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里,空调嗡嗡响着。
陈俊生半靠在躺椅上,刚做完B超,肚皮上还凉飕飕的。
医生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鼠标来回滚了好几遍,又回头看了看他,再看看屏幕。
“先生,您三十多年前这个手术,是自愿的吗?”
陈俊生愣了一下:“啥手术?”
医生指了指屏幕上的记录:“输精管部分切除术,您三十多年前做过这么个手术?”
陈俊生坐起身,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明明只做过结扎,哪来的什么“切除术”?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那……那不是我做的啊。”
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没再接话,目光落在那份签名栏上。
01
陈俊生是从厂里退休下来的,以前在纺织厂烧锅炉,一烧就是三十年,退了两年,退休金不算高,日子够用。
他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下个象棋,在小区楼下摆个棋盘,跟一帮老伙计杀到天黑。
那天一回家,凌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炸带鱼。炸鱼的味儿飘出来,他换了鞋,没吭声,走进卧室翻柜子。
“找啥呢?”凌玲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什么,翻点旧东西。”
他翻到柜底,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当年的手术同意书,纸边卷了,字迹有点洇开,但能看清楚。
上面写着“输精管部分切除术”,手术名称那一栏是打印的字,底下签字的地方,是他歪歪扭扭的名字。
陈俊生坐在床沿,看着那几个字,手有点抖。他当年明明记得填的是“结扎术”,怎么变成这个了?
“你蹲那儿干啥呢?”凌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见他愣着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俊生把纸翻了个面,压在腿下面:“没事,就看看。”
凌玲“嘁”了一声:“神神叨叨的。赶紧洗手吃饭,带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陈俊生吃得很安静。凌玲问他是不是体检有问题,他说没有,就是血压偏高,医生让少吃咸。凌玲把他面前那碟酱瓜收走了。他没拦着。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医生那句“是自愿的吗”,还有那份纸上写的手术名称。
他不记得自己签那字的时候到底看没看清楚,那天匆忙,袁磊说在这儿签个字,他就签了,哪有心思逐字去读?
可这个手术名字,怎么跟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不是去做结扎的吗?
第二天一早,陈俊生去了老工友何永家。何永在楼下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哟,大早上的,啥风把你吹来了?”
陈俊生把事情说了。何永一边听一边摸下巴,听到“输精管部分切除术”,眉头皱了起来:“老陈,这不对劲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
“结扎是还能复通的,理论上做个小手术就能接回去。你做的这个,那是彻底断根了。”何永说,“这俩不是一个档次的。”
陈俊生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
何永没接话,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老陈,你当年做手术这事儿,谁给你张罗的?”
“凌玲啊。她表哥袁磊在医院,她去找的门路。”
何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陈俊生看他那表情,心里忽然毛得慌。
他想追问,何永把烟摁灭了,拍拍他肩膀:“老陈,这事你先别急着问嫂子。找个机会,去医院档案室调调当年的病历,比在这瞎猜强。”
陈俊生点点头,觉得何永话说得有道理。可他不知道,这一查,真能查出些让他这辈子都翻不过篇的东西来。
02
三十多年前,陈俊生还在厂里烧锅炉,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
前妻是得肺病走的,没留下一儿半女,那几年他整个人灰扑扑的,下了班就躲在工棚里喝闷酒。
厂里的会计张大姐看不过去,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城里百货商店的售货员,离婚带个孩子。
叫凌玲,长得白净,嘴皮子利索,说话带笑。
儿子叫郑晓磊,当时才七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戒备。
陈俊生头回见凌玲,傻站在百货商店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凌玲把他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你就是张大姐说的陈师傅?还挺实在的。”
陈俊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苹果,给你和孩子。”
凌玲接过去,大大方方:“走吧,上家坐坐,给孩子买点菜。”
结婚那天没办酒,就请了几个亲戚在家吃了顿饭。
陈家康来了,坐在上首,看着凌玲在厨房忙进忙出,脸上不太好看。
他是老派人,就想要个亲孙子。
凌玲是二婚,还带个油瓶,他打心眼里不太乐意。
可儿子喜欢,拦不住。
陈俊生心里有数。他爹不高兴,凌玲也看得出来,但她没说什么,照样给他爹端茶倒水,一句怨言没有。
婚后头一年,日子过得还行。
郑晓磊不怎么跟他说话,陈俊生试着买过几个玩具哄他,人家接了,转身就塞进抽屉里。
凌玲说你别管他,他那人就这样,时间长了就好了。
陈俊生没计较。他自己从小没了娘,知道孩子缺爱的滋味,不逼,慢慢来。
第二年开春,凌玲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陈俊生带她去医院瞧,大夫说有了,一个多月了。
陈俊生高兴得不行,骑车回家的路上差点撞上电线杆。
他冲进家门,蹲在院子里傻笑了一个下午,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敞亮过。
陈家康得了消息,专门从乡下赶来,站在院子门口大声说:“好啊,这回老陈家总算有后了!”
谁也没想到,到了四个月上,凌玲夜里忽然出血。
陈俊生半夜惊醒,看见枕头上全是血,吓得魂都飞了。
他背起人就往医院跑,鞋都没穿好。
到医院时凌玲脸已经白了,大夫推着人进手术室,让他签了很多字,他的手指抖得握不住笔。
孩子没保住,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凌玲的子宫也没保住,大出血,摘了。
陈俊生守在病房外面,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他爹来医院问了一趟,听完情况,嗯了一声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很久,也没再催什么,可那背影一下子就驼了。
凌玲出院那天,陈俊生把自己攒的两百块钱全拿去买了一只老母鸡,蹲在门口炉子上炖了一下午。
汤端到床头时,凌玲靠坐在床头,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鸡汤,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她端着那碗汤,没抬头,声音又哑又低:“陈俊生,你是个好人。”
陈俊生坐在床沿,笨拙地拍了拍她肩膀:“哭啥,咱日子还长着呢。”
他哪里知道,凌玲那时心里已经埋下了那颗种子。那颗种子不在她的子宫里,在她脑子里,随着一日一日过去,生根,发芽,盘踞了她全部的理智。
03
孩子没了的第二年,陈家康开始变了。
以前他催,还夹着几分耐心。现在连那几分耐心也没了。他在饭桌上放下筷子,直截了当地问陈俊生:“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断根了?”
陈俊生放下碗:“爸,凌玲身体还没养好。”
“养好?她都养了一年了。”陈家康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年纪,再拖个二三年,你还能生出儿子吗?”
凌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陈俊生看着他爹,压低声音:“爸,你少说两句。”
陈家康没少说,反而拔高了嗓门:“我怎么少说?老陈家就你一根独苗!”
凌玲关了水龙头,端着擦干的碗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和气:“爸,您这话是嫌弃我不会生养吗?”
陈家康愣了愣,梗着脖子:“我可没这个意思,就是说你们得有个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凌玲说,声音不大,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不打算再生了。我这条命,差点就没在产床上。”
陈家康气得一拍桌子,碗筷震得直响:“你,你这叫什么话!”
凌玲抬手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来直直看着陈家康:“我带着晓磊嫁进陈家,没想过要沾您家什么光。您要是觉得我这个儿媳妇不合格,您发话,我可以走。”
陈俊生赶紧站起来:“凌玲,你说什么!”
陈家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玲:“好、好,你厉害!我管不了你们,我走!”说完摔门而出。晚上就发了场高烧,住进了镇卫生院。
那是陈俊生存三十年里最焦头烂额的一段日子。
白天去医院送饭,晚上回家照顾凌玲,两头跑,脚不沾地。
他爹躺在病床上,输液瓶子一滴一滴往下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老陈家不能绝后啊……”
陈俊生坐在病床前,看着父亲干瘦的脸,心里翻来覆去。
他何尝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凌玲那次大出血后,他心里就隐隐明白,这条道估计走不通了。
可明白归明白,真要断了那个念想,就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
一天晚上,何永拎着两瓶啤酒来工棚找他。
两人蹲在锅炉房外面,一人一瓶对吹。
何永说:“老陈,你到底什么打算?你爹这天天念叨,你也受不住吧?”
陈俊生闷了一口酒:“我有什么打算?凌玲那情况,生孩子是要命的。我不能为了给我爹一个孙子,就让她拿命去赌。”
“那你爹那边呢?”
“老人那儿,拖着吧,拖一天是一天。”
何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陈,我劝你一句。你要真不想当爹了,就去把手术做了,做个彻底的。你爹那边断了念想,凌玲那边也松口气,你自己也不用两头受气。”
陈俊生没说话,把酒瓶里的酒一口干完。
那晚他回家的路上,经过医院大门,看见急诊室的灯亮着。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大门口片刻。
那扇门里,他接过凌玲的化验单,签过一张又一张字。
也正是在那扇门里,他的儿子,那个成了形的男胎,被推出手术室。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凌玲表哥袁磊的办公室。
04
袁磊是市医院外科的副主任,四十出头,戴一副金框眼镜。他见陈俊生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愣了一下:“俊生?你咋来了?”
陈俊生搓了搓手:“哥,我想做个手术。”
袁磊给他倒了杯水:“啥手术?”
“结扎。”
袁磊手里的水杯顿了顿:“你想好了?这事可不小。”
“想好了。”陈俊生说,笑了笑,“凌玲不能生了,我也不想再折腾。做了,心思就断了,两边都安生。”
袁磊看着他,没接话,把水杯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几圈:“这样吧,你回去跟凌玲商量一下,两口子的事儿,不能一个人做主。”
“她那边我去说。你帮我安排个时间就行。”
陈俊生回到家,晚饭后把这事儿跟凌玲说了。凌玲正叠衣服,手一顿,头都没抬:“你去做那种手术干啥?我又没逼你。”
“我知道你没逼我。”陈俊生坐在她旁边,“我就是自己想通了。你身体不好,咱俩就这样好好过日子,把晓磊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凌玲没接话。她把手里那件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过了好半晌,问了一句:“你不后悔?”
“不后悔。”
凌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陈俊生以为她同意了,心里松了松。他不知道凌玲当晚出去了一趟,去了袁磊家。
手术定在周六上午。陈俊生自己去的医院,没让凌玲跟着。袁磊在手术室门口递过一份同意书,指着最下面一行:“在这儿签个字。”
陈俊生扫了一眼,纸上印的都是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也没细看。
袁磊递过笔,他就蹲在走廊的椅子上,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这辈子签的最随便的一回字。
他以为这只是个例行程序,他怎么会想到?
这纸上的字,会改变他后半辈子的一切。
手术很快,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他在医院躺了一下午,凌玲下班后过来接他。
她坐在病床旁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瓣放在盘子里,递到他面前:“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胀。”
凌玲没再说话,用牙签扎了一瓣苹果塞进他嘴里。
那天天色很好,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凌玲的半张脸镀上一层橘黄色的光。
陈俊生嚼着苹果,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又过了一个月,陈家康出了院。
他听陈俊生说做了手术,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吭声。
陈俊生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手一直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
那是陈俊生第一次看见他爹掉眼泪。
吧嗒吧嗒落进茶杯里,浑浊的,一颗一颗。
“你让老陈家,断了根了。”陈家康说。
陈俊生没辩解,只是蹲在他面前,等他把那杯茶喝完。
一个多月后,陈家康再次病倒,这次是脑血栓。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形。
临终那天,陈家康忽然清醒过来,眼睛看着陈俊生,枯瘦的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陈俊生凑过去:“爸,你想说什么?”
陈家康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声音,眼睛却越过陈俊生的肩头,看向他身后。
陈俊生回头,凌玲端着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凌玲走过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爸,您安心走吧。俊生我会照顾好,晓磊我也会照顾好。”
陈家康看着凌玲,喉咙里滚出几声气泡般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一滴泪。他抓着陈俊生的手,缓缓松开了。
05
陈俊生站在医院档案室的窗口,手里捧着一份泛黄的病历。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看他年纪大,挺有耐心:“大爷,您要找的是这份吧?1987年的住院病历,时间太久了,能调到纸质的不容易。”
陈俊生没说话,翻开病历。
第一页是入院记录,写着“行输精管结扎术”几个字,字迹是印刷体。
他翻了翻,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愣住了。
手术名称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输精管部分切除术。”
旁边的备注栏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他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患者要求绝育,行双侧部分切除术。”
陈俊生心里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分明记得,他进手术室前跟袁磊说的是“结扎”。
而且那行圆珠笔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袁磊的字。
他在袁磊那儿拿过几次化验单,见过他写字。
那一次手术,他以为是去结扎,可袁磊动了手,把能复通的结扎,改成了不能复通的切除。
“大爷,您没事吧?”小姑娘见他脸色发白,问了一句。
“没事。”陈俊生攥着病历,指节泛白,“我能复印一份吗?”
“可以的,身份证给我。”
他拿着复印件出了医院,站在大门口,太阳晃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路边,把那份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签字栏里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觉得想笑。
他那天签的时候根本没细想,被那样潦草的签名。
他回家前,先去了一趟袁磊家。
袁磊不在,门锁着。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后来又转了两趟车,到了何永家。
何永正在切猪头肉,见他脸色不对,放下刀:“咋了?”
陈俊生没说话,把病历复印件拍在桌上。何永低头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神情变了:“这是……袁磊干的?”
“我那天是去做结扎的。”陈俊生说,声音发涩,“我他妈是去做结扎的。”
何永沉默了很久,给他倒了杯白酒:“老陈,你打算怎么办?”
陈俊生没喝那杯酒,半晌,说:“我要找凌玲问清楚。”
“你怀疑是她?”
陈俊生没回答。
他想起那天晚上,凌玲说“你去做那种手术干啥”,然后那天晚上她出去了。
他当时觉得她是去散心,现在回想,她应该是去找袁磊了。
他回到家时,凌玲正蹲在阳台洗衣服,背对着他。他把病历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凌玲,你过来看一下。”
凌玲回过头,见他脸色不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病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没了。
但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又恢复了正常:“你翻这些旧东西干什么?”
“你告诉我,这个手术名,是不是你让袁磊改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凌玲说,“你去做手术时我也没进手术室,这些我不懂。”
“凌玲,我看着你的眼睛,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
凌玲没看他。她转过身,继续搓盆里的衣服,搓得很用力,肥皂沫飞溅起来:“我不知道。你要怀疑我,那你就怀疑吧,我无话可说。”
陈俊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搓衣服的手一直在抖,他知道。他看出来了。
06
陈俊生生日那天,他提前从公园回了家,以为凌玲跟何永他们会张罗一桌饭菜。
结果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灯没开,灶台也是凉的。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郑晓磊发来的一条消息:“爸,公司临时有事,今年不回来了。您跟妈吃好一点儿。”
陈俊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收起了手机。
那顿饭他不吃了,转身出门,买了一瓶酒,坐上3路公交车,去袁磊家。
路上他给袁磊发了一条消息:“表哥,我过去坐坐,有点事想问问你。”
袁磊回了一个字:“嗯。”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手机上那个字,心里忽然很平静。
到了楼下,袁磊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他进来,放下水壶,笑了笑:“怎么,有什么事?”陈俊生把酒放在石桌上:“喝点。”
两人坐下来,你一杯我一杯,都是干了。
袁磊话多起来,谈单位里的事,谈孩子学习,陈俊生应着,手里一直攥着那份病历复印件。
喝到第三杯时,袁磊打了个酒嗝:“俊生,你今天来,不是光喝酒的吧?”
陈俊生把那份复印件展开,推到他面前:“表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手术,是不是凌玲让你改的?”
袁磊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半晌才开口:“俊生……这事,是我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我问的是,凌玲知不知道。”
袁磊沉默。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在石凳上坐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俊生,我是对不住你。那手术前三天,凌玲来找我,说:哥,你得帮帮我。她说她不能再生了,子宫拿掉了,你迟早会知道。她说你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也会想要自己的孩子。她说她怕。她这辈子,只求我这一件事。”
“然后你就答应了?”
袁磊低着头:“俊生,我那时候糊涂。她是我表妹,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她头一个男人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嫌弃她,离了婚,把她一个人扔下。她带着孩子嫁给你,我知道她心里一直不踏实。她怕你知道了,也不要她。”
陈俊生没说话。他端起那杯酒,手一直抖。抖得厉害,杯子里的酒漾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病历纸上。
“那天手术前,她跟我说,哥,你给做彻底了,别让他以后反悔。我就……就松了手。其实病历上那个名称,我填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但我还是填了。”袁磊顿了顿,“俊生,这些年我每次看见你,我心里都……”
陈俊生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大门。
出门时他踢翻了门口一只花盆,几颗绿植连土滚了下来,袁磊追出来叫他,他没回头。
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坐在河边,坐到天彻底黑下来,坐到手机上显示凌晨两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那份病历复印件在膝盖上摊平,借路灯的光,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忽然明白过来,他这辈子就像一个笑话。
被人安排好了,做完了一整套手术,他还在那儿乐呵呵地觉得自己做了个伟大牺牲。
第二天上午,陈俊生回到家,凌玲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见他进门,也没抬头:“昨天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陈俊生换了鞋,走到她面前:“凌玲,我问你最后一遍。当年那个手术,你知道吗?”
凌玲择菜的手顿住了。过了一瞬,她抬起头来,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你想听真话?那好,我知道。我让袁磊改的。”
陈俊生后退了一步。那种感觉,就像心里那个最硬的壳终于被一拳砸碎了。
凌玲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陈俊生,你说我不生二胎,你二话没说就去做了手术。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让你去做的,我知道你不能生我才能安心。你去做手术那天,我坐在家里一夜没睡,我也怕,怕你哪天知道我不能生了,扔下我们娘儿俩。”
“你不是怕。”陈俊生一字一顿地看着她,“你是拿我的一辈子,给你自己买个保障。”
凌玲不说话了,嘴唇抖着,却没有反驳。
陈俊生摔门出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