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躺在儿子家沙发上装睡。
客厅里很静,佳莹在里屋午睡。
我听见天佑压着嗓子跟林梦洁说:“2000多万都到账了,郊区那个养老院我打听过了,两人间一个月才三千八,给我妈订上吧。”
我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林梦洁没说话,过了一会她轻声问了一句:“那要是妈知道了呢?”
“知道又能怎么样?房都卖了,她还能去哪儿。”
我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却一动不敢动。就在这时,里屋传来赤脚踩地板的脚步声。
佳莹抱着一个粉色的小猪存钱罐跑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歪着头:“爸爸,姥姥说这个钱要给我念大学的,大学的钱为什么要拿去订养老院?”
冯天佑没说话,好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沙发这边走过来了。
01
我叫冯惠英,今年六十四岁,老伴走了五年。
退休前我在小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那些孩子从我手里一批一批毕业,有的早当了爹妈,有的孩子又送到我班上来。
我老伴姓冯,叫冯建平,是机械厂的工程师。
我们结婚那会儿没什么钱,就一间筒子楼,厨房跟邻居共用。
建平总说亏欠我,说这辈子要让我住上带阳台的大房子。
他没等到那一天。
五年前他心梗,半夜走的,早上我端粥进去,他人已经凉了。
那套老房子是他留下的。
城东纺织厂家属院,三楼,八十来平,两个卧室都朝南。
阳台上种满了建平最喜欢的月季。
他走了以后,我跟那些花说说话,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天佑小时候在那个阳台上写作业,现在他女儿佳莹偶尔过来,我搬个小板凳让她坐在花旁边画画,她就画得特别高兴。
我有一笔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出头,够花,还能攒下一点。
说实话,我没太想过要靠天佑养老。
但那房子确实老了,水管锈得厉害,楼道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天佑打电话来劝我卖房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月季换盆。
那天下着小雨,泥水溅了我一裤腿。
他跟我说妈,佳莹这就要上小学了,你那边学区不行,趁现在房价还可以,把房子卖了换个大的,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怎么着都比你现在一个人待那老房子强。
他嗓门大,说话飞快,跟小时候跟他爸要钱买变形金刚一个调调。
我说我想想。
他说妈,你别想了,现在那破房你还指望它涨?
能卖上是运气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来住,梦洁能把饭做你跟前,佳莹天天都能看见姥姥,你就不想她啊?
我想佳莹,这倒是真的。
佳莹六岁,虎头虎脑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
跟我亲。
每次见面都搂着我的脖子说姥姥你什么时候来我家住啊。
她说话奶声奶气的,长得像她爸小时候。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关了灯躺在老屋的床上,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窗外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一只大手在拍打。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着的枕头,建平已经不在了五年多了。
我要是把房子卖了搬过去,以后清明节,是不是就不方便回来给他扫墓了?
我心里有点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第二天一早,我拨了韩秀芹的电话。
韩秀芹是我老同事,退休以后住在对面小区,隔三差五约我去公园遛弯。
她是那种很爽利的老太太,说话直,什么事都能给你拿个主意。
电话里我把天佑的意思跟她学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儿子,跟小时候比,变了多少?”
我说:“孩子大了嘛,有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哼了一声,说:“房子是你跟建平一辈子攒下来的,少说值两千万吧。你卖可以,丑话说前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姐,钱在别人兜里和在自己兜里,不是一回事。”
我当时嘴上嗯嗯应着,心里其实有点不痛快。我想天佑再不济,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韩秀芹大概听出我敷衍,叹了口气:“行,随便你。到时候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月季发呆。
这时候天佑又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人在他身边,他说妈,梦洁说了,你过来住大房间,向阳那间,佳莹也说她要把自己的小床让给你一半。
我听着他那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说行,卖吧。
房子挂牌那天,是一个周四。
天很蓝,风不小,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
中介带人来看房,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个年轻女人看出我有几分舍不得,还跟旁边人说:“老人家的房子,墙角都挂着全家福呢,挺舍不得的吧。”
我装作没听见,把一张旧照片收进了柜子里。
照片上是我,是建平,天佑那年才五岁,骑在他爸脖子上,笑得很开心,那口水直流,滴在建平的脑袋上。
谁会想到呢。
后来谈了三次价。
天佑在电话里跟中介说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两千三?两千三你们也好意思说,我们那地段,那是学区,你打听打听好吗?低于两千二我不让签。”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跟人谈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好像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在菜市场,为了一个西瓜,也是这么跟人争的。
后来房子卖了两千一百三十万,定金一百万从天佑账户过,尾款分两笔,第二笔要本人签字才能放款。这些,都是后话。
他来看我的那天,进门换鞋,手里提着一袋脐橙。
他把橙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说:“妈,回头我把你那几个月的房租垫上,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我跟梦洁周末来接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眉毛、眼睛、说话时轻轻挑动的那边嘴角,活脱脱是建平年轻时候的翻版。
我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说好,妈听你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正在慢慢滑向一个我从来不敢想的去处。
02
搬家那天是周六。
冯天佑跟林梦洁开车过来,佳莹坐在后排,一看到我就从车窗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姥姥。
那声音尖尖细细的,穿过楼道飘上来,像一把小钩子,把我的心一下就钩软了。
我蹲下去搂住她,她的小胳膊紧紧圈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头发上有一种小孩才有的软甜味儿。
林梦洁从车里下来,甜甜地叫了声妈,过来帮我搬东西。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齐,指甲做得粉白粉白。
她走到后备箱跟前,接过我手里提的布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笑着说:“妈,您这带的东西挺多啊,被子就别带了吧,家里都有新的。”
我说:“这被子是你爸结婚那年我妈给我打的,棉花还是新疆长绒棉呢,一直舍不得用。”
她哦了一声,没再接话,把布袋放回车尾箱里,弯着腰压了压边角。
那天太阳大,她站在车子旁边,脸上是笑着的,笑得很好看,但那笑意好像也就停在嘴边,没有走到眼睛里。
天佑跑上跑下搬了几趟,累得满头是汗。最后从楼道里搬下来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建平的几本书和一套旧茶具。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妈,这些东西还带它干嘛,又没什么用。”
我能说什么呢,我说:“那是你爸的东西,我留着看一眼,心里踏实。”
天佑没再吱声,闷头把箱子搬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透过反光镜看越来越远的那栋老楼。三楼的阳台上,那几盆月季还开着,红红粉粉的,在风里晃。
佳莹在后面大声说:“姥姥你别看了,你以后跟我们一起住,天天都能看到我呀。”
我扭过头,朝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他们的房子在新城区,一个挺新式的小区。
绿化做得不错,小区里有个小广场,有滑滑梯,傍晚好多老人带着孩子在楼下遛弯。
进了门,林梦洁领着我往里面走,推开一扇卧室的门:“妈,这就是您的房间。”
房间不大,朝北,窗户挺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我点点头说好,挺好。
林梦洁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我打开衣柜想放衣服,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子挺深,角落里塞着几个旧纸箱,一箱是冬天的大衣,一箱是她不常背的包。
我把我的衣服叠好放进最左边那一格,关上门,那股霉味还在鼻尖。
傍晚吃饭的时候,林梦洁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土豆炖牛腩,还有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手艺确实不错。
天佑开了一瓶啤酒,举着杯子跟我说:“妈,以后这就是你家,你踏实住着。等佳莹上学了,你想去哪儿遛弯就去哪儿遛弯,日子舒舒服服的。”
我说好。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笑着说:“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排骨烧得很烂,酸甜口,不柴。
我一咬下去,满嘴都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差点掉眼泪。
这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林梦洁洗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卷起袖子想去搭把手。
她把我往客厅推:“妈您歇着,看电视,我来就行。”我站在厨房边上,看着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头洗碗的背影瘦瘦的,看上去其实挺单薄的。
佳莹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一本图画书钻进我怀里,仰着小脸:“姥姥,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我抱着她,声情并茂地给她念书里的故事,念到一半她忽然抬头:“姥姥,你别走了,就一直住我家。”
我说傻孩子,姥姥不走了。
说着我抬眼瞥了一下厨房方向,林梦洁正背对着我们,手里的抹布在碗沿上来回擦。她好像听了很久,那只手停在半空里,好一会儿才继续擦下去。
晚上天佑送我去房间,在门口站了站,摸了摸后脑勺,问我缺不缺东西。
我说不缺,挺好。
他说行,那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大步回了主卧。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色。
小区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过去,影子在灯下拉得很长。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准备睡了。
这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是小区附近一个快递站点的取货单,上面收件人是林梦洁,日期是三天前。
我翻过来看看,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我没多想,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天花板是新刷的白色,干干净净,但我不太习惯,总觉得矮了一些,有点压人。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隔壁传来压着嗓门的说话声。
隔着墙,听不太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什么“妈”啊,“钱”啊,“怎么办”啊。声音是林梦洁的,像是在着急。
我竖着耳朵努力听,那边却安静了。隔了一会儿,传来天佑闷闷的声音:“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心跳得有点快。夜很静,空调的送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有人低低地哭。
03
搬过来才几天,我就摸清了他们家的作息。
天佑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不定;林梦洁在家带孩子,买菜做饭,下午偶尔带佳莹下楼转转。佳莹九月就要入学,这阵子在公办幼儿园上暑假班。
儿子家的小区对面有一所小学,走路只要五分钟。这大概就是天佑说的学区,确实比我这边的强不少。
有天我在楼下遛弯,碰见一个也在晒太阳的老太太,花白头发,操着一口外地口音,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
我说是,住我儿子家。
她说好啊,跟儿孙住一块热闹。
我说是啊,挺好的。
她看了看我,压低了声音说:“那你可得留个心眼,我儿媳妇当初嘴上说得比蜜都甜,住久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要是手上有点钱,可千万别全给他们,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没接这个话茬。
我总觉得,老人跟年轻人住,哪有那么容易的。
人家嫌弃你,你能怪人家么,生活习惯不一样啊。
再说我手里确实还有一张存折。
那是卖房的时候,办完手续以后我悄悄拿出的三十万。
我没告诉我儿子,也没告诉韩秀芹。
就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用一件旧毛衣裹着。
一直没派上用场,但有它在,我心里多少踏实一点。
林梦洁对我不算差,也不亲,到底隔着一层。第一天搬来的热乎劲儿过了,后面就客客气气的,像是待一位远房亲戚。
我洗了碗,她会说声“谢谢妈”;我买菜回来,她会接过去说“妈您别忙了”;但那种话不落心的感觉,我过了大半辈子了,怎么会觉不出来。
有天晚饭后,佳莹趴在桌上画画。
我凑过去看她画什么,她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站了三个人,一个大大的,两个小小的。
她指着画里的人跟我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姥姥你还没画呢,我给你画在房顶上好不好?”
我还没开口,林梦洁就过来收画纸:“别画了,去洗手刷牙,该睡觉了。”
佳莹不乐意,攥着画笔不放。
林梦洁声音高了一点:“听到没有,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佳莹撇着嘴,乖乖放下笔去了卫生间。
林梦洁把画纸收进抽屉里,动作很快,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连续剧,但我没看进去。
过了几天,天佑回家比较早,抱着佳莹在客厅玩举高高。
玩了一会儿,他忽然跟我说:“妈,下周日你没事吧?我带你去看房。”我没反应过来:“看什么房?”
“就是那边那个养老社区,滨江那边的,环境特别好,绿化也好,还有活动室。好多老人都搬过去了,冬天有暖气,有食堂,省得你自己做饭,多省心。”他说得轻松随意,好像随口一提。
我心口一缩,又强压下去,努力笑着说:“我在这住得好好的,去看那个干嘛。”
天佑笑着:“妈,我又没说要送你去,就带你转转嘛,那地方真不错。你一个人闷在家里也无聊,去那种地方还能认识老姐妹,有人一起打打牌什么的。”
林梦洁在厨房里没出声,但我看到她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明明已经满了,她还在哗啦哗啦接着流。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孩子可能是随口一说。天佑这孩子从小嘴甜,心不坏。
我回忆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打架,老师把他妈叫去。那孩子七岁,蹲在办公室里,低着头,半晌才说:“他说我妈是扫地的,我不乐意。”
他是维护过我的人啊。
就是这样一个儿子,怎么会变成……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从夹层里摸出那张存折,在月光底下看了又看。
三十万,不太多,也不算少。
我把存折贴身放好,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第二天收拾东西时。
那天林梦洁带佳莹去上舞蹈课,我一个人在家。
想去阳台透透气,路过他们主卧门口时,门虚掩着。
我不是那种翻儿媳妇东西的人,但风吹过来,把半掩的门带开了一条缝。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梳妆台上摊着一个本子,手机压在上面。我看了一眼就想走开,手机屏幕恰好亮了一下,弹出一条信息。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尾号XXXX账户于今日14:23支出50,000元,余额不足。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
我站在那个门口,好一阵没动,心跳咚咚的,像有人我耳朵边上敲鼓。
后来天佑回来的时候,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天佑,最近是不是手头紧?”他正低头换鞋,愣了一下:“没有啊,妈,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开销大,要是紧,我这还有钱。”
他笑了,弯腰系鞋带,头也没抬:“行了妈,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惦记你那几个钱?你踏踏实实吃好喝好,别瞎操心。”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看不清他了。
04
佳莹放暑假以后,几乎天天粘着我。她喜欢趴在我腿上,让我教她认字,她认识“大”、“小”、“上”、“下”。
有一天她指着墙上挂的结婚照问我:“姥姥,你也有结婚照吗?”我说有啊,在家里呢,搬家的时候收起来了。
她又问:“那你和外公也照过相吗?”我说照过,很多很多。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外公?”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外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时答不上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墙壁上,白白亮亮的。我抱着佳莹,她的小身体软软的,散发着一股干净温暖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来,建平生前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没看到孙子辈出生。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
这天下午,韩秀芹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在儿子家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吃得好住得好,别操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惠英,我上次听你说,房子卖了以后钱都在天佑账户里,你手里留了什么?”我说留了些,她追问多少,我支支吾吾说了实话。
她在那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十万?就三十万?房子卖了两千多万你只留了三十万?惠英,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把电话拿远了点,等她说完,才低声说:“那是他爸留下的房子,给他也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韩秀芹急了,“你手里不留钱,以后你病了、瘫了,你试试!儿子有媳妇有孩子,媳妇有亲爹亲娘,你真以为靠得住?”
我被她呛得说不出话。
她缓和了一下语气:“你听我的,把那个存折藏好,谁也别告诉。万一真有什么,那是你救命的钱。”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韩秀芹的话很难听,但她的话,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有数。
晚上天佑回来,说下周要出差,去外地跑一个客户,大概两三天。
他说得很自然,神情也很正常,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出的异样,没有来由。
第二天中午,佳莹在午睡,林梦洁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在客厅里看电视,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鞋柜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天佑平时穿的那双运动鞋。
鞋里很空,什么也没有。
我又摸了一下他挂在门口的西装口袋,手感不对,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订房单。
滨海颐养中心,老人院,双人间,预订单上写着预定时段,下周一入住。我手一抖,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蹲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窗外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楼下有车喇叭在响,这个世界一切照常运转,唯独我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
我捏着那张纸慢慢站起来,把它原样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林梦洁从阳台上探头进来:“妈,怎么了?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没有,有点头晕,可能是血压低。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穿着的那件毛呢裙,后来我才发现,口袋里常常有一些药片的铝箔板,褪黑素。
那天下午佳莹午睡醒来,光着脚跑到我房间里。她看我坐在床边发呆,爬上床来靠着我。
“姥姥,你不高兴啊?”她歪着脑袋看我,眼睛里亮亮的。
我说没有,姥姥高兴。
她想了想,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姥姥你别怕,我听见爸爸妈妈说要去什么老人院,我说我不让。”我一个哆嗦,抱紧她:“佳莹,你听见什么了?”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爸爸说要把姥姥送走,我说不行,我就哭了,然后爸爸就没说话了。”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姥姥你去哪儿佳莹就去哪儿。”
我紧紧搂着她,眼眶发热,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还那么小,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忽然觉得,我绝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她长大以后,想起这件事,心里蒙上灰。
05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帘落在沙发上,很暖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佳莹在里屋睡午觉。林梦洁出门买菜去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台老式座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
我是在一阵低语声中醒过来的,但没有睁眼。
“……你倒是说句话呀,到底怎么办?那边我都交了定金了,人家问到底什么时候送过去。”是林梦洁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催什么催,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天佑的声音,闷闷的。
“你想什么办法?钱你是弄不回来了,房子又写不了她的名字,人留在家里,你是不是还要给她养老送终?”
“那是我妈!”天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一点。
“是你妈,可我也是你老婆,佳莹是你女儿!你总不能为了你妈,把我们娘俩的日子都搭进去吧?”林梦洁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漏了气的球,每个字都带着怨气。
我就那样躺着,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听到天佑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下午再问问那家,看看能不能退个定金。人咱们直接送去,反正她也认不得路,能怎么着。”他顿了顿,“下周一,正好我去出差,你把她哄上车,到了那儿人一交接,就算住下了。”
“那她要是闹呢?”
“闹?她一个人上了年纪,还能飞到天上去?”天佑低低地笑了两声,“再说了,她那点退休金攥在卡里,到时候咱们按月给那家打钱,她还能跑出来不成?”
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在沙发垫子底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劲儿,掐得手心生疼,却一动不敢动。
“行吧,那我等会儿把养老院的地址撕了,别让她看见。”林梦洁说。
脚步声响起。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我脸前面,很近。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睡得还挺沉。”
然后脚步声远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依然闭着眼睛,心却像沉到了万丈深渊。
我的儿子,跟儿媳妇一起商量,要把我送进养老院。
他用了“交接”这两个字。
是我从牙缝里捡来的孩子,拉扯大的人。
他爸死了,他跟我说,妈,你还有我。
我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视线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
我扶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手还在抖。
我给韩秀芹发了一条消息:秀芹,出事了。
收到请回复我。
发完以后把那条消息删掉。
然后我走进厨房,林梦洁正在切菜,看到我笑了笑:“妈,醒了?晚上吃西红柿打卤面行不?”
我说行,挺好的。
她背对着我,一刀一刀地切,整齐利落。
我转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小区楼下的花坛,阳光很好,有孩子跑来跑去地笑。
我想起自己那套老房子,想起阳台上那几盆月季。
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也没人浇水了。
晚上天佑回来得早。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说:“妈,下周我出差,要是赶不回来,你和佳莹在家好好的。”我低着头扒饭,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妈,你手怎么抖了?夹不住菜?”我说没事,有点冷。
他没再问。
那晚上我回屋,把门反锁,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那张存折和手机。给韩秀芹打了一个电话,她接了,我把白天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十秒。
然后她说:“惠英,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对儿子讲,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过日子。后天我过来看你,材料咱们一起准备。”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熬了粥,煎了鸡蛋,佳莹坐我对面,奶声奶气地跟我说:“姥姥,我今天想吃小馄饨。”我说好,放学回来姥姥给你做。
天佑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指尖飞快。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我抱大的孩子,眉目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他的嘴角微微抿着,那是他从小做事心虚时的表情。
我没有点破,只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