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雨,沈福生蹲在老宅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就三行字:属龙,明年有劫,三代福气保不住。
他哼了一声,把信揉成一团。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纸团烧成灰,他转身去修那把断了腿的旧椅子。
第二天,儿子打来电话,说工地出事,急需五万块。
第三天,失踪多年的师兄弟傅学军提着两瓶酒登了门。
第四天,一个姓张的女人只看了他一眼,就说出房梁上那块阴沉木的来历。
沈福生嘴上说不信,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手心有点发凉,总觉得哪根筋搭得不对。
天上不会白掉馅饼,更不会白掉贵人。
活到这把岁数,他明白一个理儿:越是突然对你热乎的人,越得留个心眼。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福生坐起身,摸着床头柜里那个玉镯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咬了咬牙,心想,明天得去趟镇上派出所。
那个雨夜开始的一切,该有个了断了。
01
沈福生家的老宅在镇子东头,青砖灰瓦,院里有棵桂花树,是三十年前老伴嫁过来那年种下的。
老伴走了八年,树越长越茂,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这天傍晚,沈福生正蹲在堂屋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旧椅子。
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他手里攥着刨子,推了两下,木头茬子硌得手疼,便停下来歇口气。
门缝底下忽地塞进来一个东西,白纸信封,边角被雨水洇湿了一片。
沈福生放下刨子,走过去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上没写名字,没贴邮票,连邮戳都没有。
他撕开封口,里面就一张纸,三行字,像是拿钢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属龙,明年有劫,三代福气保不住。”
沈福生读了两遍,笑了一声,随手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
灶膛里还有余火,纸团烧起来,很快化成黑灰。
他蹲在灶前往里看了两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属龙,明年虚岁五十八,确实是个本命年。
晚上雨停了,沈福生正准备关门,隔壁院墙探过来一颗脑袋,是老邻居罗兴国。
罗兴国比他大三岁,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头却足,手里拎着一兜炒花生,隔着墙头扔过来一包:“老沈,吃花生不?”
沈福生接住,拍了他一句:“大晚上了还串门?”
罗兴国也不客气,从墙头翻过来,熟门熟路地进了堂屋,搬个板凳一坐,花生往桌上一摊:“听说镇上来了几个看风水的,专挑你们年纪大的下手,你可别上当。”
沈福生剥了一粒花生,没接话。
罗兴国压低声音:“前两天,隔壁村一个姓马的老头,差点被一个自称‘大师’的女人卷走三万块,他说那女的一看一个准,连他家祖坟方位都说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儿子回来了,才把人轰走。”
沈福生把那粒花生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红皮:“我不信那些。”
罗兴国撇撇嘴:“信不信另说,你属龙吧?明年本命年,那些人专盯你这样的。”
沈福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白天那封信上的话,嘴上却说:“行了行了,我一个穷木匠,骗我能骗出金子来?”
罗兴国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再劝,磕了会儿花生,聊了几句天气就走了。
沈福生送走他,正准备锁门,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儿子沈建国的声音,背景嘈杂,像是站在工地上:“爸,出事了。”
沈福生心里一紧:“咋了?”
沈建国嗓子有点哑:“工地上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腿摔断了,包工头说这是违章操作,不给赔,让我出医疗费。他家里还有个八岁孩子,我不能不管……爸,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
沈福生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鼓了鼓:“你伤着没有?”
“我没事,就是钱的事。”
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看看存折,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窗户外的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摇着,影影绰绰的。
他打开柜子,翻出存折,上面存了三万二。
那是他攒了一年多的木工钱,本想着明年盖个偏房。
差一万八,找谁借?
沈福生把存折合上,塞回柜子最里头。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声一声的,像是敲在他心上。
他翻了个身,想起白天那封信上写的三行字。他低声骂了一句:“扯淡。”
骂完,心里却更睡不着了。
02
第二天一早,沈福生揣着存折出了门。
他在镇上的信用社门口站了十分钟,又原路折返回去了。
借钱的电话他打不出去,丢不起那张老脸。
回到家,他把存折往桌上一放,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两瓶白酒,笑着朝他喊:“老沈!还认得我不?”
沈福生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人走近了几步,脸一露出来,他愣住了:“傅学军?”
傅学军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可不就是我!好多年没见了,你咋还住这老房子?”
沈福生打量着他。
这人是他年轻时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木活时的师兄弟,跟他同岁,两人当年一起刨木头、打架、喝酒,感情不算浅。
后来傅学军说要去南方闯荡,走了就再没音信。
掐指一算,差不多有十五年了。
沈福生让他进了屋,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傅学军把酒放在桌上,坐下先打量了一圈堂屋:“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沈福生笑了笑:“穷家小户,能变哪去。”
傅学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福生:“我听人说你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急用钱?”
沈福生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你听谁说的?”
傅学军摆摆手:“我在镇上碰见老罗了,他嘴快,跟我提了两句。老沈,你这个人,脸皮薄,有难处也不肯开口。我当年走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你塞给我两百块钱,这事我一直记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往沈福生面前推了推:“这卡上有五万,你先拿去应急,不急着还。”
沈福生看着那张卡,没有马上去接:“你发财了?”
傅学军靠在椅子背上,笑了笑:“做工程,包了几个小项目,赚了点辛苦钱。不瞒你说,前几年也是穷得底朝天,后来碰到一个贵人指点,才慢慢翻了身。”
“什么贵人这么神?”
傅学军压低声音:“一个姓张的大师,专给人看风水、消灾解难。你别不信,我开工前都找她算一卦,准得很。”
沈福生心里一动,嘴上却说:“我不兴这些。”
傅学军也不强求,又聊了会儿当年学木活的旧事,临走时拍拍他的肩:“那卡你先收着,别急着还。等过几天,我介绍张大师给你认识认识,就当交个朋友。”
沈福生把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我先打个借条给你。”
傅学军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不用不用,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车开走了,一股尾气扑在院墙上。
沈福生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指尖捏着卡边,翻过来又翻过去。
罗兴国那会儿说的“骗子专盯中老年人”,还有那封信上的字,“三代福气保不住”,一起在他脑子里翻腾。
他总觉得这事有点太巧了。但他也确实急着用钱。
沈福生回到家,把那封信的事跟傅学军提了一嘴。
傅学军听完,皱了皱眉:“老沈,你还是太老实了。这种信,十有八九是骗子投的,你信了就上当了。”
沈福生吸了一口烟:“我没信。”
傅学军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你想,万一你自己不信,你儿子出事这事,不是正好赶上了么?你要是慌了,四处找人消灾,正好落别人套里。”他顿了顿,“你要是真信这些,我认识的那个张大师,倒是可以帮你看看。”
沈福生的烟灰抖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福生躺在床上,把存折和傅学军的卡放在枕头边上。
存折上三万二,卡上五万,加起来八万二,儿子的事解决了,还多出三万。
他心里本该踏实些,可偏偏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
他翻来覆去,最后坐起身,摸黑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电话本,找到老主顾、现在在公安局工作的那个人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又合上了。
他告诉自己:先看看再说。
03
傅学军办事确实利索。第三天,他就打电话来说:“张大师正好在镇上,下午在茶馆坐坐,你来见见她。”
沈福生想了想,答应了。
茶馆在镇子老街上,一间不大的门面,几张八仙桌,没什么人。
沈福生进门时,傅学军和一个中年女人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
女人约摸四十五六岁,穿一件素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没有太多化妆,看着挺干净。
她见了沈福生,站起身来,微微点头:“沈师傅,久仰。”
傅学军笑着介绍:“这就是张大师,张琴。”
沈福生坐下,张琴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她没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师傅属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沈福生点了点头:“明年本命年。”
张琴又看了看他的掌心:“你十几年前,是不是丢了一个孩子?”
沈福生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
他确实丢过一个孩子,那是他刚结婚那会儿,一个没满月的女儿,生了一场病没救回来,三十多年了,他从没跟外人提过。
张琴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往下接,端着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水面,像刚才那句话跟她没关系似的。沈福生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傅学军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两个人,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沈福生先沉不住气,问了一句:“你看出了什么?”
张琴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你命里有贵人,但贵人身后跟着小人。这个小人是你的熟人,表面跟你好,其实一直在算计你。”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家里有块木头,藏在房梁上,有些年头了,那是你祖上留下的东西。”
沈福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那块阴沉木,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四十多年了。
除了他爹、他爷爷和他,再没有第四个人见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琴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站起身来拢了拢衣领:“沈师傅,你是个实在人。要是信得过我,改天去你家里坐坐,帮你把那块木头的风水理一理,该化解的化解,该保的保。我不收你钱。”她看了傅学军一眼,“老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说完她点了点头,先走了。
茶馆里剩下沈福生和傅学军两个人,沈福生还愣着,像是魂还没回来。
傅学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沈,我说什么来着,大师就是大师,一看一个准。你信她,准没错。”
沈福生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他也没开灯。桂花树的影子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像一只手,不太安分。
他在想事情。
张琴说得对,是准,准得他后脊梁骨发凉。
可正是这份“准”,让他心里发毛。
她咋知道他丢过孩子?
又咋知道房梁上有木头?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外人说过,连傅学军也没提过。
沈福生从炕上爬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本旧电话本,找到那个老主顾的电话,犹豫了半天,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三四声才接:“喂,哪位?”
“老刘,是我,沈福生。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那头的语气明显有些意外:“老沈?你说。”
沈福生攥着话筒,指头有点发白:“帮我查个人,叫傅学军,还有他身边一个女的,姓张,自称风水大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两个人,你跟他们打交道了?”
沈福生心一沉:“咋了?”
老刘顿了顿才开口:“老沈,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回头给你找个信儿。”
挂了电话,沈福生又抽了一根烟,然后把打火机按灭,一根一根地把烟头掰开,把烟丝搓碎了。他隐隐感觉到,这桩事怕是真的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老刘的电话打了过来,话不多,就一句:“傅学军,南方那边的,有案底,涉嫌诈骗,取保候审中。他身边那个女人姓张,真名不详,一伙的。老沈,你千万别跟那两人有涉及钱的事。”
沈福生听了这话,半天没吱声。电话那头喂了几声,他才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门槛上坐了好一阵,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着。
他想起张琴那句“你命里有贵人,贵人身后跟着小人”,越想越觉得可笑:小人哪在贵人身后,小人的脸,压根就长着一副仁义的样子。
他心里有了底,也开始盘算了。但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事,比他能想到的还要复杂。
04
沈福生心里有了底,但面上没有露出半点。他照常接傅学军的电话,照常应约,甚至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真被张琴那一番话说动了似的。
隔了两天,傅学军又来了,说是张大师让他来取一块木头,好回去“做法场”。
沈福生嘴上应着,心里冷笑,嘴上却推脱:“我那块木头塞在房梁缝里,不太好取,隔两天我自己刨出来给你送过去。”傅学军听了也没追问,笑着说行,反正不急。
沈福生转身把房梁上那块油布包着的阴沉木取了下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砖头还压手。
他心里也沉。
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东西,说是有避邪镇宅的说法,但谁也没真见过它有什么神通。
可要拱手交给一个骗子,他心里过不去。
他正琢磨怎么处理这块木头,学校放学了。
他去镇小学门口接孙女婷婷。
婷婷是他儿子的女儿,八岁,扎两个小揪,一见他从校门口跑出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爷爷,我饿啦。”
沈福生蹲下来给她系松了的小鞋带:“走,回家给你煮鸡蛋面去。”
婷婷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举起来给沈福生看:“爷爷,傅爷爷给我买的。”
沈福生脚步一顿:“哪个傅爷爷?”
婷婷舔了一口糖:“就是上次来咱家那个爷爷,高高的,穿灰衣服的。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问我外公的木头藏在哪儿了,我说外公藏在床底下。”
沈福生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他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静:“那你是怎么说的?”
婷婷歪着头,想了想:“我说外公喜欢藏在床底下。傅爷爷就笑了,又给了我一根糖,说让我别告诉别人。”
沈福生攥着孙女的手,指节一阵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婷婷抱起来,语气没变:“咱回家,爷爷给你做面吃。”他抱着孙女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学校门口的方向。
街上没什么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拐角收了摊,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沈福生的心里已经翻了几道浪了。
晚上,他把婷婷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老主顾给他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傅学军有案底,张琴身份不明,这俩人绕着弯打听到他家里来,图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已经发黄了,老伴坐在他旁边,沈建国才几岁,笑得牙都没长齐。
他抬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心里头一阵发酸。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你的东西,别让人骗去了。”那时候他只当老伴病糊涂了,现在想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让婷婷睡下后,沈福生打开柜子,翻出那个木匣子。
木匣子是早年间他自己打的家什,上了三道清漆,结实得很。
他把玉镯子从里头取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天,又翻出一只老式的平安扣放在匣子最外层。
那只平安扣是他在镇上庙会上买来戴着玩的,不值几个钱。
他把镯子包好,塞到床底下一个旧皮箱的最深处,镯子上头压了两床旧棉被。
然后他把那只平安扣锁进木匣子里,和从房梁上取下来的阴沉木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给儿子沈建国打了个电话:“建国,我这阵子遇到点事,没工夫接待外人。你告诉婷婷,别跟陌生人乱说话。”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一愣:“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福生顿了顿,又说,“就是记住了,看好婷婷,也别让外人进咱家门。”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窗外半晌,屋里没开灯,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他坐在黑暗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决定做一件事,弄清楚傅学军到底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福生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又找了一双旧布鞋,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他要去找张琴,主动把这个“局”往下推一步。
既然人家冲着他来的,他不入套,人家怎么露出尾巴来。
他要看看,“大师”到底想从他身上刮走什么。
05
张琴在镇上一间租来的民房里“办公”。沈福生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桌子上摆着罗盘、铜钱、黄纸一类的东西,看起来还真像那回事。
她见沈福生进门,倒也不意外,微微一笑:“沈师傅想通了?”
沈福生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头那块黑沉沉的木头和那只平安扣:“东西我带来了。大师,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张琴探过身看了看那块阴沉木,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伸手想摸,沈福生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像是护崽一样:“这木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不能有闪失。”
张琴收回手,笑了笑:“放心,我只是替你做场法事,净化净化,不会动你的东西。”
她念叨了一堆沈福生听不懂的话,又绕着木匣子走了三圈,最后停下来,皱着眉:“沈师傅,你这块木头上,附着祖辈的福气。但这旁边还放了一个玉镯子?”
沈福生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对了,是我老伴留下的玉镯,张大师看出什么了?”
张琴点了点头:“你把那玉镯子也一并拿来,我一起给你净化了最好。光有木头不够,玉器最能承载福气,少了它,这场法事等于白做。”
沈福生心里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傅学军和张琴在打什么算盘了。
木头、玉镯、再加宅基老酒,三样东西,都是老物件,都能卖钱。
她说什么福气、净化,都是幌子,真正图的是这三样东西本身。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那镯子是我老伴的遗物,我实在舍不得动它。要不这样,张大师,你先做法事把木头的灵力镇住,玉镯子的事,我回去再想想?”
张琴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但很快又堆起来:“也行,沈师傅是个重情义的人。那这块木头,我先给你供着,做三天的法事,你三天后来取。”
沈福生从民房出来,走出那条巷子,拐了两个弯,才停下来。
他掏出烟,点着抽了两口,烟头在指尖烧得通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隐约看见傅学军的车停在巷子另一头,人靠在车门上,正往张琴那屋的方向看。
沈福生笑了笑,把烟摁灭,抬脚往派出所方向走去。
派出所里,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民警。
沈福生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封匿名信、傅学军的身份、张琴的算命套路,以及赵大勇从孩子嘴里套话的事。
年轻民警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等他讲完,民警合上本子,问他:“沈师傅,你确定那两个人现在还在镇上?”
沈福生点了点头:“刚还在。”过了一会儿派出所的民警跟着沈福生回了家,细聊了一遍。
沈福生想了想,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这封信是我白天捡的,没写到我的名字。但信上的笔迹,我看着有点眼熟。”
民警接过信纸看了两眼,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笑了笑:“沈师傅,你先回去。这封信我们留下做技术比对。至于下一步怎么做,你等我电话。”
沈福生点点头。
当天傍晚,派出所的电话打过来了,民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沈师傅,那封信的笔迹和傅学军年轻时办户口登记的笔迹,比对结果初步一致。”
沈福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猜过那封信可能是别人寄的,却没猜到真是他下的手。
“沈师傅?”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你还在听吗?”
沈福生舒了口气:“在。你说。”
民警顿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帮我们抓住这伙人吗?我们领导同意了。你只管配合,我们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福生挂了电话。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床底那个旧皮箱,摸了摸那只玉镯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滑了一下,像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低声说:“老伴,你当年让我小心自己的东西,我没听。这回,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拨通了傅学军的电话,语气客气又带点急:“傅师弟,我跟张大师说了,玉镯子她也得帮我看看,明天我带过去。只是我有点放心不下,你陪着我一块儿去,行不?”
傅学军在电话那头笑得爽快:“这还有啥不行?老沈你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沈福生挂了电话,站在窗户边,看着院里的桂花树。月亮升起来了,树下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攥了攥拳头,手心有汗,但他没擦。
他知道,明天那场戏,才是真正的开场。
06
第二天下午,沈福生揣着那只木匣子,里面装着阴沉木和一只包了红布的假玉镯,往张琴那间民房走去。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街上没几个人。
他走到巷子口,傅学军已经在那等着了。傅学军穿得整齐,笑着迎上来:“来了?走,大师等着呢。”
沈福生笑了笑,跟他并肩进了院子。
张琴已经把堂屋收拾好了,桌上点着三炷香,摆了一排铜钱,整个屋子烟气缭绕的,倒真有几分神神道道的气氛。
她一见沈福生进门,便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沈师傅,坐。”沈福生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张琴看了一眼木匣子,笑着问:“玉镯子带来了吗?”
沈福生没接话,而是扭头看向门口。
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民警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在派出所接警的那个年轻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
三炷香的烟气袅袅往上飘,没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晃了晃。
张琴的手原本搭在木匣子上,见到来人,那手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脸上的笑还挂在那儿,但已经僵得不像样子。
傅学军的反应更快。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哐当”一声磕在墙上,转身就往门口冲去,可门口已经被两个民警堵住了。
他后退两步,撞在桌沿上,把那三炷香撞倒了,香灰洒了一桌。
民警亮出证件:“傅学军,张琴,怀疑你们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傅学军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眼神却先一步落在了沈福生脸上。
沈福生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生气,就那么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傅学军的嘴张了张:“老沈,你……”
沈福生站起来,把自己那只木匣子抱过来,里面那块阴沉木和假玉镯子都还在:“这木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这镯子,是我老伴留给孙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想把这三样东西弄到手转手卖掉。”
他顿了顿:“你当年跟我学木活,师傅说你手脚不干净,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师傅看得比我准。”
傅学军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张琴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一句话也没蹦出来。
她看了沈福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头那串铜钱扔进了桌角权当脱手的东西,没再说出一句辩解的话。
民警押着两个人往门外走,院子外已经围了人。罗兴国挤在最前头,看见沈福生出来,愣了一下:“老沈,这是咋回事?”
沈福生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来还个东西。”
张琴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那个玉镯子,我根本没打算卖。”
沈福生没接话,他看着警车开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木匣子,回想着刚才那一幕,手心的汗慢慢干透了。
他转身往回走,半路上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
民警告诉他,初步调查进展顺利,赵大勇那边有突破。
让他明天再来做一份正式笔录。
沈福生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可他没料到的出乎意料的事情,在这天夜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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