那天为什么对自己动刀。
有人说他是被冤枉得狠了,自证清白;有人说他是替太后挡灾,忠心可嘉。
时间久了,这事也就没人再提。
一个太监一样的太医,没人拿他当回事。
只有一个人心里清楚。
果郡王。
事隔半年,果郡王被以私通废妃之罪赐死。
圣旨下来那日,京城落了雪。
温实初在太医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趁着夜色出了门,一路摸到果郡王府的角门。
果郡王被软禁在府里,门外的侍卫换了三拨,巡夜的灯笼一盏比一盏亮。
温实初绕过围墙,在后院的枯柳树下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果郡王趁着侍卫换岗的空当打开后门。
果郡王看见他,吃了一惊:“温太医?你……”
“王爷,”温实初跪在雪地里,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白,“臣来请罪。”
果郡王把他拉起来:“起来说话。什么罪不罪的。”
温实初没有站起来。
他跪在雪地里,把凌云峰那一夜的来龙去脉,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
他说甄嬛高热昏迷,他煎药喂她服下,又怕药性太猛,一整夜守在榻边。
他替她擦汗、喂水、换帕子,她没有醒,迷迷糊糊中攥住了他的衣角,眼神恍惚地叫了一声“王爷”。
他说到那时候,喉咙像堵了团棉花:“臣……臣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挣开。那一夜她一直攥着臣的手,直到后半夜烧退了些,才昏沉睡去。臣天亮时离开,赶回山下。”
果郡王站在她对面,雪落在他肩上。他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弘曕,是谁的孩子?”
温实初没有回答。
果郡王又问了一遍:“是本王的吗?”
温实初低下头。雪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是。”
果郡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一直以为是本王的孩子,对吗?”
“…是。”
果郡王仰起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在灯影里飘着,像一捧碎玉。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来,看着温实初的眼睛:“那你为什么来告诉本王这个?你不怕本王说了出去?”
“臣怕。”温实初的声音在发抖,“臣怕王爷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怕太后这一生都活在错里。”
果郡王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下腰,把他扶了起来。
“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吧。”
温实初怔住了:“王爷……”
“本王不会说。”果郡王打断他,“本王就要死了,一个死人说话,谁来认?再说了,本王如果开了口,那她这二十年来的念想,不就全碎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这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撑着。就当是本王替她圆的。”
温实初站在那里,雪落了满身,牙齿在嘴里打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果郡王转身回屋前,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温实初:“这个,替本王还给她。替本王告诉她…就说本王来不及见她,认得这玉,就当见过了。”
温实初接过玉佩,手指攥得发白。
“还有,”果郡王背对着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弘曕是本王的孩子。”
温实初猛地抬头。
“你记住这句话,”果郡王没有回头,“不管谁问你,弘曕就是本王的孩子。这是本王给你留的最后一条路。”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了。
雪还在下,温实初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玉佩,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十日后,果郡王在府中饮下毒酒。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甄嬛正在梳头,木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始终不知道,果郡王死前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他留了一枚玉佩给她,温实初修好之后,送到了她手上。
她说那一定是果郡王临死前想留给她的念想,她把那枚玉佩和另一枚拼在一起,是一朵完整的梨花。
温实初站在她面前,听她说完这些话,低着头,声音很平:“是的。王爷留给您的。”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一排深深的血印。他没有回头。
05
转眼过了许多年。
甄嬛成了太后,弘曕也被封了亲王。
新帝登基后,后宫换了新人,只有槿汐还留在她身边,从掌事姑姑熬成了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
温实初老了。
他这些年没有娶亲,没有子嗣,一个人住在太医院后院的旧房里。
医术比从前精进,人也比从前沉默。
太医院的年轻太医们都有些怕他,说他一张脸一年到头没有笑模样,像是庙里供着的泥胎。
只有程天宇知道他时常在深夜里翻看一本医案,翻到泛黄起毛边,有时看着看着就停下来,拿起帕子擦眼睛。
那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梨花,绣线已经褪了色,像是洗过很多遍。
温实初是那年冬天病的。起初只是咳嗽,他不当回事,照常坐堂问诊。到后来咳上来血,才被程天宇强行按在床上,不许再起身。
程天宇替他把了脉,脸色变了,把药方开了又撕,撕了又开。
温实初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笑:“傻小子,你师父自己就是大夫,不用你瞒我。”
那天夜里,温实初让程天宇从床底下取出一只木匣子,锁扣上缠着一圈细麻绳。
“这里面的东西,你替我收好,”他的声音又轻又哑,“等我死了,别送给太后。等她……临终的时候再送。记住了吗?”
程天宇跪在床前:“师父,您还能好起来。您自己都说要教我把完脉看舌苔,还要……”
“天宇。”温实初打断他,声音温温的,像在哄一个孩子,“师父这辈子,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三十多年。有些话想起来了一直没说,有些话永远来不及说了。你替师父把这个匣子收好,到了该送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该送。”
程天宇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说不出话来。
温实初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天色,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哗啦”响。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方帕子,捏在手里看了许久。
“那年在潜邸,她十六岁,翻墙头去摘石榴,从墙上摔下来崴了脚。我去替她看伤,她坐在廊下,咬着嘴唇不哭,眼眶却红红的。我替她正了骨,她问我:‘温太医,我的脚以后会不会瘸?’我说不会的,她听了笑了笑。那会儿天很蓝,檐角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躺回枕上,把那方帕子盖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辈子……知足了。”
程天宇伏在床沿,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浅,变轻,最后像是融进了夜风里。
他抬起头,温实初脸上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方帕子被他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个外人不知道的梦。
三日后,温实初的棺椁葬在城外一处野坡上。
没立碑,只种了一棵松树。
那是程天宇替他选的,说师父生前喜欢松树,风一吹,针叶沙沙响,像是有人说话。
松树种下那天,京城落了雪。程天宇在坟前跪了许久,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用麻绳又缠了一圈,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这一放,就是八年。
06
八年后的深秋,甘露殿的炭火烧得正旺,甄嬛斜靠在凤榻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目光落在木匣上。
她这些日子断断续续地想起很多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温实初的脸、果郡王的脸、槿汐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程天宇那日走后,甄嬛没有再见任何人。
她把木匣里的医案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两枚玉佩拼在一起,又拆开,又拼上。
拼上是一朵完整的梨花。
拆开是两道豁口,像是两瓣裂开的心。
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睛红了好几日,夜里总是睁着,看着帐顶发呆。
槿汐看在眼里,心里发慌。她试探着问了几次,甄嬛要么不说话,要么把话岔开。槿汐不敢再问,只能守在旁边,替她端药、换帕子、拨炭火。
这天夜里,甄嬛忽然说:“槿汐,你去把弘曕叫来。”
槿汐愣了愣:“都这么晚了……”
“去叫吧。”甄嬛的声音很平静,“哀家想看看他。”
弘曕来得很快。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身量高大,面容清俊,嘴唇的弧度像是从某个人的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进殿时衣袍上带着夜里的凉气,跪在榻前,给甄嬛请安。
甄嬛躺在榻上,摆手让他免礼,叫他在床沿坐下来,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她轻声说,“你福晋没照顾好你?”
弘曕笑了笑:“儿子好着呢。倒是母后,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哀家还能活两年。”甄嬛说着,笑了笑,“哀家自己觉得,怕是活不了那么久了。”
弘曕的脸色变了:“母后!”
“人总有一死,你慌什么。”甄嬛拍拍他的手背,“哀家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弘曕安静下来,等着她开口。
甄嬛却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有几分像她,也有几分不像。
从前她总说弘曕长得像果郡王,这话说多了,自己也当了真。
如今她仔仔细细地看,他的眉毛、眼睛、鼻梁,没有一处像果郡王。
倒是一个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地从那张脸上浮出来。
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赶紧别开脸:“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你好些日子没进宫了,想看看你。夜深了,你回去吧。”
弘曕不明所以,见她神色消沉,不敢多说,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走到门槛时,甄嬛忽然叫住他:“弘曕。”
他转过身来。甄嬛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可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说:“好好待你福晋。别像有些人,一辈子欠了人,到死都还不清。”
弘曕怔了怔,说了一声“儿子记住了”,转身出了殿。
门合上。甄嬛慢慢倒回软枕上,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捶打着胸腔,像在一下一下地凿一口井。
她又想起滴血验亲那天,温实初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是在道别。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挡下那一劫。
她恨了他那么多年,恨他自宫后宫里人多嘴碎,恨他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不知道,他当时的那一刀,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她和弘曕保命。
她翻过身去,把那两枚玉佩紧紧攥在胸口。玉是凉的,贴着她的心口,竟冰得她疼。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了一下,熄灭了一盏。槿汐快步走过去,拢了拢灯罩,重新点亮了另一盏。火苗跳动了几下,慢慢稳定下来。
甄嬛背对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槿汐,你出去吧。哀家想一个人待会儿。”
槿汐退了出去,合上殿门。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见殿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风从石的裂缝里挤过去,发出拉长的呻吟。
槿汐靠着廊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也说不出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心口发堵。
她总觉得温实初那个人的心事太重,重到活着的时候压垮了自己,死了还要压垮别人。
07
甄嬛病得越来越重了。太医们加了几味重药,也不过是多撑几日的工夫。新帝来请安,被她挡在门外,说风寒怕过人,让皇帝保重龙体。
新帝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槿汐知道甄嬛心里有事。
她这些天总是翻那本医案,翻到某一页就停住,盯着看了半晌又合上,像是怕看见什么。
她把那两枚玉佩时时攥在手里,连睡觉都不肯撒手。
那天傍晚,甄嬛忽然让槿汐把程天宇找来。
程天宇进殿时,甄嬛正靠坐在榻上,神情出奇的平静。
“程太医,”她的声音有些哑,吐字倒是清楚,“你师父葬在哪里?”
程天宇低下头:“城西野坡,种了棵松树。”
“没有碑?”
“师父临终前嘱咐的,说不立碑,不刻字,怕人认出来。”
甄嬛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猜到了。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父生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话?”
程天宇跪在地上,沉默片刻:“师父说过一句,臣一直记着。他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欠了一个人情债,到死都还不上。”
甄嬛闭上眼,过了许久,轻轻“嗯”了一声。“你回去吧。替哀家给你师父松树浇浇水。”
程天宇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他走后,甄嬛独自坐在榻上坐了很久。檀香炉里的香熄了,她也不叫人点。殿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夕阳。
她忽然开口:“槿汐,把那本医案拿来。”
槿汐从木匣里取出医案,递到她手里。
甄嬛接过,翻开最后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有些歪斜,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罪臣温实初。”
她就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合上医案,递回给槿汐:“烧了它吧。”
槿汐愣住了:“娘娘……”
“烧了。”甄嬛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这上面的东西,哀家已经全部记住了。留着,反而让人心里不痛快。”
槿汐捧着那本医案,在炉火边蹲下来,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投进火盆里。
纸页遇到火,先是一角卷起来,然后蹿起一团火苗,冒出焦黄的烟雾。
火苗舔着纸页上的字迹,那一笔一画的药方、那工整得像刻碑的字体,在火中慢慢地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烧到最后一页时,槿汐手顿了一下。
那一页上只有“罪臣温实初”五个字。
她看了甄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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