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终表彰大会,我站在台上,胸前别着大红花。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我听见最后排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薛工又替林总垫钱买配件了,听说这回垫了八千多。”

“可不是嘛,他垫钱,林总立功,这买卖真划算。”

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攥着那张“奉献奖”的奖状下了台,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妻子李淑敏正坐在饭桌前对着一沓账单发呆。

她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这回垫了多少?”

“公司会报销的。”我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东西碎了。

她说:“去年你垫的修车费报下来了吗?前年你替部门垫的招待费报下来了吗?薛志强,你账上的忠心越存越多,你见过哪家银行给忠心算过利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视。

茶几上放着女儿留下的《天道》光盘,封面有些旧了。

我按下播放键,看到古城的那个男人吃着一碗面,平静地说着什么。

我没听清,却觉得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我拉过茶几上的烟灰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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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林志伟是大学同学,同寝室,上下铺。

当年毕业分配,他去了外省的设计院,我进了这家制造厂。

后来国企改制,公司几经折腾,我在技术科一待就是二十年。

林志伟在外面跳了几家公司,三年前空降回来,成了工程部总监。

他来报到那天,特意请我在公司对面的小馆子吃饭。

点了几个硬菜,两瓶啤酒,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薛,咱俩终于又能一块儿干活了。以后有什么好事,我第一个想着你。”

我信了。

那三年里,他确实没少“照顾”我。

评优提名有我,项目奖金有我,加班补贴也有我。

可每逢人事调整,提拔名单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我去问过两次,他都一脸无奈地说:“上面卡得紧,你再等等,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的那点不甘,被他一句句“老同学”给压了下去。

今年年初,公司接了个大活。林志伟又约我到那家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倒满酒,从包里掏出一份项目计划书,推到我面前。

“老薛,这个项目是公司未来三年的命脉。技术难度高,工期紧,别人我信不过,非得你来。”

我翻了几页计划书,眉头皱起来:“这套工艺路线,咱们厂里没做过。”林志伟拍着胸脯:“有你在,什么工艺拿不下来?干好了,我跟陈总提你当副总监。”他那双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着光,诚恳得让人没办法怀疑。

我端起了酒杯。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淑敏正坐在沙发上算账。

她看我一身酒气,叹了口气:“林志伟又请你吃饭了?他找你就没好事。”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项目的事说了说,她没接话,只是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那晚,她背对着我,很久没睡着。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没有问。

项目开工以后,我几乎住在了车间里。

那套工艺路线果然有麻烦,关键的一个外协配件,跑遍了大半个省都找不到现货。

厂家说定制需要四十天工期,可项目等不起。

“林总,这配件要加急特制,采购流程走下来时间不够。”我在电话里说。林志伟顿了几秒:“老薛,办法你来想,做好了我给你请功。”

我想了什么办法呢?我托老关系找到一家能加急做的厂子,对方说先款后货。我翻了翻口袋,工资卡这个月被李淑敏划走了生活费,卡里没钱了。

我在车间值班室的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一张一张,总共八千四百块。

我蹲在铁皮柜前,蹲了很久。

后来我把钱揣进怀里,去银行转账的时候,手在自动柜员机上按了很久才把数字输对。

车间主任老刘路过,问我在干嘛,我说:“没事,给家里寄点钱。”

转完账出来,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是汗。

手机上收到林志伟发来的短信:老薛,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小时候考了满分,等着大人夸。

可那滋味没持续多久,就散了。

我回家没敢跟李淑敏说,只说最近账上钱有点紧,让她省着花。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阵子项目进入攻坚期,我连续加了二十多天班。

有天晚上我十一点到家,发现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温着一碗排骨汤。

李淑敏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喝了再睡,别把身体熬垮了。”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厨房里,眼眶有些发热,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02

项目交付的前一周,我忽然发烧,三十八度七。

车间里离不开人,我在值班室打了三天吊瓶,用湿毛巾敷着额头继续盯调试。

那天下午,我把最后一组数据调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手心里的汗都是凉的。

何雯静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递过来一杯热水:“薛工,您太拼了。”我接过水,笑了:“年轻人,活到老学到老。不拼,领导的活谁干?”她没接话,抿了抿嘴走了。

项目最终按时交付,验收会上,林志伟把PPT翻得行云流水。

他在董事长面前介绍团队时,提了何雯静,提了车间主任老刘,提到了“全体同仁”,唯独没有提我的名字。

散会后,他拍拍我的肩膀:“老薛,辛苦你了,晚上庆功宴你得坐主桌。”我笑了笑说不了,你忙你的。

庆功宴那天我去了,坐在角落里,喝了两口闷酒就溜了。

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小馆子,看到门口有人在等座,才想起来年初那天晚上林志伟就是在这里拍着我的肩膀说“有好事想着你”。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那家馆子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张发票去了财务部。

魏瑞芳坐在自己的工位后面,头也不抬地问我:“什么事?”我说报销。

她接过发票来回看了几遍,表情渐渐淡了:“薛工,你这发票抬头跟合同主体不一致,重开一张吧。”我说供应商开的,就是这么个抬头,之前垫的也这么报过。

她耸了耸肩:“以前是以前,现在新规定。要不你有空去找林总签个字?”

我捏着那张发票,站在财务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走。

魏瑞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薛工,有些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你们部门那些票,林总自己签的那几笔,我都按流程办了。你这张嘛,时间有点久了,不好办。”

那天下午我上上下下又跑了三趟。

找采购部,采购说只管入库不管报销。

找办公室主任,主任说财务卡着他们也没辙。

我最后一次从二楼下来,手里那张发票已经被捏皱了。

下班的时候,何雯静追出来叫住我:“薛工,您跑报销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要不,您再找林总说说?”我没说话,朝她摆摆手。

但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林志伟办公室。

他正在接电话,见我进来摆了摆手示意我等。

我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打电话时笑眯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我从来没真正进去过。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我:“老薛,报销的事我知道了。魏瑞芳那里我帮你问问,你先回吧,这两天我找她打个招呼。”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老薛,你垫了多少?我记个数。”我说八千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记上了。老薛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他那个笑,让我觉得心里忽然踏实了。

那半个月我隔三差五去财务部问一趟。

魏瑞芳每次都说:“林总还没打招呼”,或者“发票还是有问题”。

我前后又跑了七八趟,那张发票被我揣在口袋里,边角已经磨白了。

有天中午在食堂打饭,何雯静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薛工,能不能别怪我说句实话?您这笔钱,可能要不回来了。”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您不知道吗?林总上个月签了一笔采购单,走的也是这家供应商,价格比您垫的高三倍。财务那边核过价,觉得不对劲,但林总压下来了。”

我放下筷子,脑袋里嗡嗡直响。

何雯静又补了一句:“薛工,我不是跟着掺和的人,我就是……觉得不值。您要是真想把钱拿回来,得想别的辙。”她说完端着餐盘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那盘饭凉透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车间,请了两个小时假,去了趟银行。

查了流水,那笔八千四百元的转账记录还挂在账上。

在银行大厅里我站了很久,保安过来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没事,然后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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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的早晨,我把林志伟堵在了办公室。

他已经到得很早,正端着保温杯喝茶。

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老薛,报销的事我记着呢,昨天给魏瑞芳打了电话,你再等等。”我没坐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磨白了边的发票,平平整整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我说:“林总,我垫了八千四。项目已经交付一个多月了,这笔钱一直报不下来。”

林志伟的笑容收了收。

他放下保温杯,认真地看了我几秒,然后把发票推回来:“老薛,这事不归我管,财务有纪律,你跟我闹也没用。”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为这点钱,你至于吗?”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发票。

发票上盖着那家外协厂的章,是我跑了两百多公里去拿到的。

那天下着雨,我把发票揣在怀里怕淋湿了,结果回到厂里裤腿全湿透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林志伟在小馆子里说的话。他说“好事想着我”,他说“包在我身上”。桌上那瓶啤酒还没喝完,他就已经忘了。

我没说话,拿起发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在门边停了一下,回了一句:“林总,我跟了你三年。”

他没说话。我走出门去。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老刘来找我。

他抽着烟,坐在我值班室那张铁架床边上,说:“老薛,事我听说了。你也是老员工了,该懂的道理不用我说。”他顿了顿,磕了磕烟灰:“你是技术最好的那一个,可你不是最有用的那一个。这两样,你得明白。值多少钱,得由别人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我靠在值班室的墙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刘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晚上回家,李淑敏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碗汤,还有一瓶她平时不让我喝的黄酒。她开了一瓶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报销的事,办不下来?”她问。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我胃里翻腾。

她也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杯酒喝了,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洗碗时肩膀微微耸动。

我起身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水龙头下那双被冷水冲得发红的手。

我轻轻喊了一声:“淑敏。”她没回头,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吃饭吧,凉了。”

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按来按去按了十几遍,一个频道也没看进去。

茶几上放着女儿从学校寄回来的快递,里面是她买的一套《天道》的光盘,夹着一张纸条:“爸,这是最近看的剧,挺有意思的。您得空也看看,别老加班。”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我拆开了光盘的塑封,放进了DVD机里。

第一集开头,古城的那个男人在一家面馆吃面。

他跟老板聊天,问对方:你觉着,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面馆老板说,我哪知道,吃口饭呗。

男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当时没看懂。

觉得这个人说话挺玄的,像卖弄。

女儿的电话打过来,我说在看剧呢。她说:“爸,您别光看剧情,您看人物。”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半集,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关掉了。

04

李淑敏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天。

那天早上我醒来,她已经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几上放着那份协议书,旁边放着一支笔。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看着我,眼里没有泪。

她说:“薛志强,你签了吧。”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那份协议书,又看了看她。我说:“为什么是现在?”

她没有回答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那张协议书打开着,纸张是新的,字迹是她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台上爬进来,又慢慢退出去。协议书上的字迹在明暗中变幻着,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傍晚的时候,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红肿,换了一件外套。

她提着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停了一下:“我去我妈那儿住两天。你自己做饭,冰箱里有菜。”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没有摔。

我坐在那里,一坐又是一晚上。那晚我没有开电视,没有吃饭,没有开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我打开那张光盘,按了播放。

那个男人又在说话,这次是一段很长的独白,大意是人从小到大都在等着别人告诉自己怎么办,小时候等父母,大了等老师、等领导、等命运。

可等到最后也等不来什么,因为从来就没有救世主。

荧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把那段话看了三遍,倒回去又看了三遍。

忽然之间,我听到了什么。

我关上电视,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一坐又是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开车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城郊的一片墓地。我站在一座墓碑前,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生前也是厂里的老员工。

他干了一辈子车工,退休那年,厂里给他发了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光荣退休”。

他捧着那个缸子高兴了好几天,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厂里改制,他那个车间的工人都买断工龄各奔东西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儿子,人这辈子得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父亲走后第五年,我进了这家厂,干到现在。他说的那句话,我今天,才算真的听懂了。

那天下午我回厂里,在车间门口碰见了何雯静。她看见我就跑过来:“薛工,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请假了?”

我没回答她,只是说:“小何,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公司有什么技术和专利,是可以评职称加薪的?”

何雯静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渐渐有了光:“薛工,您终于想通了?”

我没接她的话,大步往车间里走。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您要想了解这个,我帮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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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星期,我一共去了三趟市图书馆。

翻职称评定文件的间隙,我去了一趟车间。

没干什么大事,就是把设备挨个看了一遍。

走了大半圈,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来攒下的那些经验,全都在脑子里,从来没有人整理过。

新来的工人只能靠跟班,老师傅带,带得好就快,带不好就慢慢熬。

没有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变成公司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抓住它。它像一颗种子,扎在心里。

晚上回到家,客厅冷冷清清的。

李淑敏不在,餐桌上放着个保鲜盒,里面是饺子,盖上留着一张字条:“热热再吃。”我端着那盒饺子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那盒饺子我只吃了三个,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那晚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全流程排障手册》。

我本来只想写几个字,但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我在文档里回忆这些年遇到的每一个疑难故障,从症状描述到排查逻辑再到最终的排除方法,一条一条地写。

写到凌晨两点多,码了一万多字。

第二天一醒,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写。

那十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手边一堆A4纸,写满了又撕掉,撕掉又重新写。

家里到处散落着那些纸,像长满了枯叶。

李淑敏回来过一次,看到满屋子的纸,没有问我,只给我端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我看了她一眼,她头上多了好几根白头发,我竟然才发现。

第二十天,我抱着那份《排障手册》,走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董事长姓陈,六十岁,头发花白,平时都在集团总部办公,很少来厂里。

那天是来开月会的,我提前打听到他的行程,在楼梯间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开完会出来,看见我拿着厚厚一沓纸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小薛,有什么事?

我把手册递了过去:“陈总,这是我二十年积累的排障经验整理出来的手册。您有时间看一眼,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他接过手册,翻了两页,表情变了。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翻了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进来吧。”

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半个钟头。

陈总一页一页翻看着手册,期间接了一个电话,被电话那头的人气得不轻,但挂了电话又继续翻。

末了,他合上手稿,看着我:“这套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早就想好了,我站起来,声音很平:“手册无偿交给公司,新员工上手时间能从两年缩短到三个月。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陈总看着我。

我说:“技术总监的位置,和与这个位置匹配的薪酬待遇。”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心跳声一样震着我耳膜。

陈总摘下老花镜,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小薛,你这份手册,让我重新认识了你。”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双腿一直在发软。我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