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入赘老公没本事分睡4年,直到有一天他去上班后再也没联系
楔子
苏明远离开那天,没有带走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
他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在厨房热了一碗白粥,煎了一个鸡蛋。我站在二楼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他把煎得最圆的那枚鸡蛋放进我常用的碗里。然后他拎起门口那个磨得发白的黑色公文包,出门,右转,消失在巷子尽头。
分睡四年,那是第一千四百六十天。
也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脚步声。
第一章 巷子尽头的背影
“林薇薇,你老公到底去哪了?”
手机那头,陈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磨着我的耳朵。我站在阳台上,晨风从十九楼灌进来,把晾衣架上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那件衬衫还是苏明远上个月买的,标签都没剪。
“跟你说上班去了。”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还能去哪。”
“上班?他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好上的?在你们家服装厂里当个挂名经理,一个月拿四千五百块工资,连你妈的司机都赚得比他多。”陈露嗤笑一声,“不是我挑事,薇薇,你就没想过他跑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楼下的街道像一条灰蒙蒙的河,行人车辆在晨光里缓慢流动。我盯着巷口那家早餐摊,蒸笼里的白气被风吹散,模糊了对面老旧的居民楼。
四年前,苏明远就是从那个巷口走出去的。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那天早上我没有叫住他,之后的每一个早上也没有。
“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他一个入赘的,能跑到哪去。”
“你别说这种话。”陈露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现在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人也三天没去厂里。你就不着急?”
急。
我怎么会不急。
厨房的锅里还留着三天前他煎的鸡蛋,已经发黑发臭,像一块缩水的炭。洗碗池里泡着他用过的那只碗,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冰箱门上贴着他写的一张便签,用的是超市小票的背面,圆珠笔油墨断断续续:“牛奶还有三天过期,记得喝。”
字迹清瘦,像他的人。
我没有报警。陈露说过无数次,人口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该报警。可我不愿意。我总觉得他只是在赌气,像以前每一次我嘲讽他之后,他闷不吭声地躲进客厅,蜷在沙发上睡一整夜。只是这一次,他睡得久了一点。
“薇薇,你在听吗?”陈露提高了音量。
“在。”我转身走进客厅。沙发上堆着一条薄毯,那是苏明远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在靠枕下面。茶几上的烟灰缸干干净净,他不抽烟,也闻不得烟味。电视机遥控器摆在正中央,角度精准地对着沙发主位。
这个家,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却处处都没有他的声音。
“我下午过来找你。”陈露说。
“不用,我要去厂里。”我走到玄关,低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鞋底朝上,靠在墙根,鞋面上有一小块磨破的皮,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苏明远走了三天,这双拖鞋还保持着他脱下时的形状。
“去厂里?你现在还有心思管厂子?”陈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蹲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那双拖鞋。橡胶鞋底冰凉而僵硬,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
“薇薇?”陈露又叫了一声。
“露露。”我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苏明远有没有买过火车票。汽车票也行。飞机票也行。什么票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终于肯承认了。”陈露说。
我没有回答。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紧闭的门。
苏明远,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你最好只是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生我的气。
你最好——
我的视线落在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上。抽屉虚掩着,露出半截米色的文件袋。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存折、一叠缴费单、几串旧钥匙。最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A4纸。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是苏明远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正中央,像一句被岁月遗忘的墓志铭: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房贷每个月十五号交,水费去城南营业厅。”
纸的下方,画了一张极其详尽的地图,标注了从家到城南营业厅的每一步路。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那张纸上,把“城南”两个字晕成两团模糊的墨迹。
第二章 结婚那天的雨
我认识苏明远的时候,他二十三岁,我二十五岁。那天下着雨,我开车去人才市场帮我妈招几个临时工。大厅里人挤人,空气里混着雨水的腥气和廉价香烟的味道。他站在角落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简历,背挺得很直。
我看了他两眼。
第一眼,觉得这人眉目清秀,可惜太瘦。第二眼,看见他眼里的光,像雨夜里孤零零亮着的一盏路灯。
后来我让人事经理把他的简历拿过来看。大专学历,机电一体化专业,毕业一年,在某汽车配件厂做过十个月。特长栏里写着一行小字:“能吃苦,能加班,什么活都能干。”
我妈嗤之以鼻,把简历扔在桌上:“招个车间工,用不着这么挑三拣四的。”
我却在第二天约他面试。具体什么职位,我自己也没想清楚。就记得他坐在我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但说话时始终看着我的眼睛。
“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问。
“老实。”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答得不好,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窝在家里不干事的老实。是答应过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
我笑了笑,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你这叫轴。”
他愣了愣,接过水杯,低声说:“谢谢林总。”
他叫我林总,叫了整整三个月。后来在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问我们双方是否自愿,他侧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怎么,不乐意?”我低声问。
他摇头,脸涨得通红:“怕你不乐意。”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从民政局出来,他把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遮在我头顶上方。他自己的半边身子淋得透湿,白衬衫贴在皮肤上,能看见突出的肩胛骨。
“苏明远。”我站在台阶上叫他。
他回过头,雨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来,像一条蜿蜒的河。
“从今天起,别叫我林总了。”
他愣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在地面上:“好。薇薇。”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
婚后第三天,他搬进了我家。准确地说,是搬进了我妈名下的那套复式楼。我妈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像一尊不容置疑的佛像,语气冷淡地宣读了三条家规:第一,家里的钱由林薇薇管,你赚多少交多少;第二,厂里的事你少掺和,不懂可以问,但不能乱做主;第三,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别拖泥带水。
苏明远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放着他全部的行李——一个黑色行李箱,一个蛇皮编织袋,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他听完我妈的话,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然后他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护住了一根火柴。
后来我才知道,那盆绿萝是他从出租屋带过来的。他把它放在二楼阳台的角落,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那盆绿萝活得很好,枝繁叶茂,藤蔓顺着栏杆爬了半面墙。
可我和他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一盆绿萝都不如了?
婚后第一年,他还算努力。在厂里跟着老师傅学打版、裁剪、后道,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布料浆洗过的味道。我闻不惯,让他洗了澡再上床。他每次都照做,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背对着我,怕吵醒我。
后来,他的工资涨到五千。后来又降到四千五。因为厂里效益下滑,我妈要开源节流,第一个拿他开刀。
“明远啊,你是自家人,多担待。”我妈在饭桌上轻飘飘地说,“外人我都不好意思降人家工资。”
苏明远端着碗,低头扒饭。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的另一侧,离我很远。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受伤后不敢出声的鸟。
“你要是不高兴,可以提出来。”我在黑暗中说。
他不说话。
“苏明远,我在跟你说话。”
“你妈妈说得对。”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而平静,“我是自家人,应该的。”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就是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筑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砖块由无数个沉默的夜晚和欲言又止的清晨垒成,一天高过一天,直到我看不见他的脸。
直到四年后,他彻底消失。
我把那张A4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陈露的电话又打进来,这次她的语气急促了很多:“薇薇,查到了。”
我屏住呼吸。
“苏明远三天前坐高铁去了邻市,用的身份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再买过票,没有住过酒店,没有任何消费记录。”
邻市。
我在脑子里疯狂搜索,苏明远在邻市有什么亲戚朋友。我的眉头越皱越紧,因为我发现,结婚四年,我对他的了解,竟然苍白到连一张有效的人脉清单都列不出来。
“还有。”陈露顿了顿,“你让我查的另外一件事也查到了。”
“什么?”
“他在你们结婚前,有过一个谈了四年的女朋友。”
我握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窗外,那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拼命扑棱的鸽子。
第三章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结婚前,苏明远谈过一个女朋友。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陈露发来几张照片,是从某个大学论坛的旧帖子里扒出来的。照片上的苏明远二十出头,头发长一些,脸上还没有后来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站在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身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条月牙。
那个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
女孩叫赵小雅,和苏明远是中专同学,两人一起考上了邻市的大专,学的是同一个专业。照片里还有一张抓拍,是在学校的实训车间,赵小雅踮着脚用纸巾给苏明远擦脸上的机油,苏明远半蹲着身子配合她,表情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闷。沙发上的薄毯滑落在地上,我没有去捡。
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我把这疑问压下去,继续翻陈露发来的资料。赵小雅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一个小县城做电商。她开过两家网店,卖过衣服、饰品、手工艺品。两家店都经营得不错,后来合并成一家,专做手工银饰,生意蒸蒸日上。
苏明远去邻市,是因为赵小雅就在那里。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凉。
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电梯从十九楼往下坠,我的胃也跟着往下坠。到了一楼,我几乎是跑着穿过大堂,冲进清晨的阳光里。巷口那家早餐摊已经收了,蒸笼和桌子都搬进了屋里,只留下地上一片油腻的痕迹。我的车停在巷子外面,一辆白色的旧款马自达,副驾驶座的车门内侧,还贴着一张苏明远手写的便签:“右转有盲区,慢一点。”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发动了车。
去邻市的高速要开两个小时。我没有给陈露打电话,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后视镜里的城市一点点变小,我的脑子里却塞满了苏明远的影子。
他第一次在厂里加班到凌晨,我给他打电话,他气喘吁吁地接起来,说在赶一批急单。我到厂里找他,车间里只剩他一个人,顶灯关了,只亮着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他弓着背,拿一把大剪刀在裁布,胳膊上全是细密的布料纤维。看见我,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明天再弄。”我把一杯热豆浆放在他手边,“跟我回家。”
他看了看手里裁了一半的布,又看了看我,最后放下剪刀:“好。”
回去的路上,他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嘴巴微张,发出很轻的鼾声。我开得很慢,怕吵醒他。到了家楼下,我没有叫醒他,就这么坐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后来是他自己惊醒的,一睁眼就道歉:“对不起,我睡着了。”
“你几天没睡了?”我问他。
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说:“三天,就睡了十来个小时。”
我下车,绕过车头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可腿一软,整个人栽进我怀里。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轻得不像话,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那些事情明明都发生过。
那些事情我明明都记得。
可后来,日子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冷的?
好像是从我妈开始越发频繁地挑剔他开始。饭桌上,我妈说他挣得少,不够家里一个月的物业费。客厅里,我妈说他不懂事,逢年过节不知道给长辈买点像样的礼物。楼梯口,我妈说他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连个房子都买不起,靠老婆家里养着。
苏明远每次都是沉默。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着,沉默地上楼。
我也试图帮他说话。可我妈每次都用一句话堵回来:“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得到他喘大气?”
我怕我妈。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开了这个服装厂,撑起这个家。她强势、能干、说一不二,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苏明远是墙外面的人,我是墙里面的人。我救不了他,连自己都出不去。
后来,我干脆也不再帮他了。因为我发现,每次我帮他,我妈就会变本加厉地为难他。像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我越用力,绳子勒得越紧。
于是我学会了沉默,和苏明远一样。我们两个沉默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在一场激烈的争吵后搬去了二楼客房。
吵架的原因很小。小到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那天是周六,苏明远休息。他起早去菜市场买了鱼、排骨和青菜,说要做一顿晚饭。我在客厅里看手机,我妈在阳台上浇花。他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端出四菜一汤,摆好碗筷,叫我们吃饭。
我妈坐下后,夹了一口鱼,皱了皱眉:“这鱼太咸了。”
苏明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夹着一块排骨,正要往我碗里送。
“我尝尝。”我伸过筷子,尝了一口鱼。其实不咸,味道正好。可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是有点咸。”
苏明远的手落了下去,排骨掉在桌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失望、疲惫、难以置信,还有别的什么。
“那就别吃了。”他站起来,端起那盘鱼,走进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我妈冷哼了一声,继续吃饭。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个小孔,不痛不痒,却在慢慢漏气。
那天晚上,苏明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我躺在主卧的床上,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把他的枕头和被子抱到二楼客房,敲开他的门。
“以后你睡这里。”我说。
他站在门后,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T恤,皱巴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是我们分睡的第一天。
此后的四年,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我过我的,他过他的。吃饭时偶尔碰到,他端着自己的碗站在厨房门口,等我盛完饭才进去。客厅里的电视永远轮流着看,我看综艺时他躲进房间,他看新闻时我上楼睡觉。我们之间的对话,从“吃什么”缩减到“水电费交了多少”,再缩减到沉默。
他依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热一碗白粥,煎一个鸡蛋。我依旧每天七点半出门,有时候吃他做的饭,有时候不吃。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他走了。
我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旁的行道树像一群沉默的证人,一排排向后倒去。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白花花的光线从挡风玻璃劈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苏明远,你去找赵小雅了吗?
你去找那个能让你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了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
“喂,是林薇薇吗?”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糯的,带着一丝谨慎。
“我是。”我放慢车速,心跳却快得不行。
“我是赵小雅。”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明远他……不在我这里。但你们需要谈谈。”
我的脚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应急车道上滑出一段距离,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后视镜里,一辆大货车擦着我的车身呼啸而过,卷起的气流让整辆车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小雅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的话:
“因为明远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三天后他还没回来,就让我联系你。”
第四章 你们需要谈谈
赵小雅约我在邻市一家咖啡馆见面。那家店在一条窄窄的老街上,门口种着两棵巨大的香樟树,树荫把整个门面都笼罩在阴凉里。我到的时候,赵小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和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
她比照片上成熟了许多,红裙子换成了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低低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银耳钉。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
“林薇薇,你好。”
“你比照片上好看。”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可能因为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小雅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那些照片很久了。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我问她要了一杯冰美式。赵小雅的目光落在我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上,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绿色的毛线编织小挂件,是一棵简陋的小树。
“他编的?”赵小雅问。
我低头一看,那是苏明远去年冬天编的。他买了三种颜色的毛线,坐在阳台上照着手机视频学了两个星期,最后编出这个歪歪扭扭的小树。“绿色对眼睛好。”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开车的时候多看两眼。”
“嗯。”我把钥匙收进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棵小树粗糙的纹路。
赵小雅叹了口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林薇薇,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我先说明一点:我和苏明远之间,早就结束了。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复合。”
“那为了什么?”我问。
赵小雅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手机,翻到一段聊天记录,推到我面前。是苏明远发的,时间在一个星期前。
“小雅,有件事想麻烦你。我下周可能要去一趟外地,三天后如果没回来,你帮我给林薇薇打个电话。号码我发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就说我让你联系她。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谢谢。”
我盯着那段话,逐字逐句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我抬起头:“他有没有说去干什么?”
赵小雅摇了摇头:“我问了。他不肯说。他只说,这次必须去。说如果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过不安生。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嚼一颗又苦又涩的橄榄。
“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赵小雅用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的杯沿,“能自己扛的事,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结婚前是这样,结婚后估计也没变。”
我苦笑了一下。苏明远确实是这样。可我和他结婚四年,竟然没有真的去了解过,他到底扛了多少。
“小雅,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我问。
赵小雅的眼神暗了暗。她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
“因为他说,他不能拖累我。”她的声音很轻,“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小县城,条件很一般。他家里条件更差。他是孤儿,从小跟着大伯长大。大伯供他读书,已经尽了全力。他那时候在汽车配件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他觉得自己给不了我未来。”
孤儿。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我的心里,激起巨大的水花。我竟然不知道苏明远是孤儿。他不说,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我那时候在准备专升本,他不想影响我。”赵小雅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微红,“他说,他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但我还有更好的路。他让我好好考,考上了,忘了他也行。”
“所以你考上了?”
“考上了。后来也开了店,日子过得还可以。”赵小雅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找过他,不止一次。他换手机号,搬了家,生怕我找到。再后来,就听同学说,他结婚了。”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慢慢融化的冰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林薇薇。”赵小雅叫我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苏明远这个人,看起来软,其实骨头硬得很。他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离开我,是觉得给不了我好的生活。后来他入赘你们家,估计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想要拼命对你好,弥补那个差距。”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可你们分睡了四年。”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一些事。”赵小雅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在你们家,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我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去哪了,我真的不知道。”赵小雅说,“但他不是去寻短见,也不是去做什么傻事。他那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扛。他一定是去处理什么重要的事了。一件他觉得必须由自己去了结的事。”
我抬起头:“什么样的事,会让他不惜抛下一切?”
赵小雅沉默了很久,说:“你记不记得,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南屏镇’这个地方?”
南屏镇。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完全没有印象。
赵小雅见我摇头,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在桌上。那是一张全省地图,上面用红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南屏镇。
“他结婚前,每年都会去一次南屏镇。”赵小雅说,“他说,那是他爸妈出车祸的地方。”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座位上。苏明远的爸妈,出车祸的地方。结婚四年,我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那些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伤,我从来没有触碰过,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
赵小雅把地图推到我面前:“我查过了,南屏镇有一个地方,叫落凤岭。那里的山路很险,每年都有人出意外。他爸妈的骨灰,就撒在那一带。”
我死死盯着那个红圈,眼前浮现出苏明远站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的样子,他弓着背在车间裁布的样子,他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着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加在一起,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模糊而沉重。
“你是不是觉得,他什么都不会跟你说?”赵小雅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点了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从来没有给过他说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的。我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结婚四年,我沉溺在自己的委屈里,沉溺在对他没本事、不争气的厌恶里。我嫌弃他赚钱少,嫌弃他不够体面,嫌弃他连一顿饭都做不好。我把我妈对他的挑剔,内化成自己对他的不满,然后用冷漠和分居筑起高墙。
我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听他说话。
“去南屏镇找他吧。”赵小雅说,“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找到他,那只能是你。”
我拿起那张地图,站起来。赵小雅也跟着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手链,放在我手里。手链很轻,上面挂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牌,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他前年寄给我的,让我帮忙修一下。说是你送他的。”赵小雅说,“你看,你送他的东西,他当命一样护着。”
我握紧那条手链,银牌上的“苏”字硌着我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烙印。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咖啡馆斑驳的木地板上。
第五章 地图上的红圈
南屏镇距离邻市大约三个小时车程,全部是山路。我没有犹豫,加满油,直接导航过去。
出了邻市,路面开始变得崎岖。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夏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想起苏明远说过,他喜欢闻这种味道。那时候我们在阳台上,他给绿萝松土,我在旁边晾衣服。他突然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一到夏天就是这个味道。”我随口问:“你老家哪里的?”他停下手里的活,像是被问住了,过了好久才说:“南方很多地方都有这个味道。”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也没有追问。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的家乡,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南屏镇比我预想的还要破旧。一条主干道贯穿全镇,路边的建筑大多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镇中心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摆着几个塑料大棚,里面卖菜卖肉卖杂货。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摇着蒲扇,好奇地打量着我的车。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找人问路。一个卖西瓜的大叔告诉我,落凤岭在镇子西边,开车还要半个钟头。路窄,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有一段坡道可能还在滑。
“姑娘,去那儿干什么?”大叔问,“那地方邪性,每年都出事故,你们城里人别往那跑。”
我谢过他,回到车上。车子在镇子里缓慢穿行。我路过一家小商店,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旭日小卖部”。店门口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我的车,他抬起头,睁大眼睛,像看什么稀罕物。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小朋友,你知道落凤岭怎么走吗?”
小男孩站起身,用树枝朝西边指了一下:“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棵特别大的槐树,然后左转进去。”
“你一个人在家吗?”我随口问。
“我爷爷在店里。”小男孩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爷爷,有人问路!”
从店里走出一个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背有些驼,脸上布满深沟似的皱纹。他看见我,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睁大了几分,像看见什么让他震惊的东西。
“姑娘。”老人走到我车前,声音微微发颤,“你找谁?”
“我找我丈夫。”我说,“苏明远。他几天前来过这里,您见过他吗?”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三天前来过,在店里买了两瓶水和一盒酥饼。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去山上看看。那天刚下完雨,我还劝他别上去,他说没事,看一眼就下来。”
我的心揪紧了:“他上了落凤岭?”
“上了。”老人叹了口气,“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我店里坐了一会儿,还吃了一碗泡面。然后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他说去县城,赶末班车。”老人又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姑娘,你老公……人很客气,付钱的时候还多给了五块。我说不用,他说应该的。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也不带个伴……”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明远来了这里。他去了他爸妈出事的那个地方。他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碗面,然后走了。
他去了县城。哪个县城?
“爷爷,他有没有说去哪个县城?”我问。
老人摇摇头:“他只说去县城。我们这附近有三个县,东边的平遥,北边的盛泽,还有南边的永安。不知道他去的哪个。”
我咬住嘴唇,心里一团乱麻。南屏镇的地理位置很特殊,三个方向通往三个不同的县城。苏明远从落凤岭下来后,会去哪里?
“对了。”老人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这是他坐在店里的时候写的,后来走的时候忘了拿。我寻思着也没什么用,差点丢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债,就是来不及说出口的话。父母之恩,没齿难忘。妻之情,来世再偿。”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那张纸在我手中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打着旋的枯叶。
“姑娘,你没事吧?”老人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摇了摇头,把那张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和那条银色手链放在一起。我掏出手机,拨了陈露的电话。
“露露,帮我查三个县的汽车站,看有没有苏明远的乘车记录。”
“薇薇,你在哪?”陈露的语气很紧张。
“我在南屏镇。”我说,“他来过这里,三天前。帮我查,求你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苏明远的样子。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端着一碗泡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在那张便签纸上写字,眉头紧锁,笔尖划破纸面。他站起身,背起那个旧包,朝夕阳走去。
苏明远,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露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来。她的声音在颤抖:“薇薇,查到了。三天前晚上七点,苏明远在南屏镇坐了去平遥县的末班车。”
平遥县。我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还有。”陈露顿了顿,“薇薇,我在查的时候发现一个东西。苏明远在平遥县有一张银行卡的开卡记录,是三个月前办的。”
三个月前。他去平遥县开了一张银行卡。
他的身份证是在南屏镇买的去平遥的票。他去了平遥。可他的银行卡至今没有任何消费。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完全无法判断。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他。他一定在平遥县,或者至少在那里留下过线索。
车子驶出南屏镇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漫过山脊,把整片丘陵染成金黄色。我打开导航,输入“平遥县”。屏幕上显示,距离六十八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两小时。
山路像一条巨蟒,蜿蜒着伸向远方。我把油门踩到底,白色的马自达在夕阳里疾驰,像一只不顾一切扑向光明的飞蛾。
第六章 我连他的葬礼都没有资格参加
平遥县比南屏镇大得多,有像样的街道和楼房。我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旁的梧桐树染成暗金色。我把车停在长途汽车站门口,走进候车厅。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个背包的旅客躺在长椅上打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香烟混杂的气息。
我找到窗口,问工作人员三天前有没有一个叫苏明远的乘客在这里下车。窗口后面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不认识,每天那么多人,谁记得住。”
我拿出手机,翻到苏明远的照片。照片是去年厂里年会拍的,他站在角落里,笑得有些拘谨。我把手机递进窗口,男人扫了一眼,终于抬起头,眼皮懒懒地翻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那天最后一班车到得晚,有个男的在门口站了挺久,后来有个小个子男人来接他。两个人一起走的。”
小个子男人?我追问:“长什么样子?”
“记不清了。”男人摆了摆手,“好像是本地的,骑一辆红色电动车。”
红色电动车,本地的,小个子。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幅残缺的拼图。苏明远在平遥县认识一个骑红色电动车的小个子男人。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扇对着街道的窗。窗外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红绿交替,像某种无声的信号。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看。
苏明远抱着绿萝的照片。苏明远在阳台上晾被子的照片。苏明远在厂门口蹲着吃盒饭的照片。苏明远站在桂花树下发呆的照片。这些照片都是我无意中拍的,有些甚至是我嫌弃他挡路时随手按下的快门。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放大看,他每张照片里都在微笑。不夸张,不刻意,就是嘴角往上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一直在隐忍,又像是一直在期待。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露发来的微信语音。
“薇薇,苏明远在平遥县的银行卡,是在当地一家农业银行办的。我托人查了一下开户信息,他留了一个地址。你记一下:平遥县西关社区羊角巷十七号。”
我默念了几遍,攥着手机出了房间。
夜色很浓。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开着车,按照导航弯弯绕绕地穿过了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只能下车步行。水泥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高矮不一的围墙,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羊角巷十七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院子。院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旧锁。锁没有锁上,只是虚挂在那里。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停着一辆红色电动车。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就是它。车站那个人说的小个子男人骑的红色电动车。
我走到院子中央,看见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我找苏明远。”我说。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矮个子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约莫四五十岁,头顶微秃,脸膛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充满警惕和疑惑。
“你是谁?”他问。
“我是他妻子,林薇薇。”
矮个子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留了地址。”我说,“他的银行卡开户信息上写的这里。”
矮个子叹了口气,让开门:“进来说吧。”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把旧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灯光很暗,照得满屋子都是灰蒙蒙的影子。矮个子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叫赵大友。”他说,“我以前……跟你公公是工友。”
我握住水杯的手猛地一颤。苏明远的爸爸。那个在他很小时候就出车祸去世的人。
赵大友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二十多年前,我跟苏兄弟一起在石场打工。他开货车,我装货。后来他结了婚,老婆也在这边。两口子人好得很,每次发工钱都请我喝二两米酒。再后来,他们有了个男娃,叫明远。那个娃娃乖得很,不哭不闹的,见人就笑。”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苏明远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人生。这些故事,他从来没有对我讲过。
“后来出了事。”赵大友的声音变得更沉,“那天苏兄弟开车去南屏镇送货,路上遇到暴雨。他老婆搭顺风车一起去的。车在落凤岭翻下了山。两个人,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泪水滑进嘴角,又咸又苦。
“明远当时才五岁。他命大,那天在石场跟我玩,没跟车。后来他大伯来把他接走了。”赵大友抹了一下眼角,“那娃娃……长大成人了。他每年都会来一次,给他爸妈上柱香。去落凤岭山脚下,朝着山的方向磕三个头。有时候还跟我说几句话。前几年他结婚,还专门给我寄过一包喜糖。”
我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杯里,漾起细小的涟漪。
“三天前,他来了。”赵大友继续说,“他告诉我,厂里不景气,他可能要去外地打工。他说以前答应过爸妈,每年都来,怕以后来得少了。所以这次多待了几天,把山上都转了一遍。”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器官捐献志愿者登记表,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晕染得有些模糊。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苏明远。
“他做了器官捐献登记。”赵大友说,“他说,这条命是老天爷赏的,以后能帮到别人,也算没有白活。”
我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苏明远,那个我嫌没本事的男人,那个连四千五百块工资都拿不到的男人,在消失之前,做了器官捐献登记。他把自己的最后一点用处,都留给了这个世界上的陌生人。
“他去哪儿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烛火。
赵大友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闪动,也有某种坚定的东西:“他没告诉我。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赵大友顿了顿,“他说,入赘四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让你妈瞧不起,也让你在娘家抬不起头。他说,他要是能再多赚点钱,多有点本事,你们之间或许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我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一切。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苏明远,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用冷漠和嫌弃,一点一点把你从身边推开。
“他去哪了?”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几乎破碎。
赵大友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锁扣,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来了,就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封口。最后是赵大友帮我撕开的。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把钥匙。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苏明远清瘦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
“薇薇: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我用这种方式离开。我知道很伤人,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这四年,我攒了一笔钱,不多,但够你把我欠你妈妈的钱还上。那把钥匙是保险箱的,在工商银行人民路支行。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我在外面找了份工作,包吃包住,能寄钱回家。你不用担心我。你好好过。你值得更好的人。”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像是写到一半,再也写不下去了。
我握着那封信,蜷缩在椅子上,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赵大友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默默递过来一盒纸巾。
窗外的夜,像一口深井,把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吞了下去。
第七章 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整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上面满是泪痕。赵大友坐在我对面,抽了一宿的旱烟,呛人的烟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守着灵堂的人,守着一段即将被天光驱散的黑暗。
“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我哑着嗓子问。
“就一个旧包。”赵大友说,“里面装了两件衣服,一包饼干,一瓶水。还有你家厂子的工作牌。他揣在最里面的口袋里。”
工作牌。
我的眼前浮起那个塑料牌的样子,天蓝色的挂绳,透明的卡套。上面有他的照片,穿着那件灰夹克,嘴角向上弯着,像在承受什么,又像在期待什么。
“他还说,他跟你结婚那一年,借了你妈妈十万块钱,是彩礼和酒席的钱。这几年他慢慢还了一部分,还差三万六。他说,那笔钱他一定会还清。”赵大友叹了口气,“我说,你媳妇家又不是缺这点钱。他说,那不一样。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体面。”
我死死咬住下唇,嘴唇破了,渗出血丝,我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站了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赵大友想扶我,我摆摆手,靠在墙上缓了缓。
“赵叔。”我看着他,“帮我个忙。带我去落凤岭看看。”
赵大友点点头,从院子里推出那辆红色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和清新。电动车的轮子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们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出了城,上了盘山路。天色渐亮,东边的山脊上浮出一线鱼肚白,几颗残星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即将被抹去的泪滴。
落凤岭的山脚下,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杂草丛生,中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头,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刻字。赵大友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折叠铲,递给我。
“就是这里。”他说,“当年车子摔在这附近,山谷里全是散落的石头。他爸妈的骨灰,就撒在这片坡地上。你公公生前说过,喜欢这里的山风。你婆婆喜欢这里的野花。”
我接过那把铲子,脚步沉重地走向那块灰色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冰凉,我用指尖触摸它,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石头的根部,堆着一小堆烧过的纸钱灰烬,被雨水淋得粘连在一起。旁边还有半截蜡烛,和几根燃尽的香。
苏明远来过这里。三天前,或者更早。他跪在这里,面对这座山,给他的父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走向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
我蹲下来,用手清理着石头旁边的杂草。草叶划破了我的手指,渗出血珠。我浑然不觉。因为我看见石头背面,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一行字。
字刻得很浅,被青苔覆盖了大半。我拨开青苔,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儿苏明远,年年来看你们。等儿安顿好了,就接你们回家。”
我的眼泪砸在石头上,发出极轻微的声音。原来他说的“安顿”,是去外面打工。他去打工了。不是去寻短见,不是去找旧情人。他是去打工了。他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能力在这个家待下去,所以选择了离开。他用最笨拙、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从这个让我觉得羞耻的身份里抽离出去。
苏明远,你这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赵大友站在不远处,低声说:“他每年都来。来了就在这块石头前坐半天。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我陪他坐过两次,他总说,觉得自己不孝。父母走的时候他太小,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他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的工装上有股机油味,妈妈的头发上有股茶花香。”
我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泣不成声。那个男人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我却只知道嫌弃他没用。我究竟凭什么?
从山上下来,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丘陵。赵大友把我送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我站在站前广场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串钥匙,大脑一片空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赵大友问。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我不知道。苏明远去了哪里,在哪里打工,我一无所知。他只说“外面”,只说“包吃包住”。中国那么大,我要去哪里找他?
手机突然响了,又是陈露。
“薇薇,你回来没有?”她的声音很焦急,“你别在外面跑了,你妈今天到我家来了。她问我你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妈。我心里一沉。离开这几天,我居然把她给忘了。厂里的事,家里的事,她的暴怒和失望,我之前竟然全都顾不上了。
“我马上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跟赵大友道别。他握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像一张砂纸。他的眼眶也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找到他以后,好好过日子。那娃娃,从小苦,长大更苦。”
我坐上返程的车。从平遥到我的城市,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小时。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结婚四年的点点滴滴都过了一遍。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此刻水落石出,一块一块地浮出来。
苏明远每次吵架后都第一个低头,哪怕根本不是他的错。苏明远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会悄悄往我梳妆台的抽屉里放几百块现金,被我看见后,他就局促地笑,说给你买零嘴的。苏明远每次我加班晚归,都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等我,手里拎着一盒切好的水果,看见我的车灯就笑着挥手。苏明远冬天把秋裤焐在暖气片上,热了才塞进我的被窝。苏明远从来不说爱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爱。是我瞎了眼,是我没心没肺。
是我,亲手推开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
车进了城区,高楼大厦扑面而来。我闭上干涩的眼睛,在心里说:苏明远,不管你去了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你把债还清了,可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欠我一个家。
我回到家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铁青。她看见我进门,劈头就问:“你去哪了?三天不见人,厂里的单子压了多少你知道吗?”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个从赵大友那里拿回来的信封。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强势和焦虑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妈。”我轻声说,“苏明远走了。”
我妈冷哼一声:“走就走。一个窝里横都横不起来的男人,走了正好。你哭什么哭?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去看了他爸妈。在落凤岭。他爸妈二十多年前在那里出车祸没了。他五岁就成了孤儿。他每年都去。结婚四年,我从来不知道这些。您知道吗?”
我妈的表情凝固了。她张了张嘴,脸上的傲慢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入赘到我们家,您定下的规矩,钱归我管,厂里的事他不能碰。他每个月的工资原封不动交给我,留两百块零花,还经常给我买这买那。他欠您的彩礼钱,这些年一直在还。您知道吗?”我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您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们谁都没有问过他。”
客厅里一片死寂。我妈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她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要去找他。”我转身上楼。
“薇薇!”我妈在身后叫我,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我没有回头。
我走进苏明远住的那间客房。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和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如何开好一家小型服装店》,下面压着一本《电商运营入门》。书页里插着许多彩色标签,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和外套,叠着几件T恤和裤子。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透明的收纳盒,盒子里装着各种小物件:一个旧手机、几块手表电池、一盒半新的皮带扣、一双没有拆封的袜子。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和一对银耳环。
那是我的。结婚的时候我戴过一次,后来觉得样式太土,随手扔在抽屉里。他竟然捡起来,收在这里,包得妥妥帖帖。
我握着那枚戒指,蹲在衣柜前,哭到全身发麻。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一场迟到了四年的倾盆大雨。
第八章 他在工地上搬砖
找苏明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像大海捞针。
陈露帮我查了所有的出行记录、住宿记录、银行卡流水。苏明远的身份证在离开平遥县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没有买过票,没开过房,没取过钱。他像一滴水,融进了某一处我们看不见的江河湖海。
我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厂里的老师傅、苏明远以前在汽车配件厂的工友、他在南屏镇认识的人。陈露甚至帮我在几个本地生活群里发了寻人启事,配了照片。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是赵大友给我打来了电话。
“薇薇,我打听了一下。”赵大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喘,“我有个在盛泽县做工地亲戚,说那边有个工地,上个月来了个新工人,跟你描述的样子差不多。瘦高个,不爱说话,干活特别卖力。名字叫‘小苏’。”
我猛地坐直身体:“工地?确定吗?”
“不能确定。”赵大友说,“但我那亲戚说,那人在工地办公室留过身份证复印件。你要是能过来一趟,我带你去找他。”
我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从市区到盛泽县,两百多公里,我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盛泽县的经济不如平遥,街上跑的全是灰尘扑扑的小货车和旧面包车。赵大友在县城入口处等我,还是骑那辆红色电动车。我让他把电动车放在路边,上了我的车。
“工地就在城北,叫云鼎华庭。我亲戚在那儿当瓦工。”赵大友一边指路一边说,“那个小苏是上个月二十号左右来的,来了就分在木工组。听说人很勤快,早上五点多就上工,晚上八九点才下。工头很喜欢他。”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手里全是汗。苏明远,是你吗?你在工地上搬砖?你放着好好的销售经理不做,跑到工地上去当小工?
车子拐进一条泥泞的小路,前方出现了一片正在建设中的住宅楼。塔吊耸立在天际线上,密密的脚手架把楼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工地上轰鸣声不断,混凝土搅拌机的响声像一只巨兽在咆哮。空气里飘着厚厚的水泥灰,呛得人嗓子发干。
赵大友在门卫那里打了个招呼,带着我进了工地。我们穿过一片堆满钢筋和木板的空地,绕过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最后停在一栋在建楼房的底层。一个穿着红背心、头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绑钢筋,背对着我们。
那个背影,我再熟悉不过了。瘦削的肩胛骨,微微弓起的脊背,后颈上那颗小小的黑痣。
我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泥地里。赵大友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越近,我的呼吸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又疼又闷。
他在绑钢筋。动作熟练而机械,铁丝在他指间翻飞,像在编织某种看不见的网。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口,左手的食指上缠着一块灰白色的胶布。太阳很大,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红背心紧贴在皮肤上,能看见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我走到他身后,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灌了胶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最后还是赵大友开了口:
“明远。”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了。他的手停下来,铁丝从指间滑落,掉在钢筋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明远。”赵大友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那张脸。那张我找了七天、想了四年的脸。他瘦了,黑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额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嘴角干裂,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就那样看着我,嘴唇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苏明远。”我叫他的全名。声音沙哑而破碎,像从嗓子眼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看我。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捏铁丝的姿势,僵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
我一步跨过去,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响亮清脆。周围的工人纷纷侧目。赵大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上前。苏明远偏着头,左脸上迅速浮起五个红指印。他没有动,没有躲,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苏明远。”我抓住他汗湿的衣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汹涌而出,糊了满脸,“你说走就走,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痛苦,有隐忍,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倔强。他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你留一封信就完事了?你说你配不上我,你说你让我过不上好日子。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要什么样的日子吗?”
他不说话。
“我要的不是二十万!不是你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寄回来的钱!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苏明远,你听到了吗?我要的是你!”
我的声音在工地上空回荡,压过了搅拌机的轰鸣。周围几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我们。赵大友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苏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挤出两个字:“我配不上你。”
我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你放屁!”
这句话在工地上炸开。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说过脏话,可此刻,除了这两个字,我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达我的愤怒和心痛。
苏明远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落下来,可那两行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冲开他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白色的痕迹。
“这四年,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我都看见了。”我的声音低下来,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你早上给我煎鸡蛋,你晚上在巷口等我,你把工资都给我,你自己留两百块还要给我买这买那。你把我随手扔掉的戒指收起来,包得那么仔细。你把我送你的手链当命一样护着。苏明远,你告诉我,这些是配不上吗?你是配不上,还是不配拥有?”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用胳膊擦了一把脸,声音颤抖:“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我不在那家里了,你就不用再那么为难了。”
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他身上全是汗水和水泥灰的味道,又苦又涩。可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我,越抱越紧。
“你哪里都不要去。”我哭着说,“跟我回家。”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眼泪落进我的头发里。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没有脸回去。”
“没有脸也必须回去。”我抬起头,用手捧住他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我的心像被人拿刀一片一片割着,痛得发麻。
“苏明远,你听着。”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不欠谁。不欠我妈,不欠我,不欠任何一个人。你只欠你自己。你欠你自己一句‘我配’。”
他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我的手背。
远处,塔吊的阴影慢慢移过来,把我们笼在下方。工地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可在我听来,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和我自己的心跳。
第九章 工地上的第一夜
我没有把他从工地上带走。不是不想,是他不肯。
“工钱还没有结。”他说,“我做满一个月,拿到钱再走。”
我看着他灰扑扑的脸,又心疼又生气。最后还是赵大友打了圆场:“薇薇,要不你先住下。这边有工棚,条件差是差点,好歹能遮风挡雨。让他把活干完,你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苏明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小声说:“附近有个小旅馆,你去那里住。”
“你呢?”我问。
“我住工棚,习惯了。”
我冷笑一声:“我们分睡四年,还不够?你还想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赵大友在旁边轻轻咳嗽,装作没听见。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工友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苏明远更窘迫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最后,我还是在那个小旅馆住下了。小旅馆在工地斜对面,一个门脸很窄的三层楼,楼下是杂货店,楼上租给过路的人。房间比平遥那家还小,一张床,一个洗手台,窗户正对着工地。晚上能听见工地上断断续续的轰鸣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
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几天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我找到了他。他就活在离我两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工地里,做着最重的活,拿着最微薄的工资。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我又去了工地。这次不是去兴师问罪,而是给他送饭。我在路边的小饭馆买了两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海带汤。我拎着塑料袋站在工地门口,门卫远远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苏明远还在那栋楼的底层绑钢筋。他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犹豫了一下,朝我走过来。我们站在工地的阴凉处,他接过盒饭,低头狼吞虎咽。米饭和菜汁糊了满手,他也顾不上擦。
“你吃慢点。”我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到他碗里。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其实你不用天天来。这里太乱了,不安全。”
“我来找我自己的男人,谁管得着?”我白他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可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扒饭。
晚上收工后,他到小旅馆来看我。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是我从他那个旧包里翻出来的,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
“进来。”我靠在床头,冲他招手。
他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电风扇摇头的咔咔声。
“苏明远。”我率先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离开了我会过得更好?”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突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妈说得对。我没本事,靠你家过日子,算什么男人。”
“我妈说你就听?那我说的你听不听?”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
“我说你没本事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
“我是嫌你赚得少。”我承认道,“我也对你发过脾气,说过难听的话。可你想想,这些年,我做那些事,是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他不说话。
“我在乎,才会跟你吵。我要是不在乎,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你说。”我的声音有些发颤,“苏明远,结婚四年,你什么时候真正相信过我在乎你?”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里有泪光闪动。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总觉得……我做得不够。”
“你做得够多了。”我坐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伤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你看看这双手。它们会煎鸡蛋,会浇花,会裁布,会绑钢筋。它们撑得起你所有的体面。你怎么能说它们没用。”
他的泪水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腕上,滚烫的。
“我……”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先跟我回家。”我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回去以后,我们重新开始。厂里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想学电商,我支持你。你想开店,我也支持你。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里有犹豫,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工棚。我们挤在小旅馆那张窄窄的床上,像很多年前那样,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但我知道,那道缝隙正在慢慢合拢。他一开始睡得笔直,身体僵硬,不敢碰到我。后来我主动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搂住了我。
“薇薇。”他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我做过很多梦。梦见我们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还有一棵桂花树。你在厨房做饭,我在院子里浇水。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滑进他的领口。
“会有那一天的。”我说,“一定会的。”
窗外的工地上,塔吊上的灯彻夜亮着,把整个夜空染成橘红色。我蜷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觉得那比世界上任何声音都好听。
第十章 重回那个家
苏明远做满一个月,结了工资。工头叫李老四,是个爽快人,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回去好好过日子。你老婆是个好的,大老远跑来找你,不容易。”
苏明远点点头,接过那个装了现金的信封,塞进口袋。然后他朝工友们挥了挥手,跟着我上了车。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他。他坐在副驾驶,把旧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包上,像第一次去我家时那样拘谨。
“安全带。”我说。
他忙系上安全带,动作有些笨拙。我笑了一下,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工地那条泥泞的小路,上了主路。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高大整齐,像是从蛮荒回到了文明。苏明远一直看着窗外,神情像一只离开笼子太久的鸟。
“在想什么?”我问。
“怕。”他低声说。
“怕什么?”
“怕回去以后,又像以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坦白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妈妈看我的眼神,你……不理我的样子。我都怕。”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车停进路边一处加油站。加油的间隙,我伸手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苏明远,这次不一样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找了你七天七夜。这七天,我把你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你的过去,你的父母,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了。所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你信我。”
他望着我,眼里有些迟疑,但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车子开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时,我的心情像一根绷紧的弦。巷口早餐摊的老板看见我的车,冲我笑着点头。我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苏明远坐在那里没有动,呼吸变得很轻。
“走。”我推开车门。
他犹豫了一下,跟着下了车。
我们并排走到楼下。那栋老旧的单元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像一位板着脸的老人。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像是这个家沉睡许久后的一声叹息。
门开了,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在当场。沙发上坐着我妈,对面坐着陈露。茶几上摆着几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果皮。我妈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夜没睡。陈露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呼地站起来:“薇薇!你回来了!”
我妈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她没有先看我,而是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苏明远。那个她口中的“没本事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旧包,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人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竹子。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局促和不安。
客厅里一片死寂。
“妈。”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平静,“我找到他了。我们回来了。”
我妈没有说话。她盯着苏明远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愤怒、心疼、愧疚、倔强,像几股不同的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冲撞。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竟落下泪来。
“你……”她站起来,身体晃了晃,陈露连忙扶住她。她看着苏明远,声音沙哑,“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薇薇找你找得快疯了?”
苏明远低着头,喉咙里挤出一句:“对不起,妈。”
“别叫我妈!”我妈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又尖又颤,“你走了一个多礼拜,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薇薇?”
苏明远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风折弯的芦苇,沉默地承受着。他提包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侧过身,站在他前面,挡住了我妈的视线。
“妈,够了。”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是我先把他推开的。您忘了?是我先跟他分居的。是我先冷着他的。他为什么走,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我妈像被什么击中了,嘴唇不停地哆嗦。她的眼眶更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陈露在一旁打圆场:“都别站着了,先进来,进来坐下说。”
苏明远这才迈过门槛,放下手里的包。他站在客厅里,局促得不知道该坐哪里。我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冰凉,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妈也坐回沙发上,用纸巾胡乱擦着脸。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年轻的时候,跟明远他爸一样,也是从乡下出来打工的。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被人打过,骗过,饿过。所以后来有了薇薇,我就发誓,不能让她跟我一样。不能让她找个没根没底的人,一辈子吃苦。”
她顿了顿,看向苏明远:“我承认,我对你刻薄。我打心眼里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薇薇。可我也没想过你会走。你走了,薇薇像丢了魂一样。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懂吗?”
苏明远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在闪。他缓缓点了点头:“我懂。”
“你懂个……”我妈咽下了后半句,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我不给你立规矩了。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商量着来。但是有一条,你要记住。”
“您说。”苏明远的声音很轻。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不许再玩消失。哪怕天塌下来了,回到家里,总有个地方让你站。”
苏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弯下腰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座桥,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折进去。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清晰,“对不起,我让您和薇薇担心了。”
我妈别过脸去,摆摆手:“行了,别整这些。洗个澡去,看你这浑身灰的。”
我站起来,拉住苏明远的手。他冲我挤出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眼里的阴霾似乎散了一些。我们一前一后上了楼,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房间。
推开主卧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床还是那张床,可床单换了新的,是我妈买的浅灰色条纹。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花瓶,插着几枝刚摘的桂花,整个房间弥漫着甜蜜的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苏明远结婚那天的合照。那张照片之前一直压在抽屉最底层,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你妈妈昨天翻出来的。”陈露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靠在门边,冲我挤挤眼,“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早就软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柔软得像一汪被搅动的水。他轻声说:“我还以为那张照片丢了。”
“没有。”我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上,“以后都挂在这里。谁也不能摘。”
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吻,像羽毛落在水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我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第十一章 重新认识你
苏明远回来后的第三天,我拉着他去了工商银行人民路支行。他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保险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捆钞票,每一捆都用黄色纸条扎得严严实实。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翻开来看,密密麻麻记录着每笔钱的来源和数额。
“都是你这几年悄悄攒的?”我拿起一捆钱,抬头看他。
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厂里,每个月能剩个几百。后来我下班后接了点私活,帮附近的小店修缝纫机、改电路什么的。积少成多,就存了这些。”
“你还会修缝纫机?”我有些惊讶。
“学过。”他挠了挠后脑勺,“以前在汽配厂的时候,跟着师傅学过几年机修。缝纫机和那些机器原理差不多。”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结婚四年,我从来不知道他会修机器。我只知道他在厂里挂名经理,每天准时上下班,工作似乎很清闲。可我忘了,他清闲的背后,是他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做那些我看不见的事。
“小雅说你每年都去落凤岭看爸妈。”我把钱放回去,靠在保险柜边上,“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他的眼神暗了暗,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开始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爸妈的事,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后来……后来说是怕你烦。你那时候对我已经够冷淡了,我不想再添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
我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苏明远。”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所有的事,我都想听。高兴的,不高兴的,过去的,将来的。你不能再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否则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他的目光闪了闪,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好。”
从银行出来,我们没有直接回家。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市郊的一个旧货市场。市场很大,堆满了各种二手机器和设备。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卖二手缝纫设备的铺子前。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老头,正蹲在门口拆一台旧锁边机。
“苏师傅!”老板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好长时间没来了,忙着呢?”
“回了一趟老家。”苏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他平时不抽烟,但身上总带着烟,用来跟人打交道。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点烟、递烟、攀谈,忽然发觉,他其实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他懂得怎么跟形形色色的人相处,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的夹缝里给自己找一条路。他只是从来没有把这些展示给我看。
他们在聊二手设备的价格。老板说最近有家服装厂倒闭,一批八成新的锁边机要处理,问苏明远有没有兴趣。苏明远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询问。
“你有想法?”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些机器成色不错,如果能盘下来,租给那些小加工厂或者自己开个工作室,应该有赚头。”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站在旧货市场里、眼里闪着光的男人,真的是我那个被我妈骂了四年“没本事”的丈夫吗?
“想做就做。”我笑着说,“家里的钱,本来就该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闻言,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那种笑,我在结婚后几乎没见过。像他大学论坛照片上那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满是少年气。
我心里突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跟老板聊了很久,最后苏明远拍板,先定下三台锁边机和两台平车,交了定金。老板笑呵呵地说:“你老婆真支持你,好福气。”苏明远看了我一眼,耳朵尖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又想哭又想笑的话:
“我知道。”
从旧货市场出来,天边已经铺满了晚霞。他骑着一辆租来的电动三轮车,车厢里装着两台小一点的机器。我开着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一颤一颤的。他骑车的样子很认真,脊背挺得很直,像骑着一匹骏马去征战。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一定不能弄丢了。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们拉回来的机器,明显有些意外。她站在客厅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问了一句:“吃饭没有?厨房里有绿豆汤。”
语气说不上多亲热,但比起从前的冷言冷语,已经好太多了。我挽着苏明远的胳膊往里走,他冲我妈笑了笑:“妈,我不饿。您吃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他这么自然。她摆摆手:“吃过了。你们忙吧,我出去遛弯。”说完她换鞋出了门,背影在楼道里晃了晃。
苏明远把机器搬进楼下的储物间,又给它们盖上了防尘布。我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看他专注地检查每一台机器,拆开面板看油路,听声音,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额头上的汗。他忙活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停下来。
“这些机器要调试一下,还得买点配件。”他用一块旧毛巾擦着手上的油污,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等收拾好了,咱们租个几十平的小车间,先接点加工活。我认识几个开网店的小老板,一直在找靠谱的加工点。”
“你会做加工?”我问。
他笑了笑,露出和白天一样的少年气:“我以前在厂里待了那么多年,这些流程都熟。裁片、车缝、后整理。我可以招两三个熟练工,工资日结。场地和机器用自己的,成本压到最低。慢慢来,总能做起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毫无保留地谈论一件事。他不再是那个低着头接受一切的入赘女婿。他是一个有计划、有想法、有执行力的男人。
我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浅吻。他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低头看我,目光又惊又喜,像一只被突然投喂的流浪猫。
“苏明远。”我仰着头,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帅。”
他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他弯腰捡起毛巾,语气结结巴巴:“你、你突然这么一说……我都不习惯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挽着他的胳膊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我们在一明一灭的光里慢慢走着。他的身体离我很近,暖暖的,像一堵终于不再冰冷的墙。
第十二章 你的规矩不算数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明远的小加工坊真的做了起来。他租下了旧货市场附近一间不到五十平的门面,简单装修,摆了六台机器。招了两个做过服装加工的老手,一个叫周芳,一个叫何彩凤,都是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为人也实在。苏明远管进货和排单,我下班后帮他记账、理货。我妈一开始冷眼旁观,后来有一天悄悄到店里看了一眼,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多做了一锅卤味,让我带过去给工人加餐。
陈露听说这事,专门跑来看。她站在加工坊的门口,看苏明远搬着一卷布料从车上下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汗水把T恤的前胸后背都打湿了。她冲我眨眨眼,凑到耳边小声说:“你老公现在比结婚时还耐看。你从前怎么想的,放着这么块料子在家发霉?”
我白她一眼,可心里甜得冒泡。
苏明远的加工坊开张一个多月,接了几个网店的小单子,赚得不多,但能覆盖成本和人工。他每晚回家都窝在书桌前算账、排工艺、看新款式的打版视频。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怕吵我,把房门关得紧紧的。可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像一条温柔的河。
我又好笑又心疼。这个人做起事来,还是改不了那拼命的劲。
但变化也是明显的。他变得爱笑了。饭桌上会跟我妈搭话,说说工地上的见闻,说说加工坊里的趣事。我妈呢,开始还会板着脸,后来也跟着他说笑。有一次苏明远跟她说:“妈,等我赚了钱,给您包个大红包。”我妈哼了一声:“你先把自己吃胖点再说。”嘴上不饶人,筷子却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温水浸泡着,又软又暖。
可生活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平静了一段时日后,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安稳。
那天是周末,苏明远在店里加班赶一批急单。我在家收拾屋子,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急促而粗犷:“林薇薇吧?我找苏明远。我是他大伯家的儿子,苏小海。你告诉他,他大伯中风了,现在在县医院。让他赶紧回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心猛地沉了下去。苏明远的大伯,那个把他养大的人,那个供他读书的人。苏明远说过,大伯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哪个县医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平遥县人民医院。”苏小海报了地址和病房号,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立刻给苏明远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里是机器咔嚓咔嚓的嘈杂声。我把事情一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马上回去。你帮我买两张票,最快的。”
“好。”我没有多问,打开手机软件,买了最近一班去平遥的高铁票。
两个小时后,我们坐上了高铁。苏明远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一直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知道他紧张。他大伯对他来说,是父亲一样的存在。我伸手过去,覆在他紧握的手上。
“会没事的。”我轻声说。
他转过头看我,勉强笑了一下,手掌翻过来,和我的手指扣在一起。
到了平遥县医院,我们在大厅里见到苏小海。小海比苏明远矮一些,圆脸,眉眼有几分相似。他穿着一件旧POLO衫,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守了一夜的。“哥,嫂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领着我们往病房走。
病房在三楼,四个人一间。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瘦削的老人半躺着,左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有些歪斜。他看见苏明远,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右手颤抖着往起抬。苏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床前,一把握住大伯的手。
“大伯,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大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小海在旁边抹眼睛:“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就是这几天不能说话。慢慢能好。”
苏明远点点头,握着大伯的手,良久不放。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向来隐忍的男人此刻的肩膀微微颤抖,心里酸得厉害。
病房里人不多,苏小海把我们带出去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他告诉我们,大伯是在家里突然倒下的,邻居发现得早,送来医院救了回来。但后续康复需要不少钱和时间。小海自己刚在县城做点小生意,拿不出太多。
“哥,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可大伯……”小海有些为难地搓着手,“他天天念叨你,想你。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当年没本事给你一个好的出路,让你去入赘……”
“别说了。”苏明远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心甘情愿。大伯不欠我什么。”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我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感觉他的肌肉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小海。”他抬头,语气坚定,“大伯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明天先交两万。”
“哥,这……”小海眼里闪过惊讶和愧疚,“你哪来那么多钱?”
“你别管。”苏明远笑了一下,“你哥现在有手艺,饿不死。”
回到宾馆,已经很晚了。苏明远坐在床沿上,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了半天,忽然说:“薇薇,我可能要把保险箱里剩的钱取出来。”
“全取了也没关系。”我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本来就是你的。”
“可我想给你留点。”他低声说,“我想让你过得不那么紧巴。”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赚。慢慢来。你大伯的病重要。”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又重又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薇薇,谢谢你。”
“谢什么。”我笑,“你是我老公。你大伯就是我大伯。我们一起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一夜,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小溪。
第十三章 病房里的一碗小米粥
第二天一早,苏明远从银行取了三万块,缴到医院。小海接过缴费单,眼眶又红了,喊了一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苏明远拍拍他肩膀,说:“我去给大伯买点吃的。”转身出了医院。
我在病房里陪着大伯。老人半躺着,右手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嘴唇动了动。我忙给他倒了半杯温水,用吸管小心地喂他。他喝了两口,又抬手颤巍巍地指向窗外。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外面有一棵大杨树,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地响。
“您是不是想说,明远他爸以前也喜欢在树底下乘凉?”我试探着问。
大伯眼里闪过泪光,用力眨了眨眼。我心中一热,看来我猜对了。赵大友跟我说过,苏明远他爸在石场干活时,最喜欢午休时蹲在树底下跟工友下棋。
“明远每年都回去看他们。”我轻声说,“他没有忘根。他也不会忘了您。”
大伯的嘴歪了歪,似乎想笑。眼泪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滑进满是皱纹的脖子里。
苏明远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碗小米粥,还买了几个素包子。他坐在床边,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大伯。大伯吃得很慢,嘴角会漏一些,苏明远就用毛巾轻轻擦掉,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个婴儿。我站在一旁,鼻子酸得厉害。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一些更久远的事。苏明远小时候生病,大伯大概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他的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平遥住下了。我请了假,苏明远把加工坊交给周芳和何彩凤。每天白天我们都在医院。苏明远给大伯擦身、翻身、喂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小海要帮忙,他总说:“我是哥,我来。”小海拗不过,只能打打下手。
大伯恢复得很快。第四天,他能说出简单的字了。他拉着苏明远的手,含混不清地说:“好,好。”苏明远凑近他,仔细听。大伯憋了半天,又说了一句:“别……别亏待人家。”他说“人家”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忙走过去,握住大伯的手:“大伯,您放心。明远对我很好。”
大伯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嘴唇翕动:“委屈……你了。”
我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苏明远站在旁边,别过脸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第五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个人。赵大友。他骑着他那辆红色电动车,从南屏镇一路赶到平遥县医院,后座绑着一尼龙袋自家种的花生和几斤土鸡蛋。他进门先看了大伯,两个老人拉着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掉眼泪。后来赵大友把苏明远叫到外面走廊,两个人在那儿站了很久。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赵大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苏明远。苏明远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他回到病房时,眼睛红红的,把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最里层。
晚上回到宾馆,我问他赵大友给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有些发潮的钞票,面额不一,最上面还有几张十块二十块的旧票子。数了数,大概五六千块。除了钱,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眉眼清秀,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这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爸妈。”苏明远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还有我。那年我一岁,在照相馆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微微发抖。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男人站得笔直,像一棵迎着风的松树。他们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像永远不会离开。
“赵叔一直替我收着。”苏明远说,“当年出事之后,他在我爸妈租的屋里找到的。说等我长大了,就还给我。”
我把照片递回给他,他没有接。他看着我,眼神柔软而坚定:“你收着吧。以后你管这些东西,我心里踏实。”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砸下来。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
“不哭了。”他低声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大伯要养,爸妈要祭。你妈妈要养老。还有我们自己。这些都是我的责任。以后也是你的。你愿意跟我一起扛吗?”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我拼命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愿意。我愿意。”
他笑了。笑得那么好看,像阴霾散尽后初升的太阳。
第十四章 她的改变
大伯在平遥住了大半个月院,病情基本稳定。医生说后续主要是康复训练,可以回家慢慢做。苏明远和小海商量,把大伯接到我所在的城市,方便照顾。小海没意见,只说自己周末来帮忙。苏明远就去租了一套一楼的小房子,带个小院子,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他买了一张护理床,装了扶手和防滑垫,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伯搬来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站在门口迎,脸上挂着有些别扭的笑。苏明远扶着大伯从车上下来,慢慢挪进屋里。大伯坐在沙发上,左右看看,眼里有泪花。我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说:“老哥哥,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家。有什么事,让明远和薇薇去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远这个孩子,实诚。我以前待他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大伯不能说话太多,只是点头,伸出能动的右手,朝我妈拱了拱手。我妈眼睛一红,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到这一切,觉得像在做梦。四年前那个剑拔弩张的家,如今竟然有了一丝暖意。我妈还是那个强势的女人,可她开始学着低头了。也许是因为我的坚持,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在某个深夜想通了一些事情。
苏明远更加拼命了。他白天在加工坊赶工,晚上去给大伯做康复训练。我下班后接他的班,陪大伯说话、按摩、扶着他慢慢走路。日子过得很累,可每一天都很扎实。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沉默和隔阂,在这样的忙碌中一点点消融了。
有一次晚上,我陪大伯在院子里乘凉。大伯忽然用含混的声音说:“明远……苦。别丢他。”我握住大伯的手,认真地点头:“您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丢下他。”
大伯咧嘴笑了,像个孩子一样满足。
苏明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安静地看着我们。月光洒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银边。我冲他招招手,他走过来,在另一侧坐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老树新发的枝桠。
日子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苏明远的加工坊逐渐做大了,从五十平换到一百二十平的厂房。他添了新设备,招了八个人,接的单从零散的小网店扩展到几个稳定的本地品牌。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在晚上八点前回家。他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去大伯的房间看看,然后到厨房帮我妈打下手。吃完饭,他拉着我去院子里走两圈,聊聊一天的事。
我有时候会恍神。这个温柔、健谈、有主见的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饭桌上被我妈骂得一声不吭的人吗?还是说,他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我们。是我摘掉了那副有色的眼镜,是我妈放下了那根紧绷的皮鞭。
“苏明远。”有一晚散步时,我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月光洒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
“你有没有怪过我?”我认真地看着他,“那四年。我对你的态度。”
他沉默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合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暖烘烘的,带着薄薄的茧。他说:“怪过。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在你妈和我之间,被夹了四年。你不比我轻松。”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而且,你来找我了。你不知道,在工地上那天,你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差点以为我在做梦。”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我吸了吸鼻子,捶他一下:“以后有事,不许再一个人跑。再跑,我就……就跟你离婚。”
他笑起来,把我的拳头包在掌心里:“不敢跑了。我现在有老婆要养,有大伯要照顾,还有个加工坊要管。我跑不动了。”
“这还差不多。”我假装板着脸,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我们手牵着手,慢慢走回家。那晚没有月亮,天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可我们的心里,都亮堂堂的。
第十五章 他爸妈的坟前
入秋后的一个周末,苏明远说想回一趟南屏镇,把爸妈的坟修一修。赵大友上次提过,落凤岭下面那块坡地,年年雨水冲刷,土层有些松动。苏明远记在心里,一直想回去。我二话没说,收拾了行李跟他一起。
这一次,是我们两个人。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两旁的山色已经泛黄,风里有股干爽的草木味。苏明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经过南屏镇的时候,我们买了一些香烛、纸钱和鲜花,还买了两盒酥饼。我说买一盒就够了,他笑了笑:“给赵叔也带一盒。”我想起上次在赵大友家里那个局促的夜晚,心里暖暖的。
到了落凤岭山脚下,苏明远把车停在空地上。我们拎着东西走到那块灰色石头前。四周很静,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声音。苏明远把鲜花摆在石头前,点上香和蜡烛,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在他身边跪下,也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额头触到地面,都在心里默念一句:谢谢你们,把苏明远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会替你们好好爱他。
磕完头,苏明远没有急着起来。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深沉:“爸妈,今天带了你们儿媳妇一起来。她叫林薇薇。她对我很好。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现在我想明白了。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我过好日子,让你们在天上看着能笑一笑,就是配。”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像一片落叶落进山谷。我侧过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酸胀酸胀的。这个男人,终于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他不再觉得自己亏欠这个世界。他相信自己也值得被爱、被期待、被珍惜。
我伸出手,和他十指紧扣。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他对着石头又说了一句:“你们放心。以后每年我都来,带着薇薇来。将来有了孩子,也带来。让他在山脚下给你们磕头,认个亲。”
我的脸腾地热了。这个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低下头,嘴角却弯成一个压不下的弧度。
我们在山上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下山。赵大友早早在家里备好了饭菜,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几个刚烙的大饼,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我们围坐在那张旧方桌前,像一家人一样吃了一顿简单而热乎的饭。
晚上,苏明远和赵大友去院子里抽烟说话。我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苏明远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爽朗。赵大友也笑了,拍着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的嘴角也跟着浮起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很感谢命运。感谢它让苏明远经历了一切,却仍然好好地站在这里。感谢它让我在差点弄丢一切时,来得及回头。
第十六章 我们一起长大
从南屏镇回来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正给大伯盛粥,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我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苏明远跟过来,一边拍我的背一边问怎么了。我抬头看他,脸色苍白,心里却有一个隐隐的预感在发芽。
我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显示,怀孕六周。我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门口,手都在抖。苏明远从厂里赶过来,满头大汗,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几乎是用跑的冲到我面前。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
我把化验单塞进他手里。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抱住,抱得那么紧,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
“我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也掉下来。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经历了那么多,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全新的期待。
怀孕的消息传开,家里的气氛又变了一个样。我妈开始每天变着法给我做营养餐,鸡鸭鱼肉轮着来,还要加各种汤汤水水。大伯虽然行动不便,但每次看见我,都笑得合不拢嘴,含混地说:“好,好。”陈露更是天天打电话来叮嘱这个叮嘱那个。苏明远呢,他比以前更细心了。家里的地是他拖的,衣服是他洗的,我稍微走快一点他都要喊:“慢一点,地上滑。”我笑他紧张过度,他却振振有词:“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加工坊也上了正轨。苏明远招了一个懂技术的主管,帮他分担日常管理。他不再每天泡在厂房里,而是花更多时间陪我。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去公园散步。他总走在我外侧,牵着我的手。有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十月的一天,苏明远带我去逛街。我说想买两件宽松点的衣服。他陪我逛了一下午,最后我挑了两条裙子,他抢着付了钱。出来的时候,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许多小衣服、小鞋子、小玩具。他停下脚步,盯着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双极小的蓝色布鞋,只有巴掌大。
“好看吗?”我笑着问。
他点点头,眼里有光在闪:“像不像两颗小豌豆?”
我拉着他进去。他像个第一次进玩具店的孩子,东看看西摸摸。最后我们买了一套淡黄色的婴儿连体衣,和三双小袜子。他拎着那个粉色的购物袋,一路上都在傻笑。我笑他:“你现在就买,万一是个男孩呢?”他说:“男孩女孩都好。女孩就宠着,男孩就带着踢球。”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灌了蜜一样。这个曾经连未来都不敢想的男人,此刻已经会跟我争辩男孩女孩了。日子在变好,他也在变好。或者说,他终于肯让我看见他的好了。
第十七章 旧友来访
赵小雅来这座城市出差的那天,请我们吃饭。苏明远有些犹豫,问我:“你要是不想见,就算了。”我摇头:“见。为什么不见。她帮过我。”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饭桌上,赵小雅和第一次见面时有了些不同。她剪了短发,显得利落又精神。她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笑着说:“你们这速度可以啊。上次见面还在找人,现在都要当爸妈了。”我脸一红,苏明远在旁边嘿嘿傻笑。
聊起来才知道,赵小雅的银饰店开得不错,准备在邻市再开一家分店。她还说,当年苏明远送她到车站时,说了一句话让她记了很多年。我看向苏明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能遇到对他好的人。最遗憾的事,是没本事把每个对他好的人都留在身边。”赵小雅端起茶杯,看着苏明远,“现在,你应该没有那个遗憾了吧?”
苏明远看着她,又看着我,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了。现在我会拼尽全力,把该留的人都留住。”
赵小雅笑了笑,举杯碰了碰我的杯子:“恭喜你。真的。”我笑着道谢,心里没有一丝芥蒂。眼前的两个人,曾经的过往已经翻篇。他们有的,是友情,是旧时光里的温情。而我和苏明远,有的,是现在和未来。
吃过饭,赵小雅先走了。她走之前,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是你们家苏明远前几年让我修的。现在物归原主。”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银色手链。上面的“苏”字被抛光得闪闪发亮,旁边多加了一个小小的“林”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我抬头看苏明远,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让加上的。那个字太小了,看不清楚。”赵小雅在一旁笑:“他缠了我很久。说一定要找个手艺好的师傅,把你和他的名字刻在一起。”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银牌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我看着上面的“苏”和“林”,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般配的搭配。
回去的路上,苏明远一直偷瞄我手腕上的链子。我故意把手背到身后,不给他看。他急了,问:“你干什么呀,我看看有没有坏。”我笑着说:“不给。这是人家赵小雅给我修好的,现在归我了。”他无奈地笑,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给我戴上这条手链时,我的表情是不耐烦的。可他一直记得。他记得我送他的东西,也记得他送我的东西。他什么都记得。
第十八章 新的开始
过了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苏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出来时眼眶红得不成样子。他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我妈在旁边看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大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病房时,伸出那只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他笑了,含混地说了两个字:“明远。”
苏明远蹲下来,把孩子的脸凑到大伯面前。祖孙四代人,在那一刻有了某种奇妙的连接。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这一路走来,哭过、痛过、差点走散过。可终究,我们都还在。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赵大友从南屏镇赶过来,带了一麻袋自家种的红薯和两棵桂花树苗。他说:“一公一母,种在院子里,等开了花,满屋子都是香的。”苏明远接过去,二话不说,当天下午就栽在了大伯那个小院子中央。他拍着土,笑着说:“再过几年,就能在桂花树下乘凉了。”
陈露也来了。她抱着孩子,一个劲地说长得像妈妈。苏明远在旁边紧张得不行,生怕她抱不好。陈露白他一眼:“你老婆都没你这么紧张。”他不好意思地笑,还是寸步不离地护着。
我妈那天喝了不少酒。她端着杯子,走到苏明远面前。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明远站起来,有些无措。我妈举着杯子,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明远,妈以前不是个好人。你担待。”
苏明远愣住,然后摇摇头,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去:“妈,我们是一家人。以前的事,翻篇了。”
两个人都一饮而尽。我坐在一旁,眼泪滑下来,可嘴角是笑着的。
晚上,客人散去。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苏明远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像一汪被月光洗过的湖水。
“薇薇。”他叫我。
“嗯。”
“谢谢你,把我找回来。”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夜空,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正对着我们的窗。我想起落凤岭的那块灰石头,想起南屏镇那天傍晚的风,想起工地上他转过身来、满脸灰尘的样子。想起我自己,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如果那天我叫住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也许吧。可我不再纠结了。因为我们都回来了。或者说,我们都重新出发了。
从巷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了四年。走了很久。
但好在,我们终于一起走到了。
第十九章 巷口那盏灯
多年以后,苏明远的加工坊已经变成了小有规模的服装公司。我们买了新房子,但我妈和大伯还住在老地方。巷口那家早餐摊还在,老板头发白了许多,看见我们一家子走过去,总会招呼:“林小姐,苏老板,吃了吗?”我笑着应:“吃过了,您忙。”苏明远牵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提着给大伯买的桂花糕。
每当我们经过那个巷口,我都会想起很多年前的清晨。他端着那碗白粥,站在厨房里。他出门时,右转,消失在巷子尽头。我站在二楼,没有叫住他。那个画面像一帧定格的老电影,永远留在我记忆的胶片上。可我不再觉得痛了。
因为现在,每天傍晚,我都会站在巷口等他回家。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车从街角拐进来,灯光扫过斑驳的墙。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很多年前在人才市场里,那个穿着灰夹克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闪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
我们的女儿叫苏念念。念,是思念的念。他取的名字。他说,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被人惦记的感觉。他从小没有爸妈,是大伯和赵叔把他拉扯大的。后来遇到我,入了我们家。再后来,他有了女儿,有了完整的家。他说,他想让女儿知道,她永远被人念着、想着、爱着。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车慢慢靠近。车窗摇下来,念念从后座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苏明远侧过头,冲我眨了眨眼。他的手里,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鲜活河虾。
“今天做油焖大虾。”他说。
我笑着点头,拉开后门,把念念抱下来。她的小手暖暖的,像刚出炉的小面包。我们三个人手牵着手,朝家的方向走去。巷口那盏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温柔。
苏明远,你知道吗。我曾经嫌你没本事,嫌你不够好。可直到你走了,我才发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等的人。
幸好。你只是去上班。
幸好。你还回来。
第二十章 我们一起走到白头
又是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城。苏明远和大伯商量着,把爸妈的坟从落凤岭迁到了城郊的公墓。那里地势开阔,有山有水,还有大片的桂花林。他说,他爸妈活着的时候喜欢清净,喜欢闻花香。这里正好。
迁坟那天,我们都去了。赵大友、赵小雅、陈露、苏小海,还有厂里的一些老员工。苏明远捧着他爸妈的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的背影挺拔而沉稳。我跟在他身后,牵着念念。念念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那是她自己在花店挑的。
到了新墓碑前,苏明远跪下,把骨灰盒轻轻放进水泥槽。他磕了三个头,说:“爸妈,这里风没有南屏镇大,花比那里多。你们安心住下。”他顿了顿,声音柔下来,“隔壁我留了两块位置。将来我和薇薇,也在这里陪你们。”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我没有擦。因为我知道,那里面不全是悲伤。还有释然,还有感激,还有对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深深眷恋。
日子还在继续。苏明远的公司越做越好,我们在城南买了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种了桂花树、月季、还有那两棵赵大友送的桂花树苗。树苗已经长成了小树,再过几年就能开花了。苏明远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去给树浇水,顺便摘几片叶子放在念念的书包里。他说,桂花叶有香气,孩子带着,一天都有精神。
我笑他迷信。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又去给大伯的花圃松土。大伯现在恢复得很好,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他最喜欢坐在桂花树下,给念念讲故事。讲苏明远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用竹竿够树上的鸟蛋,怎么把大伯的拖鞋当船放进水盆里。念念听得咯咯笑,苏明远在旁边脸红耳赤地阻止:“大伯,说点正面的好不好?”大伯斜他一眼:“你小时候有什么正面的?除了吃和玩,什么都不会。”我们都笑作一团。
这种平凡的日子,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年轻的林薇薇,骄傲、自卑、被强势的母亲压得喘不过气。她把这种不满转嫁到自己的丈夫身上,嫌他没本事,嫌他窝囊。她以为换一个能干的丈夫,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她错了。问题不在苏明远。问题在她自己。
而苏明远呢?那个从小失去双亲、被大伯带大、习惯了隐忍和沉默的男人,把他所有的不安和爱意都藏在最深处。他以为离开,就能给爱人更好的选择。可他不知道,对爱他的人来说,他的离开,比任何匮乏都更伤人。
他们都错了。但他们也都在错误中长大了。这大概就是婚姻的意义吧。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人,而是找到一个愿意一起长大的人。
现在,我每天晚上躺在苏明远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指节上的老茧已经软了很多。我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他的睡颜。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像在做梦。像在做很多年前那个关于小房子和桂花树的梦。
而我,就在那个梦里。
“苏明远。”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们白头到老,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当清晨来临,他会像往常一样,先给我煎一个圆圆的鸡蛋。然后我们会一起出门,走到巷口。他右转去公司。我左转去我的小花店。
我们会在各自的路上,为了同一个家而忙碌。
傍晚时,他会从街角拐进来。我会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等他。那盏灯会亮起来。我们的影子会交叠在一起。
从那一天,到很多很多年以后的每一天。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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