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那道门合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早上七点,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攥着手术通知单,家属签名那一栏,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郭美琳发来消息:妈,我公公住院了,急用钱,你那养老金能不能先取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喊我名字。
我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按了关机键。
该做的决定,也该做了。
01
胆结石是老毛病了。
疼起来的时候,后腰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拧着劲儿地疼。
我去社区医院挂过两次水,大夫说,你这结石不小了,早点做了吧,拖着不是事儿。
我一直拖着,舍不得花钱,也舍不得耽误时间。
可那天晚上疼得实在扛不住了,我蹲在厨房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等那阵疼过去,才摸起电话打了120。
急救车上,护士问我家属电话。我说了郭美琳的号码,拨了两遍都没接。护士看着我,我说,先去医院吧。
到了医院,检查做了一溜儿,急诊大夫说胆囊结石急性发作,得住院手术。
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听着隔壁床的老太太哼哼唧唧地喊儿子,心里忽然没着没落的。
我又拨了一次郭美琳的电话,这回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她压低声音说,妈,我开会呢,啥事?
我说我住院了,可能要手术。
她说,啊?
那你先让大夫看着,我回头给你回过去。
没等我再说话,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了半天,没再打第二个。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收费窗口的小伙子问我,家属呢?
我说,自己来的。
他说,那住院押金你带卡了吧?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旧旧的银行卡,递进去。
余额我清楚,前阵子刚看过,还有两万多一点。
押金交了五千。
医保能报一大部分,剩下的我自己能承担。
可我站在缴费处窗口,看着打印出来的回执单,心里还是慌了一下。
钱这个东西,平日里不觉得,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才知道它多重要。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护士拿了一沓单子过来,说,家属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行不行?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最好是直系亲属,你这手术虽然不大,但涉及到全麻,按规矩得有人签。
我又给郭美琳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没接。
又给徐峻熙打,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妈,我在外地出差呢,赶不回去,要不让美琳过去?
我说美琳没接电话。
他说那您让她忙完给你回呗,我这会儿正陪客户吃饭,先挂了啊。
那顿饭吃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拿起笔,在手术知情同意书那一栏,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怕写快了,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护士站在旁边,也没催我,只是问了一句,阿姨,你闺女真不来?
我说她忙。
护士没再说话,拿着单子走了。
夜里十点多,郭美琳终于回了条微信。
她说:妈,我刚忙完,你咋样?
钱够不够?
不够我明天给你转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好像松了一点。
可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对了妈,这个月的房贷你别忘了,还有两天就是还款日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半天没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那一宿,我没睡。
隔壁床的大姐做完手术回来,她闺女和儿子忙前忙后,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换冰袋,一会儿又在走廊跟大夫小声商量病情。
我躺在帘子这边,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眼睛瞪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半夜,我口渴得厉害。
想够床头的杯子,可刚一动,伤口跟着扯了一下,疼得我闷哼出声。
我咬着牙,侧过身,一点点蹭到床头柜边,摸了好几下才碰到杯子。
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胃里发紧。
早上护士来查房,量血压的时候问我,晚上睡得好吗?
我笑了一下,说还好。
护士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床前围着的人,没再问什么。
她拿笔在我床头的记录卡上写了几笔,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阿姨,明天手术,今晚早点睡。
我说好。
第二天清早,手术室的人来接我。
我躺在平车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一盏一盏灯往后退,心里反倒平静了。
护士推我进手术室大门之前,又问了一句,阿姨,真的没有家属来吗?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老伴儿。
他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会儿我还有个人可握。
现在连个能给我签字的人,都没有了。
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郭美琳啊郭美琳,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妈也是要动手术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过去,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病房了。
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踩在棉花上。
伤口火辣辣地疼,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背上扎着针,凉凉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里走。
隔壁床大姐的儿子凑过来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醒了?
你闺女还没到啊?
我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
他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吸管捅到我嘴边,我含住,喝了几口。
他帮我把床摇起来一点,说,阿姨,有事您吭声,我妈那边有我爸伺候着,我搭把手没问题。
我说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笑了笑,又回他自己病房那头去了。
我慢慢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麻药劲儿退下去之后,疼痛一点一点浮上来,闷闷的,一抽一抽的。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阵疼过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有人发消息,没有人打电话。
那行字我早上看过了,郭美琳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妈,我公公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也要住院,你别忘了房贷的事。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
我这次手术的事,她到底知道不知道?
应该是知道的。
我给她打电话说过,她回我说开完会给我回电话。
可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将近二十个小时,她没有再问过我一句。
我躺在病床上,伤口疼着,人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护士来查房,看我醒了,问疼不疼,我说能忍。
她看了看我的床头卡,说了一句,阿姨,你明天就可以下地走两步,越早活动恢复得越快。
那天下午,隔壁床大姐的儿媳妇端了一个保温桶来,盖子一揭开,排骨汤的香味飘了半个病房。
大姐已经能坐起来喝了,她闺女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一边喂一边说,妈,你慢点,烫。
大姐喝了两口,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说,老姐姐,你家里人还没来?
我说闺女忙,女婿出差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只是让儿媳妇给我倒了碗汤端过来。
我接过来,碗是热的,香味扑鼻。
我说了声谢谢,端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热乎乎的,胃里舒服了许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汤含在嘴里,心里却酸得厉害。我端着碗,慢慢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指甲一直掐进掌心里。
夜里隔壁床的大姐睡了,她闺女在旁边的陪护椅上靠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胳膊压麻了都不敢翻身,怕碰到伤口。
又喝了口水,凉水划过嗓子,呛得我咳了一下,吓得赶紧捂住肚子上的伤口。
疼。
闷沉沉的疼,从筋里往外钻。
我掏出手机,翻到郭美琳的微信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家三口的照片,她、徐峻熙、外孙,三个人笑得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小舅舅郭德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小舅舅今年五十五,在隔壁市,身体也不太好。
我不想让他跟着操心。
这一夜,我又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说,阿姨,今天可以尝试下地走走,你慢慢来。
我点头,扶住床沿,一点一点蹭着坐起来。
伤口像被撕开一样疼,我咬着牙,扶着床头的栏杆,慢慢站起来。
站住的那一瞬间,腿有点抖,我深吸了一口气,挪了一步。
又一步。
护士在旁边看着,说你恢复得不错,老人做这个手术,像你这么快的少。
我扯了下嘴角,算是应了。
等护士走了,我扶着墙走到窗边,往外望。
外面是个小花园,几棵桂花树开了花,香气隔着玻璃渗进来,隐隐约约的。
我看见底下有人在散步,一个老头儿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头的头低着,像是在听老太太讲话。
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直到腿发软,才慢慢挪回床上。
手机又响了。
郭美琳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妈,我公公昨天半夜住院了,心梗,在抢救呢!
我先跟你说一声,那房贷的钱你转了吗?
银行那边没扣款成功啊!
我听了,沉默了几秒,说,我动手术了,刚出院还早。
什么手术?
我说,胆结石,做了。
她说,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我打了三遍电话,你都在开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那你这会儿好点了没?
我说,好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房贷的事,等我出院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劲儿,好像松了一点。松的那一下,特别疼。
03
老伴儿走得早,六年前的事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郭美琳刚查出怀孕一个多月,还没满三个月。
她在我家哭得眼睛肿成核桃,说妈,你别怕,以后我养你。
那句话我记了六年,翻来覆去地记着。
后来,郭美琳生了个儿子,徐家高兴坏了。
徐老爷子在老家摆了十桌满月酒,我去的时候,包了一万块钱的红包,塞到外孙襁褓里。
徐峻熙他妈笑着说了句客气话,就把信封收起来放柜子里了。
那几年,我退休金两千八,每月帮他们还房贷,剩下的钱买菜吃饭,偶尔给外孙买点零食玩具。
老伴儿活着的时候,厂里分了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在县城北边,旧是旧了点,但住着踏实。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开销不大,加上以前攒的一点钱,日子马马虎虎能过。
原本以为,帮他们供几年,等外孙大了,他们自己就能顶上来。
可房贷一还就是六年,从没断过,也从没人问过我一句,妈,你一个月剩的钱还够花吗。
郭美琳偶尔带孩子回来一趟,进门就问:妈,中午给娃做啥?
我说做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就不愿意了,说妈你少放点油,峻熙他爸血压高,他家里人都不吃油腻的。
她说的是他家里人。
我站在煤气灶前面,手里拿着勺子,一時间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徐峻熙这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提着烟酒上门来,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
可他的心思,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上回他来吃饭,饭桌上闲聊,说他们公司最近有个内部理财项目,年化收益十个点,很多人抢都抢不到。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像是随意地提了一句,妈,你手头要是有点闲钱,不如拿来我帮你投进去,比放在银行里强。
我当时笑着岔开话,说钱都在定期存着,提前取不划算。
他也没再继续,笑着把那杯酒喝了。
可那顿饭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还是把卡藏到了衣柜最底下那件棉袄内兜里。
现在想想,那次我幸亏没松口。
可即便没松口,每个月那五千块,还是雷打不动地转出去。
郭美琳从来不跟我提一个难字,但她的日子,我从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出个大概。
徐峻熙做销售,收入忽高忽低,家里的人情往来、孩子的学费、车贷,全靠她一份工资撑着。
她跟我说过,妈,我们现在苦几年,等峻熙那边缓过来了,就好了。
我等了六年,没等到她好转,只等到自己卡里剩两万八。
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已经可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
隔壁床大姐的女儿说要给我订一份医院的营养餐,我摆手说不用,自己去食堂吃。
食堂的菜寡淡没味儿,一份米饭两个素菜,十二块钱,我吃不下去,但还是逼着自己往嘴里扒拉。
身体是自己的,倒了没人替。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一个说,三床的老太太,手术做了,闺女到现在也没露过面。
另一个叹了口气,说,人老了就是难,手里没点钱,生病了连个指望都没有。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着,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画。
等她们说完走开了,我才慢慢走回病房,在床上坐下来。
窗帘拉着一半,阳光照在另一半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看着那一小块光,心里的洞突然像被人扒开了。
我真的指望过郭美琳。
指望她打电话来问一句,妈你疼不疼。
可她没有。
那天夜里,我破天荒地没有翻来覆去。
我盖着被子,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宿。
想这些年的账,想自己还剩多少东西,想如果哪一天真的瘫在床上起不来了,谁能端一碗热饭到我跟前。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掏出手机,看着银行的短信提醒。
上面写着,本月房贷还款日还有三天,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涌上来:玉莲啊玉莲,你都快把自己掏空了,你到底图什么。
那个答案,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儿,怎么也咽不下去。
04
术后第五天,大夫查完房,说我可以出院了。
隔壁床大姐比我早一天走,走的时候她女儿跟儿子收拾东西、办手续、提着大包小包,前呼后拥的。
大姐被儿媳妇搀着,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老姐姐,你好好养着啊,回头有空上家里坐。
我笑着应她,说好。
看着她被一家子人簇拥着消失在走廊那头,我一回头,病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另一个床空着,护士进来把床铺收拾干净,帘子拉开,阳光亮堂堂的。
我坐在自己床边,愣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慢慢地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袋子就装完了。
病号服换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出院的单子我昨天就签好了。
办完手续,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点桂花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是闷闷的,伤口的地方隐隐作疼,但已经不碍事了。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屋子还是我走的时候那副样子,鞋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回屋把存折和银行卡都翻了出来。
六年前,老伴儿刚走那阵子,我把家里的存折和卡放在一起,一共三张存单,一张工资卡。
那时候加起来有十五万。
后来郭美琳说首付差一点,我取了三万。
再后来外孙出生,她又说房子装修还差一点,我又取了两万。
剩下的十万,加上我每月退休金往里补,这六年里,就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全漏光了。
我平时花钱省,几乎不给自己添置什么。
买菜买米,家里水电网费,每年过年给外孙包红包,偶尔给郭美琳补贴点应急的,每一笔我都在记账本上写过。
那个本子在抽屉里放着,蓝皮面的,封面磨得发白了。
我把它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从六年前第一笔转账开始,到上个月最后一笔,连本带利,统共算下来,多吓人的数字啊。
我把本子合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那三张存单和银行卡,塞进一个旧布袋里,出了门。
银行在小区外面拐个弯就到了。
我进去取了个号,坐在不锈钢椅子上等着。
叫号叫到我的时候,我把存单和卡递进柜台。
小姑娘接过去,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起头说,阿姨,这三张存单到期了,您要全取出来吗?
我说先别取,你帮我查一下,我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说,您这张卡余额两万八千三百六十四。
我听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您这个月还有一笔贷款代扣要处理,您看今天扣不扣?
我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才说,你先帮我查查,这个代扣项目是什么时候签约的。
她在系统里翻了翻,说,六年前,每月自动划扣五千元,收款方是一个信贷账户,备注写的是房贷还款。
我点头,说,帮我停掉。
她愣住了一下,说,阿姨,您要停这个?
停掉以后要是房贷逾期的话,可能会影响征信。
我说,这卡是我的,钱是我养老的,停了。
她看着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已经提交了,下月扣款日之前生效。
她把回执单递出来,我接过来,看着上面那几行字,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件拎了很多年的重物,突然放在地上。
肩膀还在,但轻了。
我从银行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
我站在那儿,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两个字:美琳。
05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手机一直在振,屏幕上那个名字一下一下地跳。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郭美琳的声音带着一股急躁,妈,你去哪了?
这两个小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说,我去银行了。
她说,那正好,房贷这个月你转给我了吗?
我说,没转。
那你赶紧转啊!
这两天就要扣款了!
我没接话,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
她又补了一句,转的时候多转两百,我公公那边住院要买些日用品,兜里没钱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秋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说,美琳,我刚做完手术,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出院好几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说,妈我知道,我这不是忙嘛,我公公那边也住院,我都快忙晕了。
她那句“我知道”,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她又说,那房贷的钱,你先转过来吧,我公公那边真急用,峻熙爸爸住进ICU,一天好几千,实在拿不出来了。
妈,你那养老金,先取出来给我应应急吧。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又贴回耳边。
我说,卡里的钱不多了,取了也不够你公公花几天的。
她说,那不是还有三万吗?
三万多多少少也能凑几天,先把这关渡过去再说。
妈,我求你了。
她那个“求”字,说得又急又快,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没溅起什么水花。
我却站住了。
我说,美琳,你知不知道我卡里还剩多少钱。
她说,三万,刚才你自己说的啊。
我说,你就知道是三万。
你知不知道你妈做手术花了多少钱?
报完医保以后,我自己承担了六千多。
她说,那这不还剩两万多吗?
我没等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好一会儿没有动。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也没去理。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振,我没接。
它响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然后又响。
我没理。
过了十几分钟,路上安静了一些,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微信。
我点开来看。
郭美琳发来很长一段话,大意是:妈你别生气,我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都不知道你做手术的事,你消消气,房贷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把养老金取一点出来帮我们渡过难关,我公公那边真的撑不住了,妈我求求你了。
这行字我盯了很久。
她说“不知道我做手术的事”。
可我明明给她打过电话,她明明在电话里说过“那你先让大夫看着”。
她忘了吗?
还是压根儿就没听进去。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就只是空空的。
我忽然想起昨天护士跟我说的那句话:阿姨,你这恢复得算快的,别干重活,注意休息。
可我哪有心思休息。
我心里放着个事,放了好几天了。
我一直在想,我这六千块房贷,到底该不该停。
现在不用想了。
她已经替我做完了决定。
到家以后,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到客厅沙发上。
手机在茶几上放着,安安静静。
我又把它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小舅舅郭德胜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起来了。
郭德胜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玉莲?
我说,小舅舅,我住院了,做了个手术,刚回家。
他说啥?!
你住院了咋不跟我说!
我做手术的事我没提,只说,已经好了,没事了。
然后沉默了一下,又说,小舅舅,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他说你问。
我说,要是闺女惦记我这点养老金,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
然后郭德胜叹了口气,说,玉莲,你那个闺女,还有那个女婿,这些年从你身上刮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问我的意见,我就说一句:把钱攥紧了。
你老了病了,要想靠他们,做梦。
我握着手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去。
我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面汤喝到最后一口,眼泪掉进碗里,我拿手背擦了一下,把那口汤喝完了。
06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几盆花,手机放在窗台上,铃声传过来的时候,我擦了擦手上的泥,站起来去接。
是郭美琳。
她在电话那头的语气,明显比昨天硬了很多,妈,你是不是把房贷停了?
我今天早上收到银行短信,说这个月的代扣没有成功。
她把“是不是”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是我停的。
她说,你干啥啊!
我公公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这不是添乱吗!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说,美琳,你听我说,妈累不了了。
那边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过了两秒,她的声音又飙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什么叫你累不了了?
我让你取养老金又不是不还你,我们就应急用一下,等这场过去了肯定还你!
她又说,妈,我公公现在还在ICU里头,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后续做支架手术,前后的费用加起来起码要十几万,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徐峻熙他爸以前对你多好啊,你忘了?
上回你生日,他还特地打电话跟你说生日快乐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又软了,像是在用心挑选能打动我的词句。
可那些话在我耳朵里打着转,落不到心里去。
我平静地说,你公公对我好不好,我心里记着。
可我这点养老金,撑不起你公公的手术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紧了一下。
郭美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妈你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我说,我没说不帮你,但养老金不能全取出来。
那边一下子火了,郭玉莲!
你到底是觉得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以后你老了病了,还不是要靠我来照顾你?
你现在把钱攥得那么紧,到时候谁来管你?
她连名带姓地喊我的时候,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她刚出嫁那会儿,站在门口搂着我的胳膊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常回来看你的。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跟电话里这个声音几乎判若两人。
我握紧手机,声音很轻:美琳,你妈刚做完手术回来,你问过我一句,身上还疼不疼了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那种沉默,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长时间,郭美琳才开口,那你要怎样?
我说,不怎样。
房贷我不还了,你跟你家峻熙自己想办法吧。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还贴着出院时护士贴的胶布,边缘微微翘了起来。
我把它按平,走回屋里,到厨房倒了杯水喝。
水咽下去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我知道这通电话一挂,接下来就会有人上门来闹。
他们两口子的性子,我太清楚了。
当天下午两点多钟,院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我透过窗户看见徐峻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箱奶,脸上挂着笑。
郭美琳跟在他后头,脸色不好看。
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徐峻熙一进门就喊,妈,你身体好些了没?
我说好多了,你们坐吧。
他把那箱奶放在桌子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妈,今天我和美琳来,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这事。
你说你一个人住,吃饭什么的花不了多少钱,养老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帮我们一把,等我们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出现在他要开口提钱的时候。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郭美琳。
她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徐峻熙继续说,妈,你看外孙还那么小,他爷爷现在住院,家里的确紧张得很……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给你写个借条,行不行?
他仰着脸等我开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
我就在这时,慢慢开口了。
峻熙,你不用写借条。
你爸的医药费,该你们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办法。
我这点钱,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徐峻熙脸上那笑容,像被凝固住一样,慢慢裂开了。
他说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了,声音也冷了几分,妈,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用听谁说。
我自己有眼睛看。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说,行,那我把话放这儿。
你要是不帮这个忙,以后美琳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郭美琳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着急、委屈、不耐烦,混合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忽然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把那箱奶拎起来,放进了冰箱。
然后回到沙发里坐着,抱着老伴儿的遗像,用袖子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老郭,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遗像上的人一直笑着,没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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