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密,寒窑前的土路冻得铁硬。
一匹快马踏碎雪地,到门口扬蹄停住。
来人是宫里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王宝钏跪在雪地里听完那几句话,封她为皇后。
她没磕头,也没接旨。她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太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春杏在旁边扯她袖子,她这才伸出手接过圣旨。
指尖触到丝帛的冰冷时,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20年,等来的怕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纸。
入宫那夜,凤仪宫的炭火烧得旺,她身上还是冷。
她端起一碗醒酒汤往后殿走,风里隐隐飘来两个人的声音。
她停住脚,听见代战问:“她帮不了你,为什么还立她为后?”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才等到一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01
寒窑的冬天格外长。
王宝钏蹲在灶台前,往火洞里添了一把干柴。
火苗窜起来,舔着黑漆漆的锅底。
锅里煮着一把野菜,寡淡的绿,连盐都没有。
她已经这样过了20年。
春杏从外边推门进来,帽子上落满雪,脸冻得通红。
她把水桶放下,嘴里呵着白气:“小姐,村口老李头刚从镇上回来,说西凉王班师回朝了。队伍好长,旌旗蔽日,看着比当年走的时候气派多了。”
王宝钏手里的柴火一顿:“西凉王?”
“就是姑爷。”春杏声音低下去,“薛平贵,他打下西凉,封王了。如今领着大军回了长安。外头传遍了街巷,都在说要立大唐了。”
王宝钏没说话。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好久。薛平贵走的那年,也是一个冬天。那天早上她给他缝好最后一件棉衣,把他送到了村口。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这几年,也有人劝她改嫁。
村里王婶隔三差五就来念叨:“宝钏啊,你爹是当朝丞相,你亲爹养你一场富贵,如今你守着这几间破屋,图什么?薛平贵要真活着,早捎信回来了。十年了,你等不着的。”
她每次都不搭茬。王婶气急了就骂她死脑筋,她也只笑笑。
直到那天夜里,她坐在油灯下,忽然想起那一年,父亲把薛平贵从家里赶出来。
她在门口跪了一夜,父亲说:“你要跟他走,就永远别回来。”她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年她16岁。
20年,她从一个相府千金变成一个农妇。头发早白了,手指粗得像萝卜,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她从来没后悔过。
春杏见她发呆,蹲到她面前:“小姐,现下姑爷回来了,咱们去城门口看看?”
王宝钏将手里的柴火塞进灶洞,起身抖了抖衣摆:“去。”
她翻出那件压在箱底、没打补丁的衣裳,洗了脸,拢了拢头发,往城门口去了。
雪下得大,路上泥泞。
她站在人群后面,连伞也没打一把,浑身上下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等了两个时辰,远远的传来锣鼓声。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马蹄踏得积雪四溅。百姓们一阵骚动,有人喊:“来了来了!薛王来了!”
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去寻那张脸。
一匹白马走近,马上的人穿着盔甲,披着大氅,比20年前高了、壮了,眉目间多了杀伐之气。
她张了一下嘴,没喊出来。
这时,马背上的薛平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王宝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停车。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将领说了句什么,队伍继续向前。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越走越远。
身边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又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追不上。
他骑的是马,走的是大道,而她的人隔着20年的雪和尘土,隔着一整个青春的枯焦。
当晚,王宝钏回到寒窑,没睡。
她坐在炕沿,怀里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屋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棂子响。
春杏给她端了碗粥进来,见她这样子,眼睛一酸:“小姐,你吃点东西。”
“不饿。”她说。
春杏放下碗,欲言又止,退了出去。
半夜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王宝钏一惊,披衣起身,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厮,穿着军中的装束,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他递过来,也不多话:“薛王让我送来给王夫人的。”
她接过木匣,小厮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肚,走了。
王宝钏回到屋里,把木匣放在桌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白银,50两,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底下压着一封信。
她拆开来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忘了我吧。
她坐在油灯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是看错了。
第二遍,她觉得血往头上涌。
第三遍,她忽然冷静下来。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匣子最底下,然后将银两收进柜中。
她关了灯,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春杏起来一看,王宝钏已经换好了衣裳。没穿那件没补丁的,穿了件半旧不新的棉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小姐,你要去哪儿?”
“进宫。”她系紧腰间的布带,声音很轻,“我问他,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02
长安城的宫墙比王宝钏记忆里的还要高大。小时候她跟着父亲进过宫,觉得宫里金碧辉煌,气派得很。如今再走进去,只觉得冷。
那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脚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个回音,空荡荡地让人心里发慌。太监领着她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太极殿前,让她候着。
她站在台阶下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到薛平贵。倒是有个穿骑装的女人,从不远处的长廊上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步伐轻快,带着一股英气。
王宝钏抬起头,正好和那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女人大约三十出头,身量高挑,眉眼深邃,是异族的长相。
她看了王宝钏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王宝钏那双粗糙的手上。
她没说话,收回目光,径直从王宝钏面前走过。
王宝钏闻到一缕香味,是西域来的那种香料,浓而不腻。
春杏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位就是西凉的代战公主,姑爷在西凉娶的。”
王宝钏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追着代战的背影,看到长廊尽头,薛平贵从另一扇门里走出来。
代战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薛平贵低下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代战笑了。
那笑容春风一样,明亮,耀眼。
王宝钏忽然觉得脚底有点虚。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面上沾着雪水,泥点子糊了半圈,跟这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宫砖格格不入。
太监这时候才小跑过来:“王夫人,陛下在偏殿召见。”
她跟着太监进了偏殿。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薛平贵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折子,站起身来。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比昨天在马上看的更像个皇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瘦了。”
王宝钏抬起头,想起当年他走的时候,她给他缝棉衣,他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让你过好日子。”
她等到了。好日子是四五十两白银,是一句“忘了我吧”。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封信,我收到了。”
薛平贵的手在案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宝钏,当年我走得急,也没料到能走到今天。这些年,你在城中母女艰难度日——我听说你爹断了你的粮,你不肯低头,一个人辛苦熬着。我心里记着你的好。”
“那为什么叫我忘了你?”
“如今我身边有人了。”他说得很直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代战跟我出生入死多年,西凉的旧部服她不服我。我不能给她委屈受。”
王宝钏听明白了。她点了点头:“陛下说的对。”
她转身要走。薛平贵叫住她:“那银子你留着,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过一阵子,我让人给你在城里置办间宅子。”
“不用了。”她说,“寒窑住惯了,挺好。”
她出了偏殿,沿着长廊往外走。春杏跟在后面,气呼呼地嘀咕:“小姐,他说的是人话吗?你苦等他20年,他就拿50两银子打发你?”
王宝钏没说话。她走进园子里,看到代战站在一棵红梅前,正用手拨弄枝头的雪。代战显然一直在那里等她。
两人对视。代战走近几步,打量着她,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你父亲是当朝丞相,你是为了他才离家苦守的?”
“为了我自己。”王宝钏说。
代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后说:“他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数不数的,也不重要了。”王宝钏垂下眼帘,“他要我忘,我忘了就是。”
代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当夜,王宝钏住在了宫里。安排的是个偏院,离薛平贵和代战的寝宫隔着一道宫墙。炭火有两盆,被褥是新换的,料子是上好的锦缎,很暖和。
王宝钏坐在床边,春杏替她铺床:“小姐,你说他们会不会,以后就让咱们住在宫里了?”
“不会。”王宝钏把外衣脱下来叠好,“他们不会让我住太久。”
春杏不解:“为什么?你是他的发妻啊,正儿八经的原配。”
“正是因为是原配,”王宝钏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才碍眼。”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那句“忘了我吧”。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没事的,明天出宫就回寒窑,把这20年当一个笑话,过完下半辈子。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
03
王宝钏没走成。
第三天早上,宫里忽然传出了话,说礼部有人上了折子,请求立王氏宝钏为后。
消息传得很快,短短半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宫人们见了她,不再叫“王夫人”,改了口,喊“娘娘”。
王宝钏心里明白,这道折子来得蹊跷。
她一个寒窑里住了20年的农妇,谁会无缘无故给她请封?
她让春杏去打听,春杏转了半圈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我听值房的太监说,那折子是礼部侍郎刘明杰递的,可刘明杰是陛下在西凉时一手提拔的人……”
王宝钏心里一沉。
这折子,是他自己让人上的。
她想不通。他前几日才让人送银子来,让她忘了他,转眼又要立她为后。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去找薛平贵。他正在书房里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神色如常:“你来得好,正好有事跟你说。”
“那封立后的折子——”
“朕已经准了。”他说,“你是朕的发妻,苦守寒窑20年,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若不立你为后,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王宝钏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就像当年那个在灯下读书给她听的书生。
可她不信。
“陛下最初翻过我一次,我身上穿着旧的棉袄,手里干着粗活,你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如今倒想起我这个发妻来了?”
薛平贵脸上的笑容淡了:“你我是结发夫妻,不必说这些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王宝钏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薛平贵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朕意已决,你回去准备吧。三日后,册封大典。”
王宝钏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屋里很安静,只听到窗外北风吹着枯枝,沙沙地响。
“好。”她开口,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让我当皇后,我当便是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春杏迎上来:“小姐,陛下应了?”
“应了。”王宝钏的嘴唇动了动,“三日后,我是皇后。”
春杏一愣,随即露出喜色:“那太好了!小姐,你算是熬出头了——”
“熬出头?”王宝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进雪地里就没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太阳的影子都找不见。
“春杏,”她说,“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打听打听,昨天礼部那道折子递进来之前,朝堂上有没有人在议论立后的事。问仔细了,一个字都别漏。”
春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王宝钏多年,知道小姐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她说:“好。”
册封大典在三日后举行。那天天气难得放晴了,冬日的太阳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王宝钏一身凤冠霞帔,被宫人搀着走上大殿。
文武百官列成两排,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有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人目光里藏着轻蔑,还有人满脸疑惑。
而她面无表情地跪下去,接旨,叩拜,动作一丝不苟。
薛平贵坐上方,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殿外,有太监扯着嗓子喊:“皇后娘娘谢恩——”
王宝钏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她没有一点感觉。
封后仪式结束后,当晚在宫中设了家宴。
代战坐在侧首,手里握着一杯酒,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席间她举杯起身,走到王宝钏面前,笑得客气:“皇后娘娘,敬你一杯。”
王宝钏端起酒杯,迎上她的目光。代战的眼神像一把刀,不动声色地割过来。
她饮尽了那杯酒,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得差点掉下眼泪,却硬生生憋住了。
散了席,春杏将她扶回寝宫。宫人早已收拾好了卧房,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站在屋中央,四顾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个皇后做得像一场梦。
“春杏,”她叫住正要退出去的丫鬟,“你说……他为什么立我?”
春杏愣了愣,答不上来。
王宝钏也没指望她回答。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髻。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是母亲在她出嫁前说的:“宝钏,女人这辈子要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靠不住的,别嫁。”
她当年没听。如今她坐在凤仪宫,穿着皇后的衣服,梳着皇后的发髻,心里却比当年住在寒窑的时候还要冷。
04
封后第二天,王宝钏让人把凤仪宫的炭火烧得旺一些。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宫人扫雪的影子。
春杏一早出去打听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心里有预感,自己不是薛平贵心血来潮才被立后的。
那道折子来得太突然,太顺理成章了。
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春杏终于回来了。
她关上门,快步走到王宝钏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打听到了。立后那折子递上去之前,朝上就有动静了。好些老臣在私下议论,说陛下刚登基,根基不稳,急需人心归附。”
“和立后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陛下在民间最得人心的一个故事,就是……您苦守寒窑20年。这事传了这么多年,很多老百姓都心疼您,觉得陛下抛下糟糠之妻,名声不好听。若要堵住悠悠众口,最好的法子就是立您为后。”
王宝钏的指尖在茶杯沿上顿住了。
“老臣们说,若是封了您做皇后,天下人都要夸陛下不忘旧情、有情有义。这皇位就坐得稳稳当当了。”
她握着茶杯,半晌没动。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还真是……”她轻轻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春杏有些着急:“小姐,那您打算怎么办?这皇后当得心里膈应,要不,您别当了?”
“不当?”王宝钏放下茶杯,“他既然让我当,我就当好这个皇后。”
春杏一愣:“小姐,你……”
“我不蠢。”王宝钏看着她,目光里透出一丝冷,“他说是顾念夫妻情分,其实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他要这块牌坊,可以。但我得先弄清楚,这块牌坊他打算用多久,用完以后,又打算怎么处理我这块旧料。”
春杏听着她声音平静得出奇,心里有些发毛:“小姐,你……你这么说,我心里慌。”
“慌什么。”王宝钏低下头,把袖口上一根松了的线头扯断,“我还有娘家人,还有路子,他不能把我怎么着。”
她说的娘家人,是她的父亲,王丞相。
当年她为嫁给薛平贵,跟父亲闹翻了。
父亲说“你要是嫁给他,就永远别回来”,她磕了三个头,走了。
这20年,她没有回过娘家,没有捎过一封信。
但她知道她爹的脾气。20年不理她,是不低头。可若是知道有人欺负她,他不会袖手旁观。
她让春杏准备好笔墨,写了一封很短的信,让春杏安排人送到丞相府去。信上只有五个字:女儿想家了。
信送出去后,她心里安定了一些。可她知道,光靠娘家不够。她得靠自己去弄清楚一件事情:薛平贵和代战之间,到底有没有她可以用的缝隙。
她坐在凤仪宫里,做了一件不大起眼的事。
她把春杏叫过来,让她去打听这几件鸡毛蒜皮的琐事:陛下这几日是不是夜夜宿在代战那边,代战身边有几个贴身的宫女,各是什么脾气,有没有哪个被罚过。
春杏不解:“小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你只管去打听。”王宝钏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后宫要过日子,和厨房里烧火是一个道理。先摸清哪根柴容易着,才好生火。”
05
立后第七天,宫里又摆了一次宴。
这回不是家宴,是正式的宫宴。
文武百官都在,代战也穿了盛装出席,坐在薛平贵下首。
王宝钏坐在薛平贵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是留给她敬酒的位置。
席间有人起身奉承:“陛下立后,实乃天下幸事。皇后娘娘寒窑苦守20年,贞烈无双,堪为天下妇人表率。”
薛平贵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微微颔首。王宝钏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会接话。
她曾经是丞相府里最聪明的女儿,从小在父亲的膝下长大,听过他讲朝堂上的各路用人之道。
她只是不想在那群人面前露出任何锋芒。
酒过三巡,代战起身敬酒。
她走到王宝钏面前,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面上笑盈盈的,声音却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后娘娘,我敬你。这些日子,陛下可曾去看过你?”
王宝钏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代战脸上笑着,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来过。”她平静地说,“前天,他到我那儿坐了半柱香。”
代战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王宝钏没有再说下去,她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显得从容。
代战的脸色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变了变,又迅速恢复了笑容,转身回了座位。
王宝钏没有看她的背影。她只是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当夜宴席散了以后,她回到凤仪宫。今晚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砖地面照得像结了霜。她站在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今晚迟早要来。
果然,子时刚过,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陛下喝多了,代战公主扶他到偏殿歇息了。两个人好像……有些争执,代战公主的声音很大,陛下也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王宝钏站起身来,从桌上端起一碗醒酒汤,交给春杏:“你留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小姐,你去干什么?”
“送汤。”
春杏瞪大眼睛:“你这时候去偏殿?那不是撞到枪口上了吗——”
“我就是去撞枪口的。”王宝钏端着那碗汤,推开门,踏进月光里。
偏殿离凤仪宫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代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酒意和怒气:“你立她为后,她想帮你,帮得了吗?她一个寒窑里熬了20年的老妇人,拿什么帮你坐稳皇位?”
薛平贵的声音传来,比代战低:“你喝多了,回去休息。”
“我不回去!”代战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从西凉打到大唐,我为你抛下了王位,抛下了我的族人!你有什么?”
王宝钏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月光照着她手里的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她听到脚步声,像是薛平贵走到代战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放软了些。
代战的声音却更尖了:“那她呢?她能帮你什么?你立她为后,是给谁看名字!”
殿内沉默了。
王宝钏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她攥着碗沿的手有点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薛平贵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活着,就是朕的贤名。”
那八个字像一把盐,撒在她心头那道还没结疤的伤口上。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有一种缓慢的、冰凉的钝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
风从廊下灌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醒酒汤已经凉了大半,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
她深呼一口气,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过身,端着那碗凉透的汤,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边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烛火,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有些模糊。她看了看,收回目光。
回到凤仪宫,春杏还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小姐,汤送进去了?”
王宝钏没有答话。她把碗放在桌上,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坐下来,就着铜镜的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春杏,”她说,声音很轻,“我该醒了。”
06
王宝钏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照常在卯时起身,梳洗,用早膳,神情如常。
春杏站在旁边,偷偷打量她,觉得她比昨天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泛着青,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小姐,”她忍不住问,“昨夜……你听见什么了?”
“听到了。”王宝钏放下筷子,“他说,我是他的贤名。”
春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脸色涨红:“这……这也太过分了!小姐你等了他20年,他怎么敢——”
“他敢。”王宝钏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就是因为敢,才让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春杏,今天陪我出趟宫。”
“出宫?去哪儿?”
“丞相府,看我爹。”
春杏怔住:“小姐,你和你爹都20年没见了……”
“他是我爹。”王宝钏说,“我被人欺负了,不找他找谁?”
辰时,皇后仪驾出了宫门。
到丞相府门口时,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迎出来。
王丞相拄着拐杖,站在二门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他看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王宝钏上前几步,在父亲面前跪下:“爹,女儿回来看您了。”
王丞相没有说话。他顿了半晌,才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进屋说吧。”
父女二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王宝钏出来时,眼睛有点红,但神色还算平静。
她扶着春杏的手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王丞相站在门内,目送她离去,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光。
回宫以后,王宝钏径直去了偏殿。薛平贵正在看折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怎么来了?”
“陛下,”王宝钏开口,“我想问问,立我为后这件事,你背着我藏了多少话。”
薛平贵抬起头,目光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那道折子,原是你让人递的。你封我为后,不是为了你我夫妻情分,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王宝钏看着他,“我住在凤仪宫这些日子,你来看过我几回?你心里装的什么,我都明白了。”
薛平贵放下笔,面上没有多少被拆穿的恼怒:“你既然明白了,就该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王宝钏说,“你让我当这个皇后,是为了民心。那我当好了,你得我的名声,我得你的供养,大家各取所需。”
薛平贵沉默地看着她,眸色深沉,仿佛在衡量她话里的分量。
“只是有一点,”王宝钏声音放轻,“你也记住了。我王宝钏,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让我当皇后,我可以当;你要是觉得我挡了你的路,咱们也把话摊开了说,不必使那些弯弯绕绕的刀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下薛平贵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刚才那本折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寒窑里守了20年的女人,好像比他想的要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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