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金碧辉煌,乐声丝竹不绝于耳。我双手捧着茶盏走向高座,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贵妃的脸,步子猛地顿住。
那张脸,我寻了十年。
眉眼,唇形,甚至她低头端茶时习惯性翘起的小指,同当年一模一样。我手一抖,茶盏脱了手。
碎裂声惊动满殿,茶水泼了一脚。紫檀木的高座上,贵妃慢慢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说。
而贵妃身侧坐着的那个男人,那个登基不过一年的帝王,我抬头看清他的面孔,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人我识得。十年前的沈伟泽。
01
我叫于欣怡,尚宫局的掌事姑姑,在宫里熬了整整十四个年头。要说我这辈子最不该做的决定,大概就是十三年前那个晚上,答应了卢贝拉的请求。
那天晚上我刚值完夜,端着半盏冷茶回房,门一推开就看见卢贝拉坐在我床沿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看见我,嘴唇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一下就软了。
卢贝拉比我晚一年入宫,分到尚宫局的时候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
管事嬷嬷说她不伶俐,同屋的宫女欺她性子软,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她干。
我看不过眼,替她出过几回头,一来二去,她就黏上我了。
她管我叫姐姐,什么都跟我说。
今天吃了什么,谁又给她脸色看了,家乡的爹娘几时来信了。
我也不嫌她烦,反倒觉得这么个单纯的人在身边挺踏实。
可那个晚上,她说了一句话,把我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姐姐,我偷了贵妃娘娘的金簪。”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那是什么罪,我心里清楚。
贵妃娘娘的寝殿丢了一根簪子,内务府查了三天没查出来,如今正一个个地过堂问话。
卢贝拉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偷东西。
她说不是她偷的,是掌事嬷嬷搜了她的柜子,翻出了那根簪子,硬说是她干的。她哭着说,那簪子她连见都没见过,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她柜子里。
“姐姐,明天一早慎刑司就要来提人了。”她抓住我的手,指节发白,“进了那种地方,我没有活路的。姐姐,你救救我。”
我沉默了很久。慎刑司那种地方,确实进了就脱层皮。就算最后查清楚冤枉了你,人也废了。
可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尚宫局的普通宫女,哪有本事替她翻案。
“姐姐,”她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了去,“我有个法子,就是怕你不敢。”
她说她可以假死。
尚宫局西边有口枯井,前几年有个宫女溺死在里面,后来那口井就被封了,用木板盖着,一直没人管。
宫中死人是要过内务府的账的,但上个月病故的老太监一直没报上去,尸体还停在后院。
她说她打听过了,管丧葬的曹嬷嬷跟她同乡,愿意收银子帮忙。
我才知道她早把路都探好了。
“为什么要假死呢?”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明明没有偷东西,为什么不报上去?查清楚了不就没事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打颤:“姐姐你不知道,那簪子是掌事嬷嬷自己拿的。她在赌坊欠了银子,拿簪子去当了。她怕事情败露拿我顶缸,她不会让我查清楚的。”
我心头一紧。这话……我不能说全信,但也不能说不信。宫中那些弯弯绕绕,我见的确实比卢贝拉多得多。
可我还是犹豫。
“姐姐,你不救我,我真的没有活路了。”她跪在床上,额头贴在硬邦邦的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就像一只被人丢进冷雨里的小猫。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慎刑司那些传闻。烙铁烫在皮肉上的焦味,鞭子抽下去带出血花的声响,还有那些进去后没能出来的人。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卢贝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她翻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冰凉的,掂着有点沉。是枚玉佩,成色不算顶好,但雕工细。
“这玉佩是我入宫前,家里一个旧相识送的。这次出宫我要先去找她落脚,你拿着这个,日后寻我,她看了玉佩就知道我不是外人。”她顿了顿,垂下眼睛,“姐姐,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捎信,你迟早要出宫的,到时候咱们一起过日子,我给你做鞋袜。”
我攥着那枚玉佩,心口一阵发烫。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人掏出全部的信任。
不知道是最后一次。
02
假死的那个晚上,天阴得厉害,一丝月光都没有。
尸体是曹嬷嬷趁夜搬来的。
说是那个病故的老太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被褥里,盖上脸,根本分不出是谁。
我蹲在旁边,换上从库房摸来的宫装,把尸体的头发拆散,遮住大半张脸,又抹了些胭脂水粉混淆面目。
曹嬷嬷塞给我一包碎银,说是早些年的交情价,让我别再讨价还价。
我咬了咬牙,把攒了大半年的月银全掏出来,底儿都掏空了,凑够了数。
枯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上,井口扣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我和卢贝拉两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挪开一条缝。
我把尸体推下去,听着底下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后背全是冷汗。
“走吧。”
卢贝拉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灰扑扑地站在门洞底下,像一个刚露头就要被风吹散的影子。
曹嬷嬷的干儿子在角门外等着,那是一条废弃的运煤小道,平时没人走。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她大概是要说句什么话的,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闷头钻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门洞下,攥着那枚玉佩,一直站到天明。腿都站酸了,才意识到自己连哭都没哭出来。
那天过后,我照常去尚宫局当值。
内务府的人果然来了,对着井里的尸体盘了半天,又传了几个人问话。
曹嬷嬷上下打点,验尸的仵作也提前安排好了,只说是宫女卢贝拉畏罪投井,脸泡烂了,难以辨认。
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半夜睡不踏实,一闭上眼就是那口枯井,和井底那具替了别人的尸体。
卢贝拉走后的第七天,有人把一封信塞进了我值房的被褥底下。没头没尾,只有一句话:已到地方,勿念。
我认出她的字迹,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
可我没想到,信进来时,我屋里的灯油烧得正旺,火苗子跳得那么欢实,映着纸上的字,却让我整个人冷得直哆嗦。
那信纸上飘出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是宫里才用得起的沉水香熏过衣物的味道,她怎么会在宫外落脚处用上这种香料?
这个念头闪了一瞬,被我硬压了下去。我想她大概是在衣物里掺了宫里的旧衣裳。算了,人平安就好。
可我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事情败了。
有人把我告了。
告发者就是当日进来查案的其中一人,他出宫采买时在邻县的酒楼里见过一个妇人,背影身段,跟卢贝拉有七分像。
他留了个心眼,追出去看了半晌,人已经不见了。
回来后他没有声张,却私底下跟另一个伙计说了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掌事嬷嬷的耳朵里。
掌事嬷嬷正是那个被卢贝拉指认栽赃的人。她恨透了卢贝拉,连带也恨上了我。
我被押着跪在内务府的青石砖地上,那一声声逼问,换来我满嘴铁锈味,我也不松口。
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
可掌事嬷嬷使了手段,说我知情不报,串通逃犯,将我贬入冷宫。
闭门的那一夜,我摸了摸缝在衣领里的玉佩,告诉自己,熬过这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没想到这一熬就是三年。
03
冷宫的日子,是另一种活法。
冬天没有炭火,窗户漏风,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被褥永远潮乎乎的,摸着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
我缩成一团,拿身体一点一点去焐那点热气。
夏天也不好过,霉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蚊子多得能糊人一脸。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嘴上还被咬了好几个大包。
好在冷宫虽然清苦,但日子清闲,我腾出大把时间来想事情。
白天帮人缝补衣裳换几个铜板,晚上就对着窗台上那点月光发呆。
我想的最多的还是卢贝拉。
她的信只来过那一封,之后便再无消息,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冒了个泡就沉了底。
我当时想的是:她大概怕连累我,才不敢频繁写信。等她安顿好了,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在冷宫里托人往外递话,问老家那边有没有人来接应她。
可那人回话时吞吞吐吐的,说在那边打听了一圈,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个人来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慢慢爬上来,像墙角生了根的苔藓,怎么也扫不干净。
可我还是替她找理由。也许是落脚在别处了,也许那人没打听仔细。我缝了个布口袋,把那枚玉佩贴身挂着,时不时摸一摸,像摸着一个承诺。
三年后,我因为替一位被贬的贵人缝了件寿衣,剪裁妥帖,让贵人走得体面。那位贵人的家里人念着这份情,托了关系把我从冷宫调了出来。
回到尚宫局,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小宫女了。我熬成了掌事姑姑,手下管着七八个新来的宫女,面上有模有样,外人看着风光体面。
可我心里那根刺从没拔出来过。卢贝拉还没有消息。
每回出宫采买,我都是第一个报名的。
别人嫌出宫辛苦,我倒觉得出宫办事松快。
我要去的地方是城东的当铺:我拿卢贝拉的名字去问过,去每家大车店问过,去南来北往的商队里打听过。
没有人认得她。没有。
有次我在城南的城隍庙门口看见一个背影,瘦瘦小小的,穿粗布衣裳,走路微微含着胸。我追了两条街才追上,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局促的面孔。
我赶紧松手道歉,心里却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那年月,我常常这样追着一些相似的背影跑过京城的街巷,每一次都落空。
时间久了,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了:于掌事在找一个早年失散的故人。
可她们不知道那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日子就在这种漫长的、没有回音的等待中滑过去。
十年,快十年,我三十三岁了。
同年的宫女有的出了宫嫁了人,有的升了高位,只有我,什么也没有。
我没什么不甘心的,就是偶尔路过灯市的时候,看见成双成对的人影,会想起卢贝拉临走前说的那句我们以后一起过日子。
我始终相信她会回来找我。只要我还在找她,她就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后来我才明白,我那不叫相信,叫执念。
04
新帝登基那年,宫中大换血。很多旧人被遣散,很多新人进来。我这种见过两朝的老宫女反倒成了香饽饽,留下来带新人,里里外外都是熟手。
新帝登基后头一桩大事便是册封贵妃。
宫里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被调去协助殿内布置。
掌事嬷嬷叮嘱我,这位贵妃娘娘是先帝末年随新帝从藩地入京的,颇有圣宠,规矩做错了大家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我应了,心想再难伺候的主子我也伺候过,不至于栽在一回册封礼上。
册封那天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高座上的贵妃娘娘。
隔得太远了,她穿着大红的礼服,珠翠满头,我只觉得那一身富贵晃得人眼睛疼,看不清楚面貌。当时我心里还想着:这贵妃娘娘的排场可真足。
可就在这时,我瞥见了她身侧一个奉茶宫女头上的银簪。
那根簪子样式简单,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歪了一瓣,像是仓促之间刻坏的。
我盯着那根簪子看了足有好几息的功夫,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根簪子,我认得。那是卢贝拉入宫第一年,用头一个月月银买的。她当时拿着簪子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说姐姐你看,我也有自己的好东西了。
不可能。十年了,这根簪子怎么会出现在贵妃身边的宫女头上?也许只是样式差不多。天下刻梅花的银簪那么多,未必就是那一根。
可我心里那团火一旦被点起来,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想了个法子,跟负责茶水的管事嬷嬷说,贵妃娘娘大典,茶水需得由资历老的人经手才稳妥,免得新人不仔细,冲撞了贵人。
管事嬷嬷想了想,觉得有理,就允了。
我端着茶盏走向大殿的时候,十指冰凉,但手心全是汗。
每走一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声音闷闷的,像锤在我心口上。我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如果不是她,你转身就走,不要失态。
可当我抬头,看清贵妃的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眉眼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雍容和冷清。
她端茶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那是她从小改不掉的习惯,喝汤、拿筷子、端杯子都是这个姿势。
我手一抖,掌心里的茶盏脱了手。
“啪”一声脆响,白瓷碎了一地,茶水泼在我的鞋面上。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慌忙跪下来请罪,额头顶着冰冷的砖缝,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奴婢该死。”
贵妃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上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起来吧,碎了个杯子而已,不碍事。重新奉一盏来。”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慢慢转动着打开了我尘封十年的某扇门。
我几乎是爬着退出大殿的。
腿软得站不住,一出门就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卢贝拉,真的是卢贝拉。
她成了贵妃。她活得好好的,高高在上。
可我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刚才我抬头的那一刻,透过层层珠帘和雕花檀木椅,我看见了贵妃身侧坐着的那个男人。
新帝,沈伟泽。
十年前在宫中,他排行第五,封了个无足轻重的王,后来被派去藩地,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宫中传言说他病死在藩地,没有人当回事。
可是此刻,他却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像一条沉默的蛇,终于露出头来。
而卢贝拉,就坐在他身边。
05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顺。
卢贝拉还活着,这是好事。可她成了贵妃,还跟沈伟泽在一起。沈伟泽是皇子,她当年是宫女,他们怎么会在十年后以这样的身份走到一处?
我忽然想起那枚玉佩。
当年卢贝拉说,那是她入宫前家里一个旧相识送的。
我一直以为是个同乡姐妹,没往别处想。
可现在回过头再看,玉佩成色虽然不是顶好,但雕工精细,纹路是螭龙。
寻常人家哪敢用螭龙的纹样,那是宫里的东西。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上来,冰冷刺骨。
沈伟泽。那玉佩是沈伟泽送给她的。
那他们岂不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正收拾茶盏准备去尚宫局当值,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进头来:“于姑姑,贵妃娘娘传你过去问话。”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又摔了。
小太监说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传的话,让你辰时三刻到清华殿偏厅候着。
我心里一紧,原想拿个什么借口推了,可转念一想,躲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我倒想看看她怎么说。
清华殿偏厅,说是偏厅也比尚宫局的库房大得多。
紫檀木的椅子,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瓷器,角落里燃着沉水香。
我在门口站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听到内殿传来脚步声。
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金步摇,没有盛装时的压迫感,但比昨日的贵妃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宫女退下。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她坐在上首,半天没说话。我站在下首,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于欣怡,打碎茶盏的事我不追究了,你回去好好当差,往后行事谨慎些,免得旁人抓你的把柄。”
那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个不相干的下人。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她:“贝拉,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你认错人了。本宫姓卢,名唤玉贞,是钟大人家的义女,自小长在藩地,从未进宫当过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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