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戒指盒蹲在楼梯间,手心里的汗把盒子浸得发潮。

手机屏幕上,傅馨月那条朋友圈跳出来。照片里她穿着白纱裙,站在酒店花柱前,身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配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看了三遍。

一年了,我穿着这身外卖服在这条巷子里进出了三百多天,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验证这世上还有不看钱的女人。

三年前的秋天,我前女友和她劈腿的发小也是在朋友圈晒了张合影让我看见的。

那条朋友圈我盯了半夜,第二天人就消失了。

我站起来,膝盖发酸。

手机又震了一下,傅馨月发来消息:小俊,今晚别跑单了,来我家吃饭吧。

我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过了多久,把戒指盒塞回兜里,迈步下了楼。

巷口的小酒馆还开着。

我在角落里坐下,要了瓶二锅头,一口下去,辣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老陈端着花生米过来:小丁,今儿个咋啦?

送货累了?

我笑了一下:陈叔,你说实话,我像不像个傻子。

老陈看着我说:傻子可不会一天跑八十多单。

我又灌了一口酒。

隔壁桌有人聊天,说拆迁办赵科长的侄子今天订婚了,女方是城中村面馆傅家的闺女。

那人笑了一声:你说傅家那女儿也是怪,一个收银员,嫁给科长侄子,这不飞上枝头了嘛。

我听完一句话都没说,攥着那枚戒指,在摊子边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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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住在城中村那条巷子尽头,租了个十三平的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空调,夏天晚上得开两台风扇才能睡着。

我在这住了快一年,没人知道我曾经姓丁的,是茂恒集团的少爷,名下资产过亿。

大家只知道巷子口新来了个外卖员,叫小丁,话少,肯吃苦,一个月能跑两千多单。

刚来时我本来是图个清静,想躲开我爸那些牛皮糖一样贴上来的人。

那时候我刚从一段烂感情里爬出来,连呼吸都是浑的。

我前女友叫林雅洁,处了快两年。

她喜欢什么,我带她去;她说想去哪儿,我陪着飞。

我当时傻到头了,把名下几套房的钥匙都给了她,她说缺钱,我二话不说转账,一个晚上转出去四十多万。

结果呢?

她和我的发小搞到了一起。

我发小叫宋昭邦,从小光屁股长大,我把他当亲兄弟。

有一天我刷朋友圈,看见他俩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那张照片我反反复复看了很久,确定不是P出来的。

我关掉手机,一个人坐到天亮。

天亮后,我回了趟公司,把钥匙和车本子扔在桌上,跟我爸说:我要出去待一阵子。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晌,说了句:你迟早栽在女人手里。

我没反驳。

就这样,我穿着外卖服进了城中村。

头一个月送单总跑错楼,被客户骂过,也被恶狗追过。

第三个月就熟了,哪家楼梯有几级台阶、哪户养了条凶狗,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面馆是我在那条巷子里吃的第一顿饭。

那天下午下了暴雨,我接了三十多单,最后一个送完,浑身湿透了。

路过面馆门口时,看见一个穿围裙的姑娘蹲在屋檐下,正把店门口被雨淋湿的纸箱往门里挪。

我看她搬得吃力,就顺手帮忙搭了把手。

她抬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谢谢你啊。

跑完单了?

我说:跑完了,顺便看看有没有口热汤喝。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等着,我给你煮碗面。

她叫傅馨月,面馆是她妈何秀娟开的,她平时下了班就在店里搭把手。

我以为那就是一次普通的搭讪。

但一碗热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跑去面馆吃面。

有时候是真饿,有时候纯粹是跑完单拐个弯绕过去。

她总说我饭量大,给我加面加蛋,我从不肯多收。

时间久了,我妈问我要不要给她介绍对象,我一口回绝了。

我不喜欢相亲那种感觉,像谈买卖一样把两个陌生人往一块儿硬凑。

但我又不敢对傅馨月表露太多,我怕自己又走了老路。

毕竟我有钱这件事,她不知道。

我怕她像林雅洁一样,知道真相后变了一张脸。

于是我这藏在城中村,装穷装了快一年。

装穷,真的挺累。

别的不说,就说她过生日那回,我连一个像样的礼物都送不出来。

她生日那天,我本来打算请她吃饭。

她下班晚了,我在面馆门口等她,她说: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我说:那我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我住得远,你跑单也累了。

我还是坚持送她,她没再推辞。

路上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我给她买了个烤红薯。

她接过去,捧着暖了暖手,忽然问我:小俊,你说有钱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话问得我吃了一惊。

我说:哪知道呢。

她笑了一下:我也猜你不知道。

吃面的人里,有几个常来,聊起城东头那个姓丁的地产商。

说他儿子找不着了,也不知道去哪了,他爸急得天天派人找。

她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往我身上看,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说。

我在旁边挂着头盔,没吱声。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跑单,傍晚去面馆吃碗面,有时候她忙,我就自己坐在角落里倒杯茶,看着店里人来人往。

那阵子赵煜城开始频繁出现在巷子里。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正蹲在面馆门口系鞋带。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皮鞋擦得锃亮。

他手里夹着一沓文件,径直走进了对面那栋旧楼。

面馆的客人看了一眼,说:拆迁办的人又来了。

又来了。

我问:怎么回事?

那客人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啊?

这城中村要改造了,拆迁办赵科长他侄子负责摸底,天天挨家挨户串门子,劝人签字。

赵科长侄子,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没过三天,我就又见到了他。

那回他在面馆里吃饭,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吃完抹了抹嘴,把碗往前一推。

傅馨月去收碗,他忽然拦住她,笑着问:姑娘多大了?

傅馨月愣了一下:二十四。

赵煜城点点头:二十四好啊,年轻。

我看你那笑,心里发紧。

他没再说什么,丢下饭钱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刚要站起来,傅馨月已经把碗收进去了。

我坐到柜台边,问她:那谁啊?

她低头擦着桌子说:拆迁办的,来催签字。

第三天傍晚,我送完最后几单,骑车路过傅馨月家楼底下时,看见赵煜城靠在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正跟何秀娟说话。

何秀娟手里攥着个红包,脸上的笑容有些局促。

赵煜城的声音飘过来:阿姨,您放心,政策摆在这儿,早签早得利。

何秀娟点头哈腰:是是是,我琢磨琢磨。

等她转身进屋,赵煜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脸上那点笑容没了,冷得像块铁皮。

我找了个拐角停住车,等赵煜城上了车,我才慢慢骑过去。

我抬头看了看傅馨月家那栋楼,四楼窗户亮着灯。

我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他说:你妈问你在哪过年。

我回了两个字:加班。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你那边最近那个城中村改造项目,进展顺利吗?

等了半小时,他回:怎么,你想回来了?

我没回他。

但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傅馨月家那栋楼的位置,正好卡在整个地块的正中间,不拆掉那栋楼,这片区域就别想动工。

赵煜城那句“解决钉子户”的电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第四天,我偷偷去了一趟巷子尽头那个旧招待所。

招待所已经停业了,铁门锁着,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腰那么高。

但四楼东头那间朝南的房间,窗户正好能看到赵志高所在的拆迁办办公楼。

我数了数层数,记住了那扇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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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傅馨月她爸傅洋住院了。

那天傍晚,我跑到面馆门口的时候,何秀娟正蹲在门槛上抹眼泪。

她说馨月她爸早上起来咳血,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去了,查出来是肺癌早期。

我帮着跑前跑后,从住院部一楼跑到五楼,交了押金,又去办手续。

傅馨月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听说叔叔住院了,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低下头:不用了,谢谢。

第二天傍晚,傅馨月在医院陪护,面馆关了门。

我就在门口蹲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何秀娟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说:小丁,你回去吧,今天没面了。

我说:阿姨,钱的事你别着急。

她苦笑着说:怎么不着急?

住院押金就交了三万。

我捏了捏兜里那张卡,差点掏出来。

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因为这时候,赵煜城出现了。

他抱着一束果篮,西装革履地走进住院部,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拎着一塑料袋牛奶。

我躲在楼梯间,听见他在走廊里跟傅馨月说话:馨月,叔叔的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医院安排了最好的床位,后面的事我来解决。

傅馨月的声音很冷: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解决。

赵煜城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解决?

你一个月挣三千八。

你在车间那张化验单我看了,肺癌,化疗一个疗程下来至少七八万。

你自己算算。

他没等傅馨月回答就走了,果篮搁在窗台上。

我站在楼梯间的门缝里,看着傅馨月背对走廊,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份热粥,让老板装了一份蒸饺,提着送上了楼。

傅馨月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傅洋醒着,看见我,打量着:你送外卖的?

我点头:叔叔,馨月朋友。

傅洋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了。

我放下东西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说:丁俊良。

傅洋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说:良,挺好的。

我没答话,出了病房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傅馨月还趴着,我下楼的时候,兜里手机响了,是我爸的助理陈亮打来的。

这个号码我存的名字是“面包店王老板”,陈亮在那边压低声音说:小丁总,赵志高那边有动静。

他名下四张银行卡最近一个月进账总计一百六十多万,来源都指向同一家建筑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煜城。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过了好一阵才说:继续查。

04

傅馨月的生日那天,我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

她下班晚,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是她前几天说想要的那款电动牙刷。

我说:生日礼物,你别嫌弃。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你记得我生日?

我说:你上次提过一句,我就记住了。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把盒子揣进布包里。

我们沿着巷子慢慢走。

路过那家烤红薯摊,她站住了。

我就给她买了一个。

她掰开一半递给我:一人一半。

我们蹲在路边,吹着冷风把红薯吃了。

她说:小俊,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我说:图个踏实的日子吧。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说:赵煜城今天又来医院了,提了一万块钱,说让我家用着。

我妈收了。

我手里的红薯忽然不香了。

我说:你妈怎么这样?

她说:她不容易。

我爸病了,家里攒的钱都花光了。

她又说:可我总觉得赵煜城不安好心。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她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回头冲我笑了笑:走吧,我到家了。

可傅馨月这个笑,我记了一个晚上。

回出租屋躺了两个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又拿出来看了看。

铂金的,不大,三千六,是我攒了一个半月的外卖费。

我在地铁站旁边那家首饰店看了一个多月,才下决心买下的。

我本来打算在她生日那天求婚。

但那天我没敢拿出来。

我怕太轻了,她看不上;又怕她收下,将来知道我骗了她,会更恨我。

我决定等年底再说。

可我没等到年底。

两天后,傅洋出院了。

出院那天,傅馨月说,她爸的情况稳定了,回家吃药休养就行。

何秀娟站在病房门口,见到赵煜城,脸上的笑一直没停。

赵煜城帮傅洋办了出院手续,又塞给何秀娟一个信封。

何秀娟捏了捏厚度,推辞了几次,最终还是收了。

傅馨月全程低着头,没有看赵煜城一眼。

我远远地站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堵。

但那天我还有个重要的单要送。

我没来得及多想,骑上车走了。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外卖软件里的订单记录,翻到傅馨月家那几单:她给她爸买的药,自己饿到下午三点才舍得点一份最便宜的素面。

我看着那些记录,心里堵得慌。

第三天傍晚,我骑车路过面馆门口,看见赵煜城的车又停在那里。

傅馨月蹲在店门口喂一只流浪猫,赵煜城站在她旁边,低头说着什么。

傅馨月没有抬头。

我放慢车速,听了一耳朵。

赵煜城说:馨月,你爸那个病,拖不起了。

我家在城南有套空房子,你搬过去住,离医院近,我方便照顾你。

傅馨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赵先生,谢谢你的好意。

我没想搬。

赵煜城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僵:那你考虑考虑。

他转身上车的时候,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钻进车里走了。

我骑车到傅馨月身边,问:他老来缠你?

傅馨月低头说:他提了三次了,让我搬过去住。

我说:你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傅馨月抬头看着我说:小俊,你放心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拿主意。

但那天夜里,何秀娟给傅馨月打了电话。

我后来才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馨月,赵煜城答应帮我们出一半的手术费,还答应给你爸找省城的专家。

傅馨月在电话里说了句:妈,你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何秀娟说:我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你爸的病不能拖了,你也不看看咱家现在穷成什么样了。

傅馨月回答她妈,声音很轻:那你怎么不看看,他想要的是什么?

何秀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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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馨月生日过去十二天,我决定求婚了。

那些天她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喊她几声都没反应。

她送完面,把客人点的单搞错了两次,老板娘何秀娟说了她两句,她也没顶嘴。

我看在眼里,心里发慌。

晚上我又跑了几单,回出租屋的时候,忽然在路口看见赵煜城的车停在巷子口。

他靠在车头抽烟,旁边站着何秀娟。

我放慢车速,隔着一堵墙听了几句。

何秀娟的声音很低:赵总,你说的那事,馨月还不知道呢。

赵煜城说:阿姨,事成之后,二十万,一分不少。

何秀娟沉默了几秒:你得让我缓缓。

赵煜城说:缓可以,工期不等人。

我蹬着车从巷子里穿过去,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首饰店,把那枚戒指又看了一遍。

柜员问我:要改尺寸吗?

我说不用了。

我把戒指装进兜里,骑车去了傅馨月家楼底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傅馨月发来的消息:小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我回: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傍晚六点半,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戒指揣进内兜,出门。

路过巷口超市,我停下来买了一瓶酒,打算见傅洋时带上。

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戒指盒从兜里掏出来,还没打开。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傅馨月催我上楼。

低头一看,是朋友圈的红点。

我点了进去。

傅馨月三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谢谢。

配图是照片,她在酒店宴会厅,穿着白纱裙,坐在花柱前面。

旁边站着赵煜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然后我打开微信,翻到傅馨月三小时前发的那条“今晚来我家吃饭”的消息。

我退出去,又看了一眼朋友圈。

再看看时间,那顿饭的邀请是下午三点发的。

订婚照是下午四点发的。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戒指盒还攥在手里。

我站在楼下站了多久,记不清了。

后来我走到路灯下面,把戒指盒打开,看着那枚小小的铂金戒指,像一粒米一样躺在盒子里。

我把它取出来,看了几秒,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转身,走了。

小酒馆里老陈把二锅头端上来。

他都没劝,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忙去了。

我给傅馨月回了一条消息:今晚单多,加班,改天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盖上,一杯一杯喝着。

隔壁桌的人在聊天。

说赵科长侄子今天订婚了,女方是城中村的,一个收银员,叫傅什么来着。

我坐在角落里,把那枚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身出了门。

06

我在街上走了大半夜,不知道该去哪里。

走到后半夜,手机没电了,我就在城中村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摸回出租屋充电,刚开机,傅馨月的消息就连着弹出来好几条:“小俊,你昨晚怎么没来?”

我妈跟我说了订婚照的事,你听我解释。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赵煜城拿我手机发的。”

“小俊,别不说话。求你了。”我盯着屏幕,过了好一阵才打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发完之后我又删了,终究没有发出去。

我去了面馆。

何秀娟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脸上有些尴尬,低下头没打招呼。

我问她:馨月呢?

何秀娟说:去医院了。

她爸昨天又咳血了。

我捏着车钥匙站在原地,过了几秒,何秀娟抬头看着我说:小丁,阿姨知道你跟馨月处了一年多。

但这事,阿姨劝你一句,算了吧。

我跟你说实话吧,赵煜城给了阿姨二十万,说是给馨月她爸看病的。

你看这钱,阿姨能不要吗?

我一句话没接,转身走了。

我去医院找傅馨月。

她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我说:朋友圈那条,是赵煜城弄的?

她点头:他跟我说是拍个宣传照,说城中村改造的宣传册要用,让我帮个忙。

我当时没多想,试衣服的时候他拿手机拍了几张。

后来那张照片就不知道怎么到了我手机上,他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我手机发出去的。

我妈也知道这事。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小俊,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像狡辩,但这事我真的不知情。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堵。

我也不知道该信她还是不该信她,但此刻她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外套,哭着跟我解释。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我知道你没变。

但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跑单,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赵煜城手下的人,说赵总有笔生意想跟我谈谈。

我本想拒绝了,但想了想,还是去了。

见面地点在城南一家茶楼。

赵煜城坐在包间里,桌上摆着一壶茶。

见我进门,他笑着站起来,伸出手:丁兄弟,久仰久仰。

我没伸手,拉开椅子坐下。

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丁兄弟,我跟你摊开说了吧。

城东那块地,茂恒集团想要,我叔叔也想拿。

但你知道,那块地不拆掉傅家那栋楼,谁都动不了。

他看着我,慢慢露出一个笑:我知道你是谁,丁俊良,丁宏志的儿子。

我捏着茶杯,没说话。

他又说:你那一年外卖员,演的挺好。

我听人说了,你跟傅馨月处了一年,感情很深。

可你也看到了,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

我放下茶杯,说: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他笑了:我能安什么心?

我就是想帮傅家度过难关。

再说了你一个外卖员,能给她什么?

能给她爸交住院费?

还是能帮她办省城专家号?

我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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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送外卖。我打车回了家,回了茂恒集团。

我走进我爸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

我一年多没回来了。

他放下文件,说:舍得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他说:那城中村改造项目,你管不管?

我说:管。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我爸公司里跟城中村项目相关的资料全翻了一遍。

当看到赵志高的名字时,我停了下来。

赵志高,城中村改造项目拆迁环节主要负责人。

我顺着往下查,发现赵志高名下有好几笔不明存款,数额都不大,但时间都对得上。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好,锁进了我自己的保险柜里。

第四天傍晚,我去了傅馨月家,跟傅洋聊了一会儿。

我问他:叔叔,拆迁的事,赵煜城有没有再逼你?

傅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拿赵煜城家的事堵我呢。

傅洋说,赵煜城说了,不签字,就断他医疗资源的来源,省城专家那事也别提了。

我说:叔叔,你放心,他会遭报应的。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冷。

第五天早上,我再次去了赵志高的办公室。

我穿着一件旧夹克,戴着头盔,跟一个普通送餐员没两样。

我敲了敲门,说赵科长的外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放桌上吧。

我放下外卖,往外走的路上,把兜里一支笔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那支笔里有个微型摄像头。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连上摄像头,画面正好能拍到赵志高办公桌的大半张桌面。

我等着。

第三天下午,赵志高办公室来了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夹克,背着一个公文包。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赵志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那人。

那人打开文件袋,把里面几张纸抽出来,翻了翻,然后点了点头,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赵科长,上面打招呼了,年底之前搞定。

我在手机屏幕这头,按下保存键。

08

赵煜城又一次出现在面馆门口的时候,我正好从那路过。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个红包。

何秀娟在门口迎他,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赵煜城说:阿姨,我来看看叔叔。

这两天搬迁的事定下来了,咱家签了字,补偿款马上到账。

何秀娟搓着手,说:赵总,那个……要不先问问馨月?

赵煜城脸上的笑淡了两分:阿姨,这也不是她说得算的事。

家里户主是叔叔,叔叔签字就成了。

傅馨月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她说:赵煜城,我爸没签字。

那份协议是我妈签的,我爸不知道。

赵煜城转过身,看着她,慢慢说:馨月,你妈签的,法律上有效。

你不用跟我吵。

他说完,转身就走。

傅馨月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都白了。

我骑车离开,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

赵志高办公室的摄像头还开着。

下午四点半,赵志高进办公室,身后跟着赵煜城。

赵煜城进门就锁了门,声音压得很低:叔,那边谈妥了。

就差茂恒这边的竞标材料了。

赵志高摆摆手:不急。

等傅家签字的事办妥了,茂恒那边不签也得签。

我按下了保存键。

然后我给陈亮打了个电话。

我说:亮哥,城建档案科那边,你有没有熟人?

他说:有。

我说:帮我查一份档案,城中村改造项目拆迁审批表,编号查从赵志高那里出去的。

他沉默了一下:你这查的够深的。

我说:所以你得帮我。

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三天后,傅馨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赵煜城让我签一份空白协议。

我说:你签了?

她说:没有。

他拿去给我妈签了。

我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说:爸,我手里有点东西,想请你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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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志高落马的消息,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

两个穿制服的人去了他办公室,带走了他,还有他办公室里的几台电脑和几柜子文件。

赵煜城当天晚上就慌了。

他打了好几通电话,跑了三个地方,找了几个人。

但没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赵煜城被带走的时候,我在面馆门口看见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神色憔悴。

警车停在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前面,他看见了我,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几秒:丁俊良,你够狠。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面馆。

傅馨月坐在店里,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

她抬头看见我,说:你来了。

我坐下来,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她说:我妈把钱退回去了。

我说:嗯。

她又说:我爸说,等这阵子过去,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说:叔叔知道我了?

她点点头:知道。

她端起那碗面,递到我面前:你饿不饿?

我接过碗,埋头吃了一口。

辣椒放多了,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我把碗放下,看着她说:馨月,我骗了你一年,我的真实身份,其实……她打断我: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她说:有一次你送餐路过我家楼下,我妈看见了你的车牌,打车跟了你一路,看见你进了茂恒集团的大楼。

她顿了顿:我妈想了好几天,还是跟我说了。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说:可你还是那个在暴雨天帮我搬箱子的人。

她起身收走空碗,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骗我一年,我也瞒了你几个月。

我愣住。

她说:赵煜城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我就觉着不对劲,我偷偷看了他手机,他跟一个叫赵志高的人聊天,提到了茂恒集团。

当时看到茂恒两个字,我就想起了你车上的钥匙扣。

她转过身: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我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端着碗走到门口,回头说:你要还想处,就换个身份重新来。

别再做外卖员了,送得太慢,等得人心焦。

我坐在面馆里,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10

赵志高受贿案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新闻里播了,他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了七年。

赵煜城因非法拘禁、敲诈勒索,判了四年六个月。

傅洋的拆迁协议重新签了,这次是正规流程,有公证人员在场。

补偿款下来那天,何秀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家里吃饭。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发虚:小丁,以前的事,是阿姨做的不对。

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阿姨,都过去了。

傅馨月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桌上,傅洋端起酒杯,说:小丁,我得敬你一杯。

我说:叔叔,别客气。

他说:我不是客气。

我就是觉得,你这孩子实诚,是个好样的。

我举起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吃完饭,我从傅馨月家出来,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他说:年底董事会的事情,你准备一下。

他说:还有,你妈问你,什么时候把她儿媳妇带回来看看?

我笑了一下: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

门帘子挑着,暖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傅馨月蹲在门口,正在喂那只流浪猫。

我慢慢地走回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头也没抬,说: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想再坐一会儿。

她没说话,但也没赶我走。

我们就这样蹲在面馆门口,看那只花猫慢吞吞地吃完食,伸了个懒腰,钻进墙角的纸箱子里去了。

傅馨月站起来,拍拍手,说: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我说好。

我们并肩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她家的钥匙。

我愣住了:你这是?

她说:你上次说你觉得冷,我说的是,你那件外卖服太薄了。

要是冷,就进屋来坐坐。

我攥着她的钥匙,心里一下子暖过来。

我转过身,朝巷子外的方向走了几步。

口袋里那枚戒指,还静静地躺着。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笑了。

我把它攥紧了。

一年前我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以为自己是来找个答案的。

现在答案找着了,我还不想走。

她还在面馆门口蹲着。

我朝她走过去,说:馨月,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你说。

我说:我不是个普通送外卖的。

她笑了笑:我知道啊。

我又说:你要是愿意,过完年,我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得让我准备准备。

我笑了:好。

路灯下,我们俩的影子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城中村的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面馆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呛鼻,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