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媛穿着我买的那件浅灰色风衣,走进宾馆大堂时,还回头朝门廊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是她在外面应酬时才有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扬,眼睛弯着,但没到眼底。
我坐在街对面的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许荣轩跟在她后面进门,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她的腰,又马上松开。
电梯门关上,我盯着那个数字跳到了八,然后停住。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去医院给她送饭。
我说快了,挂掉电话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备用房卡。
冰冰凉凉的,很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01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要去医院给老太太送排骨汤。
母亲一个月前查出胆结石,刚做完手术,还躺在病床上,每天眼巴巴地盼着我去。
我炖了三个小时的汤,用保温桶装着,刚准备出门,接到了林琪的电话。
林琪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问我:“你老婆是不是在恒通商贸上班?”
我说是啊,怎么了?
林琪顿了一下,说没事,就问问。
她这个人藏不住话。
我追问了两句,她吞吞吐吐半天,最后丢出一句:“你最好去城东格林豪泰那边转转,我今天下午去那边接人,看见你老婆的车了。”
我本来没当回事。
丁媛时常在外面跑业务,停在哪家宾馆楼下都很正常。
可挂了电话,我的手停在鞋柜门把手上,忽然挪不动脚。
鬼使神差地,我提着保温桶下楼,绕了一条远路,从城东那边走。
格林豪泰宾馆不算高档,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
门口停着几辆车,我一眼就看见丁媛那辆白色卡罗拉,车牌号尾数是361。
车头朝里,停得很正,像是来办事的人规规矩矩停的。
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就在那时,宾馆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
女的穿着浅灰色风衣,卷发披着,正是丁媛;男的身穿深蓝西装,微微发福,正是她公司副总许荣轩。
两人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到车边,许荣轩打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丁媛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我赶紧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后视镜里,白色卡罗拉驶出停车场,往西边开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保温桶放在副驾驶座上,汤还热着,排骨的香味从盖子缝里漏出来。我闻到那股味道,忽然有点反胃。
我开车去了医院。
母亲住的是六人间,靠窗的位置。
她看见我来了,脸上笑得起了褶子,问我怎么这个点才来。
我说路上堵车。
她把汤喝完,又问我:“媛媛今天怎么没来?”
我低着头收拾保温桶,说她在跑业务呢,忙。
母亲叹了口气,说:“当女人也累,你这个当老公的多分担着点。”
我说知道了。
我没敢告诉我妈,丁媛今天去了宾馆,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我没敢告诉她,我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慌,从见到那辆白色卡罗拉起就没消下去过。
晚上回到家,丁媛已经回来了。
在厨房煮泡面,穿着一件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吃了没?”
我说吃过了。其实没吃。
她哦了一声,把泡面端到餐桌上,一边吃一边低头刷手机。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灯光打在她脸上,我这才注意到,她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两道。
可她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风衣,就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上面还沾着一点口红印子。
是蹭上去的。
那口红印子在灯下看着特别扎眼。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丁媛吃完面,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把那件风衣取下挂进衣柜。
她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问。
晚上躺下,身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些过往的画面一块一块地翻涌上来:十五年前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红嫁衣,脸上带着羞怯的笑。
那时候穷,租的是筒子楼,冬天冷得水缸都要结冰,她也没抱怨过。
后来日子越过越好,买了房,买了车,她在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琪发来的微信:“你还好吧?”
我说没事。
林琪又发了一个:“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冲动。”
我没回。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02
周一上班,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件事。
白天干活也静不下心,图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看进去。
中午食堂吃饭,林琪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去看了没有?”
我夹了一口菜,没抬头:“看了。”
林琪咬了咬筷子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许总,风评不太好。”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们单位跟恒通商贸有过一次业务往来,饭桌上听人提过几嘴,说姓许的在外面有不少花头。
她又盯着我:“你别嫌我多嘴,你老婆长得白净,又在他手底下干活,你多个心眼不吃亏。”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下午请假从单位出来,我开着车去了恒通商贸。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我从车窗里看着那栋写字楼。
六楼,朝南的那扇窗户,就是营销部的办公室。
我认得丁媛的位置,因为她之前带我上去拿过东西。
这会儿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形。
我等到六点四十,写字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白领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丁媛跟在人群里,换了一套藏青色的套装,头发也重新盘过。
许荣轩走在她前面几步远,两个人没有同行,也没交换目光。
可丁媛走到停车场后,脚步明显放慢了。
那辆黑色奥迪开出停车位,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后车窗落下来一半,里面递出来一个纸袋。丁媛接过来,快步上了自己的车。
我坐在车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那个纸袋我看清楚了,是“尚品甜品”的袋子,城东那家很贵的蛋糕店。
一个副总,给下属带下午茶,好像没什么。
可他偏偏要把车停下来、降下车窗、亲手递过去。
车子启动了我才回过神来。
我跟着那辆白色卡罗拉,一路跟到格林豪泰宾馆门口。
丁媛的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宾馆的停车场。
我停在路边,看着她拎着那只纸袋进了大堂,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前台接待员似乎认识她,朝她点头笑了一下。她没有登记,直接往电梯方向走。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一下子沉到了底。
不用再求证了。
我回到家,把这份恶心咽下去,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要是当场闹开,她能认吗?
宾馆有监控,房间有人开,可她不承认,我也没辙。
就算离了婚,她娘家那边的人也会说我没有证据就乱冤枉人。
我不能打草惊蛇。得先拿到东西,让她把话咽回去。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打开抽屉翻了一通,找到丁媛放在家里备用的两张银行卡。
其中一张是她工资卡,我记下卡号,又原样放回去。
还有那张宾馆房卡,也是丁媛落在家里的,当时她说单位搞活动订了几个房间,没用完,顺手拿回来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她怕是已经开始跟许荣轩有来往了。
我把房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卡面上印着“格林豪泰”四个字。然后我把它放进了自己钱包夹层里。
第二天下班,我开车去了格林豪泰。
前台值班的是个中年女人,工牌上写着“卢茹”。
她正在低头整理单据,抬头看见我站在面前,问:“先生有预订吗?”
我把房卡递过去,说这个房间我老婆订的,她让我来拿一下备用卡,房卡忘在办公室了。卢茹接过去核对了一下号码,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不是怀疑,更像是在打量我。
“您是住客本人吗?”她问。
我说是家属,老婆叫丁媛,808房间。
卢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十来秒。
最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备用卡,递到我手里。
她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用完记得还回来。”
我点头说谢谢。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我身后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对另一个人说的:“那个姓许的,倒是有脸。”我没回头,但步子顿了一下。
这句话让我确定,许荣轩常来这间房,连前台都看习惯了。
回到车里,我把那张备用房卡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了汗。
03
我不急着去开房间门。我得先物尽其用。
周末下午,我开车去了许荣轩家住的小区。
那是个老式单位家属院,绿树成荫,算不上多豪华,但胜在清净。
我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了大半个钟头。
一直等到一个穿着藏蓝色薄外套的女人拎着菜篮子从里面走出来。
四十出头,卷发没有精心打理,脸上的表情客气而疏远。
我走上前,问:“谢玉晴?”
她站住脚,警惕地看着我:“你谁?”
我说我姓吕,吕伟。你先生许荣轩和我太太是同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把那张备用房卡递到她面前。
卡面上的格林豪泰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特别扎眼。
“你老公开了间房,808,用的我老婆的名字。这是我的备用房卡,你要是不信,随时去看看。”
谢玉晴低头看着那张卡,一只手攥着菜篮子把手,另一只手没有接。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睛,目光很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我以为她要把卡摔回我脸上。
她伸手接了过去,指腹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你老婆叫什么?”
“丁媛。你老公手底下的业务经理。”我说完,又补了一句,“车是白色卡罗拉,常停在你们小区对面那个格林豪泰停车场里。”谢玉晴点了点头。
没哭,没闹,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把那张房卡收进菜篮子底下的布袋里,说了一句:“谢谢你,师傅。”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肩上的力气卸了一半。
我本来设想过很多种反应:她哭,她骂,她打电话给许荣轩吵一架。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她这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
只是缺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可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有一点发酸,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做了一件并不体面的事。
开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谢玉晴刚才那双眼睛。那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也是忍了许久的女人。她能把这口气咽住,说明她心里早有打算了。
那我也该有自己的打算。
到家时,丁媛还没有回来。
桌上放着儿子写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周末能带我去吃火锅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原处。
晚上十点多,丁媛回来了。
进门时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脸颊微红,眼睛却很亮。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换鞋的时候弯腰,包里的东西掉出来一样。
我没看清是什么,但她动作很快,捡起来塞了回去。
然后她抬头,目光有些闪烁:“你还没睡呢?”
我说等你呢。她笑了笑:“今天陪客户吃饭,喝了点酒,困死了。”说着就往浴室走。我盯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她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上播放着一部旧电视剧,里面的演员在笑,声音很大,刺得我耳膜疼。
04
丁媛和许荣轩的关系,我基本上已经看明白了。
我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个曾经为我端茶倒水、在我妈生病时守在病床前三天的姑娘,如今跟另一个男人在宾馆里共处一室。
我原以为我会愤怒到发疯,但真正走到这一步,我发现内心更多的是空落落的失重感。
我想起十五年前,她穿着红嫁衣跟我说“这辈子跟定你了”的样子。
那时候她眼睛里亮亮的,像藏着一颗星星。
如今那颗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可能是从她天天加班到深夜开始,可能是从她不再主动跟我说话开始,也可能是更早。
我没有去开808的门。
那张备用房卡递到谢玉晴手里之前,我本来有机会去开门看看实锤。
但我没有。
我怕看到一些画面,怕自己会失控。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需要看了。
有些事情,证据摆在哪里不重要了,人心能感觉到。
周一中午,母亲打来电话,说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了,让我去办手续。
我说好,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说都好,就是念叨丁媛:“媛媛这几天也没来,是不是忙坏了?”我说她出差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签字笔,半天没有落笔写字。林琪走过来,递给我一罐可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她把可乐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你让我查的事情,我打听了一下。那个许总,上半年报的差旅费,一共小二十万,其中光格林豪泰就开了大半个月的记录。”
我手里的那罐可乐,凉意顺着掌心往上渗。
林琪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自己想办法处理,我不掺和。但你记住,一个人要是变了心,你用十头牛拉不回来。你拦得住她的人,拦不住她往外跑的心思。”说完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罐可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到了下午下班,我回了趟家,翻出丁媛之前放在抽屉里的那张旧房卡。
卡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我拿纸巾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然后我又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坐到了书桌前。
我写了两个字,停住。
把纸揉成一团丢掉。
再写,再停。
反复几次,最后写出来的,是一份离婚协议的草稿。
写财产分割的时候,我笔尖顿了顿。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加装修,都是我一个人扛的。
丁媛跳槽以后工资确实比之前高,但她自己开销也大,每个月交到家里的钱只够买菜。
我写:房产归男方,车归女方。
存款一人一半。
孩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写完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公文包里。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丁媛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购物袋,进门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换了鞋,把购物袋丢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翻冰箱,嘴里哼哼着什么歌。
我听出来了,是最近在短视频上很火的那首。
她哼得很轻快,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河这边,而她已经在河那头了。
05
第二天早上,丁媛临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长时间。
她穿了一套新的米色套装,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头发拉得笔直,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
我问她今天去哪里,她说去市里开个会。
我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备用房卡。
然后我拨通了谢玉晴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她才接起来。
喂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说我是吕伟,上次给你送卡的那个人。她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说我今天去宾馆,你想不想一起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你几点到?”
我说九点半。她说:“好。”
我在宾馆门口等了她几分钟。
谢玉晴到了,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一些。
她没有问我,径直跟着我走进大堂。
前台还是卢茹值班,看见我,目光在我俩之间逡巡了一圈,没有阻拦。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808房间在走廊尽头。我掏出房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嘀的一声,绿光亮起。
我推开门。
窗帘拉着,房间里有些暗。
床铺整整齐齐,像是刚刚被保洁收拾过。
台面上摆着一支圆珠笔、一本便签簿、一盒开封的避孕套。
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扔着用过的漱口杯和一条卷成一团的小毛巾。
谢玉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东西。
她没进去,只站在门框边,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我也没有说话。
空气有些凝滞,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过了半晌,谢玉晴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便签簿翻过来。
上面留着一串号码,是丁媛的手机号。
她看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和释然:“行,我总算亲眼看见了。”
然后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下楼。
她没有再说什么,在宾馆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把协议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说:“我也该准备了。”然后转身离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下午,我坐在家里,一遍一遍地看那份协议。
晚上七点多,丁媛回来了。
灯在玄关亮着,她进门时脸上挂着一层薄汗,微微喘着气。
我说:“累了吧?先歇会儿。”
她摆摆手,说:“我得洗个脸。”说完走进卫生间。
我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份协议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叠好,放在桌上茶杯旁边。
水声停了。
门开了。
丁媛走出来,脖子上那条丝巾不见了,露出三道鲜红的抓痕。
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下面,皮都翻了,隐隐渗着血珠。
头发散乱着,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看见我在看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脖子,嘴里嘀咕了一句:“路上碰见个疯女人,莫名其妙就上来抓我。”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始终游移在餐桌上的那碗粥和窗户外面的黑暗之间。
我伸手,把那份叠好的纸推过去。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去。
展开,第一行字入眼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然后是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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