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刹那,一阵红烧肉的酱香直扑过来,我手里拎着的水果袋差点脱了手。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手里端着茶,眯着眼睛看我。

茶气往上飘,我看见那张脸,六年前在转正报告上签字的那张脸。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来了?锅在厨房,围裙挂在钩子上。肉腌好了,火候到了,咱俩再说话。”傅怡然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

我站在玄关,脚底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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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命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

纸上的字,红头文件,白纸黑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区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处长,这个位子,搁在六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我就是个临时工,在食堂后厨洗碗、择菜、和面,冬天手上的冻疮裂开好几道口子,贴个创可贴接着干活。

一个月工资八百六,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每个月往家里打电话,我妈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着呢,天天有肉。

挂完电话看着食堂那锅炖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些日子,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唐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茶杯,笑嘻嘻地喊:“郑处长,晚上是不是该请一顿了?”

他跟我同批进来的,后来也一直在一个系统里,性子熟络,说话不讲究。我拉他坐下,说晚上再说。

他走后我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落在我这间办公室的桌面上。

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老办公楼那排梧桐树。

我记得六年前我站在楼下等着转正面试,紧张得手心冒汗,就是看着这排树才缓过劲来。

手机响了一声,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明辉,妈听你姨说你当上什么处长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说一声,你爸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一碗。”

我在心里算了算,我确实没主动告诉家里。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从小到大,我家里穷,父母供我念完中专就不错了,后来我在城里混了多少年,换了多少份工,都没混出个名堂。

好不容易进了机关后勤当了个临时工,我都没敢跟家里说清楚,只说在单位上班。

我按住语音键:“妈,就一个小干部,正常提拔,没啥特别的。”

发完我把手机搁下,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电话又响了。这一回是吴秋月。

吴秋月是食堂的老师傅,大我差不多二十岁。

当年我进食堂那会儿,她没少照顾我,教我做红烧肉、包饺子、蒸馒头。

后来我考编转正,她也替我高兴,逢人就说“我们家小郑出息了”。

她那口热乎劲,比我亲姨还亲。

电话一接通,她倒好,连客套话都没有,劈头盖脸一句:“明辉,我这边有个姑娘,条件好得很,三十岁,在中学当老师,人长得也好看,你要不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吴姨,我……”想说没准备好,话还没出口就被她堵了回去:“你都三十五了,还准备啥?再准备几年,好姑娘都被别人挑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这姑娘姓傅,叫傅怡然,是条直性子。就是前两年谈了个对象,男方满嘴跑火车,把她坑得不清,所以她这人最烦别人骗她。你要是去见面,有什么说什么,别藏着掖着的,听见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着“我知道”,挂了电话却坐了半天没起来。最烦别人骗她,我心里有点虚。

我在食堂干了六年,这事我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些年每次相亲,人家姑娘一听说我以前是干厨子的,大多数连第二次见面都不愿意出来。

也不是看不起,就是觉得不合适,一个坐办公室的和一个掌勺的,聊不到一块去。

再加上我这人木讷,不会说话,好几个见了面就没下文。

后来我就学乖了,人家问起以前干什么的,我就说在单位干后勤

也不算撒谎,食堂确实是后勤的一部分,只是我心里知道,这两个字说出来带着多大的折扣。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任命通知书又看了一眼,想了想,给吴秋月回了条信息:“吴姨,那就见一面吧。您安排。”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您跟她多说说我的情况。”

吴秋月回了个“你放心”,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三个字,放下手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明明升了职,明明该高兴,可我坐在那把新椅子上,隐隐约约有一种踩在云朵上的感觉,整颗心悬着,落不了地。

那个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什么也没干,就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发呆。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翻一本旧账。

02

相亲约在周六下午,城东一家茶楼。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着。茶楼里人不多,暖气开得挺足,玻璃窗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我攥着茶杯,手心有点发潮。

傅怡然进来的时候,我先看见她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她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坐下了,说:“郑明辉吧?我是傅怡然。”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直接,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我跟着坐下,说了声“你好”,然后就没话了。

她倒是大方,先开了口:“吴姨跟我说,你在单位干后勤?”

我点了点头:“对,后勤。”

“干了多久了?”

这个问题我早就料到她会问,可真的到了跟前,喉咙还是紧了紧。我说:“六年,在食堂干了六年。”

她愣了一下:“食堂?

我拿着茶杯,指尖感觉到烫意:“以前在食堂干过一段时间,后来考上编,转到机关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半真半假,听着没毛病,可“考上编”

“转到机关”这几个字往上一盖,人就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心口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悬得更高了。

她目光移向窗外,隔了一小会儿,转回来问我:“吴姨说你们单位最近在调整?”

我简单说了两句,都是不痛不痒的话。

没提副处长的事。

倒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

人家问你食堂干了多少年,你突然跳出来说自己现在当副处长了,听上去好像故意炫耀似的,还不如先处一处,找机会再慢慢讲。

傅怡然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挺直接: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在城里有没有房,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一句一句答着,手心攥了一把汗。家里父母都是农村的,没退休金,城里房子是贷款买的,小两居,刚装修完。爱好也没什么,做饭算一个。

她听了没说什么,低头抿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候,她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抱歉”,起身走到窗边去接。

窗外天还有点亮,她背对着我站着,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光线落在她肩膀上,勾勒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我没想偷听她说话,但茶楼里安静,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嗯”

“在呢”

“没事,晚上再说”。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可我坐在她背后,能看见她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慢慢放平了。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说了句“行,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她回到座位上,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话比刚才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问了一句:“你在食堂那会儿,掌勺吗?”

我说:“掌过。”

她又问:“那你们食堂便宜吗?听说机关食堂饭菜都挺实惠的。

我说:“还行,一天三顿花不了多少钱,以前我们师傅自己炒菜,成本能压下来不少。”

她听着,点点头,没再接话。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我试着找话题,问她教什么课,她说教语文。

我说语文好,我写材料也喜欢讲究个语句通顺,她说那不一样。

然后就没了下文。

快到傍晚,她先站了起来:“今天谢谢你,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我跟着站起来,想送送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郑明辉,”她说,“明天你来我家一趟吧。”

我一愣:“去你家?”

“我爸想见见你。”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爸见我干啥?”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我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不知道那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不是想跟你唠嗑,他是想考考你。”

说完她就走了。我独自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一层冷汗凉飕飕地贴在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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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先给吴秋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吴秋月的声音听着有些含糊,像是还没睡醒。我顾不上那些寒暄,直接就问:“吴姨,那个傅老师的爸妈,是干什么的?”

吴秋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吗?”

我说:“她让我今天去她家,说她爸要见我。我想问问清楚,心里有个底。”

吴秋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明辉,我跟你说实话。她爸姓傅,叫傅学礼,也是咱们局里的,以前分管过后勤。”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了。

后面的时间好像凝住了,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傅学礼……是不是六年前,给我批转正材料的那个傅局长?”

吴秋月那边安静了半晌才开口:“是。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电话里吴秋月还在说话:“明辉,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你现在都当上副处长了,过去这事也没什么好翻来翻去的。她爸退休好几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大大方方去见一趟,该说什么说什么,这有啥难的?”

她说得轻巧,可我这边,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

傅学礼,我怎么可能忘了这个人。

六年前,我还是食堂洗菜工的时候,他是分管后勤的副局长。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来食堂转一圈,也不坐在包间里,就端着托盘在窗口排队。

轮到我给他打饭的时候,他总说:“小郑,多打点肉。”

后来有次,他吃到我炒的红烧肉,专门来后厨转了一圈,问我那肉是怎么做的。

我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告诉他糖色怎么炒,火候怎么控,焖多长时间。

他听完点点头,说:“你小子用心了。”

再后来,我偷偷报名考编。

转正材料交上去之后,等了几个月没消息。

我本来已经死心了,结果有一天食堂主任跟我说:“你那个转正批了,傅局长签的字。”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怎么睡。

后来我听人说,傅学礼在审批会上面说过一句话:“这小伙子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起早贪黑,锅碗瓢盆都摸熟了,给他一个机会,他能干好。”这句话是食堂老张转述给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

我当时没敢接话,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后来我考编成功,离开了食堂。

调岗、竞聘、考职称,一步一步往上走,跟食堂那边的人联系也就少了。

傅学礼退休那年,我本来想请他吃顿饭,可是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开那个口。

我一个从食堂出来的临时工,请分管领导吃饭,怕被人说闲话,怕他觉得我巴结他。

后来他退休了,再没来过食堂。

我也再没见过他。

我以为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碰上这名字了。

谁能想到,我升任副处长的消息传到傅怡然耳朵里的时候,她父亲的名字也跟着一起浮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不知道傅学礼见我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早就认出我了,他女儿相了半天亲,她父亲的名字一出,一切串起来了:傅怡然昨晚那个电话,就是打给她爸的。

傅学礼肯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所以她才会那样看我,语气才会突然冷下来。

我拿着手机,翻到傅怡然的微信头像,打了一行字:“你爸是不是傅学礼?”

然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中午唐鹏来找我吃饭,我坐在食堂对着一碗面发呆,他端着餐盘坐过来,看了我一眼:“老郑,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我说:“没事。”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我本来是打算晚点再告诉你的。”

“什么事?”

他筷子搁下,四下看了一眼:“有人往上面递了份材料,说你这回提拔有问题。”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问题?

“说你靠关系。”唐鹏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当年在食堂就是个临时工,咋能过几年就考上编、当上副处长?意思是你上面有人。”

我愣在那里,手搭在桌沿,指节慢慢收紧了。

上面有人。

我上面确实有人。

六年前傅学礼给我签过字。

可那一张签字,就说明所有的事都靠他了吗?

我那些备考的白天,下了班蹲在仓库里背题的晚上,那些考完试等成绩等得心慌意乱的日子,怎么就没人提了?

“材料谁递的,有消息吗?”我问。

唐鹏摇头:“还不清楚,但上面已经有人过问了,你有个准备,该解释的提前想好。”

他端起碗,又放下来:“老郑,你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呢,你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面汤在碗里慢慢凉下来,浮着一层油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傅学礼那张脸,一边是傅怡然轻蔑的笑容。

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联系,可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越想越深。

04

那天傍晚,傅怡然主动给我发了条微信:“七点在街心公园,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想说换件体面点的衣服,翻了半天,还是穿着白天那件夹克出了门。

七点整,我到了街心公园。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落叶被人踩得沙沙响。

傅怡然坐在靠里的长椅上,穿着昨晚那件灰蓝色外套,手里攥着手机,没有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你爸……是傅学礼吗?”我先开口了。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一整天,到了嘴边竟然很平静,像是念一句背了许久的台词。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郑明辉,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一愣:“什么?”

“你还有没有骗我的事?”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不太舒服。

我想起我在茶楼说的那句“在食堂干了六年”,还有我没说出口的副处长身份。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没了。”我说。

她觉得我这个回答像是敷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一首老歌,鼓点闷闷的,听不太清楚。

我等着她开口,可她没有。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土。

我爸说,明天你来家里一趟吧。

我站起身看着她。她说:“他跟你说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却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那是一个我形容不出来的笑,不是轻视,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你不是挺会说的吗,明天当面跟他讲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那句“明天来我家”像一道判决书,拍在脸上,又冷又硬。

我独自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远处的广场舞散了,安静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风一阵一阵地吹。

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傅学礼的名字。

不,我根本没有他的号码。

六年前他退休以后,我就没再存过他的联系方式。

可是傅怡然那句话已经烙在脑海里了:“考考你。”

考我什么?考我食堂的工作经验?考我这六年怎么一步步走来的?还是考我明明知道她爸是谁,却还没鼓起勇气跟她坦白?

夜风扑在脸上,我攥紧了手机。那顿还没开始的晚饭,已经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一家水果店,挑了袋红富士苹果,又拿了两盒牛奶。

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十几秒,又拿了一瓶酒。

想了想,把酒放回去了。

第一次上门,提着酒过去不太合适。

也说不清这时候上门是相亲还是面试,我只知道,脑子里绷了一整天的弦已经到了极限。

傅怡然住的小区是老式的六层楼,外墙脱了漆,楼道里透着一股潮气。我站在三楼门口,按了一下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傅怡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毛衣,扎着马尾辫,表情淡淡的,看到我之后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迈进门。

玄关很窄,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抬头朝客厅看了一眼。

然后我定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杆挺直,正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杯沿,落在我身上。

他眼睛不大,却亮得像刀子。傅学礼。

六年前签我转正材料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平静地看着我。我手里拎着水果袋,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傅局长。”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笑,只把茶杯放下,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来了?锅在厨房,围裙挂在钩子上。肉腌好了,火候到了,咱俩再说话。”

我站着没动。我身后,傅怡然轻轻关上了门。门锁咔哒响了一声,就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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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客厅里,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腿。

水果袋放在鞋柜上,我转身看了一眼傅怡然,她没看我,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一本杂志,翻开,又合上了。

厨房在客厅左侧,玻璃推拉门半开着。

我把目光投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一块五花肉,已经切了块,用酱油生姜腌着,酱色透亮。

灶台边墙上挂着一件蓝白色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等我来取。

我在食堂干了六年,做过红烧肉的次数数不清。

可这一回,我站在那口锅面前,迟迟没有点火。

一双手搭在灶台边沿,指尖发凉。

傅学礼坐在客厅里,没有催我。

傅怡然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能把人活活憋死。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腰后系好带子。

这个动作做了六年,熟练得像长在身上一样。

系好围裙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块皮肤。

拧开火,锅热了,倒油。

我把葱段、姜片丢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

那股熟悉的热气腾上来,我忽然就不那么抖了。

肉块顺着锅沿滑下去,油脂在高温下慢慢化开,黏稠的滋滋声闷闷地响着。

糖色挂上去,酱油沿着锅边淋了一圈,浓郁的香气一下子充满了整间屋子。

我专注地做着这道菜,心里反而静下来了。

那些该想的、不该想的,暂时都压了下去。

我机械地翻炒着,锅铲在手里翻来覆去,像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心事,就是下苦力干活,做完一顿饭,心里还挺痛快。

肉炖上了,盖上锅盖,小火焖着。

我洗了手,擦干,摘下围裙,挂回挂钩上。

转身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那里,像以前在食堂时候等着领导检查一样,不自觉地站直了腰板。

傅学礼靠在沙发上,朝饭桌那头抬了抬下巴:“坐下吧。”

我在饭桌边坐下来,傅怡然坐在斜对面,面前摆着四双碗筷和一个白瓷盘。

她这顿饭,我爸,我,她,加上空出来的一个位子,正好四副碗筷。

空着的那份,我不知道留给谁的,也没敢问。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能在心里数出每一秒。

过了大约半小时,肉香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我站起来,掀开锅盖,汤汁收得差不多了,翻了两下,盛进白瓷碗里。

端上桌。

一阵热腾腾的白汽扑在我脸上。

傅学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他只是在嚼,表情淡淡的。

嚼了大约十几秒,他咽下去,放下筷子,目光看着我。

“你还记得,六年前在你对面和面的那个老张吗?”

我一愣。

“记得。”我回答。

张师傅,比我大八九岁,手上有一把好力气,面和得又匀又劲道,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要到食堂,把一袋面揉成团,搓成条,再抻成一碗碗面条。

冬天的时候,他手上的裂口比我的还深,拿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怪吓人的。

“他还在窗口干。”傅学礼说,“现在食堂进了不少年轻人,老张一个人包了早班和面的活,腰已经不太行了。”

我低下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你转正以后,回去看过他吗?”傅学礼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摇头。

“那你当上副处长以后,回食堂吃过一顿饭没有?抻过一碗面没有?”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饭桌上的空气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

傅学礼又夹了第二块肉,嚼了,咽下去,搁下筷子,语气平静:“肉,还跟以前一个味儿。你的人,不太好说。”

我看着面前那碗凉掉的米饭,一口都没动过。红烧肉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我坐在那片香气里,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06

傅学礼没有再动筷子。他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红烧肉上,像是在看一件旧物件。

“你转正那年,写的申请材料,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吗?”他问。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个问题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咕咚一声,深不见底。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封申请书,是我蹲在食堂后厨仓库的角落里改了三遍写出来的,稿纸揉烂了一张又一张。

第一句话,每个字我都记得。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叫郑明辉,在食堂干了6年,我想转正,因为我想用这双手吃饭。”

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动。

傅学礼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移开。

我不知道他是在等我继续说,还是觉得这句话就够了。

静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在申请里写的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批你转正,很多人有意见,说你一个后厨临时工,学历又不够,转正名额给他不如给别人。我用这句话堵回去的:‘一个小伙子说自己想用这双手吃饭,不是上等人,也不是下等人,就是踏踏实实吃饭的人。这样的人不给他机会,给谁?’”

我听着他的话,喉咙里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责备,平静得反而让人更难受。

“你写得挺好。可你知道你后来把这句话弄丢了吗?”他说。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怕别人提你是食堂出来的。”他说,“你怕人家说你当上副处长是因为在食堂有关系,是靠灶台上来的。你打心眼里觉得,‘食堂’这两个字,配不上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他说到这儿,语气还是平得没有起伏,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那些埋在肚子里六年的滋味,被他一句话就翻了出来。

“我不是不敢认。”我说,声音发涩,“我是怕,怕人家知道了以后,觉得我就是个做饭的,觉得我这个副处长是靠关系爬上来的。只要一提食堂,就被人说三道四。”

话出了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在抖。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连我妈都没说过。今天,却在一个老领导面前,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傅学礼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来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你怕别人说三道四,可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跟人家姑娘说你在食堂干了六年,这是一句实话。可你当上副处长这件事,你提都没提。你藏的不是你那六年,你藏的是你自己。”

我坐在那里,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他站起来,端着那只白瓷盘,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落下:“你做的肉,你自己一口没尝。这道菜里缺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走进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池里。

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又止住了。

我坐在饭桌前,盯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米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傅怡然坐在斜对面。

我一直没有看她,直到她说了一句:“郑明辉。

我抬起头。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筷子,指尖微微用力。“我爸说得对。”她说,“你不是不会认,你是不敢认。”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把筷子放下了,声音低了些:“你今天做的这道红烧肉,我闻着跟外面卖的都不一样。你知道区别在哪儿吗?”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你做的,没有急着想证明自己。”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锅里的水汽散了,屋子里的香气也一点点淡下去。

我端起那碗凉透的米饭,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米饭的凉意顺着食道往下滑,一路凉到了胃里。

傅学礼从厨房走出来,手上已经擦干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有看我,伸手夹了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明天局里那个会,你准备怎么讲?

我一愣,抬头看他。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准备怎么说,就怎么说。别打草稿了。”他说,“用申请书上那句话,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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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傅家又坐了一会儿。

没有更多的话,傅学礼也没有再问什么。

他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盅,又给我倒了一盅。

我端起那盅酒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乎乎的,冲淡了点胃里那股米饭的凉意。

傅学礼也没劝菜,就那么一口一口喝着,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六年前你递转正材料那会儿,我批完以后,在食堂窗口又吃过你几回饭。有一回是冬天,你炒了个醋溜白菜,火候掐得刚刚好,酸味不冲,白菜还带着脆口。我当时就在想,这小伙子要是不给他转正,那真是瞎了眼了。”

我放下酒盅,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傅怡然坐在旁边,听着她爸说这些,也不插嘴,只是低着头,手指慢慢捻着桌沿。

我发觉她嘴角微微收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表情,但灯光暗,看不大真切。

后来我站起来准备走,傅学礼把我送到门口。我走到玄关,刚弯下腰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明辉。”

我回过头。

他站在灯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六年前深了不少。

他说:“你当上副处长,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从食堂出来,一碗饭一碗饭做上来,经得起问。”他顿了顿,“你得经得起自己问。”

我心里一阵翻涌,点了点头,没敢多说什么,怕声音不争气。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傅怡然跟了出来。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她在身后叫住我:“郑明辉。”

我站住。她走到我面前,路灯的光从楼道窗口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你知道我昨晚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她问。

我说:“你爸。”

她点了点头:“我给他打电话,就是想问他认不认识你。他说认识。还说你手艺好,红烧肉做得比外面饭店的都香。”她停了一下,“他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

她说:“他说,这个小伙子要是在你面前敢认自己是食堂出来的,你就把他带回来吃顿饭。”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她说:“我在茶楼问你在单位干什么,你说在食堂干了六年。你知道我多生气吗?”

我张了张嘴:“我知道。”

她摇头:“你不知道。我气的是你只说了六年,却没说你从临时工考到编制,没说你现在是副处长。你只给了我一截尾巴,把整个人藏起来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度,“我爸说得对,你缺的不是运气,是认下自己的胆量。”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里。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一声比一声重。

我站了很久,才迈开步子下了楼。

晚上十点,我回到家,在黑暗中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想起傅学礼说的那句话:“你得经得起自己问。”然后我又想起申请书上那句话:“我叫郑明辉,在食堂干了6年,我想转正,因为我想用这双手吃饭。”

我拿起手机,翻到唐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局里那个会,发言稿我自己写,不用你操心了。”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又停了,我合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傅学礼那句话。

可奇怪的是,那不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了。那股被压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开始透出热气来。

08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唐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进了门就反手把门关上,神色有点复杂。

他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我桌面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举报信的事,查完了。结论刚下来。”

我看着他,没有催。

他说:“材料不属实,程序合规。”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知道是谁把档案递上去的吗?”

“傅学礼。”我说。

唐鹏愣了:“你知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说:“他把你从临时工到转正,再到考编、竞聘,所有档案都整整齐齐地调出来了。连你当年笔试的准考证号都复印了一份,放在材料后面。最后还附了一句话,说你每一步都是公开竞聘、笔试面试打分出来的,如果有疑问,可以查原始录像。”

我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有说话。

窗户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照得那份材料上的字迹亮堂堂的。

我伸手翻了翻,看到最后。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是傅学礼那带着老式的钢笔字的一句话:“此同志从食堂临时工到副处长,每一步都是公开竞聘、笔试面试打分出来的,如有疑问,可以查原始录像。”

我反复看了两遍,把材料合上了。

唐鹏问:“你下午的会还正常开吧?”

我说:“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老郑,下午那发言稿,用不用我帮你看看?”

我说:“不用,我自己写好了。”其实我没有写。那些话在我心里已经存了很多年,不用写。

中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我想起傅学礼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六年记住我的一句话,不是因为我写得多漂亮,而是因为那句话是真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

六年前,我站在底下,手心冒汗,心里反反复复就那一个念头:我要转正。

我要用这双手吃饭。

现在我坐在楼上,窗明几净,可我差点忘了那双手是干什么的了。

下午两点半,后勤干部大会在四楼会议室召开。

我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挤着二三十个干部。

有熟悉的面孔,也有新调来的年轻面孔,有些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人低头翻手机。

我在主位坐下来,面前放着话筒,还有一瓶矿泉水。

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说“请郑处长讲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一片眼睛,心里很平静。

我伸手把话筒往跟前挪了挪,没有拿那份发言稿。

我今天真的没有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桌面上放着,十根手指头干干净净。

这双手端过盘子,洗过菜,和过面,做过红烧肉。

也握过笔,答过卷,考过试,签过报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各位同事,我今天不想读发言稿。我想先给大家讲一段六年前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慢慢开了口:“六年前,我是咱们局食堂后厨的临时工,月工资八百六。我在食堂干了六年,洗菜、切菜、和面、掌勺,什么活都干过。”台下的目光聚过来,像一盏一盏灯,照在我身上。

我没有躲。

我看着他们说:“六年前我写转正申请,第一句话是:‘我叫郑明辉,在食堂干了6年,我想转正,因为我想用这双手吃饭。’这些年我怕别人说我是伙夫出身,怕我这个副处长被人当成靠灶台爬上来的,所以我不太愿意提这段经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说一遍:我是从食堂后厨的灶台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到几个坐在后面的人,悄悄坐直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

那句话落在会议室里,像是锅里第一声油花炸开的动静,刺啦一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落定了。

我停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说完,我关掉话筒,靠回椅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底下响起了掌声。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后来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怎么动,只是用力抿了抿嘴。

掌声停下后,会议继续进行。

主持人汇报了下季度后勤工作的安排,我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心里那些石块像一块一块落了地。

散会以后,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我看着那些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走到楼梯口,一抬头,看见傅怡然站在台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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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下,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食品袋,没有穿昨天那件灰蓝外套,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头发丝边缘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走下楼,在她面前站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那个食品袋递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口敞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粗粮馒头,虚腾腾的白面掺着玉米面,散发着一股麦香味。

“我爸让带的。”她说。

我伸手接过,隔着塑料袋感受到那股热乎劲,一路从指尖传上来。

我没说话,她觉得我在等她解释,就说:“他说你开完会肯定没吃饭,让你先垫垫。”

我盯着那袋馒头看了几秒,然后问:“你爸呢?”

她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旧车,车窗半开着,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猜他应该是看到了我。

那辆旧车没有熄火,尾气在冷空气里轻轻冒着白烟。

我拎着那袋馒头,朝车的方向走了几步。

傅学礼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朝我点了点头。

没有比划,没有说话,就是这么一个动作。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挂挡,车慢慢滑出去,拐上马路,汇入车流,后视镜在拐弯处闪了一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尽头。傅怡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你猜我爸刚才说什么了?”

我转头看她。她说:“我问他,‘你咋不亲自上去听听?’他说,‘他要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我就不认他这门手艺了。’”

我听了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袋口还冒着热气。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他还说,你做的红烧肉火候行,就是忘了撒葱花。”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以前在食堂吃你做的肉,你每回都撒一把葱花,看着又好看又提香。今天那道菜,没撒。他说你这几年啊,把葱花这道工序给忘了。”傅怡然说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郑明辉,你那道红烧肉,该撒的葱花,什么时候补上?”

她说完,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手里的馒头还热着,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糊糊的,带着一股朴实的粮食香。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松松软软的,带着一点玉米面的粗粝感,嚼起来有一股甜味。我一口气吃了大半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吃过一顿饭了。

我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

太阳挂在头顶正空,明晃晃的,照得回廊一片透亮。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那袋馒头放在桌角,坐下来,从前给吴秋月发了条微信:“吴姨,麻烦您帮我跟傅老师约个时间,我想请她吃顿饭。地点她定,菜我来做。”

吴秋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笑脸,和一句:“行,你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笑。

我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拿起办公桌上那半袋馒头,又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嚼着这六年来的每一个日子。

10

第二天傍晚,傅怡然发来一条微信:明晚六点,家里,我爸说吃饺子,问你馅儿是你调还是他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阵子。

这半个月里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从食堂临时工到副处长,从相亲扯谎到上门做红烧肉,从不敢认自己到站在台上把来路讲干净。

这些事叠在一起,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井冒出了水。

我回了一条:“馅儿我调,面我和。您跟我爸说,锅归他,就就行。”

她那边没有回字,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的笑脸,碗里冒着热气。

第二天傍晚,我提着一袋精面粉和一把香菜,又买了点前腿肉,进了傅家那栋老楼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样,走一步亮一下,走过了又暗下去,日子好像还是老样子,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傅学礼站在厨房里,围裙系着,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在刷一口大锅。看见我来了,他头也没回:“肉馅在盆里,你自己调。面和好了,在案板上。”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洗了手,在案板前站定。

面粉撒了一层,白扑扑的,我伸手揉了揉面团,手感刚好,不软不硬。

傅怡然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碗:“葱切好了,撒多少你自己看。”

我看着碗里那一把绿油油的葱花,顿了一下,接过来。她说:“这回可别忘了撒。”我轻轻笑了笑:“错不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屋里汽腾腾的,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我站在案板前,一个一个地包着饺子,皮擀得圆圆整整,馅放得足足的,收口一捏,白白胖胖地码在盖帘上。

傅学礼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择完一把,抬头看了我一眼:“手艺没撂下。”

我说:“也捞不着天天包,就过年的时候,回家跟我妈包一顿。”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傅怡然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我们俩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后来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地盛了三碗。

我端到桌上,坐下,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肉馅鲜嫩,汤汁烫嘴,葱花提香。

那个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傅学礼也吃了一只,嚼了半天,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这回,葱花了。”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接着鼻子有点酸。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等那股热气散一散,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是,葱花补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间老屋里,吃完了那顿饺子。

饭后,傅怡然送我下楼。

走到楼门口,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丝秋凉。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我:“郑明辉,明天上班,你得记着一件事。”我看着她。

她说:“别光记着自己是从食堂出来的,也记着你现在是谁。”

我站在路灯下,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对了,我爸说,下回再想吃红烧肉,得你自己买肉上门。他不负责买菜。”

我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她也在笑,笑完了,朝我摆了摆手,消失在楼道口。

我独自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几颗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天握笔签字,晚上和面包馅的手。

我攥了攥,又松开,那双手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饺子皮的潮气,指缝间还残留着葱花的味道。

我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可我心里有一股热气往上顶着,稳稳当当的,像灶台上小火煨着的那一锅汤。

这六年,没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