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雨不大,但砸在脸上凉飕飕的。
吕思瑶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头也不回上了那辆黑色奥迪。
副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侧过脸冲她笑了一下。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车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六张副卡,一张一张点过去挨个确认挂失。
六年了。
我替吕家扛了六年,每月工资到账就被分走大半,到头来她一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就把我打发了。
我收了手机,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屏幕上,我竟然笑出了声。
01
签完字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还问了我一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刚要开口,吕思瑶就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手续都办完了,还磨蹭什么。”
她穿着一件红色风衣,是新的。
那个牌子我认得,上个月她跟我吵了一架,说同事都穿这个牌子就她没有,第二天我转了五千块给她。
她转身出门,连头都没回。
我坐在椅子上,工作人员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笑笑,站起来,腿有点麻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雨已经下起来了。
她站在台阶下面,那辆黑色奥迪开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戴墨镜的脸,那男人没下车,只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吕思瑶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声盖过雨声。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车消失,风夹着雨丝灌进衣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烟盒被雨打得潮乎乎的,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算点着。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页面。
这些年工资卡绑了六张副卡。
一张在吕思瑶手里,买衣服做头发跟闺蜜喝下午茶,都是拿我的卡刷。
一张在岳父吕龙手里,每个月买海参补身体。
一张在小舅子手里,他在国外读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将近三十万。
还有两张在岳母和小舅子女朋友手里。
最后一张,是吕思瑶她表哥。
六张卡月月都有消费,多的时候一个月加起来八万,少的时候也有四五万。
我自己呢?单位食堂吃午饭,能省则省。一年到头就那两件外套换来换去。晚上加班回来,在地铁口买个煎饼当晚饭。
我点开第一张卡,按了挂失,确认。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两分钟不到,全部操作完了。
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吐出一口烟。雨下得更大了。
我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一个月前吕思瑶跟我提离婚,我还不死心,跑去找她爸妈,想着能不能挽回一下。
结果岳父吕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小梁,不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那点钱,也好意思说养家?”
那天我提着一箱水果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连口水都没喝上。
我当时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现在回头想想,不是我不够好,是人家压根就没把我当人看。
这六年,我就是吕家的一台走账机器。
转账,取现,买单,还款。
他们哪怕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累不累,我可能到今天还会接着当下去。
回出租屋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门口大爷探出头说:“小梁,赶紧上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我说好嘞。上楼脱了湿衣服,坐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
这屋子是我和吕思瑶结婚那年租的,当时她哭着说不想跟婆婆住一起,我为了离她单位近租了这间。
后来她搬回娘家住了,剩下我一个人守着。
墙上还贴着她买的装饰画,床头柜上有她的化妆包,衣柜里挂着她没带走的两件大衣。
我坐在床边,拿起那张她站在海边穿白裙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放下,推开窗户缝,凉风灌进来,雨声一下子清晰。
又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出去。
数字挺好看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后一躺,木床板硌得后背生疼。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轻松过。
02
和吕思瑶认识那年,我刚工作第三年。她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一次聚会认识的。她笑得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我第一眼就挺喜欢。
谈了一年,她家里催婚。我去提亲那天,吕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羊毛衫,端着茶杯上下打量我好几遍。
“做什么工作的?”
“外企,做销售。”
“一年挣多少?”
“七八万,业绩好能到十万。”
吕龙放下茶杯,说:“我们家思瑶,从小娇生惯养,跟你吃不了苦。”
我年轻,血气方刚,拍着胸脯说:“叔,您放心,我不会让思瑶吃苦。”
后来六年,我拼了命地挣钱。
跑客户,出差,喝酒应酬,什么单子都接。
从业务员干到销售主管,又干到销售总监。
收入从一年七八万涨到三十多万,最好年份四十多万。
拼回来的钱,大半花在了吕家身上。
吕思瑶要买包,刷卡。
吕龙说身体不好要买海参,刷卡。
小舅子说学校要交费用,刷卡。
岳母说她弟弟开店周转不开,刷卡。
吕思瑶表哥说急用借三万,刷卡。
每次他们开口,我都想是一家人,能帮就帮。
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有一回吕龙过六十大寿,我订了饭店,买了条两千块的烟和一瓶五粮液。
寿宴上他给亲戚们介绍我时,只说“思瑶的对象”,连名字都没提。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敬酒,他摆摆手:“坐着喝吧,别整那些虚的。”我一杯酒端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喝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吕思瑶说:“我爸对你的态度你自己没点数?你就不能争气点?”
我问她:“我怎么争气?”
她说:“你看看人家小晴老公,生意做得大,给她爸买了一辆帕萨特。你呢?”
我没吱声。
那时我手头的存款正好够买一辆帕萨特,但我留着是想在城区看套房子,总不能一辈子住出租屋。
后来那笔钱还是拿出来给吕龙买了车,房子的事就一直拖了下去。
吕思瑶不关心这些。
她只在意这个月卡里还能刷多少。
有一回我出差回来发着烧,想让她倒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上敷面膜:“你回来啦?对了,我给朋友冲了个护肤套餐,刷了三千八,没事吧?”我说没事,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
那晚我躺沙发上,烧到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问:“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有点着凉。
她拎着包就出了门。
后来吕思瑶跟我提离婚,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受够了,整天就知道加班挣钱,也没见挣出什么名堂。你看人家老公,带着老婆出国旅游买买买。我跟你在一起成了黄脸婆。”
我说卡不是一直给你拿着吗,想买什么买什么。她冷笑:“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晚她“砰”地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一直闪,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边的烟灰缸里摁了六个烟头。
我在心里把六年过了一遍,从踏进吕家大门到那一刻,最后想明白了。
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
03
吴广发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见,是从吕思瑶嘴里。
那阵子她开始频繁参加同学聚会,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
手机半夜还在震,她躲被窝里回消息。
我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坐在我对面开口:“梁鑫,我们离婚吧。”
我放下筷子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找到一个真正懂我的人了。”我问是谁,她说反正比你强多了。
我那天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把碗洗了,把地板拖了。
她从沙发上一直看手机,我路过时瞥到一眼,聊天头像是一辆跑车方向盘,昵称写着“WGE”。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吴广发的名字缩写。
吴广发,38岁,据说做工程承包,接了几个大项目,身家千万。
吕思瑶说同学聚会上认识的,那人说吴广发是他们圈子里混得最好的。
我问她确定那些是真的?
她立马翻脸:“就见不得别人好?吴广发光那块表就值三十万,你挣一年都不一定买得起。”我没再接话。
吴广发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穿灰西装,领子白得发亮,提了两瓶茅台。
吕龙站在门口接他,笑得很不能挤出满脸花来。
饭桌上吴广发侃侃而谈,说去年在城东接了栋写字楼外墙工程,利润过百万;说认识某局领导,一个电话就能搞定别人跑半年的事;说过阵子换辆路虎,那辆奥迪A6给孩子开。
吕龙听得眼睛发直,不停给他倒酒。
吕思瑶坐旁边夹菜,偶尔瞟我一眼,眼神带着说不出的骄傲。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吃饭。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吴广发说了两个钟头。除了刚进门跟我点了个头,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吕思瑶的离婚协议,是吴广发第三次来吃饭的第二天拿出来的。
财产那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
我问她什么叫无共同财产,她说:“房是租的,车是你名下的破车,还能分什么?”我说卡里还有三十多万,她愣了一下:“那是你婚后的钱,分我一半也行。”
我没还价。签了。
第三天,吴广发请吕龙吃饭,说以后我来孝敬您。
吕龙在电话里故意让我听见:“哎呀,思瑶找了个老板,比那个姓梁的强多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手里的烟,烫到了手指都没觉得疼。
04
离婚后的第二天,我又回公司上班。同事不知道,还问怎么不歇几天。我说没什么好歇的。
那几天我像台机器,上班开会跑客户,下班回出租屋吃饭睡觉。
直到第三天下午,肖艺嘉给我发了条微信。
肖艺嘉是我跑业务认识的4S店销售,嘴巴利索,做事靠谱。
她发的消息是:“梁哥,刚在店里看到个热闹,有男的带老丈人来买车,掏了张卡刷半天刷不出来,丢大人了。”
我没太在意,那会儿正开电话会议。
等会议结束,翻了翻后面的消息:“那男的本来吹得天花乱坠,说要提走顶配SUV,让销售把最贵的开出来。结果真到刷卡,卡一刷机器显示挂失。”我心里咯噔一下。
“挂失”两个字和前天夜里的操作对上了。
没一会儿她又发一条:“梁哥,那男的老丈人生气了,当场打电话骂人,说的名字叫梁鑫。梁哥,不会是你吧?”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打开和吕思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那句:“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点开肖艺嘉的消息框,问她那男的长什么样。
她发来一张照片,隔着展厅玻璃拍的。
一个穿灰西装的背影站在前台,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对着电话龇牙咧嘴。
那老头我太熟了。是吕龙。灰西装不是吴广发又是谁。
我放下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
天阴着,雾很大,楼下车流像一条灰河。
耳机里同事还在汇报数据,我按了静音,沉默了很久。
肖艺嘉又发来一条:“梁哥,要不要过来看看热闹?”我回了一个字:“来。”
电梯口,我站住,退回来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挺亮。
扯了扯衣领,下楼拦了出租车,报了汽车城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我:“大兄弟,这么急,去提车啊?”我说不是。
“那是干什么去?”我笑了笑:“去看场好戏。”
汽车城在城南,雨又飘了起来。
我下车,远远看见展厅里灯光明亮。
肖艺嘉穿着黑色西裙站在门口,看到我就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你那前岳父还在里头吵呢,正跟销售闹。”我问那个男的呢?
她说在里面打电话借钱,打了三个都没借到。
我站在展厅外面,透过大玻璃窗往里看。
吕龙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板正,正拍着前台桌面:“你们这POS机是不是有问题?”吴广发站在他身后几步,握着手机,脸色不好,领带松了半截。
前台小姑娘举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念出上面的名字:“梁鑫?这卡上写的是梁鑫。”
声音不大,但大厅安静,几个看车的顾客全扭过头来。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吴广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05
吕龙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我站在展厅门外,接起电话。他声音几乎是咆哮:“梁鑫!你什么意思?!你跟我女儿离婚了,有气冲我来!你把她卡给注销了算怎么回事!”
我握着电话,隔着玻璃看着厅里他的背影:“吕叔,那卡是我的,我想注销就注销,有什么问题?”他被堵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这个时候注销!我们今天来买车!”我说:“您买您的车,跟我有什么关系?”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他压着嗓子:“那卡,不是思瑶的吗?”
“卡是我办的,主卡在我手里。她拿的是副卡,能刷多少钱,什么时候停,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挤出一句话:“梁鑫,你这是存心让我难堪。”我说:“吕叔,您带着新女婿拿前女婿的卡买车,到底是谁让谁难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