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厨房里剁饺子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蔡振海把两张高铁票拍在茶几上,嗓门一抬:“票都订了,你说不回就不回?”

我盯着那两张票,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三年没回娘家了。我妈腿摔折了,隔壁婶子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

正争得不可开交,婆婆的电话进来了。那头就一句话:“你们回沛玲家过年吧,票退了,年货让晓莲拉走。”

房间一下子安静得吓人。蔡振海僵在原地,我攥着手机,指节生疼。

那通电话太蹊跷了。也是从那个晚上起,我才开始慢慢知道,有些事不像我看到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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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振海是什么时候买的票,我压根不知道。

那两张红色高铁票躺在茶几上,像两片烧红的烙铁。

我盯着看了半天,心里一股火往上顶。

我平时不是个爱吵架的人,可这三年,年年为这种事,年年都是我退让,年年成了我不通情理。

腊月二十八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剁饺子馅。我们家的菜刀是蔡振海拿的,他剁得咣咣响,我在旁边一声不吭,把抹布叠了又叠。

“你倒是说句话。”他在我背后喊了一声。

我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摔:“票退了吧。今年,我必须回我家过年。”

“你妈前年不是来过了吗?”

“我妈那次来是市里复查,顺路看了我们一眼。她哪是来过年的?”我的嗓门尖了起来,“你自己算算,我嫁过来五年,在你们家过了几个除夕?四个!我娘家那边呢?一次都没轮上!”

蔡振海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案板跟着颤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我妈那边什么都备好了,腊肠也灌了,春联也买好了,说等我回去贴,你现在跟我说要回娘家?”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接话。拿起那张票,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他以为我答应了。转身去客厅点了一根烟,边抽边给人打电话,说的是“票没问题,明天一早就走”。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也跟着凉了个透。

我走进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

墙角那个储物箱里,码着去年我爸寄来的腊肉。

肉早就吃完了,那个蛇皮袋我一直留着。

袋底压着一张汇款单,硬邦邦的,边角卷了起来。

我抽出来看。

“金额:捌佰元整。”

“附言:别挂念家里。”

我攥着那张单子,喉咙发紧。

汇款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爸是个一辈子没进过几回银行的人,连自动取款机都学不会。

他得揣着几十块零钱,坐两小时班车到镇上,排半天的队,折腾一整天,就为了往我卡里打一笔钱。

时间算下来,汇款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阵子我妈正好去市里“复查”,打电话来说是在镇上卫生院拿的药,让我别操心。

现在想起来,复查是假,怕露馅是真。

两个人合着伙瞒我。

我捏着那张发黄的纸,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蔡振海在客厅喊了一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我没应声。

夜里躺在床上,他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套是洗过的,飘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五年前刚嫁过来那阵子,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个季节。

那年婆婆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嫁过来了,就是咱家人了。”当时我点头点得很用力,觉得她说得对。

现在躺在这间屋子里,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算是哪儿的人了。

02

第二天早上,蔡振海把行李箱拉链拉好,问我:“你那边还有没有要带的?”

我看着他,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他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行李箱的拉链头还握在手里,悬在半空。

最后他还是把行李箱收了回去,没再提那个箱子。

拎着袋子上街,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大兜子年货,香肠、瓜子、糖,还有一箱牛奶,径直塞进厨房。

我站在客厅看着,知道他是在示好。

他知道我爱嗑瓜子,专门挑了一大袋。

我本来憋着一肚子火,看他那副别扭样,火气又发不出来。

正想开口说句软话,门铃响了。

蔡晓莲来了。

小姑子,嫁在隔壁小区,三天两头回娘家。

她进门看见沙发上敞开的行李箱架子,嘴就撇了一下:“哟,嫂子这是收拾行李了?真要回娘家过年?

我没接话,蔡振海也没接。她在沙发上坐下,把孩子往我面前一推:“嫂,你帮我看一下孩子,我帮妈择菜去。”

她往厨房走,路过蔡振海身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看到蔡振海脸上沉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蔡晓莲又开始了。

“嫂子,你嫁过来好几年了,咱家过年从来没缺过你。今年是怎么啦?是不是嫌咱家饭不如你妈那边好?”

这话刺耳朵。

我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蔡振海坐在旁边闷声不吭,头也没抬。

我看了他一眼,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失望多一点,还是心寒多一点,混在一起,像没咽下去的半口饭堵在胸口。

我放下碗:“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哎,嫂子,我说着玩儿的……”蔡晓莲在后面喊。我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晓莲,你少说两句。”

我进了卧室,没关门。听见我婆婆又说了一句:“那地方,我也去过。”蔡晓莲问:“妈,你说哪儿啊?”

“她娘家那边。”我婆婆的声音低低的,“那地方好着呢。山清水秀的,人也厚道。”

我站在门后,整个人愣住。

婆婆去过我娘家?什么时候的事?她从来没提过。

这几年,她和我爸妈的来往,顶多就是逢年过节让我捎句问候。

我妈来市里看病的时候,她到我家坐过几回,但那次是我妈来我家,跟婆婆去我娘家是两码事。

我脑子里全乱了。

晚上,蔡振海把碗洗完,没再跟我说话。

我也不说。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谁也够不着谁。

半夜我醒了一回,发现床头柜上那台旧手机屏幕亮着。

那手机是我以前用的,早换了新的,一直放在抽屉里充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翻出来了。

屏幕停留在一个微信对话框。对面是我妈的头像。对话框里只有一句没发出去的草稿,孤零零一个字:“娃。”

前面还有几个字的痕迹,应该是打了又删掉的,只能看出一点点残留的笔画。

那半句话他大概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个称呼,还是没发出去。

我盯着那一个字,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蔡振海的鼾声从隔壁屋传过来,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我睁着眼睛,心里那团疙瘩好像松动了一点点,又好像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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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进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搁着一个腌菜罐子。

老式的玻璃罐,擦得透亮,咸菜码得整整齐齐。我婆婆背对着我,正往保鲜膜上裹东西,头也没回,说了句:“这罐腌菜你带上,路上吃。

我应了一声,准备端起来。

罐底贴着一张快递单,边角翘着,被水洇过。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单子上的字大半花了,只有寄件人那一栏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字。

曹。我婆婆姓曹。

我拿着罐子,愣了一瞬:“妈,你以前给我妈寄过腌菜?”

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去年试过一回。你妈说咸了点。”她把保鲜膜捏好,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妈爱吃的口味,我记得。”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酸。

嫁进蔡家五年,我婆婆从不跟我红脸,但也从不多说一句闲话。

两个人隔着一层薄雾,客气归客气,亲热归亲热,中间缺了点东西。

她很少过问我的事,但也从不让我觉得被轻看。

她会挑一件我喜欢吃的菜,不动声色地放我面前,然后自己去吃别的。

这种好,像冬天的井水,温着,却摸不到热气。

去年我妈来市里复查,在我家住过几天。

婆婆来了两回,带了两袋子水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当时我只当她来作客,没往深里想。

现在回忆起来,她每次来,都是挑我妈在的时候。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听了一耳朵,说的是我妈膝盖的毛病。

我想再问点什么,婆婆已经蹲下身去翻米袋子了,背对着我:“别想那么多。哪个当娘的都惦记自己闺女。你妈惦记你,我也惦记你。”

她停了一下:“除夕回不回去,你自己拿主意。”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上。

五年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过话。

“你自己拿主意”,这话不像婆婆对儿媳妇说的,倒像一个长辈掏心窝子的嘱咐。

蔡振海从客厅探进头来:“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米灰:“我说,明天过年,饺子馅早点剁好。”语气淡淡地,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从没存在过。

蔡振海看了看我,我看了看手里的腌菜罐子,谁都没说话。罐子底下那张湿了一半的快递单,在我心里又翻了个个儿。

04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我就醒了。

翻了个身,蔡振海也睁着眼。两个人对上目光,又各自移开。我想跟他说说昨晚那罐腌菜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定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爬起来洗漱。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用的老家话,声音压得低。等他挂断进来,脸色不太好。

我不打算兜圈子了:“明天我得回我妈那儿。”

蔡振海站在床边,捏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票都买了,你就不能等到过了年再回去?”

“振海,”我直直看着他,“我妈腿摔断了。她连告诉都不敢告诉我。我要是今年再不回去,我这个闺女算是白当了。”

“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吧?”他的嗓门高了一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我妈那边年货都备好了,亲戚都定了初一过来。你现在让我怎么交代?”

“你妈你妈,你眼里只有你妈。”我也压不住火了,“我五年没在娘家过一个年!我就回一次怎么了?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你丢人?”

蔡振海猛地在床头柜上拍了一掌,遥控器蹦起来老高:“你讲讲道理行不行?

“我不讲道理?”我气笑了,转身把衣柜拉开,随手扯了几件衣服往袋子里塞,“行,我不讲道理。明天我带着孩子坐大巴走,你爱上哪上哪。”

蔡振海急了,两步跨上来按住袋子:“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觉得我家亏待了你?”

我停住,抬起头看着他。

有些话在肚子里搁了好几年,腌得像那坛咸菜,今天终于掀开了盖子:“我嫁到你家五年,四年的除夕都在你家过。你知道我妈一个人怎么过年的吗?她煮一锅饺子,吃半碗,剩下的倒回锅里,第二天接着热。她跟我说,没事,娘一个人也习惯了。这话你能听几遍?”

蔡振海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像两棵朝相反方向长的树。

客厅的座机响了。那种老式电话铃声,刺耳,一声接一声。

蔡振海松开手,走出去接。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晓莲”。

电话那头声音大,隔着几步都能听到蔡晓莲在喊:“哥,你没搞错吧?妈这边亲戚都约好了,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妈,你说句话呀!”

我攥着袋子,站在卧室门口,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那头换人了。一阵很短的安静。

然后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振海,你们回沛玲家过年吧。票退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蔡振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那头停了一下:“票退了。年货让晓莲拉走。你爸那边我来说。”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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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

蔡振海握着话筒,像被冻住了,好半天才把电话慢慢放回座机。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

婆婆那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可拼在一起,反而不懂了。

五年了。她从来没主动放我回过一次娘家,也从来没干涉过我们两口子的决定。可今天她放了,放得这么轻巧,这么平静。

蔡振海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全是不解:“我妈今天怎么了?”

我没法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

蔡振海蹲在茶几前面,把那两张高铁票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像要从上面找出个答案来。

“你妈是不是跟晓莲吵架了?”我问。

蔡振海摇头:“刚才是我打电话过去的。晓莲嗓门大,妈在旁边听着。”

“那她怎么突然……”

我想起厨房里那罐腌菜,想起昨天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对,这里面有事。

婆婆是个爱面子的人,大过年的儿媳妇不在家,亲戚来了她怎么说?

蔡振海拿起手机拨回去。响了两声,通了。他只喊了一个字:“妈……”那头就挂断了。不甘心,又拨,连着拨了三遍,都是响一声就断。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一个深结。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手攥着他的胳膊。他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鼓着。

“她不想说。”我说。

蔡振海没接话,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储物间,拖出两只旧行李箱。

他把一只递给我:“捡几件厚衣服,孩子的也带上。”

我没再问,接过箱子,转身去收拾东西。蹲在地上叠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冷,说不清是什么。

蔡振海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蔡晓莲发来的微信。我扫了一眼:“哥,妈这两天怪怪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蔡振海盯了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我看着他发出去的那三个字。

昨天晚上,他也在这个手机上打了一句话,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一个“娃”。

他这个人,什么话都喜欢自己咽着,咽不下去就闷着。

可有些话咽得太多,迟早会把人憋坏。

晚上八点多,我们出发了。

蔡振海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又把那罐腌菜仔细放在后排脚垫上。

孩子困了,在安全座椅里睡了过去。

车子开出小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婆婆站在厨房里。

车灯扫过时,她的影子在窗后动了一下,又定住了。

上了高速,蔡振海没开收音机,车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三百公里,够我把心里的线头一根一根捋一遍,又够我什么都想不明白。

我靠着车窗,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怀里那个问题越抱越热。婆婆那句“票退了”,到底藏了多长的故事?

06

凌晨两点,车拐进熟悉的村口。

冬天的村道冻得梆硬,车灯照出两道灰白的光。蔡振海把车停在我家门外那棵老枣树下面,熄了火。

门已经开了。

我妈披着一件旧棉袄,拄着拐,站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底下。

她比上次视频里瘦了不少,脸颊的肉都塌了。

她看看车,又看看我,嘴唇抖了抖,才问出一句:“这么晚了,怎么回来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妈,你腿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摔了一下,养养就好。”她往我身后看了看,看见蔡振海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怎么连夜跑回来的?多危险。”

蔡振海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东西,有点手足无措。

我爸也从里屋出来了,披着衣服,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陷进去。

他搓着手,声音有点哑:“来就来吧,半夜三更的,路上多冷。孩子睡了?”

我点头。我爸走过去接过蔡振海手里的袋子,客气得像招呼一位远方来的客人。蔡振海垂下眼帘,跟他进了屋。

我妈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炕沿上。她放下拐,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瘦了。”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下眼泪。

“妈,你摔了腿怎么不告诉我?”

“有什么好说的。告诉你了,你不还得操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操心了?”

我妈没接话,笑了笑,转头冲外面喊:“振海,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条?”

蔡振海赶紧摆手:“妈不用,我们吃过饭了。”

他站在屋门边上,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看看我妈的腿,又看看我爸,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晚,我睡在小时候那间屋里。

被褥有点潮,带着樟脑味。

蔡振海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后来我爬起来,打开墙角那口老衣柜,想给他翻一床厚一点的被子。

柜子里东西塞得满满的。我在底层摸索,碰到一个塑料袋子,厚厚一沓,扁扁的。抽出来一看,是几包中药,用牛皮纸袋装着,纸袋上印着几个字。

“蔡楼镇中心卫生院。”

蔡楼镇。那是我婆家所在的镇。

我攥着那几包药,蹲在衣柜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妈在老家,怎么会有三百公里外蔡楼镇卫生院的药?

这中间隔着多少层山路多少条河,这两包药又是什么时候、怎么到我妈手里的?

我把纸袋翻过来,想找名字,字迹洇了大半,只隐隐约约看得清一个“曹”字,像是写名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太重,墨水在纸皮上洇开来。

又是个“曹”字。我蹲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蔡振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不睡?”

我攥紧药包,回头看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包药塞回了柜子深处:“找被子呢,没找到。”

他没追问。我关上柜门,慢慢坐回床边。那几包药像一个钉子,卡在我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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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早上,院子里落了一层鞭炮碎屑。

我爸弓着腰在扫,见我出来,直起身子笑了笑:“怎么不多睡会儿?路上折腾大半夜。”

我走过去,不由分说拿过扫帚:“爸,你歇着,我来。”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又回屋提出一只暖水瓶:“喝点水,头炉水,热乎。”

我端着搪瓷缸站在院当中,初一的太阳落在地上,冻土被照得发白。

远处村子里的鞭炮声起起落落的。

我妈拄着拐从屋里挪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手里剥着花生。

她看着我扫地,忽然问:“你婆婆那边,没生气吧?

“没有。”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她让我们回来的。”

“她让你回来的?”我妈剥花生的手停下来,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真是她让你回来的?”

真的。”我点头。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剥,剥了两颗又停住,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好好谢谢人家。”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个钉子又扎了一下。妈,你到底知道多少?

蔡振海在屋里待不住,出来帮我爸搬煤。

他干活下力气,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我爸看着夸了一声“这孩子手巧”。

蔡振海应了一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中午吃过饭,蔡振海拿着手机走到院墙外去打电话。

我隔着窗看他,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跟电话那头争什么。

等我走出去,他已经挂了。

“打给谁?”我问。

“晓莲。”他顿了一下,“说妈这两天老咳嗽,夜里睡不安稳。”

“咳嗽?”我皱了皱眉。

蔡振海没再接话,站在那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电话又响了,他看了我一眼,接起来。

这回到那头声音大,隔着手机都听得见蔡晓莲在喊:“哥,我说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腊月里我回家拿年货,看见妈床头柜里一板一板的药,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爸的降压药。可爸的药不是那样,我拍过照片……

蔡振海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虚:“你拍的那个药,袋子还在吗?上面写着什么?”

“袋子在。蔡楼镇卫生院开的。哥,妈是不是有事瞒着咱们?”

蔡振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风把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吹散了,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身影。他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我站在他身后,听到了最后一句。

蔡楼镇卫生院,又是蔡楼镇卫生院。

和我昨晚在衣柜深处摸到的那包药,同一个地方。

一阵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蔡振海收了手机,转过身来:“我得回去一趟。”他嗓音硬得像石头。我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明天行不行?大年初一,你让我爸妈怎么想?

他绷着嘴。站了很久,终究没有甩开我的手,只是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攥到指关节泛白。风卷着院子里的鞭炮屑一圈一圈打着旋。

08

初二的白天过得很慢。

蔡振海没再提回去的事,可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陪我爸劈柴的时候走了神,斧头差点落在脚面上,把我爸吓得够呛。

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顿了又顿。

我妈也看出不对头,私下问我:“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我妈不信,看了我半天:“那他怎么跟掉了魂一样?”

我没法告诉她。我自己也说不清。

下午,我在院子里蹲着,蔡振海蹲在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揉过来揉过去。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头顶上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远处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院里炸年货的香味。

过年是过年,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年关。

“振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终于开了口。

他捏着那根烟,好半天才说:“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张过嘴,没跟人服过软。”他停住了,像是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又咽回去半截。

最后他从地上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土沟里,拍了拍裤子,说了句:“我妈年轻时也是从远处嫁过来的,头两年死活没回过家。她说先过好日子要紧,可等日子好过了,她妈已经没了。”

我愣住了。

她到现在,每年清明都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也不哭,就站在那里看一阵。

他说完就回屋了。

我蹲在院子墙根底下,风把我的围巾吹得扬起来。

公公婆婆的日子,三十年前的事,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今天连在一起。

一个远嫁的婆婆,三十年前没能回成娘家。

三十年后,她替她的儿媳妇做了选择。

那双被腌菜沾满的手,那声干巴巴的咳嗽,那些藏在柜子底下的药包,忽然在我心里串成了一条线。

晚上,我钻进我妈的被窝。

她躺在炕上,腿上的纱布换了新的,透着一股淡淡药味。

我靠在枕头上,试着问了一句:“妈,你腿上用的药,是哪儿的?”

我妈的手在被子底下顿了顿:“镇上卫生院开的。”

“哪个镇上?咱们镇还是蔡楼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镇上的药,还能是哪儿?”她别过头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上肩膀:“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没再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

她知道那些药。

她知道蔡楼镇。

她没有打算说。

我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的椽子。

黑夜像个大柜子,把秘密一件一件关在里面,每一把锁都不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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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初四,我决定自己先打电话。

院子外面风大,我站在老枣树底下,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拨了又取消,取消了又拨。

婆婆那个号码存了五年,我从来没主动打过。

犹豫半天,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通了。

“喂,沛玲。”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一点干涩。她没问吃了吗,也没问在干嘛,只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妈,过年吃得好吗?”

“好得很。你爸炖了一大锅肉,晓莲一家也过来了,热闹着呢。”那头的背景音里确实有电视声和孩子闹声,她的声音在嘈杂里显得有些清。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腿还疼不疼?”

“好多了,能拄着拐下地了。”

“那就好。你妈爱吃的那种腌菜,我做了两罐。回头让振海给你们带过去。”

“妈……”我握着手机,呼吸有点发紧。

想问问那些药,想问问蔡楼镇卫生院,想问问柜子底下的纸袋和床头柜里的药板。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有空过来住几天吧,我爸妈老念叨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婆婆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再说吧。”

她没挂。

我听见她的呼吸,有一点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的什么。

然后她说:“你爸总嫌我腌菜咸。他不懂,不咸没法放。过日子也一样,咸一点,才能放得久。”

她说完,也没等我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枣树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把电话挂了,可那一声没压住的咳嗽,我听见了。

那声咳嗽不像说话时呛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顶上来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蔡振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手里也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一张照片。

我凑过去看,是一张被捏皱了的药袋照片,上面“蔡楼镇卫生院”几个字清清楚楚。

蔡振海的声音很哑:“晓莲发过来的。说妈床头柜里还翻出两板药,夹在这个袋子中间。”

“妈咳嗽。”他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她还在拖。”

他抬眼看看我:“明天我得回去。”

这一次我没拦他。

10

正月初五,天没亮透,我爸就把一卷钱塞到孩子手里。

皱巴巴的票子,用塑料袋裹着,卷成一个卷。

他说:“拿着,给娃买糖吃。”蔡振海推回去,他又塞回来,一来一回推了三个来回,蔡振海才收了。

他低头收钱的时候,我看到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车子发动了。我站在车门边,看着我妈拄着拐靠在门框上。她嘴角挂着笑,眼眶却红了。

“妈,明年过年,我提前回来。”

我妈点点头:“嗯。路上慢点。”

蔡振海没急着上车。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摸出一样东西走回来,递给我妈。是那罐腌菜,罐身上裹着一层保鲜膜,扎得严严实实。

“妈,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爱吃这个口味。”

我妈接过罐子,低头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有一点抖:“你妈,是个好人。”

蔡振海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回到车上。

车开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和我妈站在路中央,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

我靠着椅背,胸口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蔡振海开了一会儿车,在高速路口靠边停下了。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去,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跟着下去,站在他身边。

风吹过来,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去。

“妈那咳嗽,回去我得带她查查。”他说。

我说:“嗯。我陪你去。

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没看我,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掐灭,转身看着我:“等烟抽完了,明年把两家老人接一块儿过年吧。我已经跟妈提了,她说好。”

我愣住了,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化开了。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子,在冬天的风里却烫得很。

我反手握住他。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

孩子在后座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姥姥”。

蔡振海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路朝着两个方向延伸,一头是我长大的村子,一头是蔡楼镇那间老屋。

以前我觉得那中间隔着几百公里,怎么也走不通。

现在看,好像也就是一条路的事。

前头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