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门诊楼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徐玉娥把我叫进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你妻子以前生过孩子,你知道吗?”

我愣住:“不可能,我们结婚才一年。”

她没争辩,只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市中心医院血液科,吕思瑶。你妻子是她的骨髓配型相合者。她还怀着孕,要是执意去捐,孩子保不住了。我劝你,赶紧止损。”

我攥着那张纸条走出医院,雨浇在脸上,凉得人清醒。

当晚,我来到血液科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靠在床头,抱着只旧布熊。

床头病历卡写着:吕思瑶,10岁。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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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尖尖怀孕十六周,第三次产检。

妇幼保健院四楼,走廊里人来人往。B超结果很好,胎儿发育一切正常,尖尖高兴得不行,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

我坐在候诊区等她,盘算着晚上去哪家馆子给她补补。她最近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尖尖的家属。”

护士站在诊室门口喊了一声。我起身走过去,护士侧身让我进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徐玉娥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已经关了。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坐。”

我拉过椅子坐下。她没开口。那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毛。好半天,她才问了一句:“你妻子以前,生过孩子吗?”

我愣住了:“没有,我们结婚才一年。”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

市中心医院血液科。

“吕思瑶。”她念出一个名字,“十岁,再生障碍性贫血,住在市中心医院。”

我没接话。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过。

“你妻子是这孩子的骨髓配型相合者。”徐玉娥顿了顿,“下午刚出的通知。”

我的脑子嗡嗡响。尖尖从来没提过什么配型,更没献过血。

“她怀着孕。”我说,“怎么会跑去配什么型?”

“她自己不知道。”徐玉娥叹了口气,“血液中心的配型库里存了她的造血干细胞数据。建档时间,是她十九岁那年。”

我整个人僵住了。十九岁。十年之前。

“你想想清楚。”她站起来,把纸条往我手边又推了推,“她这个情况,要是去做捐献手术,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她自己也有危险。”

“所以,”她看着我,“我劝你,赶紧止损。”

我盯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又陌生。

你妻子的事,你自己掂量。”徐玉娥的语气放低了些,“有些事,停在这里,可能还好。

走廊里的喧哗隔着门板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我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到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尖尖站在门口,穿着淡蓝色孕妇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见我出来就笑:“怎么了?医生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纸条攥在手心塞进裤兜,“让我注意你的营养。”

她伸手抱住我胳膊,掌心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尖尖睡得很早。我躺在床上,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把那张纸条摸出来看了又看。

吕思瑶。十岁。再生障碍性贫血。

十九岁那年,我还不认识她。可配型库里的信息实在得让人没法怀疑。

第二天一早,尖尖去了画室。我站在阳台上拨了一个电话。

“小舅,你记不记得,我妈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临县一个叫吕仁安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吕仁安?没听过。不过你妈生前好像去过一回临县。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风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吹得哗哗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我只知道,那张纸条在兜里硌了我一整夜,我必须弄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2

中午请了假,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市中心医院。

血液科在住院部六楼。

电梯门一开,消毒水味迎面扑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护士站的小姑娘忙得头都没抬,我报了吕思瑶的名字,她往走廊方向努了努嘴:“六二一床。”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六二一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我停在那扇门前。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小女孩半躺着,怀里抱着只旧布熊。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嘴唇没有血色。床头挂着一本病历卡。

姓名:吕思瑶。年龄:10岁。诊断:再生障碍性贫血。

我盯着那个名字。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从胃底往上翻。

她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叔叔,你找谁?”

“我……走错病房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给那只旧布熊梳辫子。动作很慢,像没什么力气。

我没走。我站在门口,把自己嵌进门框的阴影里。

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拎着保温桶,头发半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侧身进了病房。

“瑶瑶,起来喝汤。鸽子汤,炖了一上午。”

女孩放下布熊,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手背上缠着留置针,动作小心得过了头。

“爸,鸽子汤好腻。”

“腻也得喝。”男人在她床边坐下,“我听说鸽子汤补血。”

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车经过,才退开。

下到一楼大厅,我在门诊部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脸。

那双眼睛,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傍晚,尖尖来电话:“今晚回来吃饭吗?”

“回。”

“我买了排骨,炖个汤。”

“行。”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是徐玉娥发来的:别让尖尖知道我去找过你。

我删掉了。

晚饭桌上,尖尖话不多。她喝了半碗汤,忽然放下碗,抬头看我:“凌霄,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她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画了一幅画。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

“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但不知道为什么,画完以后,我哭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串住院号输进手机。临县,十年前的四月十七日。

我在搜索栏打了“临县卫生院”,想了想,又删掉了。

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车头对着的方向是临县。路不远,一百来公里。我开得很慢。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像某些我从未经历过的日子。

到临县,我先去了县中学。小舅下课出来,看见我站在校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你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说,“临县那个地方,你妈不怎么愿意提。”

“为什么?”

“你妈年轻时候在临县做过几年护士。”他顿了顿,“后来调走了,再也没回去过。你爸走了以后,她又去过一次,待了一下午,回来哭了整整一宿。”

“那天她回来,”小舅叼着烟,眯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有些事,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站在县中门口,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落了我满身灰。

02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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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临县卫生院不难找。沿着老城街走到头,一栋灰色小楼,挂着斑驳的门牌。

进了门,我打听了档案室的位置。一个年轻护士上下看我一眼:“你找什么?”

“以前的出生记录。我父亲多年前在这边住院,想找找他的住院档案。”

她没多想,指了个方向:“都在那边堆着,你自己翻吧。

档案室的门一推就开。光线很暗,两排铁架子一直堆到墙角,纸盒子摞到天花板。灰尘在空气里浮动,呛得人鼻子发痒。

我在那堆盒子里翻了将近一个小时。年份标得乱,有的写着一九九四,有的只写着牛皮纸上的一个墨水数字。

十年前。我努力往前推。那一年,尖尖十九岁。我二十二岁,在新加坡,正忙着毕业设计。

我翻到一摞旧出生记录簿,牛皮封面,裂了皮。翻开第一页,蓝色钢笔水的字迹。我找到四月那一本,翻到十七号那页。

夹着一张批注条,字迹潦草:四月十七,凌晨三点,产妇李某某,早产一女,重四斤六两,体弱。

没有全名。我翻到最后一页的出院小结存档。产妇姓名栏只写了一个“李”字,签名是李海潮。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李海潮。尖尖她爸。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有一栏,写着“探视记录”。两条记录。第一条,入院当天,探视人:吕仁安。第二条,入院第三天,探视人:韩美兰。

韩美兰。我妈。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站不稳了。脊背撞在铁架子上,哗啦啦一阵响。

我妈的名字,出现在这个地方。出现在尖尖生产那年的探视记录里。

我蹲在档案室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指尖一直在抖。

门外传来说话声。我赶紧把那页纸塞进外套内袋,把档案整理好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护士还在前台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晒着后背,晒得发烫,可我整个人是冷的。

我想起我妈去世前的那个月。

她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有一天下午忽然拉着我的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凌霄,以后要是有个女孩子来找你。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得好好听她说完。”

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妈,你说谁?

她闭着眼,好半天才又开口:“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没有再问。她也没再说。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提“女孩子”这件事。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页出院小结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拨通了徐玉娥的电话。

“徐医生。我是凌霄。”

她那边很安静,像是独自在办公室。

“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我下班以后,在中心医院停车场等你。你来。”

挂了电话,我等了三个小时。太阳从当空落到西边,影子慢慢拉长。

傍晚六点一刻,我把车开进中心医院停车场。徐玉娥站在角落里一棵老银杏底下,换了便装,灰薄外套,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她见我过来,先往四周看了一眼。

“你找到什么了?”

我把那页出院小结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又很快恢复:“行,你都看到了。

“我妈的探视签名。”我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徐玉娥没有接话。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磨得毛了边。

“这是你妈托我转交给你老婆的。”她把信封放到我掌心,“我没敢送。怕送出去,李海潮饶不了我。”

我捏着那个信封,明明很轻,掌心却沉得发麻。

“徐医生,”我的声音有点哑,“吕思瑶,到底是谁的孩子?”

徐玉娥看了我好一会儿。银杏叶在头顶哗哗响。

“你心里都已经有答案了。”她说,“非要我说出来吗?”

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去。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04

我没在停车场拆那个信封。

回家时尖尖已经睡了。卧室门留了一条缝,床头灯散出一圈黄光。我站在客厅的黑暗里,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七岁。

她最后三个月,我一直守在病床边。

她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一辈子认认真真上班,认认真真做饭,认认真真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走的时候,手很瘦,轻得像一片干叶子。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可她又什么都没说。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已经黄了,折痕处起了毛边。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凌霄:你二十二岁那年,在临县有过一个孩子。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对不起。如果你们将来还能遇上,替我告诉她,她的妈妈,是个好妈妈。”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蹲在客厅地板上。那张纸被我紧紧攥着,字迹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

我二十二岁那年。临县。有过一个孩子。

我在脑子里拼命回想。

那一年,毕业设计,导师催得紧,我忙得昏天暗地。

尖尖是那段时间在一起的。

她比我有大四岁,当时读大二。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记住她全部的样子,就分开了。

我从来没想过,那一年她会怀上我的孩子。更没想过,我妈知道这件事。她偷偷去了临县,在产房门外站了一下午,却没有进去。

她心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我永远也问不出来了。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得没了知觉。

第二天早上,尖尖起床时,我已经把粥煮好了。她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这么早。”

“没什么。”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不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她回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上,轻声说:“凌霄,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怎么睡?”

“有点失眠。没事。”

“你也别太累。工作的事,放一放。”

我没有告诉她我去过临县。没有告诉她我在那个灰尘堆里找到了她十九岁的住院记录。也没有告诉她,我有一个女儿,正躺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下午,我去了徐玉娥的办公室。她正在换白大褂,见我进来,把门反锁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要找到那个孩子。

“去找吕仁安吧。”徐玉娥说,“李海潮的战友。家在临县白水镇,三台村。那孩子,他养了十年。”

“他知不知道孩子的身世?”

知道。”徐玉娥说,“李海潮把孩子交给他的时候,跟他说了实话。但这十年,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露过。

我转身往外走,她叫住我:“凌霄。”

我停下脚步。

别怪你爸。”她说,“那时候,他是真的被吓怕了。

我没有回头,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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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白水镇在临县以北,三十来公里山路,弯多路窄。

车到三台村,已经快中午了。

村子不大,靠着一条河,河边的柳树绿得晃眼。

打听了一下,割草的大婶指了个方向:“吕仁安啊,村东头那个红砖房,院子里有棵大枣树。”

我把车停在路边,顺着土路走过去。红砖房,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女孩的衣裳。枣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

我心里揪了一下。

“有人吗?”

里屋门开了。吕仁安走出来,还是那副头发半白的样子,穿件旧棉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

“你是凌霄吧。”

我站在门口,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你妈来过。”他说,“那年,她来过一回。站在院子里,看了瑶瑶一眼,没进来。后来她托人转话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叫凌霄的年轻人找来,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他。”

他转身进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三个月大的婴儿,裹在粉色襁褓里,睡得正香。

照片角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瑶瑶,百天。

这个,是你妈留给你的。”吕仁安把照片递过来,“她说,你欠这个孩子的。说你以后会懂的。

我接过照片,手一直在抖。照片上的婴儿脸小小的,眼睛紧闭着,嘴唇抿成一粒红红的小豆子。

这是我的女儿。

活了十年,我头一回看到她的脸。

“她现在……”我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在市里住院。”吕仁安低下头,“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我在等配型结果。”

“她的配型……是跟她亲爹妈配的型吗?”

吕仁安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李海潮跟我战友一场。他托我的事,我这辈子都在做。”他说,“可瑶瑶现在病成这样,我不能不替她想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她的住院单和配型申请单。你拿去吧。我老了,跑不动了。她的事,你看着办。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患者姓名:吕思瑶。病史:再生障碍性贫血。配型需求:直系亲属血缘关系人优先。

脑子里嗡嗡响。那行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

“她是我女儿?”我问。

吕仁安看着我。这个守了十年秘密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盼望。

“她是我的。”我说,“我是她亲爸。”

吕仁安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得厉害。

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妈是个好人。她那年站在这院子里,整整一个钟头。我让她进来抱抱孩子,她没进来。她说她没脸抱。临走的时候,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红纸包着,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我到现在也没拆,留着,等瑶瑶长大再给她看。”

他进了屋,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照片。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手机响了。是尖尖。

我接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尖尖?

“凌霄,”她的声音有点急,“我今天来产检,徐医生跟我说,我的配型信息在血液中心登记过。她问我是不是以前做过造血干细胞捐献。可我从来没做过。”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凌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没等出声,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徐玉娥发来的。

“吕思瑶病情恶化,医院已下病危通知。”

我站在白水镇的枣树下,头顶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掉在脚边。电话里,尖尖还在问:“凌霄,你怎么不说话?”

06

我回到市里,天已经擦黑了。

尖尖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电视亮着,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她见我进门,没有站起来。

“凌霄,你今天去哪了?”

我没法骗她。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吕思瑶的照片放在茶几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又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

“尖尖。”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十九岁那年,在临县,生过一个孩子。”

她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嘴唇瞬间白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早就……”

“没死。”我说,“她没死。”

空气像是凝固了。她盯着我,眼神一分一分地从惊愕转向恐惧。

“你爸把孩子送给了他的战友。”我说,“她叫吕思瑶,今年十岁,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现在住在市中心医院。病危了。”

尖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你骗我。”

“你骗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医生说我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我亲眼看到的。我爸说,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尖尖你听我说。那孩子没死。她被送人了。这十年她一直活着,在临县白水镇,管别人叫爸。我现在找到她了。”

尖尖挣开我的手。她的目光在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满屋子找出口。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我说,“明天跟我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和尖尖一起去了市中心医院。

她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到了血液科,我领着她走到六二一病房门口。

尖尖站在走廊上,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吕思瑶今天精神好一些,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只旧布熊,看着电视。尖尖扶着门框,膝盖慢慢弯下去。我一把架住她。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所有东西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三个字:“她像我。”

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眉眼之间,活脱脱是尖尖小时候的样子。

尖尖挣开我,往后退两步,背抵着墙,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我没有去拉她。我知道有些崩塌,旁人接不住。

护士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吕思瑶家属?配型结果出来了。”她递给我们一张报告单,又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李尖尖,匹配度9/10,排斥反应风险低。凌霄,匹配度5/10,不符合移植条件。

尖尖也看到了。她慢慢站起来,把报告单折好装进口袋里。

“凌霄,我要去捐骨髓。”

“你疯了吗?”我急了,“你怀着孕,你自己的命不要了?”

“她已经没时间等别人了。”尖尖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心上,“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开口,说不出来。

“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女儿。我欠她的。”尖尖看着我的眼睛。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病房,隔着门玻璃,看见她在吕思瑶床边蹲下来。吕思瑶怯怯地看着她,小声问:“阿姨,你是谁?”

尖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一直在抖。

“我是你妈妈。”

吕思瑶愣住了,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尖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没有妈妈呀。”

尖尖的肩膀猛地塌下去,整个人伏在病床沿上,抖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哭得无声无息的。

李海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拎着保温桶。

他站在那里,像被审判的人,看着病房里的尖尖和吕思瑶,嘴唇微微哆嗦着。

我把配型报告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捏着那张纸,捏得都皱了。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扶着墙,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干了骨架的皮影。

“爸。”我开口叫他。

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作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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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海潮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没有转身,肩膀在微微颤着。

“那个孩子,当年是我做主送走的。”他说,“尖尖她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个晚上,产房门口的红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医生说家属签字,我拿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后来出来了,医生跟我说,大人保住了,子宫保不住了,以后不能再生了。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天塌了,可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尖尖十九岁那年,也是大出血。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白得像纸。医生说再晚一刻钟人就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楚,“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不能让那个孩子再要她的命。”

“所以我把她送给了吕仁安。跟吕仁安说,孩子没人要,他就领回去了。”他说,“尖尖醒了以后,我说孩子没保住。她信了。这些年她每次提起孩子,我都说那是命。”

“我没想到那个孩子能活下来。更没想到,她得了这个病。”

“爸,”我开口,“尖尖现在要去做捐献手术。她还怀着孕。”

李海潮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不行。她不能再出事。”

她自己已经决定了。”我说,“她已经签字了。

李海潮的脸一点点灰下去。他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一个办法。”我说,“脐带血。尖尖肚子里这个孩子,跟吕思瑶同父同母。孩子的脐带血可以救吕思瑶,不用尖尖捐骨髓。”

李海潮愣了一下:“那这个呢?还没足月就剖出来?”

我没有回答。我们都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当天下午,我们坐在徐玉娥的办公室里。她把检查报告一张一张摆到桌上。

“吕思瑶的时间窗口,顶多还有三四周。”徐玉娥用铅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一个圈,“尖尖腹中的胎儿与吕思瑶同父同母,脐带血配型相合率极高,是目前唯一可靠的治疗路径。”

“但孩子只有三十四周。”她放下笔,“剖出来,有早产并发症的风险。”

“风险有多大?”李海潮的声音在发抖。

“早产儿常见的呼吸系统问题,消化系统不成熟。”徐玉娥看向尖尖,“但三十四周相对还好,我们的新生儿科有经验。关键是母体。尖尖前置胎盘,剖腹产手术中有大出血的可能。”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签吧。”尖尖说。

“尖尖。”我叫她。

“签吧。”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我签。”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穿行在深夜里的脚步声。

李海潮站在她身后,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爸,”尖尖没有回头,“这事你决定不了。孩子是我的,决定我来做。”

李海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眶慢慢泛红,一滴浊泪沿着脸颊滚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停了两三秒,才落下去。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尖尖每天都在医院里泡着。

上午做胎儿监测,下午去血液科看吕思瑶。

吕思瑶叫不出“妈妈”那两个字,但每次尖尖来,她都会把那只旧布熊往旁边挪一挪,给尖尖腾出一小块床边的地方。

尖尖坐在那里,给她削苹果,念故事书。吕思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尖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第三天傍晚,尖尖站在吕思瑶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把家里安顿好了,我想给她们画一张合照。”她说,“两个一起。”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别过头去:“好。”

她走回我身边,牵起我的手。手心是暖的,指间带着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