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工棚里的灯管跟着风一明一灭,赵大山蹲在铁皮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干的工天。
三个月零七天,他一笔一笔都记着,连请假半天都没漏。
刘宏志从黑黢黢的铺位上探出头,声音哑得厉害:“大山哥,嫂子那边催了没有?”赵大山没吭声,把纸叠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衣兜,弯腰走出工棚。
雨水顺着安全帽淌进脖子里,身后一串脚步声,工友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来,没人说话,就这么跟着他走。
陈旺的办公室在售楼部二楼。
底楼样板间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赵大山踩着湿透的劳保鞋走进去,地毯上留下一串脏脚印。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推开门,陈旺正跟人打电话,看见他进来,笑容没收,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等着。
赵大山就站在原地等。
雨水沿着裤腿往下淌,地板砖上聚了一小滩水。
电话打完了,陈旺往椅背上一靠:“大山,我不是说了嘛,银行不放款,你们一个个来堵我,我卖了老婆也发不出啊。”
“三个月了。”赵大山说,“大伙儿得吃饭。”
“谁不吃饭?”陈旺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他肩膀,“房子一验收,款一到,我第一个发你。你回去跟兄弟们说,再给我半个月,行不行?”赵大山张了张嘴,那声“行”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磨出来的老茧,转身往外走。
背后,陈旺的声音追上来:“对了,这事别到处闹,对你没好处。”
赵大山走出售楼部,雨点砸在脸上,火辣辣的。
他绕到工地角落的墙根蹲下去,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烟盒早湿透了。
他点了一根,呛得嗓子疼。
刘宏志他们跟了过来,围成一圈。
“陈旺怎么说?”有人忍不住问。
赵大山吸了口烟,没答话。
烟尾巴按灭在湿地上,他又蹲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工棚。
夜里,他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卢萍这个月该做第四次透析了,一次八百多,加上药费,一个月少说三千。
抽屉里只剩两百来块。
卡里干干净净。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和卢萍刚结婚那年,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底下扬了他一脸水珠子。
第二天一早,赵大山赶去医院。
卢萍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正对着床头一个保温桶发呆。
见他进来,她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工?”他坐到床边,拿过保温桶,盖子掀开,是白粥和两样小咸菜。
他舀了一勺试试温度,递到她嘴边。
“工地那边……没那么赶。”他尽量让语气松。
卢萍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你别忧心我,妈那边还有三千块钱,你回头去拿。”赵大山没接话。
他知道丈母娘那点钱是留着给自己买墓地的,老人存了好多年,谁也动不得。
下午,赵大山在病区走廊的自动饮水机旁边蹲着,给女儿赵恨玉发了条短信:“别打零工了,功课要紧。”赵恨玉没回。
到了傍晚,手机屏幕上蹦出一条汇款通知:2000元。
附言一行字:“爸,别拦我。”他握着手机,半天没动,风裹着泥土味从窗口灌进来,他眼睛发酸,狠狠揉了一把脸。
晚上回到工地,老远看见工棚门口围了一圈人。
中间一团黑影子蹲在地上,抱着头,是刘宏志。
旁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轮胎陷在泥里。
几个工友拉他:“宏志,你别冲动!”刘宏志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着牙说:“老子去跟他拼命。”赵大山走过去,蹲到他面前,盯着他:“你闺女还在医院躺着,你拼了命,她咋办?”刘宏志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他松开拳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呜地哭出声来。
雨又大了,赵大山把外套脱下来,兜头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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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清早,赵大山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门一开,刘宏志直挺挺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一只白色塑料桶,眼神直勾勾的。
赵大山没说话,一把夺过桶,拧开盖子闻了闻,汽油味冲鼻子。
“你闺女还在医院躺着。”他把桶放到墙角,“你一把火烧了,她后半辈子指望谁?”刘宏志的红眼睛转过来,像一头发急的牛,最后慢慢低下头,转过身走回工棚。
赵大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中午,陈旺的电话打到工头那里,说下午在工地食堂摆两桌酒,请各班组长和工人代表吃饭。
赵大山本不想去,但几个工友劝他:“给他个台阶,兴许能把钱要回来。”他去了。
食堂里摆了两张圆桌,酒菜比往日丰盛些。
陈旺端着酒杯,挨个敬酒,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各位兄弟,我陈旺不是没钱,是钱压在房子上,流动不起来。”敬到赵大山面前,他压低声音:“大山,嫂子的事我听了,这杯我干了,你再给我半个月,行不行?”赵大山把酒喝了,喉咙里火辣辣的。
酒过三巡,陈旺话多了起来:“过两天我请一位丁老先生过来帮我看看项目。省城退下来的大老板,搞钢材起家,身家上亿。要是他肯投资,别说你们的工资,工地还能再扩一片。”有人起哄,问那老头什么来头。
陈旺神秘地笑了笑,没细说。
赵大山没怎么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陈旺办公室门口那截走廊上,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办公桌上压着一沓文件,露出一角,印着“地铁四号线”几个字。
赵大山放下酒杯,推说去厕所。
他沿着走廊过去,借着门缝扫了一眼。
文件摊开那张是站点规划示意图,其中一个站点标着灰色区域,旁边的字看不太清,只认出“城西”两个字。
他的心跳了一下,还想再看,秘书从里间走出来,客客气气把门带上了。
赵大山只好回到酒桌上,屁股坐下,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两个字:城西。
晚上回到工棚,他躺在地铺上,怎么也睡不着。
城西市场?
他记得那地方荒了好多年,铁门生锈,杂草齐腰,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地铁能从那儿过?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记账本,里面夹着一片烟壳纸,是他白天在陈旺办公室墙根下顺手捡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玩意儿。
也许因为那一眼,他隐隐觉得,那东西比工钱更重要。
刘宏志又凑过来,手里攥着一瓶啤酒,说话带着酒气:“大山哥,你听说了没?陈旺请那老头来,是想哄他出钱盖什么养老项目。哥,我合计过了,咱不出头,就让那老头帮咱压压陈旺,把工资要回来,咋样?”赵大山没接话。
半晌,他说:“等着吧,看那老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废弃的农贸市场门口,铁门锁着,里面却亮起了灯。一觉醒来,天还没亮透,他翻了个身,心头突突跳了好一阵。
03
丁瑞祥来的那天,又是个雨天。
工地上的活儿停了半天,陈旺专门叫人把售楼部门口扫干净,挂了横幅,摆了两盆花。
赵大山隔着铁丝网远远看着,一个矮瘦老头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穿一身旧布衫,脚上是双黑布鞋,跟身后头油光锃亮的陈旺站在一起,倒显得陈旺像个跟班。
老头没往售楼部走,绕着工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钢筋加工棚边上。
赵大山正在那里绑钢筋,雨水顺着安全帽沿往下滴,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
丁瑞祥站在棚子下面,背着手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赵大山愣了愣,接过来没抽,别在耳朵上。
“一天干几个小时?”老头问。
赵大山答:“十来个钟头吧。”
“一年能干几天?”
“不下雨就干。”
“这一身毛病,能扛到退休吗?”
赵大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人问过。
丁瑞祥没再多说,背着手走开了。
陈旺追上来,赔着笑请老头去办公室坐,说准备了上好茶叶。
老头摆摆手:“你那个项目,我看不看都一个样。”陈旺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又很快挤出笑来,把人往屋里让。
赵大山蹲在钢筋堆旁边,看着老头远去的背影,耳朵上那根烟发着潮气,他取下来闻了闻,又别了回去。
中午吃饭时,刘宏志端着饭碗坐过来:“那老头跟你说啥了?”赵大山摇头:“没说了不起的话,就问我一天干多久,干到什么时候。”刘宏志咧嘴:“听着像算命先生。”赵大山没笑。
下午丁瑞祥要走,陈旺留不住,只得送出来。
赵大山正蹲在食堂后墙根抽烟,老头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赵大山手心。
“有空去看看。”说完上车走了。
赵大山低头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城西市场。
他愣了很久。
陈旺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回头瞥了赵大山一眼,皮笑肉不笑:“丁老头给了你啥好东西?拿来我瞧瞧。”赵大山把纸条揉成团,攥紧在掌心:“没什么。”陈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山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城西。
04
城西农贸市场的大门是个生锈的铁架子,顶上“城西农贸市场”五个字掉了三颗。
门锁着,他绕到侧面,从一扇塌了半边的围挡缝隙里钻进去。
里面全是烂菜叶和塑料袋,墙皮剥落,一排水泥台面裂得不成样子。
但他数了一下,足有几十个摊位,空间很大,屋顶是后来搭的钢结构,虽然破了,没塌。
赵大山在市场里站了一会儿,抬脚一步步走完每个摊位。
阳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灰尘里,他闻见一股发霉的潮气,心里却莫名敞亮。
离开市场,他沿着外围转了一圈,发现市场东边三百米左右有一块被围挡围起来的空地,正有工程队打桩。
他凑过去看围挡上的公示牌,黄底黑字,写的是轨道交通四号线工程。
赵大山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他在围挡前站了十几分钟,看着里面的挖掘机一斗一斗挖土,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地铁在这里设站,这个市场的位置就值钱了。
他回到农贸市场门口,又蹲了一个多小时,数来往的人和车,数到一半,心里凉了半截。
周边是真的偏,除了两个正在建的回迁小区,连像样的店铺都没几家。
可再一想,小区年底交付,人总要吃饭买菜。
这个市场,恐怕是周边唯一的买菜地方。
当天下午,他没有回工地,照着手机地图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孙,四十多岁,听他把话说完,推了推眼镜:“市场产权确实有纠纷,原产权单位破产了,街道托管,现在属于‘有主但没人管’的状态。不过你要是能拿到街道的书面许可,租下经营权,法律上站得住。”赵大山问:“我能租吗?”律师笑了:“个人不行,得有经营主体。你注册个公司或者合作社,以单位名义租。”赵大山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灯下,把律师说的每个字掰碎了嚼了一遍,觉得有门,又觉得哪哪儿都是坎。
回到工地,刘宏志正在工棚门口等他,看他回来,劈头就问:“你一整天上哪儿去了?陈旺下午来查人,脸色不好看。”赵大山没瞒他:“我去看了个地方,城西农贸市场。”刘宏志瞪大眼睛:“你脑子进水了?跑那鬼地方干啥?”赵大山没解释。
他翻出记账本,把白天记的几页纸夹好,又拿出那张纸条,凑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
纸上四个字,越看越有分量,像一只手,正慢慢推开一扇门。
但他知道,门后面是漆黑一片。钱呢?没钱,什么都是空的。
05
赵大山连着跑了五天城西市场。
早上去,傍晚回,蹲在路边数人、数车、看规划公示牌,又去回迁小区工地找看门老头套话。
老头告诉他,年底两个小区要交房,少说三千户,一万来人。
赵大山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每天晚上回到工棚,躺在硬板床上,那团火又瘪下去。
手里一分钱没有,说什么都是白日做梦。
第六天晚上,丁瑞祥出现在工地门口。
他是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旧布衫的领口都磨灰了,站在路灯底下,不像个有钱人,倒像个散步的老头。
赵大山看见他,愣了愣,快步迎上去。
丁瑞祥没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张存单,递到他面前:“四十万。拿去用。”
赵大山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没接。
丁瑞祥等了一会儿,轻笑一声:“怕了?”赵大山喉咙发干:“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丁瑞祥把存单塞进他手里:“你手上那枚铜戒指,哪来的?”赵大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旧铜戒,这是他师父退休时留下的,师父说戴了三十年,保平安。
“我师父给我的。”他说。
“你师父叫什么?”
“刘成江。”
丁瑞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刘成江救过我的命。那年工地上出事故,他把我从钢架底下拖出来,自己砸伤了腰。”赵大山愣住了。
他在心里翻了一遍师父的事,师父确实做过不少活,可他从来不知道师父救过谁。
“后来我发了点财,回工地找过他,听人说他在江北带班,找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丁瑞祥的声音很轻,“这事我心里欠了二十多年。那天看见他徒弟戴这枚戒指,我认出来了。”赵大山低头摩挲着那枚暗铜色的戒指,眼眶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丁瑞祥又说:“钱不用急着还。赚了,给我设一个工友互助基金,谁家遭了事,从里面拿钱救急。赔了,你下半辈子给我养老。”赵大山攥着存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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