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包间里,空调开得有点足,凉气一阵一阵往脖子上钻。

梁正志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住椅背,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出了那句话。

我笑了一下,起身就走。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都这个岁数了,还挑什么。”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走到饭店大门口时,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迎面擦肩而过。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停步,径直走向停车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叫曾高岑。十六年了,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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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相亲那天,我本来不想去。

我妈陈月娥在电话里念叨了整整四十分钟,从“隔壁老周家的女儿都二胎了”说到“你是不是想让你妈闭不上眼”。我实在招架不住,答应了见面。

饭店是我妈定的,说是她一个老姐妹介绍的,男方条件不错,是个小企业的中层管理,有车有房,离异带娃。

我在包间里坐了十分钟,梁正志才到。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包间,皱着眉头说:“这地方怎么连个窗都没有?”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放,第一句话是:“路上堵车,耽误了。”

我没接话,把菜单推过去:“你先点菜。”

梁正志翻开菜单,翻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这家的菜怎么这么贵。”最后点了两个最便宜的素菜和一个汤,然后把菜单放下,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看着我。

“穆雪莹。三十八岁,对吧?”他问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拨弄桌上的茶杯。

我点头。

“你们工程公司效益怎么样?项目经理一年能挣多少?”

我说了个大概的数,他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

接着他又问房子是全款还是按揭、车是什么牌子、平时开销大不大。

我一个个回答了,感觉像是在接受审讯。

好不容易等到菜上齐了,梁正志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我看。

“我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他清了清嗓子,“你条件这么好,长得也还过得去,怎么三十八岁了还没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但脸上没有表情:“就是一直忙,没时间。”

梁正志摇摇头,像是没听到我的解释。他忽然放下筷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说:“你说你这条件,图我啥?图我穷还是图我年纪大?”

我愣了一下。

他还没完:“你都这个岁数了,我也直说了吧。我有儿子,每个月要给抚养费,经济上肯定不是多宽裕。你这条件好得反常,是图我这个人,还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那个瞬间我心里什么情绪都没了。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只是一种很平静的不痛快。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从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盘子下面,站起身,笑着对他说:“咱们就到这儿吧。”

梁正志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拿起外套和包,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他轻飘飘的一句:“都这个岁数了,还挑什么。再挑就耽误不起了。

我没有回头。推开包间的门,穿过走廊,走到饭店大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迎面走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差点跟我撞上。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嘴里说了声“抱歉”。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四十岁左右,深蓝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没在意,绕过去就走。身后那个人似乎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曾高岑

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我大学同学赵鹏。

那天晚上,赵鹏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饭碰到穆雪莹了,她还是老样子。”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她还没结婚吗?”

曾高岑没有在群里说话,但他给赵鹏单独发了一条微信:“她一个人去的?”

赵鹏回他:“是啊。好像是在相亲。”

那之后的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那天晚上我能看到的,只有自己客厅里那盏亮着的小灯,和窗外黑沉沉的城市。

02

梁正志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大,嘴碎的本事不小。

我跟他相亲后的第三天,我妈陈月娥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雪莹,那个梁正志到处说你!”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揉了揉太阳穴:“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妈顿了顿,“他跟他那些牌友说,你三十八岁没结婚,肯定是有毛病。还说你眼光高到天上去了,去了饭店连菜都没吃就走了。”

我沉默了一下:“妈,别理他。他那个人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吸气的声音:“我怎么能不理!别人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说你是嫁不出去,才嫌人家条件不好!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夹,靠在椅子上。窗户外面,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传来,闷闷的,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敲。

妈,咱不跟他计较。你要是跟他吵,反而让他更得意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再给你找,就不信找不到个好的。”没等我说话,她就把电话挂了。

那个周末我妈来我住的地方,拎了一袋橘子和一盒她自己做的红烧肉。一进门就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机递给我看。

“这个,张阿姨介绍的,四十二岁,有房有车,银行工作,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你看看照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一个微胖的男人站在银行门前,笑容有些生硬。

“妈,我最近项目很忙。”我说。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陈月娥的语气有点像在说气话,“你爹病了一辈子,我这辈子就盼着你有个好归宿。你要是真嫁不出去,我死了都不安心。”

我手里的橘子皮剥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行,我去见。但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再遇到那种人,以后你安排的相亲我就不去了。

陈月娥连连点头。

可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去见那个银行职员,就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穆雪莹,我是曾高岑。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着马路上的灰尘味道,有一点呛人。

曾高岑又说:“我在同学群里听他们说起你。想约你吃个饭,就当叙叙旧。”

我说:“咱们没什么好叙的。”

他沉默了几秒:“……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的手松了松。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窗外打桩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在耳膜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挂电话。

也许是因为十六年过去了,那些结在我心里的东西确实已经硬了,硬到再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跳都没有多跳一下。

“行。”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答应,“什么时候?”

曾高岑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说:“周六晚上,你看行吗?”

我挂了电话,坐回工位上。

手里那份图纸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些很久远的画面:大学校园里的林荫道,冬天宿舍楼下的雪,那些我本来以为已经忘干净的事情。

当年我和曾高岑谈了三年。

三年里,他去过我家两次。

我妈对他挺满意,总觉得他踏实老实。

我爸坐在一旁不吭声,支着耳朵听听,也不表态。

后来,他母亲跑来学校找我。

在教学楼底下,那位穿深色旧外套、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中年女人堵住我,说了一句话:“我们家高岑将来是有出息的,你不要拖他后腿。”

我记得自己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课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她把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说那是家里给曾高岑介绍的女孩子,家里做生意的。

你家里这个情况,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

后来曾高岑就慢慢疏远了我。

不再一起去食堂,不再在楼下等我,电话也从一天一个变成一个星期都没有一个。

两个月后,我听同学说他跟一个家里开厂的女孩子好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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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晚上,我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出门,开车到那家湘菜馆门口。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

那家湘菜馆在大学附近,以前我们常去。门口那颗老梧桐树还在,只是原来细溜溜的一根,现在长粗了好几圈,枝丫朝着马路那边伸了过去。

曾高岑定了靠里边的位置,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壶茶,双手握着杯子,像是在想着什么。

见我进来,他站起身来,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吃什么。”

我摆手:“你点吧。

他低头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菜,都是以前常吃的那几样。

我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有些起毛,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老一些。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倒了一杯茶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茶,没有喝:“就那样,上班。”

“做项目经理挺好的。”他说,“我听说你们公司这几年接了不少项目。”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避开,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像是真的在为我高兴。

“还行。”我说。

曾高岑低头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雪莹,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但我确实欠你一个道歉。

我放下茶杯:“过去的事了。”

“你可能觉得我是旧事重提。”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但我知道是自己当年太没用了。我母亲那时候来找过你,我知道,她说话不好听。我当时不敢站出来说什么,这是我最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听着他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当年他母亲那张冷硬的面孔,和那句话:“你不要拖他后腿。”

“都过去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菜陆续端上来。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碗里,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动作。我愣了一下,没有动那筷子菜。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勉强。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曾高岑才提到了自己的近况:“我前几年在南方待过一阵子,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亏了些钱。前年才回来。”他顿了顿,“去年离的婚。”

我听了没有接话。他把离婚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疲惫,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付账的时候,他坚持要付钱。我没有争,站起身来,拿起包,说:“那我先走了。”他跟着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说:“我送你吧。”

我摇头:“我开车了。”

他点了点头,一直把我送到饭店门口。我走到台阶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雪莹。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顿住了脚步。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大学时的林荫道、他母亲的那张脸、这些年我一个人扛过来的时光,还有相亲那天梁正志说的那句“都这个岁数了还挑什么”。

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过。

我握着方向盘,心思有些乱。

他说“重新开始”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认真,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心里清楚,十六年前那个曾高岑已经回不来了。而面前这个曾高岑,我不确定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只是在试探。

我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热气。我想起我妈安排的那个银行职员,后来我给张阿姨回了个电话,把相亲推掉了。

曾高岑的微信好友申请在第二天上午发过来,我没有通过。

又过了两天,他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说:“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我没有回复。但那个群消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04

那段时间我项目上的事多,新接的市政改造工程刚启动,图纸审了好几轮,天天跟设计院磨来磨去,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来,催我跟那个银行职员见面。

我说推掉了她也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曾高岑又找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从工地回来,坐在办公室里看供货清单,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他的声音:“雪莹,是我。”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怎么有我电话?”

“找赵鹏问的。”他说得很直白,“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你说。”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些:“你上次说让我别提过去的事,我答应了。但我是真的想重新认识你一回。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翻搅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平心而论,他认错的态度是诚恳的,说话也没有当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但一路走到今天,我已经不是二十岁出头、轻易就被几句话打动的小姑娘了。

“曾高岑。”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就别说这些话了。你要真觉得欠我一句道歉,我收下了。别的,就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还在恨我?”他问。

我笑了一下:“不恨。恨一个人太费力气了,我这些年忙得很,没空恨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两天后的项目启动会上,我把这件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参会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我根本没注意。

直到我走进会议室,在会议桌对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曾高岑坐在那里,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面前放着几份文件。他看到我进来,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我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王岩坐在旁边,没注意到我的异样:“来,介绍一下,这是华筑建设的项目经理曾高岑,负责合作方的项目对接。”

曾高岑站起来,朝我点头:“穆经理,久仰。”

我回了一句:“你好。”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会议上他的发言很专业,条理清晰,对施工方案和节点把控都很熟悉。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他在走廊里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这个项目,一定会做好。”

我没有停步,只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点开赵鹏的聊天窗口,问了他一句:“曾高岑怎么会在华筑建设?”

赵鹏回得挺快:“他不是一直在做建材吗?好像去年才进的华筑,当项目经理。怎么了?”

我回了一句“没事”,关了对话框,靠在椅子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这是巧合,还是他蓄意安排的?”

我对自己说,公事公办就好。他要是做好,我配合。他要是做不好,我不留情面。

曾高岑啊曾高岑,十六年前你嫌我穷,十六年后你也别想从我这里占到任何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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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启动后,我跟华筑建设的对接逐渐多起来。

曾高岑在工作中表现得很专业,也很守规矩。

他每次来项目部都穿着正装,拎着文件袋,谈完事情就撤,没有多余的话。

有好几次他在会议室里汇报完方案,站在白板前等大家提意见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十六年前他站在大学社团的活动室里,也是这样拿着粉笔讲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青涩的笑。

可现在的他确实不一样了。那些年少的意气风发已经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年人特有的谨慎和疲倦。

项目进行到桩基施工阶段,我审供货单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批钢筋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成。我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按照这个价格,供应商几乎是在亏本出货。这不合常理。

我把采购部经理叫来问了一圈,对方翻着合同说:“合作方推荐的供应商,说是一直合作的单位,价格有优势。”

我让他把供应商的资质文件调出来,翻了翻,发现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不到两年,注册资金也不高,但供货单上的数量却大得惊人。

我留了个心眼,让资料员把这家供应商过去三年的工商信息查了一遍。

结果发现,这家公司的前身是三年前注销的另一家公司,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那天下午,曾高岑来项目部送一份变更资料。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低声跟我说:“雪莹,能出来说句话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桌面上:“这是见面礼。项目上一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那股不痛快翻上来了:“你什么意思?

曾高岑压低声音:“采购方面我这边会处理好,你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项目利润不会少你一份。咱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些事你应该懂的。”

我伸出手,把那张银行卡推回他面前:“项目是全项目部的人在干,别做手脚。”我顿了顿,“钢材是垫地基用的,要是出了质量问题,出了事,谁也兜不住。”

曾高岑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收起那张卡,笑了一下:“行,你说得对。”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供货清单,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我拿起电话,给我一个在建材行业混了多年的老同学打了过去。

“你帮我查个人,华筑建设的曾高岑,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生意?”

老同学在那头应了一声,说三天之内给我回信。

那三天里,我照常上班、开会、盯现场,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每次看到曾高岑出现在项目部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那句话他说的轻巧。

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把那个供应商的工商信息、历史变更记录、供货合同一份份下载下来,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我妈打电话来说橘子熟了,让我周末回家拿,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照着桌面上那叠整整齐齐的文件。

我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06

老同学的回复在第三天下午到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这个曾高岑,名义上是华筑建设的项目经理,但背地里跟好几个供应商有牵扯。你说的那家供应商,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他表弟。前年他做建材生意倒闭那阵子,还有一些欠款的官司挂到工商那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确定?”

他说:“查过了。工商信息里写得很清楚,持股比例最高那个人跟他是亲戚关系。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那个“低价供应商”背后的人就是曾高岑自己。

他拿着华筑建设的项目采购权,转身从自己亲戚的公司进货,中间吃差价,而且用的还是低价劣质材料。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附上供货记录、价格对比、供应商股权结构和验收单复印件。每一个数字、每一张凭证都摆得明明白白。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来了。

办公楼的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亮了满街。

第二天一早,我敲响了王岩办公室的门。

我手里抱着那叠材料,走进门的时候心跳得很稳,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

王岩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文件:“有事?

我把材料放在他桌面上:“王总,我举报华筑建设项目经理曾高岑,在项目采购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用不合格钢材替换合同标准材料,从中牟利。”

王岩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翻了翻那叠材料,足足看了近十分钟才抬起头来:“材料都核实过了?”

我说:“是,证据链是完整的。”

王岩把材料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看着我:“你跟他不是同学吗?上次项目启动会上你们不是还打过招呼?”

“工作归工作。”我的目光没有躲闪。

王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上报。你回去等我消息。”

我转身准备出门,他又叫住我:“雪莹,你知道这事捅出来,可能对你有影响吗?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我知道。但钢筋是用来打地基的,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这个事情我没法当没看见。”

走出王岩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米白色的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三天后,调查组进场了。他们是上午九点多到的,一辆白色的公务用车停在项目部楼下,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拎着公文包走上台阶,直奔会议室。

曾高岑当时正在施工现场跟班组长交代事。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些人坐在会议室里,脸一下就白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下午,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报的?

我回了两个字:“是我。”

他那边沉默了十几分钟,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穆雪莹,你当真要这样?”

“那些钢材是什么牌子,你比谁都清楚。”我慢慢地说,“你换的不是普通材料,是钢筋。要是楼倒了,出了人命,你能兜得住?”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最后他嘴里挤出两个字:“你狠。”然后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传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我的心情没有快意,只是像压着一块石头,又重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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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调查结果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有了那份完整的证据链,曾高岑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

华筑建设三天后宣布撤换项目经理,赔偿项目损失,重新更换供应商。

曾高岑被公司辞退的那天下午,他来了项目部一趟,说是办交接手续。他在走廊里碰到我,停下脚步,眼睛里有血丝,却没有骂我。

他说:“穆雪莹,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你已经不在乎当年的事了。”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叠图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本来就不在乎。”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苦笑了一下:“你现在这样,跟当年我甩了你,有什么区别吗?”

我看着他:“当然有区别。当年你甩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人。现在我做这件事,是全项目部两百多个人都看着的。”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那件事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但我没想到,曾高岑的离开并没有让事情平息,反而掀起了更大的浪头。

一周后的一天,我被叫进王岩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打印出来的举报信。王岩的脸色有些为难:“匿名信,说你跟供应商有利益往来。”

我愣了:“这怎么可能?

王岩把信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信上写着几句没头没尾的指控,还附了一张照片,是我在某次项目聚餐时跟一个建材供应商握手的照片。

“这是上个月钢材供应商请客的时候,应酬场合拍的照片。”我说。

王岩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但流程上,公司需要对这类举报进行调查。你先把现场工作放一放,配合调查组核实情况。走完程序就好。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从王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最强烈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接下来那两周,我被暂停了现场管理工作。

虽然没有明确处分,但项目部的同事们看我时的眼神多多少少有了些变化。

后勤大姐在楼道里跟人嘀咕,压低声音说:“听说她跟那个曾高岑以前谈过对象,因爱生恨才举报人家的。”

我没去解释,每天照常上班,准时打卡,准时下班。只是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觉得走廊变长了,脚步落在上面格外清晰。

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打了三通电话来问,我每一通都说没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你爸说,你要是待不下去了,就回老家来。”

我笑了笑:“妈,我没事的。”

后来我听说,曾高岑在离职后四处跟人讲,说我是报复他,因为当年他甩了我,所以我记恨了十六年,借项目机会打击报复。

这些传言像水一样渗进各个角落,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但没有人当面跟我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常常失眠。

深夜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来的光斑,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我做错了吗?

我该不该直接私下解决?

如果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就不必承受这些?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觉得没什么好后悔的。

调查结果最终出来了:证据完整,举报不实,穆雪莹不存在任何利益往来。王岩在部门会议上念了调查结论,大家鼓了掌,事情就算翻了篇。

那天下午我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橘子。是我妈。

她没走过来,就那样远远地站着,眼眶红红的。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橘子:“妈,没事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攥了一下:“雪莹,回家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我点了点头。我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我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08

那天回老宅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一路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掠过,阳光从树缝间漏进来,落在她有些泛白的鬓角上。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看到我们进门,他缓缓站起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橘子:“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我妈多摆了一副碗筷,我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那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吃完饭,我爸坐在院子里,指着旁边的小板凳对我说:“坐。”我坐过去,他把烟点上了,吸了两口,又掐灭了,叹了口气。

“你妈跟我说了那些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闺女,你做得对。”

我愣了愣,鼻子有些发酸:“爸……”

他摆摆手:“不用多说。你那做法没错,工程上的事不能马虎。姓曾的小子自己不干净,怨不得你。”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上一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我爸又说了一句:“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但你不能因为不容易,就随便找个人委屈自己。”

“我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临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

她站在那里,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我等着她说话,她最后只叹了口气:“雪莹,妈以后不再逼你相亲了。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看到她眼里有些湿润,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妈,我挺好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手。

回城路上,车里只有我一个人,导航声音在车厢里响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穆雪莹,今天这件事我记下了。你别得意,人在做天在看。”

我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座上,继续开车。

窗外夜色深了,路灯一排排往后退去。

我忽然想起赵鹏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雪莹,曾高岑这几年混得不好,他那人容易钻牛角尖,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有跟赵鹏说清楚,曾高岑钻的哪是牛角尖,他钻的是钱眼子。要是那天我收了那张卡,现在被调查的人就是我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加班到很晚,项目上的事多,换了新的合作方,所有流程要重新磨合。

王岩有一次路过我办公室,站在门口问了我一句:“要不要休几天假?”

我摇头:“不用,项目要紧。”

王岩点点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你表面上看起来的,要能扛多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些天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瓶酸奶,然后坐在客厅里慢慢喝。看着窗外那片城市的灯光,脑子里转着这个项目的下一步安排。

阳台上的绿萝养了两年了,枝叶垂下来,已经快拖到地上。我给它浇了水,收拾了一下屋子,然后洗漱,睡觉。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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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宅。院子里那把竹椅还摆在那里,我爸坐在上面,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秋天了,早晚凉。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剥着他给我留的橘子。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阵阵传出来。

我爸突然开口:“那个姓曾的,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愣了一瞬才回答:“被公司辞了。还在外面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吗,他来过咱家。”

我剥橘子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

“你上大二那年冬天。”我爸说,目光望向远处,“你妈没说,我也没说。”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大二那年冬天,正是他母亲来学校找我的那段时间。

我记得那段时间曾高岑说他家里有事,请了一周的假,回来之后就对我越来越冷淡。

“他来干什么?”我问。

我爸垂下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来跟你妈说,他家不同意你们俩的事。说他母亲找过你了,让你别影响他前途。”

我握着橘子的手开始发麻。那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回响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一帧一帧地闪回在眼前。

“你妈当时气得手都在抖。”我爸又说,“但她没说人家一个不字,只是说,行,我知道了。然后让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你妈在厨房里哭了一场。我跟她说,别跟闺女讲这些事,讲了也只能让她心里不好受。”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橘子,眼眶发烫。

十六年了。

我一直以为,当年是他母亲单方面来找我,而他躲在背后。

我一直以为,他连来家里说声分手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他来过。原来他在背后跟我父母说清楚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

爸,那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叹了口气:“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你还年轻,日子还得往前走。说了,你只会更难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这些年总催你结婚,她是怕你一直惦记着过去的人。”

我坐在那里,没说出一句话来。阳光落在我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的时候,我看到我妈站在灶台前,正往碗里盛菜。她的背影很瘦,肩膀有些微微佝偻。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自以为扛得很好,其实,他们也扛了他们的那一份,扛得不比我少。

那天吃过晚饭,我妈送我到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手里:“妈也不逼你了。这个你拿着,要是哪天真遇到合适的,就去看看。”

我低头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刘某某,四十三岁,工程师,丧偶无子女。”

我没有多说什么,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对我说:“好,我知道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夜色渐浓,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晃动。我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心里没有以往的抵触和烦躁。

我妈说的那句话,我记在了心里: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10

项目完工那天,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最后一批设备撤场。

塔吊拆了,围挡拆了,露出崭新的路面和整齐的人行道。

阳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我在这个项目上待了十个月,从寒冬腊月到秋天叶落,终于画上了句号。

王岩在完工会上宣布了这个季度的优秀项目经理提名,名单里有我。散会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回这个项目干得漂亮,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

回到办公室,我把桌上的文件和图纸整整齐齐地收好,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然后关上电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那张我妈给我的纸条,已经折过好几回,边角有点毛。我没有主动联系过那个人,也没有扔。像是揣着一样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我请父母在市里一家馆子吃了顿饭。我妈点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菜说:“点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浪费。”

我妈白了他一眼:“难得出来吃一回,你少说两句。”

我坐在旁边,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菜。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这些年虽然没成家,但能有他们在身边,心里还是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一趟公司。

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时,我瞥了一眼街边,湘菜馆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枝头叶子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饭店的招牌已经换了,重新刷了漆,不仔细看跟原来的完全不一样。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一直朝前开去。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我给那位刘先生发了一条短信。

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内容很简单:“好,那周六下午三点,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条短信,我放下手机,把车停好,走进公司大门。阳光顺着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大厅的地面上,暖融融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盛在了里头。

我心里想着,路还长,不急。往前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