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夜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薛煜祺跪在泥地里,脑袋抵着地,声音嘶哑:“长生叔,你带我们干吧。”我低头看他,看见他肩头的泥土,看见他身后跪着的几十个乡亲。
去年这时候,我站在村委大院,把一百五十万现金一沓一沓摊在桌上。
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谢谢。
我听见有人骂我傻。
现在药材堆满了仓库,一捆便宜过一捆。
我握着账本,指甲掐进纸里。
这钱,当时真不该退?
我忽然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01
去年那笔钱,是从吴永昌的皮卡车上卸下来的。
一捆一捆,用牛皮纸扎着,码在铁皮箱子里。会计陈彬拿出点钞机,点了整整一个下午。村里人都围在院子外头,隔着门缝往里瞅,眼睛发直。
一百五十万。
这是上河村头一回有人拿回来这么多钱。
头两年,我带着大伙种黄芪和党参,风里雨里折腾了三个春秋,总算赶上行情好。
吴永昌笑着说:“郑长生,你运气不赖,这价格明年还得涨。”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打了个突。
吴永昌是外来的药材贩子,走南闯北十几年,精明得很。
他要是说涨,那多半是要跌的。
我给你算笔账,他收一吨黄芪出三万五,转手到南方药厂能卖四万五,利润这么厚,他能盼着行情继续涨?
我去过镇上的药材交易市场,满地都是成捆的黄芪,卖货的比买货的还多。
我心里那杆秤,晃晃悠悠,总觉着要出事。
晚上回到家,胡淑兰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还没吃两口,就问我:“钱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知道她惦记着换房子。现在我们一家三口还住在三十年前盖的老屋里,墙皮一碰就掉渣。
“过两天再说吧。”
胡淑兰没吭声,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药材和红彤彤的票子。
凌晨三点多,我披上衣服,去了老支书罗德福家。
老支书六十五了,觉少,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袋。
看见我来,眯着眼问:“出什么事了?”
我蹲在他面前,把那笔钱的事说了。我说我想把这笔钱退回去。
老支书烟袋“啪”地掉在地上,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觉着不对劲,”我说,“今年药材种得太多了,家家户户都扩了地,周边几个村都在种。这价钱,怕是撑不到明年。钱留在咱们手里是死钱,药材烂在地里就是活亏。不如把钱退回去,让他们压压规模。”
老支书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他磕了磕烟袋锅子:“你想过没有,到手的钱再吐出去,谁会领你的情?”
“我不要人领情。”
“你傻不傻?”老支书声音都变了,“你知道全村多少人等着这笔钱娶媳妇、盖房子?你把它退回去,你是想当圣人?”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是当圣人,我是害怕。我跑药材这些年,看过太多回暴涨暴跌。咱们村底子薄,经不起折腾。这次一百五十万看着多,真要是行情塌了,明年连种苗钱都得赔进去。”
老支书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我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叔,要是赌错了,这钱我自己赔给大伙。”
老支书没接话。夜色里,只听见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我的心。
回到家,胡淑兰还坐在灯下等我。她看见我回来,没问去哪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长生,我不图大富大贵,我就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不管退不退,这个家不会垮。”
第二天一早,吴永昌来了。
这次他没开皮卡车,开了一辆黑色轿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下。
郑长生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年不节的跑来,不是好兆头。
他进门就笑,说:“老郑,我这趟来,是给你送个发财的机会。今年你收上来的黄芪,还有多少存货?”
“都卖给你了,你又不收。”我没给他好脸。
“那是之前。”吴永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明年北方几个省暴雨,药材产区要减产,这价钱肯定还得往上涨。你手上要是有存货,趁现在低价吸一批,明年出手,翻一番都不止。”
我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
他说得越是天花乱坠,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收药材的贩子,会好心到跑来劝你囤货?
他巴不得你手里没货,好压价收别人的。
我笑着摇头:“没有那种命,就不做那种梦。”
吴永昌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来:“老郑,你这人就是太实在。咱们打了这些年交道,我还能坑你?”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得很。
他这是在试探我,看我手里有没有压货。
我越是说没有,他越是觉着我藏着掖着。
这人做生意,满肚子都是弯弯绕。
我干脆把话挑明了:“吴老板,钱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乡亲们的钱,我自有安排,就不劳你惦记了。今天你要是来收药材的,那我们就谈药材。你要是来说这些有的没的,那你请回吧。”
吴永昌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丢下一句:“郑长生,你迟早会后悔的。”然后开着车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让我心里发慌。
我忽然想起老支书昨晚说的话:“到手的钱再吐出去,谁会领你的情?”可我要是真留着这笔钱,明年行情塌了,乡亲们血本无归,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进了院子。
陈彬追出来问:“长生哥,钱的事怎么说?各家各户都等着呢。”
“三天后开村民大会,我当面跟大家说。”我说。
02
三天后的上午,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
我还记得那天阳光很旺。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乡亲们搬着小马扎,挤在前排的干脆站着。
大家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有人还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
村里三年没这么热闹过了,人人的心情都像过年一样,就等着分钱。
我没急着开口。
先把账本摊在桌上,让陈彬把各家各户的药材交售记录念了一遍。
数字对了,人齐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钱到了,一共一百五十万。按咱们之前的约定,收各家药材的时候是打了欠条的,现在货款结回来了,按实际斤数结算。”
人群里响起一阵高兴的议论声。
“但是,”我顿了一下,“这笔钱,我决定不退给大家。”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连老槐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薛煜祺第一个站起来:“郑长生,你什么意思?钱是你赚的,你还能给我们分了?你说退就退,说不退就不退,你拿我们当猴耍呢?”他说完这话,又觉着哪里不对,愣在原地。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嚷嚷起来:“长生,你这是要私吞?”
“我们把药材交给你,你把钱贪了?”
“亏我们还信你!”我看着一张张激动的脸,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这笔钱,我按各家交售的斤数,全额退还给各家。我自己,一分钱不留。”
院子里更安静了。
薛煜祺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陈彬凑过来小声说:“长生哥,你没发烧吧?”
我没理他,继续说:“我退钱,不是因为我钱多烧得慌。今年收成好,价钱高,可这价钱来得不对劲。我跑药材这些年,见过太多回落差。现在家家户户都扩种了,周边村子也跟着种,明年市场肯定消化不了这么大的量。把钱退回去,就是想让大伙捂紧钱包,明年别盲目扩种。”我顿了顿,“当然,这是我的判断,未必准。钱退给大家,大家怎么用,我管不着。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年要是行情真跌了,你们手里的钱还能保住一年的生活;要是行情没跌,你们拿着这笔钱再买种苗扩地,那是你们的本事。”
薛煜祺第一个跳出来:“郑长生,你说得好听!你把钱退给我们,还不是想让咱们感激你?回头你还想收咱们手里的地吧?”
我盯着他:“我郑长生在这村里活了四十二年,什么时候占过别人一分便宜?”
老支书罗德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子前,扫了人群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昨晚想了一宿。长生这个决定,我看着像犯傻,可他说的风险,我信。我在村里当支书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因为贪心,把好日子过成了穷光蛋。这次我支持他。”他转头看我,“但有一个要求。钱退回去可以,长生你得立个字据:要是明年药材价真跌了,你的房子和地要押在村委会做担保,给大家兜底。”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我没想到老支书会来这一手。
他是怕我坑了大家,所以要拿我的身家做抵押。
这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
我点头:“行。我郑长生,押上房子和地。”
院子里再一次安静下来。我看着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眼里有疑惑,有期待,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猛地一拍桌子:“三天后,带欠条来领钱。每家每户,当着全村人的面点清楚,到手签字。想拿钱的,把钱收好。不想拿的,我也不能硬塞。这件事,我郑长生认了。散会!”
人群慢慢散了,却没有人急着走。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
薛煜祺在人群里放声喊了一句:“长生叔,你这出戏演得真漂亮!我倒要看看你唱到几时!”我没接他的话。
我站在台上,看着乡亲们三三两两散去。
太阳晒在我后背上,火辣辣的。
胡淑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腕上,紧紧地攥了一下。
03
三天后的日子很快到了。
村委会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账本、印台和一摞一摞捆好的现金。
陈彬负责点数,我负责核对。
第一个上来的是老支书,他没拿欠条,只是看了看账本上的数字:“长生,我家那笔,三千六百五,对吧?”
我点头。
他按了手印,拿走了那一沓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长生,这钱我收下了。记住你那天说的话。明年要是真应了你,这钱我不会白拿你的,我会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当我这个老家伙给你的底气。”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接着是蒋秀芬,她家交了六亩地的黄芪,分到四万七。她数了三遍,才敢相信:“长生,这真给我们?”
“真给。”
“那你自己呢?”
我心里一酸,面上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让市场先跑跑,我看明白了再说。”
蒋秀芬攥着钱,眼眶红了:“长生,你是好人。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陆续续有人上来领钱。
有人高高兴兴的,有人犹犹豫豫的。
但多数人还是拿了钱,按了手印。
胡淑兰一直坐在屋里的角落,一声不吭。
我中间进屋拿东西时,看见她在抹眼泪。
“哭什么?”
“心疼你。”她说,“这钱明明是你该得的。那年你跑药材,在县里摔断了腿,躺了两个月,谁给你一分钱了?现在好了,你连本带利全吐出来,你觉得你是个英雄。”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不是英雄,我就是觉着这钱拿着烫手。”
下午三点多,大部分人都领了退出款。
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一个人没走。
薛煜祺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问:“你的钱呢,领不领?”
“领啊,谁跟钱有仇?”他从口袋里掏出欠条,拍在桌上,“七万三,一分不差。”
我核对账本,把现金一沓一沓递给他。
他接过钱,也不数,往兜里一揣,走到门口忽然站住。
他没回头,声音凉凉的:“长生叔,你今年这一步棋,是走给谁看的?我们是朴实人,看不懂你这些门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退了钱,明年要是我们自己扩种发财了,这七万三我原封不动还你,我还给你磕头认错。可要是明年真像你说的跌价了,这七万三你也别指望我还,我薛煜祺兜里没钱。”
我没说话。目送他走远。
傍晚时,陈彬把账本合上:“长生哥,一百五十万,分了一百四十一万出头。还剩八万多,有一些家欠条找不到了,还有一些在外地没回来。”
“留着,谁拿着欠条来,就给他们发。”
陈彬犹豫了一下:“长生哥,值吗?”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墙角那一摞没发出去的现金:“值不值,明年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胡淑兰已经做好了饭,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说:“今天我不骂你傻。今晚这顿饭,是给你的良心喝的。”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
窗外夜色浓得很。
我躺在床上想,吴永昌说的话未必全假,或许明年行情真还会涨。
那我今天做了这个决定,可能就是个笑话,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我见过太多人死在“万一”上。
上河村折腾不起了。
04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冬,第二年开春,地里该播种了。
村里不少人拿着退回去的钱,又进了种苗。
我劝了几次,没人听。
薛煜祺最大胆,一口气扩了二十亩地,全种了党参。
他在地头碰见我,还笑着说:“长生叔,你看我这眼光怎么样?今年要是丰收了,我请你喝酒。”
我说:“你把地翻这么深,万一雨水涝了,全得烂根。”
他摆摆手:“你放心,我打听过了,今年北边旱南边涝,咱们这儿风调雨顺,正是长药材的好年成。”
我心里暗暗叹气,不再劝说。
吴晓妍是在开春后回乡的。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学的是电子商务。
她回来那天,拖着个大行李箱,站在村口张望。
我正好路过,帮她拎了一段路,问她:“今年怎么有空回来了?”
“毕业了,不打算在城里待了。”她笑了笑,“准备回家帮家里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我打趣道:“咱们这个穷山村,能有什么给你做的?”
她认真地看着我:“叔,我在城里见到有人搞直播卖山货,一次能卖几千单。咱们村的药材品质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在网上卖?”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那时候觉着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市场。
薛煜祺的党参在四月里出了一片新芽,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他隔三差五就跑到地头看,嘴上哼着小曲。
其他村民也都扩了地。
看着满山遍野的药材苗,我心里那杆秤越来越沉。
五月、六月、七月,风调雨顺。
药材长得密密麻麻,煞是喜人。
但我的心悬得越来越高。
因为一个反常的现象,吴永昌这半年没露过面。
往年隔两个月他就来村里转一圈,收点样品,看看成色。
今年别说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给县里的几个药贩子打去电话,他们都说货不愁卖,今年行情稳得很。可越是这么说,我越是心里不安,总觉着他们是一伙的。
八月底,药材进入采收季。
村里人忙得脚不沾地,起早贪黑地挖药材、洗药材、晾药材。
薛煜祺家的党参长得胳膊粗,他特意跑到我家来炫耀:“叔,你瞧这成色!今年指定卖个大价钱。”我蹲在路边,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没说话。
九月,吴永昌终于出现了。
他是夜里到的,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门口停着他的黑色轿车。
我得到消息赶过去时,他已经跟几个村民聊上了。
薛煜祺站在他旁边,指着自家地头比划着,满脸得意。
吴永昌看见我,笑了笑:“老郑,好久不见。今年货不错吧?我来收药材,大家都有钱了。”
“这价钱怎么算?”我问。
他伸出一个巴掌:“黄芪,一斤五块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这个时候,黄芪收价是十二块一斤。他开口就砍了一半还多。
“吴老板,你开玩笑吧?这价钱连种苗钱都收不回来。”
吴永昌不慌不忙:“老郑,今年全西北的药材都丰收了。光咱们县,种植面积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药厂仓库堆满了,人家不收。我能出五块五,已经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了。”
周围村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薛煜祺第一个急了:“吴老板,你去年不是说今年价钱还得涨吗?我这二十亩地全指着这批货呢!”
吴永昌看着他说:“小薛,市场的事谁敢打包票?去年我说今年可能涨,那是我的预估。现在行情变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神仙。”
薛煜祺脸涨得通红:“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包收!”
“我包收,但我没承诺价格啊。”吴永昌摊开手,“五块五,你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隔壁村还等着我去收货呢。”
人群沉默了。有人开始骂娘,有人蹲在地上揉眼睛。我站在旁边,看着吴永昌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我算是看透了。
05
那几天是上河村最难熬的日子。
吴永昌给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头一天五块五,第二天变成五块,第三天,他干脆放话:“四块五,爱卖不卖。不卖的都堆在仓库里发霉吧。”
村里人彻底慌了。
薛煜祺每天守在吴永昌住的镇旅馆门口,死磨硬泡。
吴永昌连门都不给他开。
地里挖出来的党参堆在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像下了雪,以前是宝贝,现在是烫手的山芋。
蒋秀芬蹲在药材堆旁边哭,说这些药材是她全家一年的指望。
胡淑兰看见我天天往外跑,担心我出事,说:“你别去掺和了,钱都退了,没人会赖你。”我没法跟她说清楚。
我退的是钱,但那些药材,是我当年带着大家种的。
我撒下的种子,我能撒手不管吗?
老支书来找我,他这些天老了很多:“长生,你预料的事,应了。可现在你看这局面,该怎么办?”
我说:“叔,让我想想。”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整整两天。
我把账本翻开,把去年大家交售药材的品类和数量一一列出来。
黄芪、党参、柴胡、甘草。
党参产量最大,市场价跌得也最狠。
柴胡和甘草的跌幅相对小一些,但也比去年跌了四成。
只靠卖给本地药贩子,这路肯定不行了。
必须找到新的出路。
我想起吴晓妍那天在村口说的话:“为什么不能在网上卖?”
当天下午,我去了吴晓妍家。她正在院里看书,看见我来,有点意外:“长生叔,有事?”
“丫头,你那天说的直播卖货,有把握吗?”
她愣了愣:“叔,你想试试?”
我说:“不是我想,是咱们村得试试了。吴永昌把价格压到四块五,一斤药材连本钱都回不来。要是再找不到别的出路,今年咱们村就完了。”
吴晓妍放下手里的书,沉默了一会儿:“叔,直播卖货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咱们村的药材没有品牌、没有包装、没有检测报告,网上的人凭什么买?”
“那我们可以做。”我说,“你有文化,你懂这些。需要办什么手续,我去跑。需要多少钱,我去凑。你只要告诉我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
吴晓妍犹豫了一下:“走是能走通,但得花时间。快的话,也要一两个月才能见到效果。可现在药材堆在地里,等不了那么久。”
我沉默了片刻:“你只管做,药贩子那边我顶着。”
就在我跟吴晓妍商量电商出路的那几天,村里出了大事。
薛煜祺因为欠了镇上种苗店的钱,被人家上门逼债。
原来他扩种那二十亩地,种苗和化肥全是赊的账,加起来有五万六千块。
种苗店的老板带着两个人堵在他家门口,说要是不还钱,就把他家圈里的猪牵走抵债。
薛煜祺蹲在门槛上,头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他媳妇儿抱着孩子站在屋里,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
我赶到的时候,种苗店老板正在指挥人赶猪。我拦住他:“兄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这牵猪有点过了吧?”
老板斜我一眼:“你谁啊?”
“我是上河村的,叫郑长生。”
老板顿了顿:“你就是那个把钱退回去的郑长生?”他上下打量我,“我听说过你,退了那么多钱,真是个傻子。”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薛煜祺:“欠条呢?拿过来我看看。”
薛煜祺抬头,眼眶青黑,嘴唇抖了抖:“长生叔……”他把欠条递给我。
我看了看,又还给种苗店老板:“这钱我担保。给我十天时间,一分不少还你。要是还不上,我家那头牛牵走。”
种苗店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煜祺,收起了欠条:“行,郑长生的面子我卖。十天,就十天。”
等人走了,薛煜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媳妇儿哭着过来:“长生叔,可是……可是你哪来的钱啊?那些钱都退了……”我看了薛煜祺一眼:“我有没有钱你不用管。我说了担保,就会想办法。你只管把地里的药材管好,晒干、分级,别糟蹋了。”
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薛煜祺在身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长生叔,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心里头堵得慌,又酸又涩。
06
十天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那天在回家路上,算了一笔账。
家里攒的存款有六万多,去年我卖了家里的老黄牛,到手九千。
把老屋抵押给信用社,能贷出三万。
杂七杂八凑在一起,勉强能够上五万六。
可这笔钱要是替薛煜祺还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家就要勒紧裤腰带过了。
胡淑兰知道后,坐在凳子上很久没说话。最后她站起来,到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拍在桌上:“这钱是给闺女攒的嫁妆,你先拿去用吧。”
我看着那本存折,喉咙发紧:“淑兰……”
“别说了,”她摆摆手,“我嫁给你这些年,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见不得别人吃苦,你退钱,你担保,你都是想着别人好。我拦不住你,我也不拦了。可你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点头:“我答应你。”
第六天晚上,吴晓妍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眼睛里闪着光:“长生叔,我找到了一个路子。省城有个做农产品的电商平台,正在搞‘一村一品’的扶持计划。要是能申请上,他们帮我们做包装、做推广,不收技术服务费。”
“那咱们得准备什么?”
“对方要我们提供村里的产业介绍、产品样品、质检报告。”吴晓妍顿了顿,“还有一个条件,要在村里成立合作社,以合作社的名义申请。他们不跟个人打交道。”
我搓了搓手:“合作社的事好办,我去找老支书商量。但质检报告得花不少钱吧?”
吴晓妍说:“样品送去检测,要三千多块。如果申请通过了,平台会报销。”
三千多块,要搁在以前不算什么。可现在,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我咬了咬牙:“行,明天先去把样品送检。”
到了第七天,我去信用社取了贷款。
第八天,我把五万六送到了种苗店老板手里。
拿了收据,我往薛煜祺家走。
他正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接过收据,手一直在抖。
“叔……”他嗓子沙哑,“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别说废话。”我说,“药材弄得怎么样了?”
“还剩两亩地没挖,打算再长几天。上星期我尝了一根,甜得很,这品质,不愁卖。”他嘴上说着,眼里却没什么光,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党参,又低下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来想办法卖出去,把你的药材卖了,欠谁的钱都能还清。”
第九天,吴晓妍带着样品去了省城。
第十天晚上,她打电话回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叔,样品检测合格了!平台那边看了我们的资料,说有兴趣,让我们下星期带产品去省城面谈。”
我捏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好,好。我跟你一起去。”
挂上电话,我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月亮被云挡住了,星星露出来,一闪一闪的。
头一回,我觉得心里有那么一丝光亮。
可我又想到,电商这条路八字还没一撇呢,吴永昌那边又报价了。
他这次给的价,是四块二。
村里有人扛不住了,开始有人把药材卖给他。
一车一车的黄芪被拉走,换来一沓厚薄不均的票子。
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我也拦不住,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有些人家眼瞅着揭不开锅了。
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他们在等我那句话。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自己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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